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王海脸上的笑,像糊了一层劣质糖浆。
“周局,哦不,现在得叫老周了。”他手指在红本上点了点,“手续都齐了,您这就算光荣着陆了。”
我没接话,把那本子拿过来,塑料封皮还带着点机器压出来的温热。
王海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八年监管处处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我退了,这屋子马上就得腾出来,给下一任。
“王主任,”我把最后一份笔记塞进纸箱,“柜子里的文件,都是工作笔记,不涉密,但也不能外流。你叫人来,当着我的面,送档案室销毁。”
王海哎了一声,搓搓手:“老周您看您,都退了还这么严谨。放心,流程我懂。”
我懂他更懂。
那些笔记里,记了多少家加油站的猫腻,多少条暗线,多少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
我亲手记的,也亲手压下去不少。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根子太深,一扯就是一串。
抱着纸箱走出能源局大楼,正是下午四点。
阳光斜着劈下来,把灰扑扑的楼体切成明暗两半。
门口那辆跟了我六年的黑色帕萨特,钥匙已经交上去了。
车是公家的,退休了,就得还。
我站在台阶上,有点恍惚。
八年,每天从这扇门进进出出,看惯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脸,听惯了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现在,突然不用看了,也不用听了。
反倒空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没告诉老伴刘淑芬,自己溜达到了城南的二手车市场。
市场里一股子汽油混着尘土的味儿。
车贩子是个精瘦小伙,穿件花衬衫,嘴皮子利索得很。
“老爷子,看车?代步?我跟您说,就这辆捷达,虽然六年车龄,但原车主是个老师,开得仔细,全程4S店保养,底盘一点锈没有!”
他拍着引擎盖,砰砰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皮子裂了几道口子,方向盘磨得发亮。
仪表盘显示,油箱快见底了。
“多少钱?”我问。
“您诚心要,四万八,包过户。”
“三万六。”
“哎哟老爷子,您这刀砍得忒狠了!这车况,四万五最低了!”
“三万六,现金,现在开走。”我掏出钱包。
小伙盯着我看了几秒,咂咂嘴:“得,看您是个爽快人,交个朋友。过户手续我帮您跑,您留个地址,办好了我给送家去。”
我点出三十六张票子,递过去。
接过钥匙,拧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喘上气。
开出市场大门,马路对面就是一家中石化,招牌崭新,加油的车排着队。
我没停,方向盘往右一打,拐进了旁边一条坑坑洼洼的辅路。
副驾驶上坐着老李,李为民,我住了十几年的邻居,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
他一路都在叨叨。
“老周,不是我说你,刚退下来,买什么二手车?毛病多,修起来没完。还有,你这是往哪儿开?这路颠的,我前列腺都快犯了。”
我没吭声,眼睛盯着前面。
路尽头,有个蓝顶棚的加油站,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顺达”俩字。
棚子底下就两台加油机,看着有些年头了,漆皮斑驳。
一个穿着脏兮兮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正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加油枪。
我把车靠过去,停在了92号枪旁边。
小伙子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过来。
“老板,加92还是95?今天92有活动,加满二百送一瓶玻璃水,名牌的!”
老李摇下车窗,皱着鼻子:“这地方能有好油?老周,听我的,咱去对面中石化,贵是贵点,心里踏实。”
小伙子笑容不变:“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油也是正规渠道来的,耐烧!好多跑长途的大货司机都认我们这儿。”
我没接话,推门下车,绕着加油机慢慢走了一圈。
机器是老式的,显示屏是绿底黑字,数字跳得有点慢。
机箱侧面贴着质监局的铅封,圆形,红色,看着完好无损。
我蹲下身,看了看机箱底座的固定螺丝。
四颗大号螺丝,锈得很厉害,锈迹和底座边缘的污垢几乎长在了一起。
“小伙子,”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机器,上个月刚校过?”
小伙子擦油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那是警惕,还有一点慌。
“对啊,质监局月初来的,例行检查,我们这绝对合规。”他语气很肯定,但声音有点飘。
“合规?”我走近两步,指了指底座,“铅封是没动,可这螺丝锈成这样,要是上个月刚打开机箱校过,螺丝刀总得拧吧?这锈痕应该是新蹭掉的,可现在,这锈跟老锈一模一样,纹丝没动。”
小伙子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李在车里探出头:“老周,你说啥呢?什么锈不锈的?”
我没理老李,盯着小伙子:“加油吧,92,加满。油表给我走准点。”
“哎,好,好!”小伙子像是松了口气,赶紧抓起油枪,塞进油箱口。
加油的时候,他手有点抖。
加满,跳枪。
小伙子抽出油枪,小跑回屋里打小票。
我看了眼加油机显示屏上的数字:四十二点七升。
油箱额定容量是五十五升,我来时几乎见底,这个数,差不多。
小伙子把打印出来的小票递给我,眼神躲闪着。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金额,单价,升数,时间。
然后我把小票对折,塞进裤兜。
重新上车,打火。
老李憋不住了:“老周,你刚才跟那小子打什么哑谜?什么螺丝锈不锈的?加油还看出花来了?”
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退休后才捡起来的习惯,刘淑芬为这个没少跟我吵。
“老李,”我吸了一口,烟辣嗓子,“你信不信,刚才加那箱油,比中石化的还能多跑几十公里。”
“扯淡!”老李眼睛瞪圆了,“私人加油站不偷油就烧高香了,还能多给?你当他们是雷锋啊?”
“他们不是雷锋。”我看着前面尘土飞扬的路,“他们是赌徒。”
“赌什么?”
“赌司机算不清账,赌监管部门查不到底,赌他们那套‘定制’的油,能蒙混过关。”我弹掉烟灰,“刚才那机器,计量准不准,我一时半会看不死。但我赌他今天不敢少。这家站太偏,主要做附近工厂和熟客生意,在升数上做手脚,是砸自己饭碗。他们赚的,是油本身的钱。”
老李听得直摇头:“越说越玄乎。油不就是油吗?还能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
我在监管处八年,见过太多“不一样”的油。
有化工溶剂勾兑的,有走私进来的低标号油当高标号卖的,还有在油罐里加特殊添加剂,让劣质油临时通过检测的。
但这些,我没法跟老李细说。
说了,他今晚更睡不着了。
我只是心里那股劲又上来了。
顺达加油站那个小伙子,最后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
那是被逮住过,被收拾过,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带着点后怕,还有种认栽的晦气。
这站,不干净。
而且,背后可能有点故事。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成了个加油狂魔。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开着那辆破捷达,把市区周边绕了个遍。
大大小小加油站,跑了不下二十家。
我那个黑色软皮笔记本,以前记会议纪要的,现在派上新用场。
每次加油,我都记:日期,时间,加油站名字和大概位置,加油升数,金额,加油前后的里程表读数。
甚至当天的天气,温度,我都记一笔。
刘淑芬说我魔怔了。
“周建国,你退休是让你休息,不是让你换个地方上班!天天往外跑,油钱不是钱啊?”
我没法跟她解释。
解释不清。
有些东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它就一直隐隐作痛。
跑了一周,笔记本写了十几页。
patterns 慢慢浮出来了。
那些挂着“中石化”“中石油”招牌的国营大站,规矩,但也死板。
加油员穿着统一制服,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
你去加油,他们按流程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有时候支付系统出点问题,就能让后面堵成长龙。
没人着急,也没人抱怨,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缓慢的、按部就班的节奏。
像一台生了锈但还在运转的巨大机器。
而私人加油站,是另一番景象。
环境大多脏乱,厕所味儿能飘出二里地。
但生意火爆,特别是傍晚以后。
大货车,出租车,还有不少私家车,排着队往里进。
加油员跟司机嘻嘻哈哈,递烟,开玩笑,有的司机加完油,直接从车窗扔出两瓶红牛给加油员。
周五晚上,我溜达到了城西。
那边有个物流园,周围加油站不少。
我盯上了一家叫“宏源能源”的。
门脸不小,装修得甚至比有些国营站还亮堂,巨大的霓虹招牌,夜里老远就能看见。
晚上十点多,正是热闹的时候。
五六辆重型半挂车排着队,发动机轰鸣着,喷出股股黑烟。
我把车停在对面一个小超市门口,关了灯,摇下车窗看着。
加油的是个中年女人,动作麻利,跟司机显然很熟。
她加完油,不是直接给司机小票,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像是票据的东西,递给其中一个司机。
司机是个光头大汉,接过那沓纸,看都没看,随手塞进驾驶室储物格里,然后发动车子,轰隆隆开走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吃饭喝水。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票、油、车。”我低声念着。
这是老把戏了。
司机在私人站加便宜油,拿的却是能报销的“正规”发票。
中间的差价,司机揣兜里,加油站老板也赚一笔。
但这一套,早在几年前就被税务系统的升级和发票联网堵得差不多了。
现在每张增值税发票都有唯一码,油品来源、流向,理论上都能追查。
宏源能源还敢这么玩?
要么是他们有更硬的“渠道”,能搞到真发票。
要么,就是这票本身,也有问题。
我正琢磨着,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刘伟。
我以前手下的副处长,我退之后,他接了监管处处长的位置。
我接了电话。
“老领导,没打扰您休息吧?”刘伟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
“没,在外面溜达。”我说。
“哟,退休生活挺丰富。是这样,下周三上午,局里搞个座谈会,请几位退休的老领导回来坐坐,给现在的年轻同志讲讲经验,传传宝。赵局特意点名,说您一定得来。”
赵局,赵志远,能源局新来的一把手,上任不到一年,是从省里某政策研究室空降下来的,理论水平高,但基层怎么回事,估计两眼一抹黑。
“我就不去了吧,”我说,“退了的人,说话不中听,去了惹人嫌。”
“老领导,您这话说的!赵局是真想听听您的意见,特别是眼下,省里‘环保回头看’督察组马上就要下来,油品质量这块是重点,我们心里都没底。您得来给我们掌掌舵啊。”
刘伟话说得漂亮,但我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不耐烦。
他大概觉得,我就是个过气的老头,请我去是走个过场,给赵局面子。
我本来想再推,目光扫过对面灯火通明的宏源加油站,到嘴边的话改了主意。
“行吧,”我说,“既然赵局发话了,我去听听。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就带耳朵去。”
“成!您能来就行!周三上午九点,局里三号会议室。”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环保回头看。
这词儿挺有意思。
回头看,看什么?
看以前没看到的问题,还是看以前看到了但没解决的问题?
宏源加油站那个递票的女人,还有那个接票的光头司机。
我总觉得,那光头司机有点面熟。
肯定在哪儿见过。
我发动车子,慢慢掉头,往市区方向开。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得回去查点东西。
查查档案。
查查那些我以为已经结案、尘封起来的旧事。
周三早上,我特意穿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了梳。
刘淑芬一边给我盛粥一边嘀咕:“开个座谈会,打扮这么精神给谁看?那些势利眼,你退了谁还真把你当盘菜?”
我没接话,闷头喝粥。
她知道我心里憋着股气,但这股气往哪儿撒,她不懂。
能源局大楼,还是老样子。
门口保安换了个年轻小伙,不认识我,拦着要登记。
正好刘伟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赶紧过来:“老领导,您来了!小张,这是咱们局的老处长,以后直接进。”
叫小张的保安连忙点头。
刘伟引着我往楼里走,低声说:“老领导,一会儿会上,赵局可能会问得细点,您……稍微收着点说。现在形势复杂,有些话,说太直了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
刘伟比我小十来岁,当年是我一手提上来的。
人聪明,会来事,就是骨头有点软。
“我知道分寸。”我说。
三号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坐满了人。
一边是现任的领导班子和各处室头头,另一边空着几个位置,是给我们这些退休老家伙的。
另外两位老同志已经到了,都是以前工会、后勤的干部,看见我,点头笑笑。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
九点整,赵志远局长踩着点进来。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一副干练模样。
他先跟几位老同志握手寒暄,轮到我的时候,手很有力。
“周处长,久仰大名,一直想跟您好好聊聊,今天总算有机会了。”他笑容很标准,眼神却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赵局客气了,退了的人,就是来学习的。”我说。
会议开始。
赵志远先讲了一通大道理,什么环保国策,什么蓝天保卫战,什么能源结构转型。
话都在理,但听着有点空。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话锋一转,看向我们这边。
“今天请几位老领导来,主要是想听听实战经验。特别是油品质量监管这块,基层情况复杂,老同志们火眼金睛,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需要注意的风险点?”
另外两位老同志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加强巡查啊,提高检测频率啊,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
轮到我时,会议室安静下来。
不少年轻科员偷偷瞄我,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
“赵局让我说,我就说点具体的。”我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听得清楚,“最近我闲着没事,把咱们市周边,国营的、私营的加油站,跑了跑,看了看。”
底下有人交换眼神,大概觉得这老头真闲。
“我发现,现在的私人加油站,大概分三种。”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种,是正规加盟连锁的,油品来源相对可靠,管理也规范,问题不大。第二种,是小作坊式的,老板自己有点门路,搞点油来卖,偶尔掺点假,玩点小聪明,这种也好查,一抓一个准。”
我顿了顿,喝了口水。
“最难搞的,是第三种。”
赵志远身体微微前倾:“第三种?”
“第三种,”我看着他说,“门面装修得比国营站还气派,设备看起来崭新,发票开得比谁都规范,油品检测报告厚厚一摞,随时能拿出来给你看。从明面上看,你挑不出他一点毛病。”
“那问题在哪?”赵志远问。
“问题在油里。”我说,“不是油品质量不合格——至少在抽检的那一刹那,它是合格的。问题是,这油是怎么‘合格’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刘伟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没理他,继续说:“咱们市北边,有个老工业区,里面有不少化工厂,生产溶剂、涂料、清洗剂。这些厂子,生产线稍微调一调参数,出来的东西,热值跟柴油差不多,能当柴油烧,成本却低一大截。这就是所谓的‘化工调和油’。”
“这个我们也有监测,”一个分管质检的副处长插话,“但取证太难。他们有合法手续,产品有合格证,我们无权查他们的生产配方。”
“谁让你查配方了?”我转向他,“查账。查电费。一个年产几千吨涂料的小厂,一个月耗电量顶得上一个小型炼油厂,这正常吗?查他们的原料采购单和产品销售单。买进去的是重油、渣油,卖出来的是‘工业溶剂’,中间那几十吨的损耗,去哪了?蒸发了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志远的脸色严肃起来。
“还有,”我加了把火,“这些‘调和油’为了应付检查,掌握了两门‘手艺’。一门叫‘冷滤点调整’,能让劣质油在低温下不结蜡,司机冬天开着也没感觉。另一门更绝,叫‘硫含量瞬时达标’。他们在油罐里加一种特殊的添加剂,检测的时候,硫含量数据是合格的,可等油烧进发动机,该排的硫化物,一点不少,全特么排到空气里了。这就是在跟环保督察玩‘躲猫猫’,而且玩得很高明。”
“砰!”
赵志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
“胡闹!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他脸色铁青,“拿环保当儿戏,拿老百姓的健康当儿戏!”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该点的,已经点了。
赵志远喘了几口气,看向我:“周处长,您刚才说的这些……有具体目标吗?”
我摇摇头:“没有实据,只是我观察到的一些现象。不过,如果局里真想查,我可以提供几个重点怀疑的区域和加油站类型,供参考。”
赵志远盯着我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好。会后,请周处长留一下。刘伟,你安排。”
座谈会后半段,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其他人发言都变得小心翼翼。
散会后,赵志远果然把我请到了他办公室。
关上门,他亲自给我泡了杯茶。
“老周,这里没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坐在我对面,“你刚才在会上,只说了七分,对吧?剩下的三分,是什么?”
我捧着茶杯,没喝。
“赵局,剩下的三分,是人心。”我说,“技术上的猫腻,总有办法查。但人心里的鬼,难防。有些套路能玩得这么溜,甚至有些‘技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志远眼神一凛:“你是说,有内鬼?或者,以前监管体系里的人,流了出去?”
“我没证据。”我说,“但我退休前经手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当事人,最近又冒头了,而且生意做得比以前还大。我想查查当年的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线头。”
“谁?”
“一个叫陈三的,五年前因为非法经营成品油,被判了两年。现在,他是宏源能源加油站的实际控制人,法人是他姐夫,叫王大军。”
赵志远拿起内线电话:“刘伟,你过来一下。”
刘伟很快进来。
“给周处长办个临时档案借阅证,权限开到最高。周处长想查五年前一个叫陈三的案子的卷宗,你全力配合。”赵志远吩咐道。
刘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点头:“好的赵局,我马上去办。”
走出局长办公室,刘伟跟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老领导,您怎么又扯上陈三了?那案子早结了,人都放出来好几年了。您现在查,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怎么,这案子有不能查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是不能查……”刘伟眼神躲闪,“是没必要。陈三现在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掀不起风浪。您何必呢?”
“刘伟,”我拍了拍他胳膊,“你是我带出来的。我教你第一课是什么?监管这行,最怕的就是‘想当然’和‘没必要’。有些线头,你不扯,它永远在那儿,而且会越长越粗。”
刘伟不说话了,脸色有点难看。
档案室在地下室。
阴冷,潮湿,一股子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排排墨绿色的铁皮柜子,像沉默的墓碑。
刘伟帮我找到了“陈三非法经营案”的卷宗,厚厚三大本。
“老领导,您慢慢看,我上面还有点事。”刘伟说完,匆匆走了。
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打开台灯,戴上老花镜。
卷宗纸页已经泛黄。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案情不复杂,陈三从非正规渠道购进劣质汽油,在自己的黑加油点销售,涉案金额八十多万,抓了现行。
证据链清晰,他本人也认罪。
判二缓三,实际坐了两年牢就出来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审讯笔录上。
时间是五年前,七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四十分。
审讯人:张斌(当时刑侦支队的人)。
记录人:李国强。
我的手指顿住了。
李国强。
我以前的副科长,跟我跑过无数现场,写过无数报告,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说是疲劳驾驶,追尾了一辆重型货车,车毁人亡。
卷宗里,李国强记录的笔迹,我很熟悉。
工整,一丝不苟。
在陈三的供词部分,有一段话被划了线。
陈三交代,他的油,是从一艘叫“海龙号”的渔船上接的,船老大外号“黑皮”,交易地点在城东老码头的三号泊位。
但在后续的海警协查回复函里,明确写着:经查,事发时段及前后三日,该海域未有名为“海龙号”的渔船报备作业记录,亦未发现可疑船只活动。
结论是:犯罪嫌疑人陈三为逃避打击,虚构上游来源。
案子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再深挖“海龙号”和“黑皮”。
我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
如果陈三是胡扯,他为什么能编出具体的船名、外号和地点?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海警查无此船?
是海警那边没查到位,还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查到?
李国强作为记录人,他对这段矛盾的供词,当时是什么想法?
他后来出事,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我合上卷宗,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拿出手机,想给刘伟打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李国强车祸的具体情况。
刚找到号码,手机屏幕先亮了。
一个陌生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哪位?”我又问。
过了几秒,一个压低了的、有点沙哑的男声传过来,语速很快:
“周处长,李国强不是意外。小心陈三,小心他背后的人。别信刘伟。”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声音很陌生,我确定没听过。
但他提到了李国强,提到了陈三,还让我别信刘伟。
是谁?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档案室不能待了。
我把卷宗按原样放回铁皮柜,锁好,快步走出地下室。
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刘伟从办公室出来。
“老领导,看完了?有什么发现吗?”他笑着问,笑容有点僵。
“没什么,老黄历了。”我摆摆手,“我先回去了,老伴催吃饭。”
“我送送您。”
“不用,你忙。”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能源局大楼。
坐进我那辆破捷达,锁好车门,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那个警告电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了我后腰上。
李国强不是意外。
小心陈三。
小心他背后的人。
别信刘伟。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李国强出事那天,我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省里开会。
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刘伟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处长,国强……国强出事了!车祸,人没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住。
李国强跟我儿子年纪差不多,我一直把他当子侄看。
他做事踏实,肯钻研,是棵好苗子。
怎么会疲劳驾驶?
他头天晚上还跟我通过电话,汇报一个加油站的抽查情况,精神头很好。
葬礼上,刘伟哭得最凶,几度哽咽。
我还拍着他肩膀安慰他,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要连国强那份一起好好干。
现在回想起来,刘伟当时的悲伤,是不是有点……过了?
表演的成分有多少?
我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没有回家。
我开车去了宏源能源加油站。
还是晚上。
我把车停在远处一个废弃的修车厂门口,步行靠近。
今晚的宏源站,格外安静。
没有大货车排队,只有零星几辆小车。
便利店的灯亮着,但门口没人。
我躲在对面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一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了加油站。
车牌号,我看得清清楚楚:江A·K3001。
这个号段,是市里机关事务管理局统一管理的公务车号段。
而且,这个尾号“001”,我记得。
是能源局后勤服务中心的几辆公务车之一。
奥迪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我呼吸一滞。
赵刚。
能源局副局长,分管后勤和基建。
也是我的老同事,以前在一个处里共事过几年。
后来他走了行政路线,升得比我快。
只见陈三从便利店里小跑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微微弓着腰,凑到赵刚身边。
赵刚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陈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很自然地塞进了赵刚夹克的内兜里。
赵刚抬手,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显。
然后赵刚转身上车,奥迪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加油站,消失在夜色里。
陈三站在原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朝奥迪车离开的方向吐了个烟圈。
脸上那点谄媚的笑,慢慢变成了得意,甚至有点狰狞。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手脚冰凉。
赵刚。
副局长。
陈三的保护伞?
那赵刚上面,还有没有人?
刘伟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个打电话警告我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四周都是暗流,看不清方向。
而我已经退休了,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
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泥土的湿气透过裤子渗进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国强死前的脸,陈三得意的笑,赵刚拍肩膀的手,刘伟躲闪的眼神,还有电话里那个沙哑的警告……
所有画面碎片一样搅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撑着树干站起来,腿有点麻。
踉踉跄跄走回藏车的地方。
坐进驾驶室,我没立刻发动。
从手套箱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着。
抽完一根烟,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国强不能白死。
那些在油里动手脚、在空气里下毒、还把手伸进国家机关里的蛀虫,不能逍遥法外。
就算我退休了,就算我势单力薄。
我也得碰一碰。
至少,我得知道,李国强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家开。
路上,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提示音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果然。
对方很谨慎。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刘淑芬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她冷着脸,“饭在锅里,自己热。”
“吃过了。”我换了鞋,往卧室走。
“周建国,”她在身后叫住我,“你是不是又去管那些闲事了?”
我停下脚步。
“我告诉你,你退休了,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去惹那些不该惹的人!李国强怎么死的,你忘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刘淑芬眼睛有点红,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你知道什么?”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扭过头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你斗不过他们。”
“他们是谁?”我追问。
“你别问我!”刘淑芬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周建国,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晚年。你能不能别折腾了?算我求你了!”
她说完,起身冲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幽幽的光。
刘淑芬肯定知道点什么。
但她不敢说。
连她都怕。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然后,我就病了。
发高烧,浑身骨头缝都疼,咳嗽得肺都要炸出来。
刘淑芬把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劳累过度,加上着了凉,得住院。
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我看着天花板。
身体是垮了,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个漩涡,我已经踩进去了。
现在想抽身,恐怕也来不及了。
住院第三天下午,刘伟来了。
提着果篮,还有一箱牛奶。
“老领导,您怎么病倒了?可得保重身体啊。”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宏源加油站的台账,查了吗?”
刘伟脸上笑容一僵:“查……查了,没什么问题。进货单,销售记录,都跟税务系统对得上。陈三我也联系了,他说他最近在外地考察项目,等回来了再约您喝茶。”
“外地?”我笑了笑,“我前天晚上,还在他加油站门口看见他了,精神挺好。”
刘伟脸色变了变:“那……那可能是我信息有误。老领导,您好好养病,这些事儿,就别操心了。”
“刘伟,”我盯着他的眼睛,“李国强车祸那案子,交警那边最后是怎么定的?”
刘伟眼神明显慌了一下,他避开我的视线,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还能怎么定,疲劳驾驶,全责。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都很清楚。老领导,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我说,“国强跟了我那么多年,死得不明不白,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意外嘛,谁都不想的。”刘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您吃点水果。”
我没接。
“刘伟,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国强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交给你什么东西?”
刘伟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狼狈。
“没……没有啊。国强出事前一天,我还跟他一起吃饭,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特别的。”他捡起苹果,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他的手在抖。
“老领导,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他抬起头,努力让表情自然点,“有些人就爱嚼舌根,您别信。”
“我该信谁?”我问。
刘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疤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是陈三。
他手里还拎着个果篮,跟刘伟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哟,周处长,刘处长,都在呢?”陈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听说周处长病了,我赶紧来看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对吧?”
刘伟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陈三?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陈三把果篮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正好堵在床尾,“医院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我还不能来探个病?”
他看着我,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黏腻。
“周处长,气色不太好啊。这人老了,就得服老,别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事,伤身。”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确保刘伟也能听见:
“我这个人,记恩,也记仇。当年您关照过我,我记着呢。所以今天来,是给您送份礼。”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我盖着的被子上。
“密码六个八。里面是二十万。算是……一点心意。您拿着,买点营养品,好好养老。”
我盯着那张卡,金色的卡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陈三笑了,“就是希望您,安安稳稳退休,享享清福。别的地方,少去。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问的话,别问。就像李科长那样,稀里糊涂的,多好。您说是不是?”
他提到了李国强。
用这种轻佻的、威胁的语气。
我感觉到血液往头上涌,手指攥紧了被单。
“陈三,”刘伟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赶紧出去!”
陈三斜了刘伟一眼:“刘处长,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该干嘛干嘛去。”
刘伟脸涨得通红,但站着没动,也没再吭声。
陈三转回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只剩下阴冷。
“周处长,卡,您收好。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一笔钱,打到这张卡上。只要您识相,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伸手,在我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李国强怎么没的,您可能就得去下面问他了。”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病号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刘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额头上全是汗。
我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张银行卡。
金色的,建设银行的储蓄卡。
还带着陈三身上的体温。
我看了几秒,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掰成了两半。
塑料断裂的声音,很脆。
我把两半残卡,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刘伟,”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还觉得李国强是意外吗?”
刘伟猛地一哆嗦。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老领导……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语无伦次,“您好好养病,我……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仓皇远去。
我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但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陈三敢直接来医院威胁我,还当着刘伟的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肆无忌惮。
说明他们觉得,吃定我了。
一个退休的老头,掀不起风浪。
我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警告电话。
赵刚收钱。
陈三威胁。
刘伟的恐惧。
李国强的“意外”。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可怕的网。
而我,就在网中央。
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动起来。
就算死,也得死个明白。
我伸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我要出院。”我说。
“出院?您这情况还得观察几天……”
“我没事了,现在就要办出院手续。”我态度坚决。
护士劝不动,只好去找医生。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量了体温,还在烧。
但我坚持要出院,签了免责书。
下午四点,我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今晚十点,城西老炼油厂废墟,泵房。一个人来。给你看李国强留下的东西。”
短信看完,我立刻删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手心里全是冷汗。
李国强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发短信的人,是敌是友?
是陷阱,还是唯一的机会?
我站在医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可我却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不能回家。
刘淑芬肯定要拦我。
我也不能去找任何人。
刘伟已经不可信了。
赵刚是对方的人。
我还能信谁?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家很远的商场名字。
在商场厕所里,我把身上那件病号服换了下来,塞进垃圾桶,穿上了之前放在背包里的旧夹克和裤子。
然后我从商场后门出去,又走了两条街,才在一个报刊亭买了顶鸭舌帽,压低帽檐,重新打了辆车。
“师傅,去城西,老工业区那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老爷子,那边可荒了,没啥人。”
“嗯,去办点事。”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荒凉。
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取代。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化工原料混合着铁锈的怪味。
老炼油厂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巨大的、锈蚀的炼化塔和管道,像一群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趴在夕阳的余晖里。
围墙早就塌了大半,我让司机在离厂区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了车。
付钱,下车。
司机调头,一溜烟开走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半。
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不能直接去泵房。
得先看看周围的情况。
我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慢慢靠近厂区。
脚下是碎砖和废弃的零件,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风穿过锈蚀的管道,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找了个背风的、半塌的砖房躲了进去,从这里,能隐约看到远处那个孤零零的泵房轮廓。
泵房是红砖砌的,屋顶塌了一半,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我蹲在砖墙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泵房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光线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出手机,调到最暗,看了一眼。
九点五十。
该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砖房后面绕出来,借着地上废弃机械的阴影,一点点向泵房摸去。
脚下很软,是厚厚的、腐败的落叶和油污浸透的泥土。
空气里的怪味更浓了。
离泵房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蹲在一截粗大的、横在地上的铁管后面。
泵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人影。
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屏住呼吸,又等了五分钟。
十点整。
泵房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像是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有人在里面。
我咬了咬牙,从铁管后面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
手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很多年没用的老式弹簧刀。
冰凉的刀柄,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走到泵房门口,我停下,侧耳听了听。
里面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咻咻声。
我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锈蚀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手机屏幕的光,再次亮起。
照亮了一张年轻、紧张、又带着点熟悉的脸。
是顺达加油站那个加油员小伙子!
他蹲在泵房角落的阴影里,举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
“周……周处长?”他声音发抖。
我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
“是你给我发的短信?”我压低声音问,手还按在刀柄上。
“是我。”他点点头,迅速关掉了手机屏幕,泵房重新陷入黑暗,“我叫李国栋。李国强,是我亲哥。”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脑袋上。
李国强的弟弟?
在陈三的加油站打工?
“你……”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处长,我没时间解释太多。”李国栋的声音在黑暗里急促地响起,“我哥出事前一个月,交给我一个U盘,让我藏好,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找个信得过的人交出去。我一直不敢,陈三看得太紧。直到那天,您来我们站加油,看出机器有问题,还点破了螺丝的事……我觉得,您可能是我哥说的那种人。”
“U盘里是什么?”我问,心脏跳得飞快。
“证据。”李国栋说,“我哥偷偷录的音,拍的视频,还有他整理的账目截图。陈三怎么偷税,怎么改加油机芯片,怎么跟赵刚分钱,怎么处理那些‘化工油’,里面都有。还有……他们提到我哥的那段录音。”
“提到你哥?说什么?”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他们说……我哥‘太碍事’,‘知道的太多’,‘得让他闭嘴’。”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录音里是谁的声音?”
“陈三,还有一个……我听不出来,但肯定是个当官的,语气很横。”李国栋说,“U盘我带来了,给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是一个黑色的、很小的U盘。
我紧紧攥住,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公安局?”我问。
“我不敢!”李国栋的声音带着绝望,“陈三在公安局也有人!我哥出事后,我去报案,说怀疑我哥是被害的。接待我的警察态度很好,做了笔录,让我等消息。可第二天,陈三就找到我,把我打了一顿,说我再胡说八道,就让我跟我哥一个下场。他还说,我想在加油站干,就老实点,不想干,就滚蛋。我……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妈病了,要钱……”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我明白了。
一个底层打工的年轻人,面对陈三那种地头蛇,还有可能牵扯进去的警察,他除了躲,还能怎么办?
“你今晚出来,陈三知道吗?”我问。
“他不知道。我说我老乡结婚,去帮忙,明天才回。但我怕……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李国栋的声音越来越慌,“周处长,U盘您拿好。您是我哥信得过的人,您一定有办法。我……我得走了,待久了怕出事。”
“等等!”我叫住他,“你接下来去哪?”
“我不知道……可能回老家躲一阵。”他顿了顿,“周处长,您一定要小心。陈三他们……可能要有大动作。我偷听到他们打电话,说最近有一批‘海上的货’要进来,量很大,赵刚会亲自去码头接。可能就是这几天。”
海上来的货?
走私油?
“哪个码头?”我急忙问。
“就是宏源加油站后面,那个废弃的老货运码头,平时根本没人去。他们好像经常在那里卸货。”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国栋,你听我说。”我抓住他的胳膊,“你现在不能回老家。陈三如果发现你不见了,第一个就会去你老家找你。你去市里,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别用自己身份证。然后,去这个地方。”
我摸出笔,借着手机屏幕最后一点余光,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地址和名字。
“这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张立军的住址。他是我以前警校的同学,为人正派,可以信任。你去找他,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他。把这个U盘也给他。记住,除了他,不要相信任何穿制服的人!”
李国栋的手在抖:“我……我去找他,他就能信我吗?”
“你就说,是我周建国让你去的。他会信的。”我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快走!注意安全!”
李国栋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钻出了泵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
掌心被硌得生疼。
李国强用命换来的证据。
现在,在我手里。
我不能让它再丢了。
也不能让李国栋白白冒险。
我摸出手机,想给老同学张立军打电话。
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犹豫了。
李国栋刚去找他,我现在打电话,万一他那边不方便呢?
而且,如果陈三他们真有内线,我的电话会不会被监听?
我收起手机,决定先离开这里。
泵房不能久留。
我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刚走到那截粗铁管附近,突然,远处射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灯光乱晃,直接朝着泵房这边冲了过来!
我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被发现了!
我立刻趴下,滚进铁管旁边的深草沟里,屏住呼吸。
几辆越野车和面包车呼啸着冲到泵房门口,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七八个壮汉,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是钢管,有的是砍刀。
为首的一个,正是陈三!
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光头在车灯下反着光,脸上的疤显得格外狰狞。
“搜!给我把那个小兔崽子揪出来!”陈三吼道,“还有那个老不死的,肯定也在附近!”
手下的人立刻散开,有的冲进泵房,有的打着手电,在周围草丛和废墟里乱照。
手电光柱几次从我头顶扫过,最近的一次,离我藏身的草沟不到一米。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我死死趴着,脸埋在腐烂的树叶里,一动不敢动。
“三哥,泵房里没人!”一个手下跑出来报告。
“妈的!跑了?”陈三骂了一句,“肯定没跑远!给我扩大范围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另一个手下凑到陈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三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大致方向。
我心里一紧。
被发现了?
只见陈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对着周围比划了一下。
那东西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是热成像仪!
他们竟然带了这东西!
草沟里温度低,但我身体的温度,在仪器里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那边!草沟里有人!”陈三指着我的方向,大吼一声。
几道手电光立刻集中照了过来!
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逼近!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我猛地从草沟里窜起来,顾不上方向,朝着炼油厂深处没命地狂奔!
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站住!老东西!你跑不了!”
“抓住他!”
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们竟然有枪!
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
但我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我借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在巨大的废弃设备和管道之间穿梭,利用阴影和障碍物躲避。
子弹打在旁边的铁架上,溅起刺眼的火星,发出“铛铛”的巨响。
碎铁屑崩到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分开包抄!别让他跑了!”陈三的声音在后面指挥。
我慌不择路,冲进了一个半塌的车间。
里面堆满了生锈的机器零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刚冲进去,就听见前面也有脚步声!
被堵住了!
前后都有追兵!
我急得眼睛都红了,四下张望。
左边是死路,右边是一排锈蚀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铁罐。
只有上面!
车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钢结构的横梁,离地大概四五米高。
我年轻时当过兵,爬高还算利索。
现在也顾不上了!
我抓住一根垂下来的锈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手臂的肌肉撕裂般疼痛,刚出院的虚弱身体几乎撑不住。
下面,手电光已经照了进来。
“在那边!爬上面去了!”
“开枪!打他下来!”
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拼命往上蹬。
子弹打在脚下的铁板上,叮当作响。
终于,我爬上了横梁,趴在冰冷的钢架上,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下面,几个打手围了过来,用手电往上照。
“老东西,还挺能爬!”陈三走进车间,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残忍的笑,“下来吧,周处长。咱们好好聊聊。你跑不掉的。”
我没理他,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横梁延伸到车间另一头,那边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到外面的夜空。
也许能从那里出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三冷哼一声,对旁边手下说,“上去两个人,把他给我弄下来!”
两个比较灵活的打手,开始顺着铁链和旁边的支架往上爬。
我不能再等了。
我沿着横梁,手脚并用地往那个破洞方向爬。
横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和锈,很滑。
我爬得很慢,很艰难。
下面的人开始朝我这边开枪,子弹打在横梁上,震得我手发麻。
一个打手已经爬上了横梁,从后面追了过来。
“老东西,看你往哪跑!”
他离我越来越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心一横,从横梁上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下面是四五米的高度,还有一堆尖锐的废铁。
“你他妈疯了?跳下去摔死你!”后面的打手吓了一跳,停住了。
我没跳。
我看准了从破洞垂下来的一根粗电缆。
不知道还通不通电,也管不了了。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抓住了那根电缆!
巨大的下坠力扯得我双臂剧痛,差点脱手。
电缆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像钟摆一样,在空中荡了出去,借着这股力,朝着破洞外面甩去!
“抓住他!”陈三在下面气急败坏地吼。
我荡到最高点,松手。
身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车间外面的一个废料堆上。
松软的废料缓冲了一下,但我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喉咙里一股腥甜。
我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三他们已经从车间门口冲了出来。
不能停!
我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继续跑。
前面是厂区的围墙,有个缺口。
我冲过缺口,外面是一条废弃的铁路线,长满了荒草。
沿着铁路线跑!
铁路线旁边就是一条河,对岸有零星的灯光,像是居民区。
只要跑到对岸,就有机会!
我沿着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追兵也冲出了围墙,叫骂着追了上来。
距离在缩短。
我毕竟老了,又刚生过病,体力快到极限了。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铁轨转弯处,突然射来两道雪亮的车灯!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铁轨旁的荒草里。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站在车旁,朝我招手。
“周处长!这边!”
是刘伟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刘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救我的,还是……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老东西,你跑不了了!”
我没有选择了。
我一咬牙,朝着刘伟的车冲了过去。
刘伟拉开车后门,我几乎是扑了进去。
他迅速关上门,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冲下路基,开上了一条坑洼的土路。
身后传来几声枪响,子弹打在车尾,发出“噗噗”的闷响。
刘伟把车开得飞快,在黑暗的土路上左冲右突。
后视镜里,追兵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我瘫在后座上,浑身像散了架,衣服被汗水和泥水浸透,脸上手上全是擦伤。
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拐上了一条相对平整的县道。
刘伟这才稍微放慢了速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老领导,您没事吧?”他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您别这么看我……”刘伟苦笑,“我要害您,刚才就不会救您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我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刘伟沉默了一下,说:“陈三今晚突然召集人手,动静很大。我留了个心眼,让人跟着他们。知道他们往老炼油厂去了,我猜……可能是冲您去的。我就赶紧过来了。”
“你让人跟着陈三?”我冷笑,“刘伟,你到底站在哪边?”
刘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老领导,”他声音很低,带着痛苦,“我……我没得选。赵刚是副局长,是我的顶头上司。陈三是个亡命徒。他们捏着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刘伟又不说话了。
车子在黑暗里行驶,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三年前,李国强出事前一周,他找过我。他说他查到了陈三和赵刚勾结的证据,还怀疑局里不止赵刚一个人有问题。他很兴奋,说要一查到底。我……我劝他别冲动,有些事,水太深。他不听。”
刘伟吸了吸鼻子。
“后来,他就出事了。车祸报告出来那天,赵刚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还有一张我儿子在重点小学的入学申请表,已经盖好了章。赵刚说,这是给我压惊的,让我别多想,好好干。”
“你收了?”我问。
刘伟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我收了。老领导,我儿子……我儿子当时正为上学的事发愁,那所学校,我们托了多少关系都进不去……我……我不是人,我混蛋!”
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们的人。有些文件,我得睁只眼闭只眼。有些检查,我得提前打招呼。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我……我不敢说。我怕我儿子出事,怕我老婆出事,也怕我自己出事。”
他哭得像个孩子。
今晚看到陈三带人去堵您,我知道,他们是要下死手了。我不能再看着您也……老领导,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国强。但我真的怕……”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信任、提拔的下属,心里五味杂陈。
恨其不争,怒其软弱,又有一丝可悲。
“那个U盘,”刘伟突然说,“李国强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陈三他们这么急着要灭口,肯定是因为这个。”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
U盘还在。
硬硬的,硌着肉。
“在我这儿。”我说。
刘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老领导,您打算怎么办?交给赵刚?还是……”
“交给该交的人。”我说,“刘伟,你现在掉头,送我去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刘伟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
“经侦?您信不过局里?”
“局里?”我冷笑,“赵刚就在局里。刘伟,这是我给你的机会。送我去,或者,你现在停车,我自己走过去。”
刘伟脸色变幻不定,挣扎着。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
终于,他咬了咬牙,在一个路口猛打方向盘,掉转了车头。
“我送您去。”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老领导,我陪您一起去。有些事,我也该说清楚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
但现在,我只能赌一把。
车子朝着市区方向疾驰。
我靠在座椅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我不敢睡。
U盘在我手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刘淑芬打来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
“周建国,你在哪?陈三的人来家里了!他们砸了东西,问我你去哪了!我报警了,警察刚走!你千万别回来!看到短信赶紧回电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竟然找到家里去了!
刘淑芬怎么样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老周?”刘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很低。
“淑芬!你怎么样?受伤没有?”我急问。
“我没事,他们就是砸了点东西,吓唬我。警察来了,他们才走。老周,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啊?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说你再不消停,下次就不是砸东西了……”刘淑芬哭了起来。
“对不起,淑芬,连累你了。”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在对门王阿姨家。老周,你……你还好吗?你在哪?”
“我没事,很安全。淑芬,你听我说,这几天你先别回家,去你妹妹那儿住一阵。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去接你。”
“老周,你还要干什么呀?咱们不斗了行不行?咱们惹不起他们……”
“淑芬,”我打断她,“有些事,必须得有个了断。为了国强,也为了咱们以后能睡个安稳觉。你照顾好自己,等我电话。”
说完,我狠心挂了电话。
不能再让她卷进来了。
刘伟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叹了口气:“他们动作真快。”
“狗急跳墙了。”我说,“U盘里的东西,一定很要命。”
车子开进了市区。
夜晚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谁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算计?
市公安局大楼就在前面。
刘伟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老领导,我就不进去了。”刘伟说,“我进去,目标太大。您去找张支队,我把我知道的,写下来,您带给他。”
他拿出纸笔,就着车里的阅读灯,飞快地写着。
写了几分钟,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我。
“这是我的证词。我知道的,都写在上面了。”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老领导,我对不起您。如果……如果这次能扳倒他们,我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我认。”
我接过那张纸,很轻,又很重。
“刘伟,”我说,“现在回头,还不算晚。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家人。”
他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刘伟,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耸动。
我转身,朝着市公安局大门走去。
门口有值班岗哨。
我走过去,对里面的警察说:“同志,我找经侦支队的张立军副支队长,有重要情况反映。”
警察看了我一眼,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脸上有伤,衣服脏破。
“您有预约吗?张支队可能下班了。”
“你告诉他,周建国找他,急事。”我说。
警察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对我说:“您稍等,张支队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便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正是张立军。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严肃,快步走过来。
“老周?你怎么弄成这样?”他压低声音。
“立军,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我说,“我手里有东西,要命的东西。”
张立军眼神一凛,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我,没有进主楼,而是绕到了后面一栋相对僻静的小楼,进了二楼一间办公室。
关上门,拉上窗帘。
“坐。”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怎么回事?你退休了怎么还惹上这种麻烦?脸上这伤……”
“立军,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还有刘伟写的证词,放在桌上。
“这是我以前手下李国强的弟弟,冒死交给我的。里面是陈三、赵刚他们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李国强,很可能就是被他们灭口的。”
张立军拿起U盘,眉头紧锁:“陈三?宏源能源那个?赵刚……能源局副局长?”
“对。”我把李国栋的话,还有今晚在老炼油厂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张立军越听,脸色越沉。
“他们竟然敢持枪追杀你?无法无天!”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个U盘,你看过内容吗?”
“没有。李国栋说里面有录音、视频、账目。他还说,陈三他们最近有一批走私油要进来,赵刚会亲自去码头接应,可能就是这几天。”
张立军立刻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插入U盘。
文件夹里,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清楚。
音频文件,视频文件,图片文件,文档。
他点开一个标注着“赵刚-陈三对话”的音频文件。
音箱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然后,赵刚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醉意:
“老三,那批‘海上的水’,什么时候能到?上面催得紧,环保查得严,正规渠道的油,利润太薄了。”
陈三谄媚的声音:“赵局您放心,就这两天,船就到。老规矩,码头卸货,我的人处理干净,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利润嘛,还是按老比例,您六,我四。”
“嗯,手脚干净点。最近那个退休的周建国,好像闻到味了,到处乱窜。你找人盯着点,必要的时候……让他消停点。李国强那个例子,摆在那儿呢。”
“明白!周建国那个老顽固,不识抬举。李国强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赵局,这杯我敬您……”
音频到这里,被掐断了。
张立军脸色铁青,又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偷拍的。
地点像是一个仓库,堆满了油桶。
陈三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这批‘化工料’,按比例兑进去,冷滤点添加剂加倍,硫含量那个‘瞬清剂’,等检测前再加,别加早了失效。妈的,现在环保查得刁钻,得把数据做得漂亮点。”
“三哥,这么干,会不会出大事?那添加剂烧完了,排出去的可都是毒气。”
“怕个鸟!又毒不死你!那些开车的懂个屁,只要便宜,能跑就行。赶紧干活!”
视频也结束了。
张立军又快速浏览了几个账目截图和文档。
越看,他呼吸越重。
“畜生!”他狠狠骂了一句,“走私油,勾兑化工油,行贿,偷税,还涉嫌谋杀!这他妈是一窝端啊!”
他看向我:“老周,这些证据非常关键!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抓到他们现行!特别是那批走私油,如果能人赃并获,就是铁案!”
“李国栋可以作证,刘伟也写了证词。”我说,“还有我。”
“你不行!”张立军断然拒绝,“老周,你现在太危险了。陈三他们知道你拿了证据,一定会疯狂反扑。你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接受保护。”
“躲起来?”我摇头,“立军,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国强不能白死。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抓!”
“老周!你别犯倔!”张立军急了,“你不是警察,你没有执法权!你去现场,只会添乱,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听我的,我把你安排到我们的安全屋,等行动结束……”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警察推门进来:“张支队,刚接到指挥中心通报,城西老货运码头附近,有群众举报发现可疑船只和车辆聚集,形迹可疑。辖区派出所已经先过去了,但那边情况可能比较复杂,指挥中心问我们要不要介入?”
张立军和我对视一眼。
老货运码头!
陈三他们的走私油,今晚就到?
“通知支队所有值班人员,立刻集合!装备带齐!”张立军立刻下令,“申请特警支队支援!动作要快!”
“是!”年轻警察转身跑了出去。
张立军看着我,眼神锐利:“老周,你听到了。他们可能今晚就交易。你现在必须去安全屋,这是命令!”
“立军,”我抓住他的胳膊,“带我去码头。我不靠近,就在远处看着。我熟悉陈三和赵刚,也许能帮上忙。我保证不添乱!”
张立军盯着我,眼神挣扎。
最终,他咬了咬牙。
“好!但你得听我指挥,一步不能乱来!穿上这个。”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防弹背心,扔给我。
我赶紧套上。
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却让我有了一丝安全感。
张立军又给了我一个耳麦:“戴上,保持通讯。跟紧我。”
我们快步下楼。
楼前空地上,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和面包车已经发动,红蓝警灯在车顶无声地旋转着。
十几个穿着便衣、但全副武装的经侦队员正在快速登车。
气氛紧张而肃杀。
张立军把我塞进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后排,对司机吩咐:“看好他。”
然后他跳上前面一辆车的副驾。
车队呼啸着驶出市局大院,朝着城西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浓重。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耳麦里传来张立军和其他队员的通讯声,冷静,简短。
“各小组注意,目标地点老货运码头三号泊位。嫌疑人可能持有武器,行动务必小心。”
“收到。”
“收到。”
“特警支援已在路上,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指定位置。”
我的心跳,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又一下。
三年了。
李国强,今晚,也许就能给你一个交代了。
车队没有直接开进码头区域,而是在距离码头还有一公里左右的一个废弃工厂区停了下来。
队员们迅速下车,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码头方向渗透。
张立军把我留在车里,让一个年轻队员看着我。
“在这里等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下车!”他严肃地对我说。
然后他带着人,消失在黑暗里。
我坐在车里,眼睛死死盯着码头方向。
那里隐约有灯光,但很微弱。
还能听到隐约的、像是船只引擎的嗡嗡声。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我竖起耳朵,听着耳麦里的动静。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在靠近,在布控。
突然,耳麦里传来张立军压低的声音:
“发现目标。码头三号泊位,有一艘改装过的驳船,正在卸货。岸上有三辆油罐车,还有七八个人。确认目标人物之一,陈三在场。重复,陈三在场。”
我精神一振。
陈三果然在!
“赵刚呢?看到赵刚没有?”张立军问。
“暂时没有发现赵刚。等等……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入口阴影处,车牌被遮住了。车里好像有人。”
“盯住那辆车。各小组注意,等油罐车开始装油,人赃俱获时再行动。特警就位没有?”
“特警已到达外围指定位置。”
“好。等待我的命令。”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码头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隐约能看到驳船的影子,和岸上晃动的几个人影。
他们在搬运着什么。
油泵工作的低沉轰鸣声,隐约传来。
他们在装车了。
就在这时,我坐的这辆车旁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子。
负责看着我的年轻队员立刻警觉,拔出手枪,低喝:“谁?”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年轻队员示意我趴下,他轻轻推开车门,侧身出去查看。
他刚出去,车另一侧的后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一个黑影闪电般钻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烟味。
一把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是枪口。
“别动,别出声。”一个沙哑的、带着狠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陈三手下的一个打手!我见过他!
他怎么会摸到这里来?
年轻队员听到动静,立刻转身,举枪对准车内:“放下武器!”
“把枪放下!不然我打死他!”打手用枪口狠狠戳了戳我的头,对年轻队员吼道。
年轻队员僵住了,不敢开枪。
“退后!把枪扔了!”打手继续吼。
年轻队员咬着牙,慢慢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
“踢过来!”
年轻队员把枪踢到车边。
打手一手用枪指着我,一手迅速捡起那把枪,别在自己腰后。
然后他拽着我,从车里出来,用我当盾牌,挡在身前。
“走!往码头走!”他推着我,朝着灯火的方向。
年轻队员想跟上来。
“再跟一步,我立刻崩了他!”打手恶狠狠地说。
年轻队员只能停下,焦急地看着我们。
我被枪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耳麦里,传来张立军焦急的声音:“老周?老周!什么情况?回话!”
打手显然也听到了我耳麦里的声音,他一把扯下我的耳麦,扔在地上,狠狠踩碎。
“妈的,还有通讯。”他骂了一句,推着我走得更快。
我们离码头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驳船的样子,还有岸上那几个忙碌的人影。
陈三就站在一辆油罐车旁边,拿着对讲机在说着什么。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哟,周大处长,咱们又见面了?怎么,这么想我,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挥了挥手。
几个手下立刻围了过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我被推搡到陈三面前。
“三哥,这老东西躲在警察堆里,差点坏了事!”那个打手邀功似的说。
陈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回头有赏。”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U盘呢?交出来。”他伸出手。
“扔了。”我说。
“扔了?”陈三眼神一冷,“扔哪了?”
“河里了。你们找不到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U盘其实在张立军办公室的电脑上,但备份肯定已经做好了。
陈三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老东西,嘴还挺硬。不过没关系,U盘没了,人没了,也一样。”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血腥味,“今晚,你就跟这批油一起,沉到江底喂鱼。保证干干净净,谁也找不到。”
他直起身,对旁边手下说:“把他绑起来,塞到油罐车里。等油装满了,连车带人,一起开进江里!”
两个手下立刻拿着绳子上来,就要绑我。
我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绳子勒进了我的手腕,很疼。
就在我被推搡着,快要被塞进那辆油罐车巨大的罐体入口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码头的夜空!
不是从我这边响起的。
是从码头外围,黑暗里传来的。
狙击枪!
陈三身边一个拿着对讲机的手下,应声倒地,对讲机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警察!有埋伏!”有人惊叫。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隐蔽!找掩体!”陈三大吼,自己率先躲到了一辆油罐车后面。
其他打手也纷纷找地方躲藏,掏出武器,盲目地朝枪声传来的方向射击。
子弹乱飞,打在铁皮、水泥地上,噼啪作响。
拽着我的那两个打手也慌了神,松开了我,各自找地方躲。
我趁机滚到一辆油罐车的轮胎后面,缩起身子。
激烈的交火瞬间爆发!
警方显然早有准备,火力很猛,而且占据了有利位置。
陈三的手下虽然凶悍,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三哥!警察太多了!顶不住了!”有人喊。
“顶住!妈的,赵刚呢?赵刚怎么还没来?”陈三气急败坏地吼。
就在这时,那辆一直停在码头入口阴影处的黑色轿车,突然发动了!
车灯都没开,像一道黑色的幽灵,猛地倒车,然后一个急转弯,朝着码头外冲去!
他想跑!
是赵刚!
他果然在车里!
“赵局!赵局你别走啊!救救我!”陈三看到轿车要跑,绝望地大喊。
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加速逃离。
但码头出口方向,突然亮起了刺眼的警用探照灯!
几辆警车横着堵死了出路!
特警!
黑色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路中间。
车门打开,赵刚慌慌张张地钻了出来,举起双手。
“别开枪!我是能源局副局长赵刚!自己人!”
两个特警迅速上前,将他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码头这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陈三的几个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扔了武器,举手投降。
只有陈三,还躲在那辆油罐车后面,做困兽之斗。
“陈三!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张立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去你妈的!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陈三疯狂地吼着,突然,他从油罐车后面窜了出来,手里竟然拿着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
“都别动!这油罐车里我装了炸药!谁敢过来,老子就引爆!大家一起完蛋!”他眼睛血红,状若疯癫。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油罐车如果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冷静点!放下遥控器,你还有活路!”张立军喊道。
“活路?老子还有活路吗?”陈三惨笑,“赵刚那个王八蛋跑了,把老子卖了!老子完了!但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的手指,按在了遥控器的按钮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从轮胎后面站了起来,大声喊他的名字。
陈三猛地转头,看向我。
“你看看这是谁!”我指着被特警押着、垂头丧气的赵刚方向,“卖你的人在那儿!你为他卖命,他把你当弃子!你死了,他会在监狱里笑话你是个蠢货!”
陈三的眼神动摇了一下,看向赵刚,充满了怨恨。
“你就算引爆了,炸死的也是你自己,还有你这些跟你卖命的兄弟!”我继续喊,“赵刚会活着,在监狱里活着!你甘心吗?”
陈三握着遥控器的手,在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挣扎着。
“三哥……别……别炸啊……”一个受伤躺在地上的手下,虚弱地哀求。
陈三看着那个手下,又看看赵刚,再看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
终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一松。
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住了头。
几个特警立刻冲上去,将他死死按住,戴上手铐。
危机解除。
我腿一软,也差点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张立军快步跑过来,扶住我:“老周!你没事吧?刚才太危险了!”
我摇摇头,看着被押走的陈三和赵刚,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码头上,警灯闪烁。
医护人员在抢救伤员。
经侦队员和特警在查封船只、油罐车,搜集证据。
张立军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多亏了你。特别是最后那一下,太险了。”
“李国栋呢?他安全吗?”我问。
“放心,我已经派人接到安全地方了。刘伟我们也控制了,他会作为证人。”张立军说,“这次,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悲凉。
为了李国强,为了那些被劣质油毒害的空气,也为了那些在利益面前扭曲的人性。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张立军让我坐上一辆警车,先回市局做笔录。
车子驶离码头,晨光熹微,洒在江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码头。
肮脏的交易在那里进行,也将在那里终结。
而我这个退休老头的故事,似乎也该画上句号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伤疤,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
有些战斗,即使赢了,也失去了太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刘淑芬发来的短信:
“老周,天亮了。你还好吗?我熬了粥,等你回来吃。”
我看着那行简单的字,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回了三个字:
“就回来。”
警车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先绕道去了我妹妹家小区外面。
刘淑芬已经等在路边了,拎着个布包,眼睛红肿,但看到我从警车上下来,明显松了口气。
张立军也下了车,跟她简单解释了几句,说我只是配合调查,现在没事了,但还需要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刘淑芬拉着我的手,手很凉,还在抖。
“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反复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淑芬,你先去妹妹家待着,我做完笔录就回来。”我拍拍她的手。
她点点头,把布包塞给我:“里面是干净衣服,还有吃的。你……你小心点。”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小区,我才重新上了车。
张立军叹了口气:“老周,嫂子不容易。”
我没说话。
是啊,跟着我,担惊受怕了大半辈子。
到了市局,笔录做得很细。
我把从退休后去顺达加油站开始,到昨晚码头被抓现行为止,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打字打得飞快,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敬佩,也带着点不可思议。
一个退休老头,单枪匹马,差点掀翻了一个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
听起来像电影,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侥幸,多少后怕。
做完笔录,已经快中午了。
张立军给我打了份食堂的盒饭。
“将就吃点。下午还得让你认几个人,看看证据。”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下午,在一间特殊的辨认室里,我隔着单向玻璃,看到了被分别关押的陈三和赵刚。
陈三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完全没了昨晚的嚣张,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赵刚则一直要求见领导,声称自己有重要情况要反映,是被人陷害的。
他的白衬衫皱了,头发也乱了,但眼神里还有股不服输的劲,或者说,是垂死挣扎。
张立军指着赵刚,对我说:“他一直在攀咬,说还有更大的鱼,要求立功。”
“更大的鱼?”我皱眉。
“嗯,暗示省里可能也有人牵扯。但没具体说,估计是想当筹码。”张立军冷笑,“不过,光现有的证据,就够他喝一壶了。走私、受贿、渎职,加上李国强的案子,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李国强的案子,重新启动了。
法医那边正在重新审查当年的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
李国栋提供的U盘里,有一段模糊的录音,是陈三跟一个声音处理过的人通话,提到“李科长太碍事”,“得让他出点意外”,“弄成交通事故”。
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谋杀,但足以推翻之前“疲劳驾驶”的结论,立案侦查绰绰有余。
从辨认室出来,张立军递给我一支烟。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
“老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能有什么打算,回家,养老。”我吐了口烟圈。
“恐怕没那么容易。”张立军看着我,“这个案子牵扯太广,省里都惊动了。你是关键证人,也是……某种意义上,是导火索。有些人,可能会记恨你。虽然主要案犯落网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利益相关的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
陈三、赵刚倒了,但他们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未必一下子全烂干净。
那些靠着他们吃饭的、得过他们好处的人,可能会把账算到我头上。
“我会注意的。”我说。
“不是注意的问题。”张立军压低声音,“局里,甚至省厅,可能都会有人来找你谈话。这个案子,可能会办成典型,你也可能会被树成‘退休干部发挥余热、勇于同违法犯罪作斗争’的典型。到时候,采访,报告会,少不了。”
我头立刻大了。
“别,立军,你知道我最烦这些。我就想清静。”
“我知道,但形势比人强。”张立军拍拍我肩膀,“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有我在。该挡的我会帮你挡。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能真正清静。
能源局的新局长赵志远亲自来家里看望我,带了一堆营养品,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什么“老同志觉悟高”、“局里的骄傲”、“要号召全体干部职工学习”。
刘伟也被取保候审了,作为污点证人,他交代了很多细节,包括赵刚如何指使他掩盖问题,如何收受陈三的好处。
他老婆带着儿子来我家,跪在门口哭,求我帮刘伟说句话。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伟有错,罪有应得,但他那个才上小学的儿子,是无辜的。
我最终没答应什么,只是让他们先回去。
李国栋被保护得很好,他母亲的病,张立军也帮忙联系了医院。
小伙子情绪稳定了些,但眼神里总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他跟我说,等案子了了,他想离开这个城市,去南方打工,重新开始。
我支持他。
这个城市留给他的记忆,太沉重了。
一周后,张立军打电话给我,语气有些严肃。
“老周,李国强车祸案,有突破了。”
“怎么说?”
“重新勘验当年那辆肇事货车,在底盘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发现了不属于货车的微量油漆残留,颜色和你当年那辆公家帕萨特的一样。而且,货车司机在押期间,突然改口,说当年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不小心’撞上李国强的车,制造事故。指使他的人,他只知道外号叫‘黑皮’。”
黑皮!
陈三当年供词里提到的,“海龙号”渔船的船老大!
“抓到了吗?”我急问。
“海警那边已经锁定了一艘经常在近海活动的改装渔船,船老大外号就是‘黑皮’,真名吴老黑。正在部署抓捕。如果抓到他,李国强的案子,就能彻底定性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不动。
黑皮。
这个消失了五年的名字,终于又浮出了水面。
他才是直接动手的人吗?
是谁雇的他?陈三?赵刚?还是另有其人?
案子像剥洋葱,剥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又过了三天,张立军带来了好消息。
“黑皮抓到了!在海上抓的,当时他船上还有一批没来得及卸的走私柴油。”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张立军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指使他撞李国强的,是陈三。酬金二十万,先付十万,事成后再付十万。陈三当时说,是‘上面的意思’,让李国强永远闭嘴,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上面的意思。
这个“上面”,是赵刚,还是赵刚的“上面”?
“黑皮还交代,他不仅帮陈三处理‘脏活’,还长期负责从公海接驳走私油,运到内河码头,交给陈三。‘海龙号’是他的船之一,经常换名字和船号。五年前那次,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海警才扑了空。”
一切都对上了。
一个从走私、勾兑、行贿到灭口的完整链条。
虽然赵刚还在死咬“上面”有人,但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把陈三、赵刚,以及这个黑皮,牢牢钉死了。
检察院那边传来消息,案件侦查基本结束,即将移送审查起诉。
速度很快,显然是上面下了决心,要办成铁案。
我的生活,似乎终于可以回归平静。
刘淑芬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说去去晦气。
她不再提让我别管闲事的话,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说我瘦了,得补补。
老李又来找我下棋,旁敲侧击地问码头那晚的细节,被我含糊过去了。
他最后感慨:“老周啊,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我笑笑,没接话。
有些事,经历过才知道,没什么好炫耀的,只有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真相没有永远沉没。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到我家座机上。
刘淑芬接的,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小声对我说:“找你的,说是省纪委的。”
省纪委?
我接过电话。
“喂,我是周建国。”
“周建国同志,你好。我们是省纪委第七监察室的,我姓谭。”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关于能源局赵刚、陈三等人的案件,我们有些情况想向你进一步了解。不知道你明天上午是否有时间?我们派人去接你。”
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可以。”我说。
“好的,明天上午九点,会有车到你家楼下。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刘淑芬担心地看着我:“省纪委?怎么又找上你了?案子不是都清楚了吗?”
“可能还有些程序上的事要问清楚。”我安慰她,但心里也打鼓。
省纪委直接介入,说明这个案子,可能真的牵扯到了更高级别的人。
赵刚攀咬的“上面”,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来接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话不多,只确认了我的身份,就请我上车。
车子没有去省纪委的办公地点,而是开到了市郊一个不起眼的宾馆。
宾馆门口很安静,里面更是没什么人。
年轻人引着我上了三楼,进了一个套间。
客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很锐利。
另一个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建国同志,请坐。”年长的那位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是省纪委的谭明。这位是我的同事,王主任。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就赵刚案件中的一些细节,再跟你核实一下,同时也听听你对能源系统监管的一些看法。不要紧张,我们就是聊聊。”
话虽这么说,但房间里的气氛,却一点不像“聊聊”那么简单。
王主任打开了录音笔,摊开了笔记本。
谭明则开始提问。
问题非常细,非常深。
不仅问我知道的,还问我认为的,推测的。
比如,赵刚在能源局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可能延伸到哪些部门?他经手的项目里,有哪些可能存在利益输送?除了陈三,他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白手套”?
有些问题,我根本回答不上来。
我只是一个退休的处长,而且是在监管处,不是业务处或者基建处,对赵刚的具体操作,知道得有限。
我只能就我所见所闻,如实回答。
问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谭明的问题,渐渐从赵刚,转向了能源局乃至省里能源系统的整体生态。
“周处长,你在监管处八年,感觉最大的监管难点是什么?”谭明推了推眼镜。
我想了想,说:“不是技术,是人情,是利益勾连。有时候,不是查不到,是查不动。一根线扯出来,可能连着好几尊菩萨。下面的人想查,上面一句话,就可能压下来。就像李国强的案子,如果不是我退休了,无官一身轻,加上一点运气,可能永远也翻不了案。”
谭明和王主任对视了一眼。
“你提到的‘菩萨’,有具体指向吗?”王主任问,笔尖停在纸上。
“我没有证据。”我摇头,“但赵刚能坐稳那个位置,肆无忌惮这么多年,仅仅靠一个陈三,是不够的。他的底气从哪里来?陈三攀咬的‘上面’,也许不是虚构。”
谭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他又问了我对私人加油站乱象的看法,对油品质量监管体制的建议。
我都一一说了,没什么保留。
最后,谭明合上笔记本,说:“周建国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的很多看法,很有价值。这个案子,影响很坏,省里高度重视,决心要一查到底,清除害群之马,也要完善制度,堵塞漏洞。你作为老同志,敢于坚持原则,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揭露犯罪,很不容易。希望你以后继续发挥余热,多提宝贵意见。”
很官方的结束语。
我起身告辞。
那个年轻人又把我送回了家。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次问话的深意。
省纪委亲自下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核实一个已经证据确凿的案子。
他们是在摸底,是在寻找更深层次的线索。
赵刚,可能真的只是一条比较大的鱼。
而他背后,或许还有一片更深、更暗的水域。
这让我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果然,几天后,张立军给我打电话,语气有些古怪。
“老周,赵刚松口了。”
“交代‘上面’了?”
“嗯,交代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谁?”
“省能源投资集团的一个副总,姓孙,孙建国。”
孙建国?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前几年从我们市能源局调上去的,当时还是个处长,据说很有背景,升得很快。
“赵刚说,孙建国是他的‘老领导’,很多事都是孙建国点头或者暗示的。包括默许陈三的生意,在检查时打招呼,甚至……李国强出事前,孙建国曾暗示过赵刚,说李国强‘不懂规矩’,‘需要敲打’。”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赵刚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孙建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之一。
“有证据吗?”我问。
“赵刚提供了一些往来账目的片段,还有几次私下见面的录音,但录音里孙建国说话很模糊,都是暗示,没有直接证据。不过,纪委已经对孙建国采取措施了,正在核查。”
案子,果然升级了。
从市里的科级干部,扯到了省里的副厅级。
接下来的日子,新闻里开始出现关于“我省能源系统反腐取得重大进展”的报道。
点名了赵刚、陈三,但更高级别的名字,暂时没有出现。
我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刘淑芬看新闻的时候,总是忧心忡忡。
“老周,会不会……还有更大的人物?咱们会不会被报复?”
“别瞎想。”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我只能更加小心,尽量少出门,出门也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老李约了我几次去钓鱼,我都推了。
那辆破捷达,我也很少开了,就停在楼下,落灰。
生活似乎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一个月后,初秋的一个傍晚,我接到了张立军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
“老周,孙建国的案子,基本查清了。”
“怎么样?”
“受贿金额特别巨大,利用职权为多家私营能源企业牟利,情节特别严重。而且,李国强车祸那条线,虽然证据链到陈三那里就断了,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孙建国下达指令,但他多次收受陈三和赵刚的巨额贿赂,并对他们的违法犯罪活动知情不报、提供保护,渎职罪是跑不了的。加上其他经济问题,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就他一个?”我问。
张立军沉默了一下,说:“目前查实的,就他一个。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孙建国,就是目前能挖出来的、最高的那一层了。
再往上,或许有,但牵扯太广,阻力太大,只能“到此为止”。
这或许就是现实。
能扳倒一个孙建国,已经算是这场风暴不小的战果了。
“李国强的案子,能还他清白了吗?”我更关心这个。
“能。”张立军肯定地说,“虽然直接凶手是黑皮,雇凶的是陈三,但孙建国的渎职和受贿,是这一切的土壤。我们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李国强同志是因公殉职,是被犯罪团伙打击报复致死。他的名誉,会恢复。抚恤金,也会重新核定、补发。”
“那就好。”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至少,国强能安息了。
“老周,”张立军顿了顿,“还有件事,得告诉你。刘伟的判决下来了。”
“多少?”
“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考虑到他主动交代、检举立功,以及后期配合抓捕陈三、保护你,法院从轻处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缓四,不用坐牢,但政治生命彻底完了,一辈子都背着污点。
对他来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老婆来找过我。”我说。
“我知道。他出来以后,估计在这个行业也混不下去了。不过,总比进去强。”张立军说,“老周,这个案子,就算彻底了了。你也该真正开始你的退休生活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楼下的孩子们在嬉闹,老人们慢悠悠地散步。
一切看起来那么安宁,普通。
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生死一线的追逐,那些深不见底的阴谋,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那些都是真的。
它改变了一些事,也改变了我。
刘淑芬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立军电话?案子结束了?”
“嗯,结束了。”
“那就好。”她靠在我身边,看着夕阳,“以后,咱们就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平淡,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小巧的行车记录仪,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
“周处长,送给您。路上小心。一个感谢您的人。”
我拿着那个行车记录仪,看了很久。
是李国栋?还是其他受过陈三他们害、又知道内情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把记录仪装在了那辆破捷达上。
又过了些日子,能源局搞了一个隆重的“李国强同志追授荣誉称号暨事迹报告会”。
我作为老领导和案件重要关联人,被邀请坐在第一排。
赵志远局长亲自给李国强的老父亲颁发证书。
老人满头白发,接过证书时,老泪纵横。
李国栋也来了,穿着西装,很精神,他代表家属发言,声音哽咽但坚定。
他说,他哥哥没有白死,正义虽然迟到,但没有缺席。
台下很多人都在抹眼泪。
报告会结束后,赵志远找到我,说局里想返聘我当顾问,指导年轻同志。
我婉拒了。
我说,我老了,该歇歇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
他也没强求,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走出能源局大楼,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这一次,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里面可能还有我看不到的阴影,还有复杂的人事和利益。
但那已经不是我的战场了。
我的战场,在退休后的生活里,在每天的柴油盐里,在陪着刘淑芬散步的夕阳里。
周末,老李又死皮赖脸地蹭上了我的车。
“老周,走走走,听说北边新开了个湿地公园,空气好,咱们去转转。顺便加个油,我请客!”
我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小区,融入了街道的车流。
“去哪加油?前面有家中石油。”老李指着前面。
我没说话,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坑洼的辅路。
“哎?这路……这不是去那个顺达加油站的路吗?”老李叫起来,“老周,你还去那儿啊?那地方不是……”
“换老板了。”我说。
车子停在顺达加油站门口。
招牌焕然一新,还是“顺达”两个字,但漆是新刷的,很亮。
加油机也换了新的,干干净净。
一个穿着整洁工装的中年女人正在给一辆车加油,动作麻利,笑容真诚。
看到我的车,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周叔!您来了!”
她小跑过来,是李国栋的堂姐,李国强的堂妹。
李国栋离开前,把这家盘下来的小加油站,交给了信得过的堂姐打理。
他留下话:要做,就做干干净净的生意。
“加满,92。”我降下车窗。
“好嘞!”她熟练地拿起油枪。
老李在一旁嘀咕:“这地方……真能行?”
我没理他,下车,走到加油机旁边,看着那透明的油管里,金色的汽油汩汩流入我的油箱。
数字在屏幕上欢快地跳动。
准确,清晰。
加满,跳枪。
李国栋堂姐把小票递给我,笑着说:“周叔,您放心,咱们这的油,都是从正规渠道进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国栋交代了,宁可少赚,绝不掺假。”
我接过小票,看了看,点点头。
“生意怎么样?”
“还行,靠口碑,慢慢来。”她擦了擦手,“周叔,谢谢您。没有您,国栋他哥的冤屈洗不清,这家站……也还是那个脏样子。”
“谢我干什么。”我摆摆手,“是国强自己,还有国栋,还有那些没放弃的人。”
回到车上,老李还在研究那张小票。
“怪了,这单价跟中石化差不多啊,也没便宜。老周,你到底图啥?”
我发动车子,驶出加油站。
“老李,”我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有些东西,不是图便宜,是图个心安。”
车子朝着北郊湿地公园开去。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路两边的树叶,有些已经开始泛黄。
收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
一切都刚刚好。
我知道,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完全干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有阴影。
但总得有人,愿意去擦亮那么一小块地方。
让经过的人,能加一箱放心油,能吸一口干净点的空气。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更深的黑暗,更复杂的斗争。
就交给还在路上的人吧。
我这个退休老头,能做的,也就是加满油,继续开自己的路。
看自己的风景。
过自己的,平凡而踏实的小日子。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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