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辆酒红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宿舍楼下时,我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
车漆在梧桐树影里亮得有些扎眼,像一块被擦得太干净的旧伤疤。
我站起来,刚要抬手,身旁的周莉已经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了出去。
她跑得太急,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趔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可她顾不上。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探身,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千遍。
“干妈! 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亲昵,在傍晚的宿舍区里传得格外远。
几个路过的学生扭头看。
我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像一截被遗忘的树枝。
我妈从驾驶座侧过脸,先看了周莉一眼,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我。
她没笑,也没应声,只是把墨镜往下拨了拨,露出眼睛。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像冬天玻璃上凝的霜,薄薄一层,但你看不清后面。
“上车。 ”她说。
周莉已经坐进去了,正低头系安全带,嘴里还在说:“干妈您这车真稳,上次我坐的时候就觉得……”
我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皮革的气味扑过来,混着我妈常用的那种白茶香水。
周莉还在讲,讲她这周专业课多难,讲食堂新开的窗口多咸,讲她面试实习时HR问的奇怪问题。
我妈偶尔“嗯”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
车拐出校门,汇入主路,周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一台忘了关的收音机。
“小莉,”我妈终于开口,“你实习那事,我帮你问了老赵。 ”
周莉立刻转头:“真的? 他怎么说? ”
“下周一去人事部找刘经理,提我名字就行。 ”
“太好了! 谢谢干妈! ”周莉伸手去够我妈的胳膊,我妈微微侧了侧,那只手便落在档把旁边,又缩回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我妈。
她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口红,眼角的细纹在夕阳里像几条浅浅的鱼尾。
五十三岁了,背挺得还是那么直。
她没看我,但我感觉她知道我在看她。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周莉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我说:“对了林晚,你周末回不回家? 不回去的话,你妈给我带的那个……”
“她回。 ”我妈说。
周莉愣了一下,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笑起来:“那行,那我自己去拿。 ”
绿灯亮了。
车又动起来,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我想起大一那年秋天,也是在这条路上,周莉第一次坐我妈的车。
那时她刚知道我家里有车,还没见过。
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这辆卡宴,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她拉着我的胳膊说,林晚你妈真年轻。
后来她就开始跟着我回家,开始叫我妈“干妈”,开始在我妈来学校时比我跑得还快。
我妈没认过她。
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不纠正。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
周莉下了车,冲我们挥手:“干妈再见! 林晚拜拜! ”她走远几步,又回头喊:“干妈,下周一我直接去公司找刘经理了啊! ”
我妈点了点头。
车窗升上去,把周莉的笑脸隔在外面。
车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妈。 ”我说。
“嗯。 ”
“你为什么要帮她? ”
我妈把车开进地库,车灯在墙上打出两团晃动的光。
她停好车,熄火,拔钥匙,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我。
地库很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林晚,”她说,“你觉得我是帮她,还是帮你? ”
我没说话。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在地库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
我跟着下去,走到电梯口。
她按了按钮,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你那个室友,”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从大二开始,每次你去食堂,她让你带饭;你去图书馆,她让你占座;你回家,她让你带东西。 你生病那次,她连一盒药都没给你买过。 ”
电梯到了。
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
“我帮她,是因为她想要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穿。 ”门关上,她看着我,“你是我女儿,你让她看穿了吗? ”
我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我想起周莉每次喊“干妈”时那种过分的甜,想起她总在我不在的时候给我妈发微信,想起她毕业论文致谢里写“感谢干妈林女士”,而我妈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她那声干妈,”我说,“叫的是你的钱。 ”
我妈没接话。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漫过她的肩膀。
她弯腰换鞋,背影看起来比车里瘦小一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去接你吗? ”她背对着我说,“你爸上周体检,报告出来了。 没什么大事,但我想起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在外地开会,你爸一个人抱着你在医院坐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我回来,你烧退了,你爸坐在床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你的病历本。 ”
她换好拖鞋,转过身。
“我那时候就想,有些东西,不能等。 你那个室友,她等的是实习,是工作,是人脉。 你呢? 你等什么? ”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
客厅里飘来我爸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
“妈,”我说,“下周她去找刘经理……”
“刘经理会告诉她,我们公司今年没有实习生名额。 ”我妈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我昨天就已经打过招呼了。 ”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开始翻看一份什么文件。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她要是问你……”
“她会来问我。 ”我妈翻过一页,“然后我会告诉她,干妈能帮的,是教她怎么自己走路。 不是替她走。 ”
厨房门开了,我爸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
他看见我,咧嘴一笑:“闺女回来了? 快去洗手,今天排骨烧得好。 ”
我换好鞋,往洗手间走。
经过客厅时,我妈忽然又叫住我。
她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林晚。 ”
“嗯? ”
“下次她再让你带饭,你就说,你妈让你回家吃。 ”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厨房里我爸在哼一段跑调的老歌,听见电视里播音员在念新闻,听见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
我打开洗手间的门,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