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上,我开车拉着青梅影后路过坟场,三公里路熄火五六次,我怒了,下车开骂,果然再也没熄过火,青梅提醒我:第二次熄火的时候就没油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综艺上,我开车拉着青梅影后路过坟场,三公里路熄火五六次,我怒了,下车开骂,果然再也没熄过火,青梅提醒我:第二次熄火的时候就没油了

综艺上,我开车拉着青梅影后路过坟场,三公里路熄火五六次,我怒了,下车开骂,果然再也没熄过火,青梅提醒我:第二次熄火的时候就没油了-有驾

第1章

“你他妈倒是动啊!”

赵东升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仪表盘上的指针纹丝不动。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七月的太阳把引擎盖烤得能煎鸡蛋。这辆破二手捷达已经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县道上停了第三次了,每一次重新打火都像在抽奖。

副驾上坐着林晚。

她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沾了点灰,那是刚才下车推车的时候蹭上的。摄像师扛着机器蹲在车屁股后面,镜头对着她那双腿,也不嫌热。

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赵老师,您这车行不行啊?要不换一辆?”

赵东升没搭理。他咬着牙拧钥匙,马达发出几声嘶哑的呻吟,又灭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这节目叫《老友记·一路向北》,是他和林晚接下的一档慢综艺,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让两个“童年CP”重聚卖情怀。制作方请他们从河北开回东北老家,中间设计了一堆温情打卡点,什么母校旧操场、当年吃过的早餐铺、拍过婚纱照的河堤桥。全是假的。林晚那座桥根本没去过,拍婚纱照的是她上上部戏的男主。

赵东升知道,观众也知道。但没人挑明。

“要不我来开吧。”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伤着他自尊。

赵东升没看她,拧了第四次钥匙。车抖了两下,喘了一口气,居然活了。

“坐好。”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速表跳到四十。颠簸的路面让车里的矿泉水瓶滚到脚垫底下,林晚伸手去捡,头发遮住半张脸。赵东升瞥了她一眼,那张脸他太熟了,五岁起就认识,十九岁那年她考上电影学院,他留在老家修车铺。后来她成了影后,他成了维修工,中间隔了十一年没联系。再见面就是这档节目,制片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是老朋友了,叙叙旧嘛”,他当时没说话,林晚倒是笑着点了头。

“前面是坟场。”她突然说。

赵东升抬眼一看,公路右边确实横着一片矮矮的土包,碑林参差不齐,有的倒了,有的缠着褪色的花圈。县道从坟场中间穿过去,两边是高高的白杨,风一吹叶子哗啦响。

车速开始往下掉。

他没吭声,脚又往下踩了踩,但油门软绵绵的,像是踩进了一团棉花里。转速表晃了两下,又下来了。

熄火。

车滑行了几米,停在了路边。正对着一个碑,碑上刻的字都模糊了,就剩一行“之墓”能辨认出来。

赵东升的脸涨得通红。他推开车门下去,太阳晒在背上烫得人想骂娘。摄像赶紧跟过来,镜头对着他后背拍。

他绕到车头,把引擎盖掀起来。一股热浪扑面,发动机还在发烫,但油箱表他刚刚才看了一眼——指针到底了。

但他没看表。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这破车连续熄火五次,节目播出去他丢人丢到姥姥家。

“赵老师,要不咱们叫拖车吧?”摄影师小心翼翼地说。

赵东升没回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发动机,然后把盖子扣上,走到驾驶座旁边,对着车窗里坐着的林晚说了句什么。林晚摇下车窗,大概是想劝他别着急,但他已经转过去了。

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不是一句,是一串。

“老子开二十年车没这么窝囊过。油加满了出来的,检查了两遍,你说不行就不行了?什么狗屁年代的车我修不了?我修过的车比你跑过的路都多。你熄一次我当你累了,你熄五次那就是找抽。行,你不是不动吗,那我跟你说,今天你不动也得动,老子跟你耗到底了。”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溅在挡风玻璃上。坟场静悄悄的,几只麻雀从白杨树顶飞走。林晚在车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赵东升骂完最后一句,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座,拧钥匙,打火。

车着了。

仪表盘亮起来,空调重新吹出凉风,发动机平顺得像刚大修过。赵东升甚至听见后排的收音机自己响了,放的是老歌,邓丽君,甜甜的女声唱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他挂挡,松离合,车平稳地驶出坟场。三公里的路,再没熄过一次。

林晚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弯了嘴角。

“你笑什么?”赵东升问。

“没什么。”

车出了坟场,路面变得平整了些,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屋和广告牌。赵东升心里那股火总算消下去一点,他摸了把汗,右手搭在档位上,指节上还沾着刚才修车留下的机油。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手机锁屏界面上是刚打的几个字,她没发出去。那几个字是:“第二次熄火的时候就没油了。”

她看了一眼油箱表,指针稳稳地贴在红线下面。可她没说。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然后偏头看窗外。

窗外是一大片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浪。

赵东升忽然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事没说?”

林晚摇摇头:“没有。”

“你刚才低头看手机了,你每次说谎就低头看手机。”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睫毛都在颤:“你还记得这个。”

赵东升没笑。他把目光转回前面,车速稳定在六十。发动机哼着小曲,收音机里的邓丽君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女播音员说“明天东北大部分地区有中到大雨,局部地区可能伴有雷电”。

“我手机快没电了。”赵东升把手机从仪表台上面拿下来扔给她,“帮我充一下,线在手套箱里。”

林晚弯腰去翻手套箱,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修车单、半包纸巾、几个硬币、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原样塞了回去。

是十二年前他们在镇上一家照相馆拍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他穿着格子衬衫,她扎着马尾辫。

赵东升没注意到她看到了什么,他正盯着前方一个路牌——右边岔道进去三公里,就是他们今天午饭的拍摄地,一个主打“铁锅炖大鹅”的农家乐。导演组安排好的,说要在那儿拍一段他和林晚一起劈柴的画面。

他打转向灯,准备右拐。

但车没拐。

方向盘在他手里,轮胎却直直地往前滚。他打了两圈,车完全没有反应,方向机像是被人卸了一样,轻飘飘的。

“刹车!”

林晚喊了一声。

赵东升一脚踩死刹车板,脚底下空荡荡的,软得吓人。

车速没降。六十。路前方是个丁字路口,一辆拉着沙子的大货正从左边横穿过来,鸣着长笛。

赵东升脑子里嗡了一下。

方向盘打不动。刹车踩不住。

他看见大货的车头越来越大,挡风玻璃后面司机的嘴张成了圆形。

他猛地拉了手刹。

车轮抱死,车头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车身横着滑了出去。

“赵东升——”

林晚的声音被急刹的噪音吞了一半。

捷达的车头擦着大货的保险杠旋了半圈,侧门撞上路边的水泥墩子,“砰”的一声闷响。赵东升的头磕在侧窗玻璃上,眼前白了一下,好像什么热的东西顺着眉毛往下淌。

车停了。

大货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沙。

赵东升靠在座位上,喘了半天。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上黏糊糊的,是血。视线模糊了片刻,他看见副驾上的林晚没有动。她低着头,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拉安全带的姿势。

“林晚?”

没回音。

“林晚!”赵东升伸手去推她肩膀。

她偏过头来,额头上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一直滑到眉梢。但她睁着眼,眼珠转了转,聚焦在他脸上。

“我没事。”她说,声音哑了,“你流血了。”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再抬头看前方。

引擎盖翘起来一角,冒着缕缕白烟。那个水泥墩子被撞歪了,墩子后面就是一条干涸的水渠,再往后,是一片秃秃的荒地。

他拉开车门下去。脚沾到地面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站稳,绕到车头前面去看。

保险杠掉了半边,前轮歪着,轮胎爆了一个。

摄像师从后车跑过来,脸都白了,举着机器的手在抖。对讲机里导演在那头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赵老师?林老师?你们还好吗?”

赵东升盯着那辆瘫在路边的破捷达,忽然想起林晚刚才在坟场低头看手机那个动作。

他转过身,拉开副驾的门。林晚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了,正用手背擦额头上的血。她的手指在发抖。

“第二次熄火的时候就没油了,对不对?”赵东升问她。

林晚抬眼看了一下他,又低下去,没说话。

对讲机还在响。风声很大,玉米叶被吹得唰唰的。

赵东升站在原地,后脑勺的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凉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辆车的制动系统在出发前被人动过手脚——而那盘被林晚塞回手套箱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日期是三年前。

“赵东升,对不起。”

第2章

制片人张磊赶到的时候,赵东升正坐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抽烟。烟是从摄影师兜里翻出来的,红塔山,软包,点着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火苗燎到指头,他像没感觉似的。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痂,从眉骨弯到鬓角。林晚坐在车里没出来,卫生纸按在额头上,纸被染透了也没换。

张磊从黑色商务车上跳下来,肚子先着地,跑得气喘吁吁。他看了看那辆斜在路边的捷达,保险杠裂成两半,前轮撇成外八字,地上划出一道黑印子直通水泥墩。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赵东升,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林晚,脸上的肉哆嗦了两下。

“有没有人受伤?打120没有?”

“打了。”赵东升把烟摁灭在鞋底,“车谁安排的?”

张磊噎了一下:“这个……节目组的车务负责,老刘。我马上打电话问他。”

赵东升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车尾。后备箱盖弹开了,里面掉出来一个红色的塑料油桶,空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汽油味残留。旁边还扔着一张加油站的收据,日期是今天早上六点,金额一百六十块整。

他拿起收据看了看,又扔回去。

“加满油出来,油桶也是满的。”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围过来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一百六十块,加不满这车的油箱。”

张磊脸上挂不住了,压着嗓子说:“赵老师,这事儿咱们回头再查,今天先去医院,节目的事儿我往后推……”

“你往后推到哪?”赵东升转过身看他,“车开不了,路封了,林晚头上见血,你告诉我推?推到下个礼拜?你策划案上一共就三天拍摄时间,后面林晚要进组,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这时候林晚从车里探出头来。她用纸巾摁着额头,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张制片,今天不用拍了,改天吧。我没事,就是皮外伤,赵东升比我厉害,他得多看看。”

她说“赵东升比我厉害”的时候,后两个字咬得轻了些。赵东升转过头来看她,她没跟他对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那个被撞出来的蛛网裂纹上。

张磊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人叫拖车、安排接送。一辆节目组的面包车倒过来,赵东升站在车门旁边等林晚下车,看她弯腰出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她胳膊。林晚的皮肤冰凉,汗已经干了。

她上车以后挨着窗坐,把脸转向外面。赵东升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开动后,张磊坐在副驾上不停地打电话,先是给车务老刘,那边关机了。又打给道具组,说备用的车有没有,道具组说有一辆老款桑塔纳,就是空调坏了,天窗关不上。张磊骂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但赵东升耳朵尖,听见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个小锤子从里面往外敲。太阳穴突突的,他抬手按了按,摸到头皮底下鼓起一个包。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眼,屏幕上是制作人的微信:“东升,节目组这边出了点状况,你俩的签约金可能得重新谈一下,回头约个时间细聊。”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

面包车拐进县医院的门诊楼前,院子不大,停着一排电动车和一辆三轮。急诊在右边,白墙上贴着褪色的“发热门诊”四个字。张磊先下车跑进去挂号,赵东升跟在后面,林晚走在他身后三步远。

他扭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盯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你跟谁发消息呢?”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摇摇头:“没有,看新闻。”

赵东升没再问了。他推开急诊的门,一阵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走廊里坐着两个打吊瓶的老头,电视挂在墙上放的是午间新闻。护士把他俩领进处置室,一个年轻医生过来看他额头上的伤,拿镊子夹棉球蘸碘伏擦了两下,疼得赵东升嘶了一声。

“缝两针就行。”医生说,“谁陪你来的一起挂号去。”

赵东升坐在诊床上,医生低头给他缝针的时候他仰着脖子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鸭子。他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今天早上的事:出宾馆、上车、林晚坐副驾、第一段路正常、到坟场前开始第一次熄火。

他记起来了,第一次熄火之前大概五公里,路边停过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挂牌照,车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玩手机。当时他只当是路过的,没在意。

缝完了,医生给他贴上纱布,开了消炎药。赵东升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林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额头上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创可贴,正盯着对面墙上的电视。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一个女记者站在一片建筑工地的废墟前面,举着话筒说“三年了,这片土地依然空置,居民们迟迟等不到回迁的消息”,镜头扫过去,烂尾楼的框架裸露着钢筋。

赵东升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我没油了,”林晚忽然开口,“对。第二次熄火的时候就没油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表,想跟你说来着。”

“为什么没说?”

林晚歪过头来看他,创可贴下面是微微发红的皮肤。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刚撞过车的人。

“你当时在发火。对着车发火,对着那堆坟发火。我看你骂得挺来劲的,觉得可能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你说了我就会听。”

“你那时候不会。”她声音很平,“赵东升,你哪次生气的时候听过别人的话?十二年前你也是这样,修车铺那件事,我跟你说了别接那个活,你偏接,结果呢?”

赵东升的手指紧了紧。那件事他没忘。十二年前他接了一辆改装车,车主说给双倍工钱,让他连夜把发动机换了。他干了,结果第二天车主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追尾,车主的腿断了。后来查出来那辆车的刹车片早就有问题,他修发动机的时候根本没碰刹车,但车主咬死了说他动了手脚。官司打了半年,赔了八万,修车铺关门,他一个人背着债去了南方。

那是他和林晚断了联系的那一年。

“那不一样。”赵东升说。

“哪不一样?”

“这回是车先出的问题。”

林晚沉默了很久,电视里新闻换了一条,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话筒前面说“我们承诺在年底前完成所有回迁户的安置工作”。

“东升,”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调往下压了一度,“你有没有想过,这辆车可能不是意外。”

赵东升扭头看她。

“油是满的,但油箱表没动。刹车是好的,但踩下去是空的。方向机在出事前就失灵了。你修了二十年车,这些东西一块儿坏的概率有多少?”

赵东升没回答。他心里有数。

概率是零。

他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车停在节目组租的停车场里,他跟车务老刘交接钥匙的时候,老刘说“放心吧赵老师,车我亲自检查过了”。老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赵东升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个眼神不对劲。

“你怀疑谁?”他问林晚。

林晚没直接回答。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节目组的工作群截图。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车务老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赵老师那车我加好油放停车场了,钥匙给前台了。”后面有人回了个“OK”的手势。发OK的人备注名是“统筹-王辉”。

“王辉是你同学。”林晚说。

赵东升看着那个备注。王辉,他初中同学,三年同桌,毕业后没怎么联系。这次节目是他牵的线,说“老同学帮个忙,一起赚点钱”。

“王辉不会干这种事。”他说。

“我没说他干了。但他发的这个OK,时间是六点五十。老刘说他六点半就加完油了,中间二十分钟,车停在停车场。谁拿了钥匙,谁上了车,监控应该有。”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她。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外一根忽明忽灭,照得人眼睛酸。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急诊大厅外面,太阳晃得人眯眼。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王辉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六声,那边接了。

“东升?你在医院?我听张磊说了,你没事吧?林晚呢?”

赵东升听着那边流畅的问候,一个字都没说。他等了五秒。

“你今早几点到的停车场?”

“啊?”王辉的声音顿了一下,“六点半啊,我跟老刘一起过去的,给你加满油,怕你路上不够用。怎么了?”

“车上除了你俩还有谁?”

“没人了啊。就我跟他。东升你什么意思?”

赵东升没回答,直接挂了。

他站在太阳底下,汗从纱布下面渗出来,蛰得伤口丝丝地疼。他想起十二年前修车铺最后关门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房里,地上一滩机油,手机响了,是林晚打来的。他没接。

后来他听说林晚在电话那头哭了。

他攥着手机往回走,进急诊门之前脚步顿了一下。走廊尽头,林晚还是坐在那张塑料椅上,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侧着身子,右肩抵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声音压得听不清。

赵东升靠到门框边,没进去。他看见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拿下,在屏幕上按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半条走廊看见了他。

她没有慌。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今天早上在坟场时的一模一样——嘴角弯了,但眼睛没动。

赵东升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给谁打电话?”

“我妈。”她说,“她看新闻了,担心我。”

赵东升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弯下腰从她包里把手机抽了出来。林晚没拦他,甚至没伸手。手机屏幕亮着,最近通话记录第一个赫然是“王辉”,时长一分十二秒。通话时间是两分钟前。

他拿着手机看她。

林晚靠在椅背上,把创可贴揭开一角看了一眼下面的伤口,又按回去。

“赵东升,”她说,“我说了,你生气的时候不听别人说话。”

她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锁屏,放进包里。

“但你要是真想查,我建议你查一下三年前那件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那辆车刹车被人动过手脚——你就没想过,三年前你赔的那八万块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她说完往门外走,白色帆布鞋踩在瓷砖地上没有声音。

赵东升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忽明忽灭地闪。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掀开了。

三年前赔的钱,是王辉陪着他去法院交的。王辉当时说“哥们儿帮你先垫上,以后有了再还”。他后来还了,分三次转的账,每次转完都截图发给王辉确认。

那八万块钱,王辉从头到尾没说过收款账户是谁的名字。

第3章

赵东升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站到护士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才动了。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灌进纱布缝里的时候蛰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左边眉毛上贴着一块新的纱布,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湿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他拨过去之前犹豫了两秒。但拇指已经按了。

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喂?哪位?”那边的声音粗哑,带着点东北口音,背景里有焊枪的声音。

“李叔,是我,赵东升。”

那边焊枪声停了。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李叔说:“东升啊。你咋想起给叔打电话了?”

李叔是他当年修车铺旁边的邻居,也开汽修,比他大了快二十岁。当年那场官司,李叔是唯一一个愿意出庭给他作证的人。虽然最后证词没被采纳,因为李叔跟他是同行,法官说有利害关系,但赵东升一直记着。

“李叔,我问您个事。三年前那辆车,丰田卡罗拉,银色,车主姓孙,您还记得不?”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记得,咋不记得。那车毛病大,刹车片都快磨没了,车主硬说是在你这儿修了之后才坏的。我当时看了,那刹车片起码跑了六万公里没换过,跟你修发动机那活儿一点关系没有。”

“那车主后来有没有再找过你?”

“没有。不过他倒是来过一回,不是修车,是打听事儿。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王辉的年轻人,说那人是你的朋友。我说认识,他就走了。”

赵东升的手攥紧了手机:“什么时候的事?”

“官司打完第三个月吧,大概。咋了?”

“没事。李叔,当年我那官司的卷宗,您那儿还有没有备份?”

“有,我复印了一份留底,怕你以后用得着。你要的话我翻翻,拍给你。”

挂了电话,赵东升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瓷砖冰凉,贴着他后背,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几条线串起来:三年前车主孙某咬死他动了刹车,王辉陪他去法院,王辉垫钱,王辉说“以后还我就行”,他还了,每次转账王辉都收得利索。然后三个月后,孙某去找李叔打听王辉。

他睁开眼,给王辉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回王辉没接。

连续打了三个,都是无人接听。第四个再打过去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出了卫生间。急诊大厅里人比刚才多了,几个家属围在挂号窗口前面,吵吵嚷嚷的。他绕过人群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热浪扑过来,他眯着眼看见节目组的面包车还停在院子里,张磊站在车旁边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张制片。”

张磊转过身,烟灰弹在地上:“赵老师,我刚跟上面通了电话。节目的事儿怕是要停一停,投资方那边听说出了车祸,紧张得很,说要开会评估风险。”

“车务老刘呢?找着没?”

张磊脸上抽了一下:“没找着。电话一直关机。我让人去他住的地方看了,没人,行李还在。”

“报警了吗?”

张磊愣了一下:“报警?这个……还没到那一步吧?万一就是手机没电……”

“刹车失灵,方向机失灵,油箱见底但油表显示满格。三样一起坏,你告诉我手机没电?”赵东升盯着他看,“你干制片多少年了?这种事你打算糊弄过去?”

张磊被盯得把烟掐了,搓了搓后脖子:“行,我报。但赵老师,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节目可能真就黄了。你俩的签约金是分三期付的,这才第一期……”

赵东升没等他说完,转身往车那边走。他拉开面包车侧门的时候看见林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闭着眼,像在听歌。她的包搁在旁边座位上,拉链开着一半,露出一角文件纸。

他坐过去,把侧门拉上。车里的空调坏了,闷热得像蒸笼。

林晚把一只耳机摘下来:“聊完了?”

“你刚才为什么给王辉打电话?”

她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绕在手指上:“我想问他知不知道老刘的电话。老刘联系不上,节目组一堆事儿要对接,总得有人管。”

“你跟王辉说了什么,说了一分多钟?”

“东升。”她侧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疲倦,不像演戏,“你是在审我?”

“我在查车。”

“那你查你的,别查我。”

车厢里安静了。赵东升盯着她包里的那角文件纸,白纸黑字,露出一个“协”字,像是合同。他伸手想去拉,林晚比他快一步,把包拽到了另一侧。

“别动我东西。”

“你包里是什么?”

“我自己的事。”

赵东升把手收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张磊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表情拧巴着,大概是在跟投资方解释。太阳把车顶晒得发烫,赵东升后脑勺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候林晚还没出名,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里打工,他修车铺刚开张,经常中午过去买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她每次都给他多加两片柠檬,多放半勺糖。后来有一天他再去,奶茶店关门了,门上贴了张纸: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他打电话问她,她说考上电影学院了,去北京。

他在电话里说了句“恭喜”,她也说“谢谢”。然后两个人都没话说了。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整整十一年没联系。

再见面就是这档节目。录制前一天晚上,制作组安排了顿饭,他跟林晚坐在一张桌子两头,中间隔着导演、制片、赞助商代表。她站起来敬酒的时候跟他碰了一下杯,说“老同学,好久不见”。旁边的人起哄说“青梅竹马”,她笑着摆手说别闹。赵东升当时低着头吃菜,没接话。

他睁开眼,林晚已经把耳机塞回去了,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李叔发来的微信,三张照片,拍的是当年的卷宗复印件。

他点开放大。第三页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收款方姓名一栏写的不是王辉,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名:“孙建军”。

赵东升皱了一下眉。他继续往下看,第四页是法院的判决书,最后一段写着:“被告赵东升赔偿原告孙某医疗费、误工费、车辆维修费共计人民币八万三千二百元整。”底下有一个附件说明,写明“款项已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由被告朋友王辉代为缴纳”。

他给李叔发了一条:“李叔,孙某全名叫什么?”

李叔回得很快:“孙建军。”

赵东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收款方孙建军,原告孙某,孙建军。八万三千二,从王辉的账户里走,流水单上收款人名字写得明明白白。王辉当年跟他说“帮哥们儿垫上”,实际上钱根本就是还给车主自己的。

那王辉垫的是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呼吸了一口。面包车里的热空气混着汽油味和消毒水味,灌进肺里让胸口堵得慌。他扭头看了一眼林晚,她仍然望着窗外,耳机的白线从下巴垂下来,落在锁骨上。

他伸手碰了碰她胳膊。

林晚转过头,摘掉耳机。

“你包里那份文件,”他说,“是不是节目组的保密协议?”

林晚看着他,眼神变了变,最后轻声说:“不是。”

“那是什么?”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包拉链拉开,抽出那几张纸递给他。赵东升接过来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副本,上面写着“关于《老友记·一路向北》节目录制中涉及林晚女士过往隐私内容的使用授权补充条款”。底下有一行手写字:乙方知晓并同意,节目第三期及第四期素材中包含林晚女士与第三方艺人情感过往的相关表述,此部分内容不在乙方反馈和修改权限范围内。

时间是录制前三天。签名栏是空的。他的签名栏是空的。

赵东升把纸折好还给她:“你没跟我说过。”

“我以为他们告诉你了。”她声音很轻,“第三期要播一段我以前的采访,里面提到了一个人。你看了可能会不舒服,他们怕你到时候闹,就提前拟了这个协议,让我转交给你签。我没给。”

“那个人是谁?”

林晚没回答。她把协议收回去,重新拉上包链,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闭上了眼睛。

赵东升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忽然间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官司结束后,他欠了一屁股债,一个人在广州的城中村里住了两年。那两年他无数次想过打电话给她,但每次拨到最后一个数字就按了挂断。他觉得自己混得太差了,配不上跟她说话。

可她今天在坟场替他说了谎,在车祸里没喊没叫,现在坐在这辆闷热的面包车里,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包里揣着一份没让他签的协议。

她不想让他签,因为签了,节目就能播那些让他难受的东西。

她不签,节目就得改。

赵东升把脸转向前方,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张磊挂了电话往这边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大概是谈妥了什么。他走到车旁边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说:“赵老师,林老师,我刚联系了备用车,明天就能到位。今天先回宾馆休息,节目咱们后天继续拍,投资方那边我稳住了。”

赵东升没应声。他看着张磊那张热得发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张制片,车务老刘是你招的?”

“啊?对,他干车务干了七八年了,之前跟过两个大节目,靠谱的。”

“谁推荐的?”

张磊想了想:“王辉啊。老刘是王辉介绍来的,说是他远房表舅。怎么了?”

赵东升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林晚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他没回头。他穿过县医院的小院子,走到那辆被撞坏的捷达旁边。拖车还没来,车歪在路边,像个被摔碎的玩具。

他蹲下去,钻进驾驶座底下。脚垫掀开,方向机连杆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不是撞车造成的——撞车刮不出那种均匀的纹路。是钳子夹过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一下,铁屑还留在指尖上。他想起十二年前修车铺里那个晚上,王辉坐在他对面喝啤酒,拍着桌子说“东升你放心,这个活咱俩一起干,赚了钱对半分”。第二天他干了通宵把发动机换好,第三天王辉说家里有事回了老家。然后第四天,车主孙建军出了车祸。

他站起来,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太阳还是那么烈,晒得他后脑勺一阵一阵发胀。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赵东升。”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烟酒气,“我是老刘。你别找我了。我就是个干活的,有人让我把油放了,把刹车线松半圈,把方向机卡扣挑开。我没想过你会出事儿。真的。”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关节泛白:“谁让你干的?”

“我不能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老刘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谁听见,“那辆车不光被人动了手脚。车后备箱里,备胎下面,有一个信封。你看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赵东升再拨回去,已关机。

他绕到车尾,后备箱盖在撞车的时候崩开了,现在半挂着。他伸手进去掀开备胎盖板,备胎下面果然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被机油浸湿了一角。

他拿出来,撕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粗体字:“赵东升个人债务及征信调查报告”。第二页是一张表格,列出他过去五年的银行卡流水,第三页是他欠过的所有小额贷款记录,连他在广州城中村借过的两千块都列在上面。

最后一页是一行手写体:“三年后,节目播出日,全网公开。”

他看完,把纸塞回信封,揣进裤兜里。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余光瞥到面包车里林晚正隔着玻璃窗看他。她没戴耳机了,两只手抱着包,下巴搁在包面上,眼神直直地穿过院子里的热浪,落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他见过——十二年前奶茶店门口,她追出来喊他名字的时候也是那样。

她说:“赵东升。”

隔着玻璃他听不见,但口型他读得出来。

他偏过头,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他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伸进裤兜里攥住了那个信封。

章末,面包车后方的公路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一辆白色无牌面包车停在两百米外的树荫下,停了很久。直到赵东升转身往医院走,那车才缓缓掉头,消失在了玉米地深处。

第4章

宾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几根管灯嗡嗡作响。赵东升用房卡刷开房门,进去以后没开灯,直接坐在床沿上。窗帘拉着,外面天黑了一半,房间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昏黄光线,照在地毯上切成一道窄条。

他把信封里的纸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第一张是征信报告,他那些烂账清清楚楚列在上头,连去年冬天他在广州冻得不行刷信用卡买了一件羽绒服都记录在案。第二张是银行流水,三年里每一笔收入出处都被人标了红圈,修车、打零工、跑货运,加在一起不够林晚拍一条广告的零头。第三张是照片的打印件,一张十二年前的合影——跟他手套箱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被人翻拍过,边缘带着折痕。

照片背面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赵东升,你凭什么?”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收起来,重新塞回信封。他靠在床头,后脑勺的伤处正好压着枕头,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面包车里看到的那份协议——节目组要播林晚跟某个人的过往,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节目组觉得他会闹?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十二年前那件事重新过了一遍。修车铺开张第三个月,王辉给他介绍了一个活,说有个老板的车要改装发动机,价格给得高。他干了,王辉中途说家里有事走了,然后出了车祸。车祸之后他去交警队看事故报告,报告上写的是“车辆制动失效导致追尾”,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他以为就是刹车片老化,正好碰上了。

可今天李叔发的卷宗复印件里,孙建军的证词有一句话:“我当天早上把车开去的时候,刹车是好的,赵东升让我把车留下,说第二天取。”赵东升那天压根没碰刹车,他只拆了发动机盖。孙建军为什么要撒谎?

他坐起来,拿手机翻了半天,翻到当年法院传票上的原告联系方式。号码早停了,但他记得一个名字——孙建军。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本地新闻,三年前的一篇报道:“城东汽修厂老板孙建军涉嫌合同诈骗被立案调查。”点进去看内容,孙建军经营的那家修理厂收了客户预付款后关门跑路,涉案金额二十多万。报道最后一句写着“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没有下文。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斜斜的亮线。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脚步声到他房门口停了。

他盯着门看。门缝下面没有影子,但能听到呼吸声,很浅。

他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往外推。

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房间的门关着,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门槛旁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捡起来,关上门,走到窗边借着路灯光展开。纸条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跟车里那张合影背面的笔迹不一样,这张更工整,像女生的字。

“赵东升,明天中午十二点,县城老车站候车室。一个人来。别告诉林晚。”

没有落款。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和那些调查报告放在一起。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了,是张磊在节目组群里发消息:“各位老师,明天拍摄按原计划进行,上午八点宾馆大堂集合,备用车已到位,新司机是跟组多年的老陈,大家放心。”后面附了一串加油的表情。

赵东升没有回复。他给李叔发了一条微信:“李叔,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孙建军那官司的律师是谁?”李叔隔了五分钟回:“姓周的,叫周明,在县城东街开了个律所,现在还在。”

他把周明的律所地址截图存了,然后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东升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洗了把脸,纱布湿了半边,自己拿碘伏棉签重新换了一块贴上。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眼窝陷下去一圈,嘴角起了个泡。

他出门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林晚的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他看了一眼,没去敲。

楼下餐厅里张磊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吃早饭,见他下来招呼他过去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煮鸡蛋,张磊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赵老师,吃点东西,今天状态要好点,咱们争取把落下的进度赶回来。”

赵东升坐下来喝了两口粥,筷子夹了个鸡蛋。他嚼着蛋清,看着张磊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问:“张制片,王辉今天来吗?”

张磊愣了一瞬:“王辉啊,他说今天有点事,下午过来。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吃完早饭,起身走出宾馆大门。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空气里还有股潮味儿,地面湿漉漉的,昨晚像是下过一阵雨。备用车停在门口,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贴着节目组的LOGO,司机老陈正拿抹布擦挡风玻璃。

赵东升走过去跟老陈打了个招呼:“车我看看。”

老陈把抹布搭在肩上,把引擎盖掀开。赵东升探身进去检查了一遍,机油、刹车油、冷却液、电瓶接口、刹车泵管路,一样一样过。他指尖摸到刹车油管接头的时候顿了一下,拧了拧,是紧的。又检查了方向机,螺丝上还有出厂时的漆封,没人动过。

他盖上引擎盖,冲老陈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陈笑得露出烟黄的牙:“赵老师放心吧,这车我自家开的,昨天连夜从保定开过来的,全程我盯着。”

赵东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回宾馆。走了两步,手机震了。是林晚发来的微信:“你在哪?我在大堂等你。”

他回了一句“门口看车”,然后加快步子绕到宾馆侧面。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正撞上林晚从电梯里出来,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额头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块小的,不仔细看不太显眼。她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看见他就递过来。

“给你带的,你没吃早饭吧?”

赵东升接过来,塑料袋还是烫的。他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比昨天好些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粉底,遮住了黑眼圈。

“谢谢。”他说。

两个人并排往门口走。林晚走在他右手边,步子不快,肩膀偶尔碰到他胳膊。她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你骗人。你每次睡不好左边眉毛就跳,现在就在跳。”

赵东升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毛。林晚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很短,像早晨的雾气一样散得快。

他们上了车,张磊坐副驾,赵东升和林晚坐后排。老陈发动车的时候,赵东升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宾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记下了车牌号的后四位:7312。

车驶出县城,沿着国道往北开。今天拍摄计划是去一个乡镇的老集市拍赶集的场景,导演说这样有烟火气,观众爱看。赵东升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他脑子里在想那张纸条,上午十二点,老车站候车室。现在是八点四十,还有三个多小时。他需要找借口离开拍摄现场。

“赵老师?”导演举着对讲机回过头来,“今天第一场是你跟林老师逛集市,走一组镜头,买点东西,聊聊天就行,自然一点。”

“行。”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片矮矮的房子和花花绿绿的遮阳棚。集市到了。老陈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工作人员下去架机器。赵东升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五。

拍摄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他跟林晚走在集市的石板路上,两边是卖菜卖肉卖布匹的摊子,商贩的吆喝声混着油条锅里的滋啦声。摄影师扛着机器跟在两米外。导演喊“走慢点,聊点家常”,赵东升就随口问了句:“你小时候赶过集吗?”

林晚说:“赶过。我奶奶带我来的,每次给我买一个糖葫芦,山楂的,不带核。”

“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摄影师在取景器里都感觉到了什么,镜头推近了些。赵东升没有接话,他停在了一个卖铁器的摊子前面,拿起一把扳手看了看,又放下。摊主是个老头,笑呵呵地说“小伙子识货,这是老牌子的”。

他付了十五块钱把那把扳手买了下来,攥在手里。铁质扳手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拍完集市这一段已经是十一点一刻。导演说休息半小时,中午在镇上的农家乐吃饭。赵东升趁着大家搬设备的空当,跟张磊说“我去旁边买包烟”,张磊没在意,摆了摆手说别走远。

他拐过两条巷子,从集市后头绕出去,拦了一辆路过的三轮摩的。“去县城老车站,多少钱?”开摩的的大叔伸出五个手指:“五块。”赵东升坐上去,摩的突突突地开了起来,风把头发吹得扬起来。

老车站在县城北边,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内层。候车室的门开着,里面几排蓝色塑料椅,多数坐着等车的人,行李堆在脚边。赵东升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没看到认识的面孔。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手机显示十一点五十三。

他等了七分钟。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报着一班去邻县的中巴车。赵东升盯着门口,每一张进来的脸他都看一遍。没有。

十二点过五分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你到候车室左边那个小卖部,门口有个蓝色塑料箱,箱子里有东西。拿了就回去。”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左边,果然有个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饮料零食,门口地上放着一个蓝色周转箱,盖子盖着。他蹲下去掀开盖,里面是一摞报纸,报纸底下露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拿出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几张纸。他没有当场打开,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出了候车室。

刚出大门,他的脚步停住了。

门前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膜深得看不出里面。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是个女人。短发,戴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疤。她摘了墨镜朝他走过来。

赵东升认出了她。当年修车铺关门后,他在广州打工的时候见过这个女人一面——她是孙建军的女儿,孙莉。

“赵东升。”她在他面前站定,比他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眼神一点都不虚,“你看了档案袋里的东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

她说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轿车掉了个头,开走了。赵东升站在原地,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他低头看手里的档案袋,线绳缠了两圈,打了死结。

他正想拆开,手机响了。林晚。

“赵东升,你在哪?导演说找不到你了,农家乐饭都快上了。”

他攥着档案袋,站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门口,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我马上回去。”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晚说:“赵东升,你后脑勺的纱布裂开了,在流血。”

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挂断电话,把档案袋塞进外套内袋里。血滴在水泥地面上,一滴,两滴,太阳晒着很快就干了。

他往摩的停靠点走的时候,远远看见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转进了岔路,消失了。

第5章

赵东升回到农家乐的时候,饭桌已经摆上了。铁锅炖大鹅在中间冒着热气,旁边一圈碟子装着花生米、拍黄瓜、蘸酱菜。张磊在院子里打电话,见他走进来,眼神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没问。赵东升自己伸手摸了一下,血已经凝了,粘在衣领上一片发硬的深色。他去卫生间拿湿毛巾擦了擦,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搭在椅背上,档案袋还揣在内袋里,贴着胸口。

林晚坐在桌子最里侧,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米饭。她看他坐下,把筷子递过去:“先吃饭。”

赵东升接过筷子夹了块鹅肉,嚼了两下咽了。味道不错,但他没吃出什么滋味。他脑子里来回转着候车室门口孙莉说的那句话——“看了档案袋里的东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档案袋就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线绳勒着边角。他好几次想掏出来打开,但旁边都是人。

饭吃到一半,导演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两位老师昨天受惊了还坚持拍摄,今天状态不错,明天最后一期争取完美收关。赵东升听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张磊在扒饭,摄像师埋头吃菜,灯光师跟场务碰杯喝啤酒,角落里坐着个人,穿了件灰色POLO衫,低头剥花生。

那人抬头的时候跟赵东升对上了眼。

王辉。

他看见赵东升在看他,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瓶算是打招呼。那笑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往上挑,轻松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东升把筷子放下。

“王辉。”他叫了一声。桌上的人都转头去看。王辉放下矿泉水瓶,站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拉开赵东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东升,昨天我不在,听说出了事,急死我了。你头怎么样?缝了几针?”

“你昨天电话怎么关机了?”

王辉脸上的笑凝了一瞬,旋即又化开:“手机没电了,在车上充的。到晚上才开。怎么了?你给我打电话了?”

赵东升看着他。十一年没见,王辉瘦了,下巴尖了些,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那双眼还是老样子,圆圆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无辜的诚恳。当年在修车铺里,他就是用这双眼跟赵东升说“哥们儿帮你垫上”的。

“老刘是你表舅?”赵东升问。

王辉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远房的。他之前在别的组干过,张制片缺人手我就给介绍了。怎么了,老刘有问题?”

“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让他动了我的车。”

桌上安静了。张磊的嘴停在半截,嘴角还沾着米粒。导演端着酒杯的手僵在空中。摄像师放下了筷子。林晚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王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赵东升,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问:“他跟你说了是谁?”

“他说他不说。”

“那你信他?”

“我信他。”赵东升盯着他眼睛,“因为他说完就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王辉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沙子磨在玻璃上。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东升:“东升,咱们从初中就认识。你想想,我有什么理由动你的车?咱俩一起接活,一起赚钱,你那修车铺当年我投了两千块进的设备,你没忘吧?”

赵东升没忘。那两千块是王辉从他爸那儿借来的,后来修车铺关了,王辉从来没提过要他还。

“那两千块我没还你。”

王辉摆了摆手:“不用还。我就是想说,我犯不着害你。”

“那三年前那八万呢?”赵东升的声音压低了,但桌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你帮我垫给孙建军的那八万,你转账的收款方就是孙建军本人。你跟我说是你垫的,实际上钱就是从你账户走到他账户。那笔钱本来就是他的,你垫了什么?”

王辉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了。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泛白,瓶身被捏得吱吱响。桌上的气氛冷下来了,没人说话,连锅里的鹅汤都不冒泡了。

“赵东升。”王辉看着他,语气变了,“你查我?”

“是。”赵东升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一把椅子。“孙建军是你介绍给我的客户,车是你让我接的,出事之后你陪我去法院,替我交了赔偿款,收款方还是孙建军本人。你跟我说说,这一圈下来,你赚了什么?”

王辉没说话。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还有一件事。”赵东升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掏了出来,但没有拆,“有人给了我一个档案袋,里面装了什么我现在还没看。但我猜跟你有关系。”

王辉的视线落在那档案袋上,瞳孔缩了一下。

赵东升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去半尺:“你要不要自己拆?”

王辉盯着那个袋子,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线绳的时候停住了,然后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管里面装了什么,那都是你的事。”王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赵东升能听见,“东升,你听我说一句。当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孙建军那辆车,刹车不是我动的。但我没有阻止。我知道那车有问题,我没告诉你,因为孙建军给了我钱。两千块。他说就是让你吃个官司,赔点钱,不会闹大。”

赵东升的拳头攥紧了。

“我没想过你会赔那么多。我以为就万把块。后来法院判了八万多,孙建军拿走了其中四万,剩下的四万他说给我,我没要。真的没要。”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王辉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因为有人昨天找我了。一个女人,短头发,胳膊上有疤。她给我看了一些东西,三年前的事,包括我收孙建军钱的转账记录。她让我今天来跟你说清楚,不然她就直接报警。”

孙莉。

赵东升的脑子里把线又接上了一截。孙莉给他档案袋,又去找王辉逼他说出真相,她到底想要什么?她爸孙建军当年跑路之后去了哪?她为什么替她爸来翻这笔旧账?

“她想要什么?”赵东升问。

“她说她爸三年前跑路是因为被人害了,那二十多万合同诈骗的钱,有一半压根儿没进她爸的口袋。有人拿了钱栽赃给他,他没办法才跑的。”王辉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那个人是当年的同伙,拿了钱跑了,留她爸背锅。她查了三年,查到那个人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有关系?”

王辉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种赵东升从没见过的复杂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那笔钱,最后流到了一个账户里。户主姓周,叫周明。”

周明。赵东升的太阳穴猛跳了一下。李叔昨晚告诉他的那个律师,当年替孙建军打官司的律师,周明。

“周明是当年的代理律师。”赵东升说。

“也是分钱的人。”王辉靠回椅背,像是把全部力气都抽干了,“孙建军找他做代理的时候不知道他背后有人指使。周明拿了孙建军二十万的合同预付款,转头就把一半转走了。剩下一半留给孙建军,外面看起来就是孙建军卷款跑路。但实际上跑路的不是孙建军,是周明告诉他的,说‘你快走,这钱你拿一半,剩下的你不用管’,孙建军信了,拿了一半跑了。三年了不敢回来。”

“转给谁了?”

王辉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节目组统筹的账户。王辉?你猜那个统筹是谁?”

赵东升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王辉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是我。”

他顿了顿:“不对,不是我。那个账户开在我的名下,但用的不是我办的。三年前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开了户,我都不知道,直到孙莉找到我才查出来。”

“谁用你的身份证?”

“你想不出来吗?”王辉看着他,“当年谁能拿到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咱俩一起租房子的时候,你收拾过我抽屉,对吧?你找户口本办居住证那次,我抽屉里有一堆复印件,你全翻出来看了。”

赵东升觉得后脑勺的伤口猛地疼了一下,像被人从外面又扎了一针。他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晚上。王辉把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复印件放在抽屉里,他找自己的户口本去办居住证,王辉说你随便翻。他翻了,抖出来一堆纸,其中一张他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

那是一个律师的名片。周明。

周明来找过他。就在修车铺开门后的第二个月,一个瘦高个男人进来说“你是赵东升吧,我是县里做法律咨询的,以后有业务可以合作”。赵东升当时没在意,收了名片扔在抽屉里。

后来那张名片就没了。他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但今天他知道了。

周明拿走了王辉的身份证复印件,开了账户,转了钱,把孙建军送上了跑路的路。然后又以代理律师的身份出现在那场官司里,帮孙建军告赵东升,赢了八万三,再把钱分走。从头到尾,赵东升只是一个被设计好的靶子,所有人的钱都从他那场官司里流出去,分到各自的兜里。

而那个节目。那档叫《老友记·一路向北》的节目,是周明或者孙莉安排的吗?王辉牵线搭桥,林晚答应参加,赵东升被拉进来。所有的环节都对准了一个目标——

把他从广州拽回来,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让他在镜头前把这些事全都吐出来。

赵东升慢慢坐回椅子上。桌上的人都看着他,没人出声。锅里的鹅汤彻底凉了,油花凝在表面,一层白。

他转头看向林晚。

林晚一直坐在那儿没动。她两只手仍然交叠搁在桌面上,眼神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平静里有种奇怪的坦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早晚会被摊到桌面上。

“你知不知道?”赵东升问她。

林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三年前孙莉找过我。她说她在查她爸的事,查到一半发现牵扯到你。她问我能不能帮忙把你找回来。我说可以,但有条件——必须通过一档节目,让你回来的时候有面子,不是你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来的那种。”

“所以那档节目……”

“是我接的。是我跟制片方说,请嘉宾的话,我只要赵东升。”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张磊本来想请另一个男演员,我跟他说,不请赵东升我就不录。”

赵东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晚从包里把那份补充协议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赵东升面前。这一回,协议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她把纸展开,是一张十二年前的收据——当年修车铺的租赁合同,退租的时候房东退了两千块押金,收款人签的名字是王辉。

“当年你走了之后,我去帮你收拾修车铺。房东把押金退了,王辉替你领的。”她看着他,“那两千块他没给你吧?”

赵东升低头看着那张收据。王辉的脸在旁边白得像纸。

“赵东升。”林晚的声音忽然带了颤音,“你走那一年,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后来孙莉找上我,说能让你回来,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不是为了翻谁的旧账。我就是想让你回来。”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站在林晚面前。

她把脸别开了。但他看见她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颤了一下。

“你早该告诉我。”他说。

她没回答。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所有人都转头往外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农家乐门口,车门拉开,一个短发女人跳下来,胳膊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孙莉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定在赵东升身上。

“赵东升,你档案袋没拆吧?”她问。

“没拆。”

“别拆了。”她把手里那个文件袋扔在桌上,里面的纸哗啦一声散出来,“我找到周明了。他人在广州,已经抓了。他招了,三年前所有事,包括你那次车祸。”

赵东升看着散在桌面上的纸,一张一张都是法院的立案回执。最后一张上,案由写着“涉嫌故意破坏交通工具”。

他抬起头,孙莉站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泪又不像。

“我爸下周回来投案。”她说,“那二十万,他拿了一半,但有一半是周明逼他拿的。他错了,他认。但你那八万三,他让我转告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利息他没算清,但本金,今天还你。”

赵东升看着那张卡,没接。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卡面上反了一片白。

他转过头,看见林晚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他身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攥紧的拳头。

“赵东升,”她说,“你要不要拆开看看那个档案袋?”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牛皮纸袋,线绳还缠着死结。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手,绕住了那根线。

第6章

他把线绳拆开了。

牛皮纸袋里倒出来的东西不多——一张折叠的纸,一张照片,一个U盘。纸摊开的时候先露出来的是抬头,红色的印章盖在上面,写着“公证书”三个字。赵东升的目光往下扫,是孙建军的一份手写声明,日期是三年前,内容大意是承认当年那场车祸涉及的车辆制动故障与赵东升无关,刹车片老化在先,他只是被人授意咬死赵东升来换取周明的律师代理费。声明末尾按了一个红手印,旁边附了公证员的签名和钢印。

第二张纸是一份转账记录复印件。周明的账户在某年某月某日转出四万一千六百元,收款方账号最后四位是2371。赵东升看着那个尾号愣了半秒——那是王辉的银行卡尾号,他在广州的时候给王辉还钱用的就是那个号。转账时间是他官司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

王辉站在桌角,整个人缩了一圈。他看着那张转账记录,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没收过这笔钱……我真没……我不可能……”

“钱确实进了你的账户。”赵东升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然后呢?谁取的?”

王辉的嘴唇继续哆嗦着,额头上汗珠子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看了赵东升一眼,又看了周明的那张立案回执一眼,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我不知道谁取的。”他放下瓶子,声音粗得像砂纸,“那个账户不是我开的,但我知道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开的户。我后来查过,开户的网点在省城,监控早就没了。我真没拿过那笔钱。”

赵东升把那张转账记录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跟昨天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出自同一只手:“钱取出当日,ATM监控截图见U盘。”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孙莉。孙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下巴朝U盘方向扬了一下:“里面是四张截图,省城中山路建行ATM的监控画面。取钱的人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身形能看出来,是个男的,左边肩比右边低一点,走路有点跛。”

赵东升捏着U盘,没有当场找电脑插。他太清楚那个身形对应的是谁了。十二年前他修车铺旁边开五金店的刘叔,腿脚不好,走路一高一低,后来修车铺关门他再没见过。但刘叔跟周明是亲戚,他记起来了,刘叔的外甥娶了周明的侄女,那年在修车铺见过他们一家人来吃饭。

一条线慢慢浮出水面:刘叔取了钱,给周明,周明分给了谁?也许是分了,也许全吞了。但那条线上最大的那根桩子,始终是周明。孙建军是他推出去的挡箭牌,王辉是他留下的烟雾弹,赵东升是他手里一把被反复利用的锤子——砸了孙建军,砸了修车铺,砸了赵东升的十几年。

“周明人在哪?”赵东升问孙莉。

“广州天河看守所。昨天半夜抓的。”孙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拘留证的翻拍照片,嫌疑人姓名周明,涉嫌罪名那一栏写着“诈骗、故意破坏交通工具、伪造金融票证”。罪名叠了三条,每一条都够他蹲上几年。

赵东升看着那张照片,周明的脸比三年前胖了一圈,头发剃了,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眼神耷拉着,跟当年那个递名片说“有业务可以合作”的律师判若两人。他把手机还给孙莉。

“孙建军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他已经买了机票,从昆明飞石家庄。”孙莉的声音稳下来,语气里那种一直绷着的尖刺终于软了几分,“他说他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赵东升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纸——公证书、转账记录、U盘、还有那张十二年前的合影。合影上他和林晚笑得没心没肺,她扎着马尾辫站在他左边,他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他把合影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一行圆珠笔字还清清楚楚地写着“赵东升,对不起”,日期是三年前。林晚的字,他认得。三年前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孙莉大概已经找上她了。

“这个,”他把合影冲着林晚晃了晃,“你写的?”

林晚看了一眼,点头。

“为什么写对不起?”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我知道你出了事,帮不上忙。我那时候刚拍完一部戏,片酬还没结,手头紧。孙莉找到我,说你回不来了,我才想的这个办法。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用了快三年才把你弄回来。”

赵东升把她那句话在嗓子眼里含了一遍,咽了下去。他把合影装回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放着。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盖过了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今天的事就到今天。周明归了案,孙建军要回来,钱在这儿,账也清了。咱们这节目还有最后一期要拍。”

他转头看张磊。张磊还愣在那儿,嘴巴微张着,手里端着的饭碗早凉透了。听见赵东升说节目,他猛地回过神:“啊?对对对,节目……还有最后一期,明天拍,原计划是回老家那条河堤,拍个结尾……”

“拍。”赵东升打断他,“今天下午就拍。抓紧时间,趁太阳还没落。”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工作人员收拾机器的收拾机器,收碗筷的收碗筷,张磊跑去联系司机老陈,导演重新翻出下午的拍摄脚本在那划拉。王辉站在原地没动,像根柱子一样杵在桌角。

赵东升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王辉。”

“嗯?”

“那两千块押金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你当时有你的难处。但今天开始,咱们两清了。”

王辉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背影在院子里被阳光压得很短,步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院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赵东升看着他走远了,才把手放进口袋里。那把在集市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扳手硌着他的指骨,冰凉的铁压着掌心,让他觉得踏实。

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整个镇子染成了橙红色。备用桑塔纳开在县道上,赵东升坐在后座,林晚靠着另一侧车窗。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摊着那个空牛皮纸袋,像个被拆开的礼物盒,空空地搁在那儿。

“明天拍完节目,你回北京?”赵东升问。

“嗯。后天进组,新戏在横店。”

“拍多久?”

“两个月。”

“拍完呢?”

林晚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玉米地在夕阳下面金灿灿的,风吹过去像流动的水。她的眼睛被镀了一层光,瞳孔里映着那些晃动的影子。

“拍完再说。”她说,“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去哪?”

赵东升想了一下。他脑子里过了好几个选项:回广州继续修车?找李叔合伙重开铺子?去北京找个4S店上班?每一个选项拎出来都比三年前那个窝在城中村里的赵东升好了不知道多少。但他想了想,最后说了句:“先把节目拍完吧。然后再说。”

林晚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都不一样,眉眼都弯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笑完就把头转回去了,脸朝着窗外,但他从侧影里看见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车停在河堤旁边。老陈熄了火,张磊和摄像师扛着设备往下走。河堤不高,上面铺了碎石子,两边种着一排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摆。太阳已经快挨到地平线了,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赵东升下了车,站在河堤上往远处看。这条河是镇子边上那条,小时候他跟林晚来这儿摸过鱼,夏天热得不行就跳下去游两圈。那时候河面比现在宽,水也比现在清。十几年过去,河道窄了一半,水浑了,但那股子泥腥味还跟当年一样。

林晚走上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胳膊上,痒痒的。

导演在后面喊:“两位老师,站近一点,对,就是这样,看前方,不要看镜头。自然一点,聊什么都行。”

赵东升偏头看了林晚一眼。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边,睫毛长长的,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她像是感觉到他在看她,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聊什么?”她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赵东升想了想,看着河面上那层碎金,轻声说了句:“要不聊聊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晚没忍住,这次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地落在晚风里,顺着河面飘出去老远。

摄像师没喊停。镜头安静地对着两个并肩站着的人,把这段对话、这道夕阳、这条堤坝、这阵风,全都收了进去。远处镇上起了炊烟,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接近云的地方散开。

后来节目播出的时候,这一段被剪进了最后一期的结尾。屏幕上打出字幕的时候,弹幕刷了满屏:“磕到了”“呜呜呜”“终于在一起了”。但赵东升后来看了那一期,他只是关了电视,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在河堤上,林晚其实还说了另一句话。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散,镜头没录进去,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她说:“东升,下次熄火,不用再骂了。我在副驾上,永远给你看着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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