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月薪5413元,在城南一家连锁汽修店做服务顾问。每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都会先把房租、社保、饭钱和还款划出去,剩下的钱连一张像样的车膜都买不起。
可那段时间,我已经去看劳斯莱斯23次了。
不是我突然发财,也不是我故意装阔。
我爸陈国强在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汽修店,后来又添了几辆婚车,给人接亲、拍照、跑酒店。最近一家婚庆公司想跟他签长期合作,要求车队里必须有一辆劳斯莱斯。
那辆车是二手古思特,车龄不算长,报价两百多万。
我爸舍不得买,也不敢买。
车租出去,确实能多赚一点,可保险、保养、折旧、司机工资,全都像一张张嘴,等着往店里吞钱。
他让我先去看,看看车况,问问贷款,顺便把每年的养车成本算清楚。
我就这么去了第二十三次。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劳斯莱斯展厅的玻璃门一开,冷气裹着皮革味扑过来。梁晓雯正站在那辆灰色古思特旁边,手里夹着一本报价册,见我进门,先低头看了看手机。
“陈哥,今儿是第二十三回了吧?”
我把伞收好,放在门边。
“你记得这么清楚?”
“能不清楚吗?”她笑着说,“这车都快让你看出感情了,门把手都认识你。”
我走到车边,弯腰看轮胎,又问了一遍右后门的喷漆情况。
她把报价册递过来。
“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右后门有过小剐蹭,原厂漆没动过,检测报告我都给你了。”
“我爸还想再看看维修记录。”
“你爸到底买不买啊?”
“他要算账。”
“算这么久,黄花菜都凉了。”
我没接话,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轮胎磨损的照片。
梁晓雯跟在我旁边,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要不这样。”
“什么?”
“你买得起这辆车,我就嫁给你。”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柜台上顺手递出一张名片。
我愣了两秒。
展厅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旁边有个穿西装的客户正在听经理讲金融方案。梁晓雯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逗你的,别当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股气往上顶。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不是等她嫁给我,而是等有人把我从一辆买不起的车旁边拉开,告诉我别再看了。
我低头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你有儿媳妇了。”
梁晓雯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像是汽修店里有人在拧螺丝。
“你说啥?”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你有儿媳妇了,梁晓雯。”
展厅里突然安静了半截。
梁晓雯伸手要抢我的手机,我往后一躲。
“陈放,你别闹。”
“你刚才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
“我已经告诉我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没骂我,只问了一句:“人家姑娘在旁边?”
“在。”
“那你别让人家站着,先请人吃饭。车的事往后放,先把人看明白。”
我爸这句话说得太认真,反而把梁晓雯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压低声音:“陈放,你赶紧把电话挂了。”
我爸在那头听见了。
“姑娘,你别怕,我儿子嘴笨,脑子有时候也不太灵光。晚上要是方便,来店里吃口饭,别听他瞎说。”
梁晓雯瞪着我。
我没敢看她,把电话挂了。
那一刻我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一句玩笑了。
梁晓雯站在那辆古思特旁边,手指捏着报价册的一角,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一点。”
“你知道这话会带来什么吗?”
“我爸请你吃饭。”
“我说的不是吃饭。”
她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没有笑。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是你爸的儿媳妇。陈放,我跟你连手都没牵过。”
我嘴硬道:“你不是说我买得起就嫁给我吗?”
她盯了我一会儿,转身把报价册收进抽屉。
“我说的是玩笑。”
“可我当真了。”
“那是你的事。”
她说完就往接待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晚上我不一定去。”
“我爸都叫你了。”
“你爸叫的是客人,不是儿媳妇。”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句电话像一颗扔出去的石头,砸穿了玻璃,自己却还站在碎片里。
晚上六点多,我爸给我发了三条语音。
第一条问我梁晓雯来不来。
第二条让我去菜市场买两斤虾。
第三条是骂我:“你小子要是拿婚事跟人家开玩笑,我先把你腿打断。”
我回了句:“她先说买车嫁人。”
我爸很快回过来:“人家一句玩笑,你就给她扣上儿媳妇的帽子?你脸咋那么大呢?”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敢再回。
我妈跟我爸早就离婚了,平时不住在一起。她听说这事,是我爸转头打电话告诉她的。
晚上八点,我妈给我打来电话。
“姑娘呢?”
“没来。”
“那你爸在店里剥虾剥半天,剥给谁吃?”
“他自己吃。”
“陈放,你从小就这个毛病,别人哄你一句,你能当成圣旨。”
“她不是别人。”
“那你至少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当你家里人。”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出租屋床边,盯着桌上那本车况记录。
第一页写着古思特的车架号,后面是我爸用圆珠笔记的保养费用。
轮胎四条,十几万。
一次大保养,几万起。
保险、税费、司机、停车位,零零碎碎加起来,每年差不多能买我一套二十平方米的房子。
我爸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能租不买,先看合同。”
我把本子合上,给梁晓雯发消息。
“我爸不是逼你来,你不方便就算了。”
她一直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她发来一句:“我明天下班去。”
第二天,她穿的不是展厅里的西装,而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她手里拎着一箱苹果,箱子不大,包装也很普通。
我在店门口等她。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爸叫我吃饭吗?”
“你真来啊?”
“我不来,难道让你爸一直以为自己多了个儿媳妇?”
她这句话说得硬,声音却有点发虚。
我爸从升降机旁边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黑色机油。
“姑娘来了?快进里屋,外面冷。”
“陈叔,您好。”
“别买东西,家里啥都有。”
我爸嘴上说别买,手却已经把苹果接了过去。
店后面有间小屋,平时放工具和备件,收拾出来就是吃饭的地方。桌上摆着我爸炒的鸡蛋、青椒肉丝、清蒸鲈鱼,还有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花生米。
梁晓雯坐在我对面,背挺得很直。
我爸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姑娘,你做销售多久了?”
“六年。”
“挺辛苦吧?”
“还行,客户多的时候忙一点,没客户就更忙。”
我爸没听懂,问:“没客户怎么还忙?”
“要考核,要培训,要回访,还要写各种表。”
“那卖一辆车能挣不少吧?”
梁晓雯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
“看车型,也看季度。有时候几个月不开单,工资就只剩底薪。”
我爸点点头。
“底薪多少?”
“六千多。”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人家收入比你高,你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
“你俩要是真处对象,谁挣钱多都一样。家里过日子又不是比谁银行卡数字大。”
梁晓雯低头喝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
吃到一半,我爸问她家里情况。
她说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老家,身体一直不好。她从外地来这里工作,就是为了多挣一点钱。
她没有说具体病,也没有哭诉。
我爸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信封,往她面前推。
“第一次来家里,拿着买点东西。”
梁晓雯赶紧往回推。
“陈叔,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彩礼,就是见面礼。”
“更不能要。”
我爸皱眉:“你嫌少?”
“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头看了我爸一眼,又看我。
“我和陈放还没到那一步。今天来,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外面有人发动汽车,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
梁晓雯把杯子放下。
“我那天确实说了那句话。是我不对,我不该拿婚姻开这种玩笑。但陈放也不能因为一句玩笑,就在电话里把我说成他家的儿媳妇。”
我爸转过脸看我。
我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是我冲动了。”
“你还知道冲动?”我爸问。
“知道。”
“那你跟人家道歉。”
我抬头看梁晓雯。
“对不起。”
她没立刻说没关系,只是点了点头。
“我接受。”
我爸把那个信封收回来,放到自己手边。
“这事就这么说。以后你们是朋友,还是对象,你们自己定。车是车,婚事是婚事,不能搅一块。”
梁晓雯看了我爸一眼。
“陈叔,您放心,我没有因为那句话想让陈放买车。”
我爸笑了一下。
“我知道。真要靠一辆车才能嫁进来的姑娘,我也不敢要。”
这话说得有点重。
梁晓雯脸色变了变,却没反驳。
我心里也不舒服。
那顿饭最后吃得很快。她走的时候,我爸把一把黑色雨伞递给她。
“拿着,明天还回来就行。”
“谢谢陈叔。”
“别叫那么客气。”
“那我叫您什么?”
我爸看了我一眼,故意逗她:“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叫爸。”
梁晓雯转身就走。
我爸在后面笑得咳嗽起来。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撑开伞。
“我爸开玩笑的。”
“你们父子俩一脉相承。”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这么晚了。”
“地铁还有车。”
她站在雨里看着我。
“陈放,咱俩之间,先别叫得这么亲。你不尴尬,我尴尬。”
我点了点头。
“行。”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车你们到底买不买?”
“我爸说先等合同。”
“那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你来一次,我就得接待一次。你们不买,我的时间也不是水冲出来的。”
“我有事才来。”
“你哪次不是有事?上次看后视镜,上上次看车底,再上次问音响。你们家要是把这车买回去,估计能拆了研究。”
我说:“那我不去了。”
“最好。”
她说完撑着伞离开,鞋跟踩过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第二天上午,梁晓雯的同事给我打电话。
“陈先生,梁顾问说你们家确定要买了,让我把金融方案给你发过去。”
我愣住。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啊。不是都见家长了吗?”
“谁说见家长了?”
“她去你家吃饭,不就是见家长?”
我挂了电话,心里很不舒服。
我把截图发给梁晓雯。
“你跟同事说我们确定买车?”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我没说确定。”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经理要求我报客户进度,我说你爸还在考虑。”
“她怎么会说成确定?”
“你去问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去上班时,我碰见梁晓雯的电话。她没叫我陈哥,直接叫了我名字。
“陈放,你别去找我同事。”
“不是我找,是她先打给我。”
“我会处理。”
“你们店是不是都知道我有儿媳妇了?”
“你别阴阳我。”
“我没阴阳。”
“你那天把话说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难堪?”
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像有人在走动。
“现在经理以为你们马上能交订金,天天让我催。我说这车不是我家的,我也不能逼你们买。”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没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爸觉得你在店里闹笑话。”
“我爸不知道你们怎么想。”
“可我知道。”
她把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父亲把合同拿给我看。
婚庆公司的合作方案看上去很漂亮,写着每个月保底订单,遇到旺季还会额外增加。但合同里有一条很小的备注,如果客户临时取消,车辆空置期由车队承担。
“这个合同不能签。”我爸说。
“为什么?”
“人家要车,不是要帮咱们养车。订单不稳定,保底也是按场次算,算下来连司机工资都不一定够。”
“那古思特就不买了?”
“本来就没打算现在买。”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让我去看二十三次吗?”
“我让你把车看明白,没让你把人也看明白。”
“什么意思?”
我爸坐在旧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你去那么多次,除了问车,还问过人家姑娘几岁、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对象。你自己没发现?”
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确实问过。
第一次是随口问她为什么做这行,后来是她每天几点下班,再后来是她母亲住在哪里。
可她也问过我有没有房、平时开什么车、为什么总是带一本旧本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聊天。
“她是不是觉得我是来泡她的?”
我爸冷笑。
“人家觉得你是来买车的。”
“那她还说那句话?”
“销售跟客户开玩笑,图个气氛呗。你当真了,就把人家拖进你们家的饭桌。”
我爸说完,起身去关卷帘门。
“我跟你说,陈放,穷不丢人,拿穷人的自尊去压别人,才丢人。”
这句话我听着刺耳,却没法完全不认。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展厅。
梁晓雯见到我,脸色不太好。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来拿车况报告。”
“报告发你邮箱了。”
“我没收到。”
“我再发一次。”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敲键盘,没抬头看我。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桌角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露出来的部分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她发现我在看,立刻把纸折起来。
“你有事就说。”
“你母亲住院了?”
“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跟我有关系。”
“那你别问。”
我转身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
“陈放。”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句话就是为了让你买车?”
我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的背影,笑了一下。
“行,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说那句。”
“因为你一天到晚站在一辆车旁边,问得比买家还细,交订金比路人还快。我当时有点烦,顺嘴逗你。”
“所以我穷,就活该被逗?”
“你不穷,谁会被逗?”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对不起。”她立刻补了一句,“这句话也不该说。”
我转过身看她。
她眼睛里没有刚才的强硬,只有疲惫。
“你们这个月是不是考核很重?”
“跟你没关系。”
“怎么又跟我没关系?”
“我不想把工作的事拿来跟你谈感情。”
“可你已经把工作的事带到我家了。”
她低下头。
“是我同事乱猜。”
“你也没解释。”
“我解释了,他们不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经理,我爸根本不买?”
她抬起头。
“你想让我当着经理的面说,那个客户在展厅打电话认了个儿媳妇,结果车都不买?”
我没说话。
她把医院缴费单重新压好。
“陈放,你以为我想拿你开玩笑吗?我这季度已经两个月没开单了。你们家真要买车,我能拿到的提成够我妈做一次检查。可你们不买,我也不能把你们按在车里。”
“那你就别用那种话。”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因为人累到一定程度,脑子就会短路。”
她说完转过脸,盯着窗外。
展厅外有人撑着黑伞经过,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滴。
我没再争,拿了报告就走。
那份报告里,车辆维修记录比之前多了一页。
右后门并不是普通剐蹭,车辆三年前在外地做过钣金整形,保险记录上还有一次底盘检查。报告没有写重大事故,但也没有写“原厂无修复”。
我把报告拍给我爸。
我爸只回了四个字。
“更不能买了。”
晚上,梁晓雯给我发消息。
“你妈的情况,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我这里有八千,你先拿去用。”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你哪来的八千?”
“工资。”
“你不是说你妈住院?”
“我妈住院,难道我就没有工资?”
“我不需要。”
“你别误会,是借给你。你上次说店里要给车队换轮胎,我知道你爸最近现金紧。”
“我没跟你借。”
“你没借,是我主动借。借条我都可以写。”
我盯着聊天框,半天没有回复。
她又发来一条。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也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八千块而已,我不是拿它买你。”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脸。
水流冲到脸上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修车店刚开张,我爸为了省钱,冬天也不舍得开暖气。那时候我妈总说,咱们家钱少,但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到现在。
可我好像把它记歪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梁晓雯转了三千。
她很快退回来。
“我说八千,不是三千。”
“我只能拿出三千。”
“你这人是不是觉得少给一点,就不算欠?”
“我没有。”
“那你转全。”
“我怕还不上。”
“怕还不上就别转。”
她回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不是你爸,也不是那辆车。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成什么都能解决。”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闷得厉害。
最后我还是转了八千,备注写了“借款”。
她收下了。
那几天,我们没有再谈婚事。
可店里的人已经知道了。
我同事赵磊拍着我肩膀说:“可以啊,老陈,去看二十几次车,把销售看成对象了。”
“别瞎说。”
“人家都要嫁你了。”
“她开玩笑。”
“那你爸电话里怎么说儿媳妇?”
我瞪了他一眼。
他马上闭嘴,过了两秒又小声说:“这种销售套路我见多了,先把你哄高兴,再让你爸掏钱。”
我把扳手放到桌上。
“你见过她让我爸掏钱吗?”
“没见过,但人家卖这种车的,哪个不是冲着钱去的?”
“卖车冲钱,跟嫁人冲钱是一回事吗?”
赵磊被我问住了。
他摸了摸鼻子。
“反正你小心点。”
我没再接话。
我也在小心。
我开始把她说过的每句话拆开来想,想她什么时候是在工作,什么时候是在跟我聊天,什么时候只是因为太累,随便接了我一句。
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像个被一句玩笑牵着走的人。
一周后,我爸让我陪他去展厅谈合同。
他说不是买车,是去确认租赁方案。
梁晓雯看到我们一起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陈叔,您坐。”
“别忙着叫我叔,先看合同。”
她把合同递给我爸。
经理方海东也过来了,西装笔挺,脸上带着那种专门对客户准备的笑。
“陈先生,您儿子跟梁顾问关系不错啊。”
我爸抬头看他。
“普通朋友。”
方海东笑容没变。
“年轻人嘛,感情发展快。我们梁顾问这段时间为了你们这个项目,没少花时间。”
梁晓雯脸色一沉。
“方经理,咱们先谈车。”
“我谈车呢。”方海东看着我爸,“这辆车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陈先生如果真有长期需求,最好今天把意向金定下来。”
我爸把合同翻到最后。
“意向金能退吗?”
“正常情况下可以。”
“什么叫正常情况?”
“比如客户资质没有通过,或者车辆出现重大问题。”
“那如果我们不想要了?”
方海东笑了一下。
“那就属于客户单方面放弃,定金不退。”
我爸把合同合上。
“这不是意向金,是定金。”
“叫法不重要,关键是锁定车辆。”
“对我来说很重要。”
屋里气氛一下冷了。
梁晓雯赶紧说:“陈叔,合同条款可以修改,我们不急着今天定。”
方海东看了她一眼。
“你们关系这么近,怎么还不急?”
“她跟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爸问。
方海东愣了一下。
“这……”
“你刚才不是说感情发展快吗?你说清楚。”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店里几个销售都听见了。
梁晓雯站在旁边,耳朵一下红了。
我赶紧说:“方经理,别拿私人玩笑催订单。”
“我哪拿私人玩笑了?”方海东看向梁晓雯,“梁顾问自己说的,陈先生家里对她很满意。”
梁晓雯的脸色变得发白。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那你怎么跟我汇报客户关系?”
“我说的是客户认可服务。”
“你们都到家里吃饭了,还只是认可服务?”
他这话说得很难听。
我爸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你们要是靠这种话卖车,我不租,也不买。”
方海东的笑彻底没了。
“陈先生,您这话严重了。”
“严重的是你把客户的家事拿来当销售手段。”
我爸拉着我转身就走。
经过门口时,我听见方海东在后面叫梁晓雯。
“梁晓雯,你今天把事情搞砸了,自己想清楚。”
梁晓雯没有回答。
我回头看她,她只是站在那辆灰色古思特旁边,手指紧紧掐着报价册。
走到停车场,我爸把车钥匙扔给我。
“开车。”
我接住钥匙。
“爸,你别把气撒她身上。”
“我撒谁身上了?”
“你刚才说不买,可能影响她提成。”
“那就不买。”
“她需要这笔钱。”
“咱们店也需要钱。”
“可她没骗我们。”
我爸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这车有问题,合同也有问题。你为了她把店抵出去?”
“我没这么说。”
“你现在就差把这辆车开回家,证明人家不是冲钱来的。”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我爸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陈放,你要真喜欢她,就别拿车试她,也别拿钱试她。她要是喜欢你,五千多也能过日子。她要是不喜欢你,你把店卖了也留不住。”
我没回答。
汽车驶出展厅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梁晓雯还站在玻璃门旁。
她没有追出来。
当天晚上,她没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下午,我收到她转回来的八千元。
备注只有三个字。
“还给你。”
我打电话过去,她没接。
我又发消息:“你什么意思?”
她回:“借款结清。”
“你妈妈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
“钱够不够?”
“够不够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不用这样。”
“哪样?”
“把关系说得这么干净。”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陈放,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关系。”
我盯着这句话,坐在汽修店的休息区里,听着外面气泵的声音,一直到下班。
第四天,我去展厅找她。
她的工位已经收拾空了,桌上的绿萝也不见了。
一个年轻销售告诉我,梁晓雯辞职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她去哪儿了?”
“这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辞职?”
年轻销售看了我一眼,没敢多说。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跟经理吵了一架。”
“因为车?”
“谁知道呢。”
我站在她原来的工位旁边,看着桌面上留下的一圈咖啡印。
电脑下方压着一张纸,是我第十九次来时让她打印的保养费用明细。纸边已经卷了,上面有她用红笔写的字。
“建议租,不建议买。”
我把纸折好,走到方海东办公室门口。
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后,抬手示意我进来。
等他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来找梁晓雯?”
“她为什么辞职?”
“个人原因。”
“她是不是因为不愿意拿婚姻催订单,被你逼走的?”
“陈先生,注意措辞。”
“那我换个说法。你有没有把我和她的玩笑,写进客户跟进记录?”
方海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销售记录是公司内部资料。”
“你写了什么?”
“就是正常记录。”
“正常记录会写‘客户与销售关系亲密,可通过感情推进成交’吗?”
他不说话了。
那句话是我在梁晓雯电脑里看见的。
她离职前给我发来一个邮箱附件,里面是一份销售跟进表。方海东在她的客户备注里写了很多东西。
“客户多次到店,经济条件一般,疑似依赖父亲决策。”
“销售可适当加强私人互动。”
“客户提及婚姻焦虑,可制造稀缺感和情感刺激。”
我看见最后一条时,手指都凉了。
“你们把客户当什么?”
方海东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陈先生,这就是销售。客户买的是车,不是慈善。你们一家来二十三次,没交一分钱定金,梁晓雯陪你们耗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所以你让她说嫁给我?”
“她自己说的。”
“你让她用这种话术。”
“我让她提高转化率,没让她跟你结婚。”
他把话说得很轻松。
我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梁晓雯确实说了那句话,方海东确实把它当成工具,而我也确实把这句话接了过去,打给了我爸。
三个人里,谁都不干净。
我从办公室出来,给梁晓雯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了那份记录。”
她没有回。
晚上十点多,她主动打来电话。
她那边很吵,像是在医院走廊。
“你去找方海东了?”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不满意。”
“你想让我怎么样?把那句话收回去,跪下来跟你道歉,还是去你爸店里承认我是为了车才跟你说话?”
“我没让你这样。”
“可你已经让所有人都这么想了。”
她声音发抖。
我站在出租屋窗边,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往上飘。
“我爸没有这么想。”
“你爸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谁?”
“你同事,那个赵磊,还有你们店里给你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婚的人。”
我愣住了。
“谁给你打电话?”
“你爸店里的座机。一个阿姨接的,她问我是不是要准备彩礼。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起那天我爸的邻居王姨来店里借气泵。
她大概听见了什么。
“那是我没说清楚。”
“你从一开始就没说清楚。”
她吸了口气。
“陈放,你在展厅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
“我就是开玩笑。可你突然把我变成了一个要嫁给你的女人,还是因为你可能买得起一辆车。”
“我没有说因为车。”
“可那句话本来就是因为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我妈怎么问我的吗?她问我男方家做什么,家里有没有房。我说还不知道。她说那你别急着回老家,先相处看看。她真的以为我谈对象了。”
“你可以告诉她是假的。”
“我说了。”
“那不就好了?”
“她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这几年没有带过任何人回家,也没有主动提过谁。”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她说,要是真有人愿意带我去看那么贵的车,还肯带我见父亲,至少说明人家不是随便玩玩。”
我闭上眼。
我爸根本不是带她见家长,是我把她叫来的。
我也不是因为确认了感情才打电话,我只是被那句玩笑戳疼了,想用一个更大的动作把自己的面子撑回来。
“晓雯,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对不起不能把事情变回去。”
“那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想让你别再把我当成一道题。”
“什么题?”
“买不买得起,值不值得,爱不爱钱,配不配进你家。你看我二十三次车,可能比看我还认真。”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我一直不愿意碰的地方。
我确实记得那辆车的里程、轮胎、保养和折旧。
我记得梁晓雯每次给我倒的水,却没有认真问过她一天站多久。
“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
“我去找你。”
“不用。”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等。”
“别来。”
“我就想跟你说清楚。”
“陈放,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她挂了电话。
我换上外套,还是去了医院。
急诊楼门口灯光很亮,来来往往全是人。我没问她在哪个病房,只给她发了句“我到了”。
十分钟后,她从住院部侧门出来。
她没有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来干什么?”
“把这个给你。”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我整理的一份说明。
“这辆古思特的维修记录我重新查了。车没有达到重大事故标准,但底盘有过维修,后续风险不小。我爸决定不买,也不租。”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爸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我抬头。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店里以后不买那辆车了,让我别因为这事跟你闹。他还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做人别把话说绝。”
我爸这个人,平时骂我骂得厉害,背后却总替我收拾烂摊子。
梁晓雯看着我。
“陈叔还说,你要是再拿我当车价算,他就把你从店里赶出去。”
“他没跟我说。”
“他说你要面子,不好意思当面讲。”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难受。
梁晓雯把手机还给我。
“你为什么辞职?”
“我不想干了。”
“因为方海东?”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我妈的住院费,房租,车贷,还有我自己。”
她靠在墙边,抬头看着医院门口的白灯。
“我一开始确实想把那辆车卖出去。谁不想拿提成?我每天站在店里,连袜子都湿过,还不是为了那几千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偏过脸。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是因为我看不起你?其实那天我只是太累了。你问的那些问题我讲了二十二遍,第二十三遍还要讲,我就想刺你一下。”
“刺我?”
“嗯。你总说你爸再算算,你也总说自己月薪五千多,买这种车不现实。可你每次还来。我当时觉得你不是看车,是来证明自己有一天能买得起。”
“我没有。”
“现在知道不是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我就是个普通销售,你也是个普通上班的。我们俩谁也没资格拿豪车给谁出题。”
医院门口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护士喊着让路。
我往旁边退了两步。
“那八千块为什么借给我?”
“因为你说你们店要换轮胎。”
“你怎么知道?”
“你在展厅跟你爸打电话时说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爸说那几辆婚车都快跑散架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爸?”
“我跟他不熟。”
“你跟我也不熟。”
“可你是那个打电话说我有儿媳妇的人。”
她说完,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钱你不用急着还。我妈这边暂时能撑住。”
“我已经转回去了。”
“我知道。”
“你收了?”
“收了。”
“那就好。”
“陈放。”
“嗯?”
“以后别再说那句话了。”
“哪句?”
“你有儿媳妇了。”
我喉咙发紧。
“好。”
“至少在我同意以前,别说。”
“好。”
“还有,别再去展厅了。”
“车不看了。”
“人也别看了。”
我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要进医院,又停下来。
“你爸挺好的。”
“他有时候挺烦。”
“比你强。”
“我哪里不强?”
“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说完进了门。
我一个人在医院外面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去展厅。
父亲也没有再提劳斯莱斯。
婚庆公司的合同没签,几辆旧婚车该修的修,该卖的卖。我们把那间堆满废轮胎的仓库腾出来,改成了一个小型洗车房,接普通婚车,也接网约车。
我爸给我涨了工资。
不是因为我谈成了项目,而是因为我开始真正管店里的账。
涨完以后,每月到手六千一百多。
我看着工资条,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给梁晓雯发消息。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她辞职后换了工作,去了城西一家二手车认证公司。
那里没有劳斯莱斯展厅,也没有穿统一西装的销售经理。她每天接待的客户,有开了十几年旧捷达的,也有拿着存款买第一辆新能源车的。
我是在赵磊发来的朋友圈里看到她的。
照片里,她站在一辆白色二手凯美瑞旁边,手里举着车况报告,笑得很自然。
配文是:“今天第六台,报告比情话靠谱。”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分钟,点了个赞。
她很快私信我。
“手滑?”
“不是。”
“你工资涨了?”
“涨了。”
“多少?”
“六千一百八十六。”
“还挺精确。”
“银行到账就是这个数。”
“那恭喜你,离劳斯莱斯又近了一步。”
“我不看了。”
“真的?”
“真的。”
“那你这辈子少了点乐趣。”
“我可以看普通车。”
她没有回。
第二天,她给我发来一个地址。
“城西旧车市场,下午三点,来不来?”
“看车?”
“看一辆卡罗拉。”
“你要买?”
“我妈出院后要复查,坐公交不方便。我想买辆便宜的代步车。”
“预算多少?”
“六万以内。”
“我帮你看看。”
“你现在不是不看车了吗?”
“六万以内的可以看。”
“那你来吧。”
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旧车市场。
梁晓雯穿着牛仔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车漆检测仪。她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卡罗拉,车头贴着褪色的广告纸。
“这车怎么样?”
我蹲下来摸了摸轮胎。
“右前翼子板补过漆,发动机舱有清洗痕迹,先别急着交钱。”
“我也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在你们店待了几年,耳濡目染。”
“那还叫我来。”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会带着一本旧本子,把一辆六万块的车看二十三遍。”
她笑了。
“这车不用看二十三遍。”
“看五遍够不够?”
“最多三遍。”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两个小时,最后没买那辆卡罗拉。
卖家说得很好听,真检测时却发现后梁有修复痕迹。
梁晓雯把检测报告递回去。
“车不买了。”
对方有些不高兴。
“姑娘,这个价位的车,哪有一点毛病都没有?”
“有毛病可以说,不能说没有。”
“你要求也太高了。”
梁晓雯把车钥匙放到他手里。
“不是要求高,是钱少更不能乱花。”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回去路上,她问我:“你爸还想买豪车吗?”
“不买了。”
“会不会觉得丢脸?”
“他现在觉得不买更有面子。”
“为什么?”
“因为店里没钱。”
她笑出声。
“你爸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嗯。”
“挺好。”
我们一起坐公交回去。
车厢里很挤,她站在我前面,扶着吊环。刹车时,她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碰到我胸口。
她立刻站稳。
“别多想。”
“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
下车后,我们在路边买了两杯豆浆。
她喝了一口,皱眉。
“太甜。”
“你不是加糖了吗?”
“我以为少糖。”
“那你还喝?”
“浪费粮食遭雷劈。”
她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问我:“你以前谈过几个?”
“一个。”
“多久?”
“半年。”
“为什么分?”
“她嫌我没房。”
“你没房很奇怪吗?”
“不奇怪。”
“那她为什么不能直说?”
“她说了。”
“你还喜欢她吗?”
“以前喜欢,后来发现喜欢和适合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手机。
“你现在还怕别人嫌你穷吗?”
“怕。”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你月薪多少?”
“六千一百八十六。”
“不是五千四百一十三了?”
“那是以前。”
“我问你现在有多少存款。”
我老实说了。
她听完,算了算。
“你每个月还要给你爸店里补贴?”
“偶尔。”
“你爸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会缺现金。”
“你们家有房吗?”
“有一套老房子,我爸住。”
“你呢?”
“我租房。”
她点了点头。
“这样挺好。”
“哪里好?”
“至少你没有拿一套空房子骗我。”
我笑了。
“我怎么会骗你?”
“你第一次去展厅的时候,穿着借来的西装。”
我愣住。
“你看出来了?”
“袖口太长,肩膀也不合。”
“那是我爸的。”
“我知道。”
“你还以为我是富二代?”
“我以为你是替别人看车的。”
“差不多。”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每次来都只买一杯咖啡,连展厅的点心都不拿,知道你应该不是有钱人。”
“那你还跟我说那句话?”
“我不是说了吗,脑子短路。”
她说这话时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我也没有再追问。
我们从那天开始,偶尔一起吃饭。
吃饭的钱不超过一百块,谁有空谁买单。她不让我去医院陪护,说医院里都是家里人,我去了反而添乱。
我爸知道我们联系后,嘴上装作不在意,实际上每天都问我。
“那个小梁最近干啥呢?”
“上班。”
“还在卖车?”
“卖二手车。”
“赚得多不多?”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工资,怎么跟人家处对象?”
“处对象还得先看工资?”
“至少得知道人家有没有饭吃。”
我爸把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放到我面前。
“别整那些虚的。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吃路边摊,你就别带她去借钱买排场。”
“我没借钱。”
“我说的是以后。”
我爸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把梁晓雯当成了家里会出现的人。
只是在称呼上,他一直很谨慎。
他叫她“小梁”,从不叫儿媳妇。
我也没有再替她宣布什么。
我们真正确定关系,是在她母亲出院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她要去银行办手续,顺便来我店里取车。她母亲坐在副驾驶,头发花白,脸色有些疲惫。
我爸正在给一辆婚车换机油。
梁晓雯下车,朝我爸打招呼。
“陈叔,麻烦您了。”
“车放这儿就行。”
她母亲也跟着下车。
“您是陈放的爸爸吧?”
“对,我是。”
“这孩子麻烦你们了。”
我爸赶紧摆手。
“没麻烦,都是小事。”
梁晓雯在旁边提醒:“妈,这是我同事,不是他们家帮我买车。”
她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
“我知道,晓雯跟我说过。”
我爸咳了一声。
“进屋喝水吧。”
屋里那张小桌子还是以前那张,边角已经磨白了。
梁晓雯母亲坐下后,问我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平时住在哪里。
我一一回答。
她听完没有皱眉,只说:“能把日子过明白就行。”
我爸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新茶。
“这是别人送的,您拿回去喝。”
梁晓雯赶紧说:“陈叔,别给我妈东西。”
我爸瞪她。
“茶叶又不是车,拿一袋怎么了?”
她母亲笑了。
那天晚上,梁晓雯送她母亲回家后,又回到我店里。
她站在卷帘门下,脚边放着一把黑色雨伞。
“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爸让我把伞还回来。”
她把伞递给我。
我看着那把伞,认出是她第一次来店里时,我爸给她的那把。
伞柄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我爸用胶带缠过的。
“他让你现在还?”
“不是。”
“那你为什么送回来?”
“我不想欠你们家东西。”
“那八千块你不是已经还了吗?”
“伞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伞是你爸给我的。”
她说完,耳朵有点红。
我把伞推回去。
“那就留着。”
“不要。”
“我爸送出去的东西,很少往回收。”
“你替他说话?”
“我替我爸说话。”
她握着伞柄,没松手。
我忽然问:“梁晓雯,你愿不愿意跟我正式处对象?”
她看着我。
“正式到什么程度?”
“不是客户和销售,也不是我一时冲动打的那个电话。就是你愿意,我愿意,先试着过日子。”
“包括你现在的工资?”
“包括。”
“包括你爸的汽修店以后可能倒闭?”
“包括。”
“包括你妈……你父母以后可能需要我们照顾?”
“包括。”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伞柄上的胶带。
“那劳斯莱斯呢?”
“包括不买。”
她终于笑了。
“那我考虑一下。”
“要考虑多久?”
“二十三天。”
我心里一紧。
她立刻笑得更厉害。
“逗你的。”
“你别逗我。”
“你不是最喜欢当真吗?”
我也笑了。
可我们没有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双方家里。
她说,先过三个月再说。
我答应了。
三个月里,我们争过不少事情。
她嫌我回消息慢,我嫌她遇到问题总自己扛着。
她想把母亲接到城里住,我说出租屋太小,换房要多交押金。她听完脸色就冷了,说她不是在逼我买房,只是想找一个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
我后来发现,她不是要我解决所有问题,只是希望我别一听到钱就躲开。
我也告诉她,我最怕的不是穷,是别人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证明的人。
她没有哄我,只说:“那你别证明,直接说。”
我们花了很久,才学会不把一句话往最坏处想。
第五个月,她换了工作。
新公司不是豪车品牌,规模小很多,底薪只有五千五,但不要求销售员跟客户搞暧昧。她说自己第一次看见合同里的客户隐私条款时,差点哭出来。
“以前那些记录呢?”
“我申请删掉了。”
“公司同意?”
“不同意我就投诉。”
“你敢投诉?”
“我连你都敢嫁,还不敢投诉?”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
“我是说,谁知道以后是不是。”
“你刚才说嫁?”
“口误。”
“我当真了。”
“活该。”
我们第一次商量结婚,是在一间很小的面馆里。
那天我爸刚把一辆旧婚车卖掉,手里有了一点现金,问我要不要把房子首付凑一凑。
我说先不买。
“为什么不买?”我爸问。
“晓雯她妈还要复查,我们先租个离医院近的房子。”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结婚了?”
“还没定。”
“那你跟我商量这些干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爸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
“你们要是真过日子,先把证领了。房子以后再说,别让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她不在乎。”
“在不在乎是她的事,给不给是你的事。”
我把这话告诉梁晓雯。
她坐在我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租房合同。
“你爸真这么说?”
“嗯。”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愿意嫁给我,家里就多一双筷子。”
她低头看着合同。
“没有劳斯莱斯,也多一双筷子?”
“没有劳斯莱斯。”
“那行。”
她把合同递给我。
“签吧。”
我们租了一套离医院两站路的老房子,四十五平方米,一室一厅,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香樟树。
搬家那天,我爸开着店里最旧的面包车来帮忙。
车门关不上,他用绳子捆了两圈。
梁晓雯抱着一箱锅碗瓢盆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面包车笑。
“陈叔,这车还能跑吗?”
“能跑,跑得比有些新车实在。”
“那您小心点。”
“我开了二十年,轮胎都认识我。”
我爸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
“里头有两万,别问从哪儿来的。”
我没接。
“我不要。”
“不是给你买车,是让你们先把日子安顿下来。”
“店里还要周转。”
“这是我给儿子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梁晓雯走过来,把卡推回我爸手里。
“陈叔,我们先不用。房租和押金我这边有。”
我爸看着她。
“你们结婚,长辈给点钱正常。”
“等我们真需要了再说。”
“你跟我也客气?”
“不是客气,是现在还能自己扛。”
我爸盯着她看了几秒,把卡收回去。
“行,有事开口。”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租的房子里吃泡面。
厨房没有桌子,只能把纸箱倒过来当桌面。
梁晓雯把卤蛋夹给我。
“你爸是不是觉得我不要钱,是因为嫌少?”
“他觉得你跟他一样,倔。”
“那你呢?”
“我随我妈。”
“你妈什么样?”
“嘴硬,心软,喜欢半夜给我转钱。”
“那你跟她说我们要结婚了吗?”
“还没。”
“为什么?”
“等你同意。”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同意。”
我拿出手机。
“现在打给她?”
“你别又马上打电话。”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把你宣布成谁的儿媳妇,是告诉她,你愿意嫁给我。”
她没有说话。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开了免提。
“妈。”
“干啥?”
“我和晓雯准备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哪个晓雯?”
“梁晓雯。”
“卖车那个?”
“她现在不卖劳斯莱斯了。”
我话刚说完,梁晓雯就在旁边掐了我一下。
我妈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姑娘在旁边吧?把电话给她。”
梁晓雯接过手机。
“阿姨,您好。”
“别叫阿姨,叫妈还早,先叫我名字就行。”
“那我叫您周姐?”
“这孩子嘴甜。你别听陈放乱说,他小时候就爱把小事说成大事。”
梁晓雯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妈又说:“你们要是想好了,就把证领了。婚礼别铺张,家里人吃顿饭就行。”
电话挂掉后,梁晓雯看着我。
“你妈比你靠谱。”
“我承认。”
“那你什么时候跟你爸说?”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没告诉他?”
“我爸店里的王姨肯定会告诉他。”
话音刚落,我爸打了电话过来。
“你们吃饭没?”
“吃了。”
“晓雯呢?”
梁晓雯接过电话。
“陈叔,我在。”
我爸明显顿了一下。
“你们……住一起了?”
“租了个房子,暂时住一起。”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那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梁晓雯脸红了,没说话。
我接过手机。
“下周。”
“下周几?”
“周三。”
“周三是个什么好日子?”
“民政局上班的日子。”
我爸在那头骂了一句。
“你这张嘴,迟早让人家收拾。”
梁晓雯把手机拿过去。
“陈叔,周三领证。”
我爸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
“行。到时候来店里吃饭。”
梁晓雯应了一声。
“好。”
我爸没有叫她儿媳妇。
我们也没有催他。
周三那天,天空放晴。
我穿着那件袖口有些长的旧西装,梁晓雯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忽然问我:“这件是不是太普通?”
“领证又不是去展厅。”
“你还敢提展厅?”
“不敢。”
她把口红放回包里。
“算了,拍照能看清脸就行。”
民政局门口排着几对新人,有人捧花,有人拿着气球,还有人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情侣睡衣。
我和梁晓雯站在队尾,谁都没说话。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核对证件。
“双方是自愿结婚吗?”
“是。”
我们同时回答。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不用抢,一起说就行。”
拍照时,梁晓雯的肩膀挨着我。
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勾了勾我的小指。
我低声问:“你紧张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又冲动。”
“这回不是冲动。”
“你保证?”
“保证。”
证件盖章的声音很轻。
可我听得很清楚。
从民政局出来,我把两个红本放进包里,没有马上给我爸打电话。
梁晓雯问:“你不告诉他?”
“先去店里。”
我们坐公交到了城南。
我爸正在给一辆婚车擦车,见我们一起进门,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梁晓雯。
“领了?”
我点头,把结婚证递给他。
我爸没接,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翻开。
他看了照片,又看了姓名。
梁晓雯站在旁边,有点拘谨。
我爸翻完,把结婚证还给我。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梁晓雯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爸转身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店后面那间小办公室的钥匙。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拿去放东西。晓雯,你要是下班早,就来店里吃饭。”
梁晓雯没接。
“陈叔,这个……”
“拿着。”
“我不能白用。”
“谁让你白用?你们以后帮我记账,算工资。”
“那工资多少?”
我爸看了我一眼。
“按你们俩的能力算。”
梁晓雯接过钥匙,手指碰到那块旧塑料牌。
我爸忽然说:“儿媳妇,晚上想吃啥?”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我爸像是觉得这个称呼太顺口,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
梁晓雯握紧钥匙,抬头看着他。
“爸,我想吃您做的鱼。”
我爸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走进厨房,嘴里嘟囔着:“那就做鱼,家里还有两条。”
我把结婚证放在父亲那本旧车况记录上。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第二十三次看车时留下的报价。
梁晓雯低头看见了,拿起笔,在那页下面写了一行字。
“古思特不买,陈放已婚。”
她写完把笔递给我。
“你签字。”
我接过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月薪5413元,照样养得起一个家。”
梁晓雯看完,伸手把那句话划掉。
“别吹。”
我问:“那写什么?”
她想了想,重新写下四个字。
“账,慢慢算。”
厨房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儿媳妇,过来帮我洗葱!”
梁晓雯应了一声,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过去。
我拿起那本旧车况记录,合上时,里面夹着的二十三张报价单一起发出轻响。
这次没人再问那辆车买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