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赵小玲,她老公最近总说去学车,每周末都出去一整天。她一开始没多想,因为知道他老公王斌有驾照,开了好几年车了。
赵小玲跟我住同一个小区,我俩是高中同学,她嫁到我们这片来的。
她老公王斌在物流公司开大货车,平时跑长途,一周回来两三天。
九月中那会儿,王斌突然跟赵小玲说,他想去增驾,学个A1还是A2的,说以后好接旅游大巴的活儿,不用天天熬夜跑长途了。
赵小玲听了还挺支持,说学门技术是好事,就是学车的地方在隔壁县,王斌每周末一大早就出门,晚上才回来。
连着四个周末了,都是这样。
赵小玲跟我说的时候,我们还感慨,说男人上了三十五六,知道为家里谋划,是好事。
第五个周末,是十月中旬了,天已经凉下来了。
那天周六,赵小玲带着她儿子来我家吃午饭,顺便让两个孩子一块儿写作业。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橘子,剥了半天没吃。
我看出她有心事,问她咋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橘子放桌上,说:“我昨天晚上给王斌洗外套,从他口袋里翻出一张收据。”
“什么收据?”我问。
“上面写的金额是五百,抬头是个什么会所的名字,叫什么……‘清雅居’,我没听过。”赵小玲说,“我搜了一下,那个地址就在城南,不是什么驾校旁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还发现别的没。
她说:“他手机以前随便放的,最近洗澡都带进去。我问他学得咋样了,他就说还行,也不多说。”
我看着她,问她想怎么办。
她说她心里堵得慌,但又怕自己疑神疑鬼冤枉了他。
她说她想了几天,打算这个周末跟去看看。
我说你要去我陪你,万一有个啥事,两个人有个照应。
周六早上,王斌七点半出的门,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夹克,背了个斜挎包,在楼下发动他那辆黑色桑塔纳。
赵小玲骑着她那辆小电驴,我坐后座,远远跟着。
城南那片我们平时不怎么去,过了两条大马路,又拐进一条巷子,路边都是些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
王斌的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不显眼,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门框上钉了个小铜牌,写着“清雅居”三个字,笔画细细的,不凑近看都看不见。
他把车停好,按了门铃,有人从里面开了门,他闪身就进去了。
赵小玲把电驴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我俩在树后站了好一阵。
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栋三层小楼,窗户都拉着深色窗帘,看不清楚里面。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有二十来万的那种,也有普通的面包车。
门口安了摄像头,亮着小红点。
赵小玲盯着那扇门,手攥着电驴的车把,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转头看我,脸色不太好看,问我:“你说这能是什么地方?”
我其实也说不上来。看着不像正经做生意的,连个招牌都没有。门口那些车,车牌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
我说要不先回去,别在这儿杵着,万一他出来看见了不好说。
赵小玲没吭声,又看了那门一眼,才慢慢拧动电驴的车把。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回到家,她给王斌打了个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边有点吵,但王斌声音挺正常,问她啥事。
赵小玲说:“你中午回来吃饭不?我准备做排骨。”
王斌说:“不用等我,这边中午有盒饭,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赵小玲又问:“在哪学的?我下午没事,给你送点水果过去?”
王斌那边顿了一下,说:“不用不用,这边挺偏的,你找不着。我下午练完了就回来。”
挂了电话,赵小玲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脸拉得老长。
她说:“他骗我,那边根本不是驾校。”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啥。
那天下午,我俩在网上搜了半天“清雅居”,什么信息都没搜出来,地图上那个地址标的是“居民住宅”。
赵小玲后来跟她婆婆旁敲侧击问了一句,说王斌最近有没有提过换工作的事,她婆婆说没有啊,还说王斌最近老说手头紧,上个月还找她借了两千块钱,说是车要保养。
赵小玲听了这话,脸都白了。
她说王斌的工资卡一直她自己管着,上个月她查过,余额没问题,王斌也没跟她提过保养车的事,更没说找他妈借钱。
到了第二个星期,赵小玲坐不住了。
她说她要再去一趟,这次想办法进去看看。
我没让她一个人去,周六一早,我俩又骑着电驴到了“清雅居”那条巷子。
这次我们没在门口停,绕到了院子后面。
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子。
这栋楼的后面有个小门,铁皮门,关着,但上面有一扇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赵小玲个子矮,我比她高半个头,她让我踩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看一眼。
我凑过去,从那条缝往里看,里面是个客厅模样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方形桌子,桌边坐了四个人,全是男的,桌上摊着什么东西,不像牌,更像是一叠一叠纸。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桌子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其他人围在旁边看。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我看见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放在桌上。
我心里一阵发紧,从筐子上下来,跟赵小玲说了我看见的。
她听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是不是在赌?”
我说别急着下结论,但心里也觉得八九不离十。
赵小玲站在那扇铁皮门前面,整个人僵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一下鼻子,说:“先回去。”
那天晚上,王斌七点多就回来了。
一进门,赵小玲就坐在客厅里等他,灯也没怎么开,就开了个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王斌换了鞋,问她咋不开灯,又问她吃饭没。
赵小玲没回答,直接问他:“你去清雅居干什么了?”
王斌手里还拿着钥匙,愣了一下,说:“什么清雅居?”
赵小玲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我去了两次了,我亲眼看见你从那扇门进去的。你不是去学车,你到底去那儿干什么?”
王斌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钥匙跟柜面磕了一下,啪的一声。
他皱着眉头说:“你跟踪我?”
赵小玲没说话,就看着他。
王斌往沙发上一坐,把脸埋进手里,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去办了点事。”
赵小玲问他什么事。
他不说。
又问了几遍,他才抬起头来,说:“一个朋友弄了个信息咨询公司,我周末过去帮帮忙,弄点资料。”
赵小玲说:“帮忙能往里送钱?我从窗户看见别人把钱放桌上了。”
王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说:“你看见了什么?”
赵小玲说:“我看见有人从口袋里掏钱出来。”
王斌不说话了,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落地灯的光线里慢慢往上飘。
他抽完了一根烟,才开口。
他说是几个搞工程的朋友,聚在一起交流一些招标信息,大家自愿出点茶水费,算是个圈子里的信息费。
赵小玲说:“招标信息用得着躲在居民楼里?用得着拉上窗帘?”
王斌说:“你不懂。”
赵小玲说:“那你借你妈那两千块钱,也是交茶水费?”
王斌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我说了你不懂!那些人手里是真的有资源,我跟着他们混,多认识点人,以后说不定能接点私活儿,不用天天在物流公司熬着!”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赵小玲站在客厅里,灯还是没开,就她一个人的影子被落地灯拉得老长。
第二天,赵小玲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去一趟社区服务站,说想要个法律援助的电话。
她说她冷静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
她说王斌上个月工资条上有一笔两千块的绩效扣款,他当时说是迟到扣的,现在想想不对。
她翻了他的微信转账记录,有几笔都是转给同一个账号,数额不大,三百、五百的,备注写的是“资料费”。
她说她觉得那不是普通的信息咨询,那些转账的日期,跟他周末出去的日期对得上。
我说你想清楚了?
她说:“我得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果真的是赌博或者什么违法的事,我不能让这个家跟着他一起填进去。”
她去了社区服务站,那边的工作人员给了她法律援助的联系方式,还建议她如果怀疑涉及违法行为,可以保留好转账记录和时间线,向派出所咨询。
赵小玲回来以后,把她拍下来的手机转账记录都截了图,又翻出王斌外套口袋里的那张收据,手机拍了一张照存着。
她跟我说,她打算再等一个周末。
她说如果这个周末王斌还去,她就去派出所,就说自己怀疑有聚众赌博,让民警去看看。
我问她:“你不怕真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等哪天窟窿大了填不上。”
到了周五晚上,王斌吃晚饭的时候主动提了一句,说这周不去学车了,师傅有事,停课一次。
赵小玲没说什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但她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听到王斌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隔着阳台的门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一句:“……那这批先不跟了……行,就这样。”
她站在门后面,隔着那层玻璃,阳台的灯没开,王斌站在栏杆边上,手机的亮光照着他的侧脸,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
她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结婚快十年了,但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周日中午,她一个人骑着电驴又去了一趟城南。
这回她没藏着,直接把电驴骑到“清雅居”门口,按了门铃。
有人从对讲机里问她是干什么的,她说她是王斌的爱人,想进来找人。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进去以后,那天跟我一样,也是那个客厅,但屋里就坐了一个人,一个穿黑毛衣的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男人跟她说,他们这里只是个私人沙龙,讨论一些行业动态,王斌之前确实来过几次,但以后不会来了,让她放心。
赵小玲问他,你们讨论什么行业动态需要现金交易?
男人笑了一下,说:“茶水费,大家凑个热闹而已。你回去跟王斌说,他的名额我们给他保留着,想通了随时来。”
赵小玲没再问了,转身出了门。
她坐在电驴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她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她说:“他跟我说他没去,其实他上周去了。那个男人说的是‘以后不会来了’,意思就是他上周肯定还去过。”
她说她回家以后什么也没提,王斌在看电视,她洗了个澡就进卧室了。
那一周,赵小玲白天上班,晚上辅导孩子写作业,表面看着跟往常一样,但她说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到那扇铁皮门,和门缝里看见的那叠钱。
她给法律援助打过一次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听了她的描述,建议她把时间、地点、涉及金额、转账记录都整理好,如果确定涉及赌博或者其他违法活动,可以匿名举报,也可以走报警程序。
但赵小玲没急着报警。
她又等了几天。
那几天王斌表现得格外正常,下班回家就辅导儿子写作业,周末也没出门,把家里厕所的水龙头修了,又把阳台那盆枯了的绿萝换了个新盆子。
赵小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到十一月头上,一个周四的晚上,赵小玲坐在餐桌旁边,等儿子睡了,她跟王斌摊牌了。
她说:“你把上个月借你妈的两千块钱还给她。从我工资里扣,不用动你工资。”
王斌正在刷手机,抬起头说:“啥?”
赵小玲说:“你告诉我,你投进去多少钱了?”
王斌眉头又皱起来,说:“都说了是信息费。”
赵小玲说:“什么信息值你一个月的绩效?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我们房贷是动了我存的那笔定期才还上的?”
王斌不说话了。
赵小玲说:“我去了派出所咨询了。民警说,那种没有营业执照、不接受社会公众监督、拉上窗帘搞现金交易的场所,他们那边有备案。”
王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投了三千多……他们说有个工程的中标信息,里面有人能牵线,我跟着投了两次茶水费,后来就没下文了。”
赵小玲问他:“你还想去吗?”
王斌摇了摇头,说:“不去了。”
赵小玲说:“把那些人微信删了。”
王斌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找到那个账号,删了。
赵小玲看着他的动作,说:“你以后有事不能瞒着我。三千块不算多,但这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你要是哪天把房子押进去,我跟儿子住哪儿?”
王斌低着头没吭声,过了好一阵才说:“我就是想多挣点。”
赵小玲说:“我知道。但你得用正路。我们慢慢来,不急。”
那晚她跟我打电话,说到这儿声音停了一下,我听出她在吸鼻子,但她语气还算平稳。
她说:“我现在觉得,男人有时候犯浑,就是脑子一热。我得盯紧点,不能让他一条道走到黑。那地方我去过了,我看了,我以后心里有底了。”
过了两天,赵小玲下班路过城南那条巷子,看见“清雅居”门口那辆外地牌照的车不在了,铁门关着,门口那个小铜牌也摘了,就剩门框上两个钉眼。
她停下来看了两眼,然后骑上电驴回家了。
路上买了半斤橘子,说是儿子想吃。
昨天她来我家串门,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这回没发呆,三下两下就剥完了,塞了一瓣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甜,真甜。”
我看她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就问她最近王斌咋样。
她说:“安生多了。周末带儿子去公园放风筝,回来还知道把外套挂好,不在沙发上乱扔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晚上翻来翻去睡不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你也别盯太紧,给人喘口气。
她把剩下的橘子往我手里一塞,笑了笑,说:“我知道。日子嘛,慢慢过呗。”
我看着她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赵小玲比我想的硬气多了。
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把那些证据甩到王斌脸上,但她一步一步把事情的底摸清楚了,把自己的底线也划清楚了。
该问的问,该查的查,该定的规矩定了。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窝心。
但她说得对,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有些坑踩过一次,记住就行,别一直在里头打转。
太阳从我家窗户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
她把儿子从我家书房叫出来,小孩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嚷着说要回家看动画片。
赵小玲牵着他的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下周我休息,咱俩去逛逛街吧,好久没一块儿买衣服了。”
我说行。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茶几上还留着她剥下来的那堆橘子皮,橘香味淡淡的,闻着倒也不赖。
你说我闺蜜这事办得对不对?
反正我觉得她没做错什么。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另一半突然瞒着你做些来路不明的事,你是直接问清楚还是先自己查?
要是换成你们,会像我闺蜜这样一步一步把事儿摸透再说,还是当场就吵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