四十三辆黑色轿车整齐地排在公司广场上。
总造价一千八百零六万。
我们部门一共四十四个人,四十三把钥匙都发了下去。
我是唯一两手空空的那个人。
我看着主管聂凌盘把最后一把钥匙递给旁边的实习生,然后转过身,没有看我一眼。
我转过身,回到了办公室。
【01】
广场上的喇叭里放着高亢的音乐。
褚根顺抱着车钥匙站在我的工位旁,手指有些发抖。
他看看钥匙,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把桌上的仙人掌放进纸箱里,对他说:
“车不错,提速很快,以后下班不用挤地铁了。”
褚根顺把钥匙塞进裤兜,低声说:
“祁哥,这不公平。‘罗神’系统的架构是你一个人搭起来的,聂主管连一行代码都没写过,凭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工作而已,不用想太多。”
我笑了笑。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主管聂凌盘。
抄送:人事总监舒晚棠、总经理湛清远。
主题只有四个字:离职申请。
正文很简短,没有写任何感谢公司培养的套话,只写了因为个人原因申请于今日离职,并进行工作交接。
我把鼠标光标移到发送键上。
窗外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那是第一辆开下展示台的奔驰。
我把离职申请拖进发送箱,点击了确定。
【02】
三年前,我加入砺恒投资的时候,公司还挤在一家写字楼的地下室里。
那时候,湛清远每天都在为寻找新的投资人发愁,公司的自有资金只有不到五百万。
是我用了整整三十六个月,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写出了“罗神”高频套利系统。
这套系统上线的第一天,就帮公司在‘沪深300’股指期货上套利了二十三万元。
第二年,这个数字变成了四千万。
今年,砺恒投资的资管规模突破了三十亿,净利润达到了四点七个亿。
公司搬进了高档写字楼,湛清远换了豪车,聂凌盘也从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变成了技术主管。
两个月前,聂凌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笑着说:
“敬舟,‘罗神’系统现在运行得很稳定,后续的维护工作,我想让褚根顺他们几个新人来接手,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系统的核心代码库。
“可以。”
我当时这样回答。
他松了一口气,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辛苦了三年,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年底的年终奖,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需要把我的名字从“罗神”系统的核心开发者名单里抹去,这样他才能向湛清远邀功,拿到公司新一轮融资后的期权奖励。
所以,今天的四十三辆车,是他用来向总经理邀功的筹码,也是他用来安抚部门其他人的手段。
唯独没有我的份。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我已经是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工具。
他们觉得,代码已经留在了服务器上,我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套系统最核心的部分,根本不在公司的服务器里。
【03】
我的邮件发出后不到十分钟,人事总监舒晚棠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拉开我桌前的椅子坐下。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离职协议。
“敬舟,你太冲动了。”
舒晚棠叹了一口气,把协议放在我面前,“今天的事情,是聂主管考虑不周,我已经找过他了。他说年终奖的方案是根据近半年的绩效评定的,你因为带新人,后半年的直接代码贡献率确实下降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有说话。
“湛总的意思是,只要你撤回离职申请,公司可以单独给你申请一笔十万元的现金补贴。”
舒晚棠盯着我的眼睛。
十万元。
广场上最便宜的那辆车,落地价也要三十五万。
“不用了,舒总。”
我拿过签字笔,在离职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我已经签了,今天就可以办完手续。”
舒晚棠的眉头锁了起来,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态度会这么坚决。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竞业禁止协议。”
她说,“按照规定,你离职后两年内,不能加入任何同类型的量化投资公司。”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协议内容。
“竞业补偿金是多少?”
我问。
舒晚棠有些迟疑,声音低了一些:
“每个月按照你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三十发放。”
我的基本工资只有八千元,剩下的都是绩效和项目奖金。
百分之三十,也就是每个月两千四百元。
“聂主管说,公司的资金链最近有些紧张,所以只能按这个标准给。”
她补充道。
我把竞业协议推了回去。
“舒总,根据劳动法,竞业补偿金低于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三十或者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协议是无效的。而且,如果公司不打算支付合理的补偿,我有权拒绝签署。”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或者,你可以让聂主管亲自来跟我谈。”
舒晚棠沉默了。
她知道聂凌盘绝对不希望在这个时候闹出劳动纠纷,影响公司下周的上市审计。
她把离职协议推过来,上面已经盖好了红色的公章。
【04】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五分。
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桌上的热茶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
‘沪深300’指数低开零点六个百分点,盘口出现了异常的抛压。
我打开了砺恒投资的公开交易接口。
“罗神”系统在开盘后的第一分钟,就自动建立了三千手多头头寸。
这是正常的套利逻辑,系统预计指数会在开盘后迅速反弹。
但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指数没有反弹,反而伴随着成交量的放大,瞬间下跌了一点二个百分点。
在极端的单边下跌行情中,高频套利系统必须立刻启动动态滑点补偿算法,调整撤单频率和挂单价差,否则就会被市场上的大单强行吃掉头寸。
我的屏幕上,砺恒投资的交易席位开始出现异常。
他们的撤单率从正常的百分之五,瞬间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这意味着系统在疯狂地尝试撤单,但由于缺乏核心代码的动态补偿,每一次撤单指令都落后于交易所的撮合系统。
他们被套住了。
九点四十五分。
‘沪深300’指数跌幅扩大至二点一个百分点。
砺恒投资的多头头寸已经累积到了八千手,账面浮亏达到了八百万元。
他们的系统开始失控,因为无法正确计算当前的实时滑点,系统陷入了“买入-尝试撤单-失败-继续买入”的死循环。
这是严重的系统性漏洞。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烫,我把它放回了桌上。
十点整。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聂凌盘。
我没有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倒扣在桌面上。
屏幕在桌面上不断闪烁,绿色的来电光芒在白色的桌布上显得有些刺眼。
十分钟内,他打了十六个电话。
随后是湛清远的电话,接着是舒晚棠的。
我一个都没有接。
十点三十分,大盘跌幅收窄,但砺恒投资的账户已经强行平仓了一部分头寸,单日净值回撤达到了百分之四点二。
这已经触发了他们最大投资人玄溟资本的预警线。
如果不能在今天下午收盘前解决系统漏洞,玄溟资本有权单方面撤资。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那是资金流出的速度。
【05】
十一点十五分。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力道很大,防盗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聂凌盘站在门外。
他的头发有些乱,领带歪向了一边,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右手还握着手机。
看到我,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敬舟,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焦躁。
我关上门,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坐吧。”
他没有坐,直接走到我的书桌前,看着我电脑屏幕上的交易图表。
“你一直在看着,对不对?”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罗神’系统今天出大问题了。开盘半个小时,系统亏了整个部门一年的利润。玄溟资本的电话已经打到湛总那里去了,如果下午三点前不能恢复正常,公司就完了!”
我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他没有接,一把推开我的手,水杯里的水溅出来,落在地板上。
“祁敬舟,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聂凌盘的声音高了起来,“昨晚我们排查了所有的服务器代码,发现核心的滑点补偿模块里,有六个关键的代码块不见了。那不是误删,那是你在离职前故意带走的,对不对?”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扯了一张纸巾,弯下腰把地板上的水迹擦干净。
然后,我看着他。
“聂主管,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离职的时候,所有的工作交接都是按照你指定的流程办的。交接表上,你亲手签了字,确认所有系统运行正常,无任何遗留技术问题。”
聂凌盘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确认签了字。
因为他急着让我走,急着在湛总面前证明,没有我,这个部门一样可以运转。
“敬舟,算我求你。”
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双手合十,朝我拜了拜,“这六个代码块到底在哪里?你开个价,那六个核心代码,你打算卖多少价?”
他死死地盯着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在木地板上。
【06】
我看着聂凌盘。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
我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聂主管,坐下谈吧。”
他这次没有拒绝,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我不打算卖。”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聂凌盘猛地抬起头,声音再次尖锐起来:
“祁敬舟!你这是职务侵占!那些代码是你在公司工作期间写的,属于职务发明,所有权归公司所有!如果你不交出来,公司可以起诉你,让你坐牢!”
我笑了起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了他的面前。
“聂主管,你可能忘了,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砺恒投资连个像样的法务都没有。”
我翻开文件的第三页,指着上面的条款,“这是我们当时签的入职合同附加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我个人在入职前拥有的‘基于动态多维参数的滑点预测算法’专利,属于我个人的非职务成果。”
聂凌盘愣住了,他急忙拿过文件,快速地浏览着。
“这不可能……公司怎么会签这种协议?”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时湛总急着要我开发系统,这份协议是他亲自签的字,盖的是公司的公章。”
我淡淡地说道,“而那六个核心代码块,正是这个专利的具体实现方式。在公司期间,我只是授权公司无偿使用,并没有转让所有权。”
我指了指屏幕上砺恒投资的交易界面。
“而且,昨天的离职审计报告里,你为了贬低我的贡献,在技术评估一栏里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聂凌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记得。
为了证明我后半年没有产出,他在报告里写道:‘祁敬舟负责的滑点补偿模块属于冗余测试代码,对系统核心盈利无实质性贡献,建议予以清理。
’
“你已经亲手把这六个模块定性为‘冗余测试代码’了。”
我看着他,“既然是垃圾,我带走我自己的垃圾,有什么问题吗?”
聂凌盘瘫坐在椅子上,黑色的公文包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觉得公司能起诉我什么?”
我问。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加湿器喷出白雾的嘶嘶声。
过了很久,聂凌盘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腿一弯,要跪下去。
我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
“敬舟,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
他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湛总已经说了,如果今天下午系统不能恢复,他就要把我起诉到法庭,让我赔偿所有的损失。我那辆车,还有我刚买的房子,全都要被法院拍卖。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聂主管,你忘了,这六个模块在昨天的离职审计里,已经被你亲手定性为垃圾代码了。”
【07】
就在这时,聂凌盘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湛总”两个字。
聂凌盘看着手机,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根本不敢去碰它。
我伸出手,按下了免提键。
“聂凌盘!你找到祁敬舟没有?”
湛清远咆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震得桌上的水杯微微有些共振,“玄溟资本的代表已经到公司了!他们要求立刻看系统运行数据!你如果拿不回代码,今天下午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等着接法院的传票吧!”
聂凌盘求助地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开合。
我把手机拿了过来,放在嘴边。
“湛总,我是祁敬舟。”
我平静地说道。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五秒钟,湛清远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已经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敬舟啊,你瞧这事闹的,都是误会。”
湛清远笑着说,“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是聂凌盘这个糊涂蛋办错了事。我已经决定免去他技术主管的职务了。只要你现在带着代码回公司,技术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另外,昨天那四十三辆奔驰里,最贵的那辆迈巴赫,我一直给你留着呢,车钥匙就在我办公桌上。”
迈巴赫。
百万级的豪车。
“湛总,多谢你的好意。”
我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不过,我对车没兴趣。而且,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敬舟,你开个条件。”
湛清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商人精明,“只要能让系统恢复,股权、期权,我们都可以谈。砺恒投资下个月就要提交上市申请了,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你也是公司的元老,看着公司长大的,你也不想看到公司就这么毁了吧?”
“公司不会毁,湛总。”
我淡淡地说道,“毁掉公司的,是你们的贪婪。”
“祁敬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湛清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你那六个代码块,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团队重写!国内写高频算法的人多的是!”
“你可以试试。”
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08】
聂凌盘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我的家。
他走的时候,连公文包都忘了拿。
我把他的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重新坐回电脑前。
下午一点三十分。
大盘继续震荡走低。
砺恒投资的交易席位依然在疯狂地撤单,他们的多头头寸已经达到了上限,无法再进行任何新的套利操作。
由于无法平仓,他们的账面亏损已经扩大到了两千四百万。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砺恒投资为了在上市前做大资产规模,在玄溟资本的协助下,进行了一笔高额的杠杆配资。
他们用公司的自有资金作为劣后资金,放大了五倍的杠杆,在市场上进行高频套利。
在正常情况下,“罗神”系统的低回撤特征可以保证这笔资金的安全。
但现在,系统失控了。
五倍的杠杆意味着,一旦账面亏损达到三千万元,就会触发配资方的强制平仓线。
到时候,配资方会在盘口不计成本地抛售他们的所有头寸。
那将导致砺恒投资的自有资金全部亏光,甚至面临数亿元的债务诉讼。
两点整。
舒晚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敬舟,湛总把他的私人股份拿出来了百分之十,只要你肯回来,这部分股份立刻过户到你名下。求你,救救大家。”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三年前,当我每天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为了一个算法逻辑通宵达旦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谈股份。
两年前,当我因为过度劳累住院,湛清远只去医院看了一次,丢下一万块钱就急着问我系统什么时候能升级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谈股份。
昨天,当他们开着奔驰在广场上欢呼,把我当成一个无用的垃圾扫地出门的时候,依然没有人跟我谈股份。
现在,公司面临破产,他们想起了我。
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用几句好话和虚无缥缈的股份就能打发的程序员了。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但钥匙在我手里。
【09】
两点四十分。
距离收盘还有二十分钟。
砺恒投资的亏损已经达到了两千八百五十万,距离强制平仓线只有一步之遥。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
湛清远站在门外。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傲气,身上的西装有些褶皱,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他的身后跟着舒晚棠。
“敬舟,我亲自来接你回家。”
湛清远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湛清远走到客厅,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技术合作协议,放在茶几上。
“这是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还有技术总监的聘书。”
湛清远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只要你现在把代码输进系统,这些都是你的。我保证,以后公司所有的技术决策,都由你说了算。”
我看着茶几上的协议,摇了摇头。
“湛总,太晚了。”
我说,“系统的核心数据库已经因为高频异常交易被交易所限制了接入,就算现在输入代码,今天也无法平仓了。”
湛清远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
“那……那怎么办?公司真的要破产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公司。”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什么办法?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湛清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把砺恒投资的所有技术资产,包括‘罗神’系统的所有权,以一元的价格转让给我新注册的公司。”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作为交换,我会用我个人的资金,注入砺恒投资,承担这次的所有亏损,并保证玄溟资本不撤资。”
湛清远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想要我的公司?”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
“不是你的公司,是‘罗神’系统。”
我纠正他,“砺恒投资除了这套系统,只剩下一堆租来的办公设备,和四十三辆你们还没付清全款的奔驰。没有系统,你的公司明天就会被债权人起诉到破产。”
舒晚棠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点五十分。
电脑屏幕上,砺恒投资的交易账户弹出了红色的警告窗口。
配资方已经开始进行预平仓操作。
湛清远看着那个窗口,手剧烈地抖动着。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他颤抖着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10】
下午三点整。
大盘收盘。
砺恒投资保住了交易账户,没有被公开强平。
因为在最后一分钟,我用新公司的名义,向他们的交易账户里注入了三千万元的保证金。
这笔钱,是我这几年通过个人投资和专利授权积累下来的全部积蓄。
我赌上了我的全部。
但我赢了。
三天后。
我重新走进了砺恒投资的大楼。
广场上的四十三辆奔驰依然停在那里,但在阳光下,那些黑色的车漆显得有些冷清。
部门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聂凌盘已经办完了离职手续,他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下一个没带走的仙人掌。
我走进主管办公室,把我的纸箱放在桌上。
褚根顺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那把奔驰车钥匙,递到我面前。
“祁总,这车……我开着不踏实。”
他说。
我看着他,把钥匙推了回去。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只要你以后写代码的时候,多注意一下滑点补偿的边界值。”
褚根顺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系统的后台。
那六个核心代码块已经重新并入了主程序。
屏幕上的绿色光芒稳定地闪烁着,交易日志一条条地滚过,速度极快。
我关掉屏幕,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热,温度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窗外,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开出了广场,融入了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车流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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