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波站在展厅里,手心全是汗。
他把工牌往裤兜里又塞了塞,生怕那个“月薪4380”的字样漏出来。玻璃幕墙外面车水马龙,展厅里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香氛系统往他鼻子里灌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味道。
“先生,您又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但那笑意像刀子,刮得人骨头疼。
顾小波转过身。
女销售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周婉婷”三个字。她今天涂了大红唇,嘴角一挑,那表情跟打发叫花子没两样。
“这是第二十七次了吧?”周婉婷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两秒,“您每个月工资四千多块,油钱都不够,看这车有什么意义呢?”
顾小波没吭声。
旁边几个销售也凑过来了,捂嘴的捂嘴,假装看手机的假装看手机,但耳朵全竖着。
“我就随便看看。”他说。
“随便看看?”周婉婷笑了,声音拔高半度,“您这‘随便看看’看得挺勤啊,二十七次,次次都挑我们最忙的时候来。要不这样,先生——”
她往前迈了一步,抱着胳膊,那姿态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
“这辆库里南,落地价八百二十万。您要是买得起,我现在就嫁给你。买不起呢,麻烦您以后别来了,我们这是卖车的地方,不是公园。”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紧接着压抑的窃笑声像漏气的阀门,滋滋往外冒。
顾小波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嘴角歪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奇怪。
不像是被羞辱后的尴尬,也不像是硬撑的倔强。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小孩藏了炮仗,就等着大人踩上去的那种笑。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
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底气十足,像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腔调:“小波?怎么了?”
“爸,”顾小波看着周婉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有儿媳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那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震得手机扬声器都劈了:“真的?!哪家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顾小波把手机往周婉婷的方向举了举:“你自己跟我爸说?”
周婉婷脸上的笑容僵了。
但她还没当回事。一个穿破T恤的小年轻,月薪四千多,能有什么来头?八成是个神经病,找个群演配合演戏呢。
她嗤了一声:“先生,您这招挺新鲜啊。找了个人假扮您爸?下一步是不是该说您爸是某某集团董事长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见了这句话。
“谁在说话?”
顾小波说:“我未来媳妇儿。不过她好像不太信我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周婉婷脸上的嘲讽都开始松动了,长到旁边几个销售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告诉她,我是顾建国。”
展厅里又安静了。
但这回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
有个男销售手里的笔掉了,啪嗒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没人弯腰去捡。
周婉婷的脸色变了。
顾建国。
做汽车这行的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华中地区最大的汽车经销商,手里握着七个豪华品牌的省级代理权,全国四十三家4S店,身家没人算得清,因为还在涨。
而他们这家劳斯莱斯展厅,代理权就是顾建国的。
换句话说,顾小波刚才叫了一声“爸”的那个人,是他们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周婉婷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看着顾小波,眼睛里的轻蔑还没完全褪去,惊恐已经涌上来了,两种表情搅在一起,整张脸看起来有点扭曲。
“顾……顾总?”她声音都劈叉了,“顾总不是……没有儿子吗?”
顾小波把手机免提关了,贴在耳边说了句“爸我晚点打给你”,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看着周婉婷,歪嘴笑了一下。
“谁告诉你顾建国没儿子的?他不仅有个儿子,那个儿子还来你们店里看了二十七次车,每次来都被你当猴耍。”
周婉婷的脸彻底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脑子里在疯狂转——二十七次,她羞辱了这个年轻人二十七次。上一次还让保安把他轰出去。上上一次当着客户的面说他是“来蹭空调的穷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上次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店里的监控是开着的。
“顾……顾先生……”她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嘴唇哆嗦得厉害,“我不是……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顾小波说。
这时候展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正是这家店的总经理,姓马,平时在员工面前威风八面,此刻脑门上全是汗,领带歪了他都没顾上扶。
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少爷——”马总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赶紧改口,“顾先生!顾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待——”
顾小波抬手打断他:“不用安排了。周小姐接待我二十七次了,次次都很‘热情’。”
他说“热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马总的后背瞬间就湿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婉婷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周婉婷两条腿开始发软。
“周婉婷,”马总咬着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总,我不知道他是——”
“现在。”
周婉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的眼泪,是吓的。这份工作是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进来的,月薪底薪加提成能拿到两万多,在她那个小县城的老家,她妈逢人就吹女儿在省城卖豪车,光鲜体面。
如果丢了这份工作——
她不敢往下想。
“顾先生,”她转过身抓住顾小波的胳膊,眼泪把眼妆都冲花了,黑乎乎的两道印子挂在脸上,“顾先生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给您道歉,我道歉——”
顾小波低头看了看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没甩开。
但也没说话。
这个反应比任何话都让周婉婷绝望。因为一个会发火的人你还能求饶,但一个根本不在乎你道不道歉的人——你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她慢慢松开了手。
马总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太清楚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了。不需要顾小波开口,他必须自己把事办漂亮。
“周婉婷,”他说,“收拾东西,去财务结工资。”
周婉婷哭出声来了。
展厅里其他销售全低着头,没人敢吭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刚才还跟着起哄笑的那几个,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
谁能想到一个穿破T恤、月薪四千多的小年轻,会是华中汽车大王顾建国的儿子?
这他妈谁能想到?
顾小波却摆了摆手。
“不急。”
马总一愣。
周婉婷的哭声也顿住了,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希冀抬起头。
顾小波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语气平淡:“你刚才说的,买得起你就嫁给我。这话还算不算数?”
周婉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不算数?她刚才亲口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监控还录着呢。算数?她刚骂完人家穷鬼,转头就上赶着嫁,这不是自己抽自己耳光?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小波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掉进陷阱的那一刻。
“没事,”他说,“不急。你慢慢想。反正我还会来第二十八次的。”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玻璃门前又停住了,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对了,周小姐。忘了告诉你——我今天来,本来是打算直接提车的。四辆。库里南、幻影、古斯特、魅影,一辆一辆,凑个整。”
他推开门,热浪从外面涌进来,把他洗得发白的T恤吹得鼓起来。
身后传来周婉婷瘫坐在地上的声音。
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咔嗒一声,清脆得像骨头被折断。
顾小波没有回头。
他穿过停车场,走到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旁边,把钥匙插进去,坐上去,拧了油门。电动车嗡嗡嗡地开出了豪车展厅的停车场,混进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等红灯。
旁边一辆迈巴赫摇下车窗,开车的正是他爸顾建国。
父子俩隔着一条车道对视了一眼。
顾建国看了看他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又看了看他T恤上洗不掉的油渍,脸上露出一种“我儿子怕不是有大病”的表情。
“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家?”顾建国隔着车窗喊。
顾小波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蹿出去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等我找到真心人的时候。”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远了。
顾建国坐在迈巴赫里,看着儿子那辆随时要散架的电动车消失在车流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马,是我。”
“顾总!”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那个女销售,先别开。”
“顾总?您的意思是……”
“留着。让她继续上班。”
电话那头的马总愣住了,但不敢多问:“好的顾总,不过……为什么?”
顾建国看着车窗外儿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因为我儿子看上她了。”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顾总,您确定?少爷刚才那个态度可不像——”
“老马,你在汽车圈混了二十年,看过人应该不少了。但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会为了演一场戏,顶着大太阳骑电动车跑二十七趟吗?”
老马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是说……”
“他要看车,打个电话给我,什么车看不到?他非要自己去,还专门挑那个女销售在的时候去,被骂了二十七次还乐呵呵地再去。你跟我说说,这叫什么?”
老马沉默了两秒,然后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这叫……喜欢。”
“对,”顾建国笑了一声,“所以留着。不光要留着,你还得给我盯紧点。我倒要看看,能让顾小波这小子心甘情愿被骂二十七回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挂了电话,顾建国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儿子刚才打来电话时说的那句话。
“爸,你有儿媳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那个语气不像演的。
知子莫若父。
顾建国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到大,顾小波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不会因为钱才靠近他的人。所以他大学毕业以后,说什么也不肯进家里的公司,非要自己在外面找一份月薪四千多的工作,说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顾建国当时觉得他就是小孩子闹脾气,过几个月就受不了了。
结果这小子硬是扛了三年。
住出租屋,骑电动车,吃外卖,衣服洗到发白了都不肯扔。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最开心,拿着四千三百八十块钱的工资条翻来覆去地看,跟中了彩票似的。
有一回顾建国实在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在家让人把出租屋里的旧床垫换了,换了个两万多的。第二天顾小波就让他把床垫搬走了,说“这床垫太软了我睡不着”。
顾建国气得骂了他一顿。
骂完以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忽然就笑了。
这小子,像他妈。
倔得要命。
周婉婷坐在员工休息室里,脸上的妆全花了。
马总刚才把她叫到办公室,她以为铁定被开了,结果马总劈头盖脸训了她一顿之后,居然说“暂时留用察看”。
她没敢问为什么。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顾小波。月薪四千三百八。来看了二十七次劳斯莱斯。顾建国的儿子。
这几个信息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小波的时候。
大概是三个月前,那天她刚成交了一单,心情不错,看见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小年轻走进来,东张西望的,以为是哪家富二代来随便看看,就迎了上去。
结果一聊,发现这人骑电动车来的,手机用的是两年前的旧款,手腕上连块像样的表都没有。
她的热情一下子就没了。
第二次来,她没搭理他。
第三次来,她开始烦了。
第四次、第五次……到第十次的时候,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固定节目,每次来都要嘲讽两句。
“又来看车啦?攒够油钱了吗?”
“今天带钱了吗?哦不对,应该问带饭钱了吗?”
“小帅哥,要不你去隔壁看看?隔壁卖丰田的,那车你咬咬牙分个二十年期,应该能买得起。”
她说话是难听,但她觉得自己没错。
卖豪车的,谁有功夫伺候穷光蛋?
可是现在——
她盯着化妆镜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委屈。
是害怕。
不是怕丢工作的害怕。
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那套生存法则,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她习惯了对有钱人笑脸相迎,对没钱的翻白眼。她觉得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天经地义。可今天这个规则突然翻了个个儿——她最瞧不起的人,是她最得罪不起的人。
而且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这句话现在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喉咙里。
要是他真买了呢?
她要不要嫁?
周婉婷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猛地甩了甩头。
疯了吧。就算是顾建国的儿子又怎么样?婚姻又不是儿戏,哪有因为一句玩笑话就当真的?
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不是玩笑话。那是你自己说的。当着几十个人的面。监控都录了。
她烦躁地把化妆镜扣在桌上,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同事小刘探进半个脑袋:“婉婷,马总让你收拾好了去前面,有客户找你。”
“谁?”
“不知道。指定要你接待。”
周婉婷心里咯噔一下。
她磨磨蹭蹭地补了个妆,换上了那副标准的职业笑容,推门走进展厅。
然后她看见了顾小波。
他又来了。
第二十八次。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还是那条旧牛仔裤,还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但他这次没背那个破帆布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周婉婷的笑容瞬间就碎在脸上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小波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上看到个卖红薯的,给你带了一个。趁热吃。”
周婉婷低头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整个人傻了。
展厅里其他销售全在偷偷往这边看,但没人敢笑。开玩笑,上次那事儿传遍了整个圈子,谁还敢惹这位爷?
“顾先生,我……”周婉婷捏着那个红薯,手都在抖,“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您是——”
“你不道歉的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顾小波打断她,“一道歉反而磕巴了。”
周婉婷:“……”
“还有,”顾小波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我不姓顾。我妈姓顾。我叫顾小波是因为我爸追我妈追了八年才追到,他为了讨好我姥爷,让我随了我妈的姓。”
周婉婷愣了一下:“那你爸是……”
“他姓赵。”
“赵什么?”
“赵建国。”
周婉婷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赵建国。没听过。等等,赵建国?哪个赵建国?
她忽然想起去年汽车圈的一个大新闻:华盛集团收购了欧洲一家高端汽车品牌的中国代理权,华盛集团的董事长就叫赵建国。华盛集团是国内汽车经销商体系里唯一一家同时在A股和港股上市的公司,市值——
她不敢想了。
她怕再想下去自己会直接晕倒。
“所以,”她声音发飘,“顾总……顾建国是你外公?”
“对,”顾小波歪了歪嘴角,“我妈是独生女。所以我姥爷的产业,迟早也是我的。”
周婉婷觉得腿又开始软了。
她刚才还在想,顾建国的儿子又怎么样,家产再多也就那一个盘子。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一个盘子,是两个。而且还都是航母级别的。
难怪他看库里南的眼神跟看白菜似的。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顾小波看着她,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了。
“你刚才问我想怎样。我想的很简——先买个车。”
“什么车?”
“库里南。”
顾小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菜市场买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不过有个条件。”他补充道。
周婉婷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上次她问“什么条件”的时候,他说的是“你嫁给我”。这次不会又是——
“上次那个条件你还没答复我,”顾小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过我不急。今天先谈车。”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里面除了红薯还装了几份文件。
“我爸说了,买车可以,但得按规矩来。他让我从基层做起,那我现在月薪四千三百八,确实买不起库里南。所以——”
他指了指塑料袋里的文件。
“我做了个方案。”
周婉婷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购车方案。不是常规的分期方案,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结构——他要把购车款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常规的车辆售价,另一部分是品牌溢价权益金。前者按揭,后者用华盛集团的员工期权抵扣。
整个方案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甚至做了三套不同的利率模型和风险对冲方案。
周婉婷抬头看着他。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个穷小子就是个闲得无聊来蹭空调的屌丝。现在看来,这哪是什么屌丝——这东西如果拿到投行去,妥妥能拿高分。
“你学什么的?”她脱口而出。
“金融工程,”顾小波说,“哥大读的。不过没读完。”
“为什么没读完?”
“因为我妈生病了,回国陪她。后来她走了,我也没再回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周婉婷注意到他放在柜台上的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忽然变得很清晰,是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钢琴曲。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香水,就是超市里卖九块九一袋的那种。
一个身家上百亿的人,用九块九的洗衣粉。
周婉婷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被人拿着锤子一块一块敲碎。
“你这个方案……”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实际上脑子里一团乱,“我得跟我们经理汇报一下。这种分期方式我们之前没做过。”
“不急,”顾小波说,“你可以慢慢研究。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还会常来的。”
“还来?”
“当然,”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红薯总要有人送吧。”
周婉婷呆呆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电动车的钥匙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背影其实挺好看的。
肩宽,腰窄,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外八字,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工薪族,一点都不像个富二代。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展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婉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案,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红薯。她拿起红薯,剥开锡纸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她有点想哭。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了三个月的那个号码——之前存的备注是“穷鬼小顾”。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输入。
“小顾先生。”
她犹豫了一下,又改成了“顾小波”。
然后她发了条消息过去:“方案我看了,明天你来店里,我让马总亲自跟你谈。”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语气太正经了,跟工作汇报似的。
她想了想,又追了一条:“红薯挺甜的,谢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他没回。
周婉婷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
她今年二十七了,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大学同学,毕业就分了;一次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三个月发现对方脚踏两只船。从那以后她对感情这件事就没什么期待了,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工作上,赚的钱给老家寄,给自己攒,打算三十岁之前在省城买套房。
她以为自己的生活轨迹就是这样了——卖豪车、赚提成、攒钱买房、相亲结婚、柴米油盐。
然后这个骑电动车的小子出现了,把她规划好的一切全打翻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顾小波回消息了。
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下面还有一张图。点开一看,是一张自拍,他坐在电动车上看夕阳,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背景是一片工地和晚霞。
周婉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
她把照片保存到相册,然后给同事小刘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华盛集团赵建国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干嘛?你要跳槽去华盛?”
“不是。”
“那你要干啥?”
周婉婷打了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最后她回复:“就是想了解一下。”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这个月薪四千三百八的男人,好像在追她?
用二十七次白眼和嘲讽追她?
不对。
第二十八次了。
第二十九次的时候,顾小波带了一杯奶茶。
第三十次的时候,他带了一盒蛋挞。
第三十一次的时候,他带来了两份文件——一份是修改过的购车方案,另一份是一张空白支票。他没填数字,只在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首付你定。”
周婉婷看着那张空头支票,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这种东西也敢随便给人?”
“我没随便给,”顾小波一脸无辜,“我给你的。咱俩不是自己人吗?”
“谁跟你自己人?!”
“你自己说的,”他掰着手指头数,“‘买得起就嫁给你’、‘说话算话’、‘言出必行’——这些都是你说过的成语吧?”
周婉婷的脸腾地红了。
她发现这人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是木讷,他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用最笨的办法追人——天天来,来了就送吃的,送了就走,一句话不多说,但每一句话都让你记一整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换上了职业经理人的脸。
“顾先生,我们谈正事。你这个方案财务那边初审过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月收入证明。四千三百八,按揭批不下来。”
顾小波歪了歪头:“那你们认为多少合适?”
“月供不能超过收入的一半。你要买库里南,哪怕按你这个方案,月供也在六万以上。也就是说,你的月收入证明至少要开到十二万。”
“那还不简单。”
顾小波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她面打了个电话。
“老李,给我开个收入证明。月薪十二万。对,顾氏集团的抬头。弄好了送到劳斯莱斯展厅来,周婉婷收。”
说完挂了。
周婉婷瞪着他:“你刚才是打给谁的?”
“顾氏集团的HR总监。”
“你认识他?”
“我小时候叫他李叔叔。他跟我爸一起创业的。”
周婉婷无言以对。
她意识到自己还在用普通人的思维去衡量眼前这个人。对于顾小波来说,月薪多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他想在基层体验生活,月薪就是四千三百八;他想买库里南,月薪就是十二万。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就像手机屏幕上的图标,手指一滑就能随意切换。
但她不行。
她的月薪是实实在在的两万多,扣掉房租、生活费、寄给老家的钱,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三千。她攒了三年的钱才够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还是那种四环外的毛坯房。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原来可以这么大。
大到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你别这样看我。”顾小波忽然说。
“怎样看你?”
“像是在看另一个物种的那种眼神。”
周婉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顾小波把手插回裤兜里,“但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不管是因为我有钱还是因为我没钱,都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展厅里那辆库里南,车漆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波,你爸有钱是你爸的事,你自己的人生得自己挣。别让别人因为你是谁才对你笑,也别让别人因为你是谁就对你哭。找一个不管你穷还是富,都会在你饿的时候给你买红薯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婉婷,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认真。
“所以这三个月,我来了三十一次。每一次你给我的白眼,都是真心的。你没因为我有钱才对我好,因为我那时候在你眼里就是个穷鬼。”
周婉婷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羞愧。
她对“穷鬼”可一点都不好。
“三十一次,我送了你三天吃的,你给了我三年的冷眼。”顾小波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公平的。”
“公平在哪里?”
“公平在你记住了我。记得比任何一个成交的客户都清楚。”
他说得对。
周婉婷无法反驳。
她确实记住了顾小波,记得比谁都清楚。记得他第一次来穿的是灰色T恤,记得他每次来都看那辆库里南,记得他被保安赶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她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种失望比任何一种愤怒都让她难受。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温度慢慢从掌心流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太疼,但很酸。
是一种叫做“后知后觉”的东西。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职业状态,“不说这个了。你明天能来签合同吗?银行那边的流程我帮你催。”
“能。”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带身份证、银行卡、还有——”
“还有一颗真心。”顾小波接话。
周婉婷噎住了。
顾小波哈哈大笑,转身往门口走。电动车在外面停着,车座上落了片梧桐叶子。他把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放进了口袋里。
这个动作被周婉婷看到了。
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片落叶?
这个念头一生根就开始疯长。
她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肯回家住?他妈妈是怎么走的?哥大退学之后那几年他在干什么?为什么月薪四千多的工作他能做得那么开心?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泉水一样止不住。
而最让她心慌的问题是: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想知道这些?
第三十二次来的时候,顾小波带了一份合同。
不是购车合同,是一份“红薯供应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甲方(顾小波)承诺在接下来的六个月内,每周不少于两次向乙方(周婉婷)提供现烤红薯一只,风雨无阻。如违约,甲方需赔付乙方库里南一辆。
周婉婷看着这份协议,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是不是有病?”
“盖个章吧,”顾小波把印泥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私章也行,手印也行。”
“我不盖。”
“那默认视为你同意了。”
“这算什么霸王条款——”
“红薯条款,”顾小波一本正经,“在红薯面前没有霸王,只有香甜。”
周婉婷终于被他逗笑了。
不是假笑,是那种心里憋了半天终于破功的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得弯下腰,一手撑着柜台,一手捂着肚子。
展厅里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谁也想不到,这个曾经把顾小波骂得体无完肤的女销售,现在正被他逗得像个傻子一样大笑。
笑完了,她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顾小波。
忽然,她心头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问道:“你是认真的吗?从第一天开始,你每天来,被我骂,被赶,都一声不吭。你图什么?”
顾小波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份被笑得皱巴巴的红薯协议,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刺眼的那种光。
“图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他说,“在我什么都没买的时候,你给我倒了一杯水。”
周婉婷愣住了。
她完全想不起来这回事。
一杯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怎么可能记得?
但她确实记得一件事——有一个特别热的下午,她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孩在展厅门口徘徊,满头大汗,她顺手给他倒了杯水。那是纯粹的条件反射,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这么做。
那是——第一次,她接待他。
她真的忘了,甚至在所有的势利眼与嘲讽之后,她彻底忘了最初那个小小的善意。
可他记得。
他他妈的一直在记着那杯水。在所有的白眼和羞辱面前,他就因为那第一杯水,忍了二十七次。
周婉婷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就……就为了一杯水?”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顾小波摇摇头,“是为了一碗面。”
“什么面?”
“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中午。你在员工休息室门口吃面,看见外面有个流浪汉翻垃圾桶,你让保安别赶他,然后把你的面分了一半给他。”
周婉婷张大了嘴。
她记得这件事。
但那更是件小事,她甚至没对人说过。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善举,只是一瞬间的不忍心。那个流浪汉让她想起了老家年迈的父亲。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那天也来了。我就坐在那边的花坛上,你没看见我。”
顾小波说得很平静,但周婉婷的心跳得像擂鼓。
“所以,我骂你是穷鬼的时候,你觉得……”
“我觉得你像一个浑身是刺的榴莲。外表扎人,臭得要命,但剥开里面是甜的。”
周婉婷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侮辱。
但她没有反驳。
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人:她想起了乡下的父亲,一个朴实的农民,给了她一张不好看却最温暖的脸。她想母亲早逝,她必须武装自己。她也想起了前男友的背叛,让她觉得钱比人可靠。她想起了这个城市对她的所有冷眼,让她也学会了用冷眼回敬世界。
她看着面前这个“装穷”的男人,这个亿万身家却为一杯水、一碗面而心动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在测试世界的真心,而他在测试她的。
“周婉婷,”顾小波忽然喊了她的全名,“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打工的,月薪四千三百八,骑电动车,买不起房买不起车——给你送第三十二次红薯的时候,你会不会至少对我笑一下?”
周婉婷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更难回答。
因为嫁不嫁是以后的事,而笑不笑——是此时此刻的事。
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不是亿万富翁的儿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递过来一颗热乎乎的烤红薯,问她,你会不会对我笑。
周婉婷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睛红了,但这次没有躲。
“会。”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顾小波笑了。
那个笑容像极了他第一天来展厅时的样子——傻乎乎的,带着点拘谨和腼腆。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
现在她知道了。
他见过太多世面,多到他已经厌倦了那个世界。
他要的,只是在那个世界里,找一盏不会因为身份而忽明忽暗的灯。
“行了,”周婉婷擦了擦眼角,“红薯呢?今天的红薯呢?”
“今天没带。”
“什么意思?协议刚签就违约?”
“没违约,”顾小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今天换了个品种。”
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今晚七点,市中心那家很有名的旋转餐厅。
“我不止带了烤红薯的技能,”顾小波说,“牛排我也会吃。”
周婉婷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这算什么?约会?”
“不,”顾小波认真地纠正她,“这是红薯供应协议的升级版。简称——”
他顿了顿,歪嘴一笑。
“——红薯PLUS。”
顾小波的电动车消失在街角之后,周婉婷在展厅门口站了很久。
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边被她的手汗浸湿了一点。
“婉婷?发什么呆呢?”同事小刘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街角看了一眼,“又是那个骑电动车的小子?听说他买库里南了?真的假的?”
周婉婷回过神来,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
“假的。”
“啊?那马总怎么对他那么客气?”
“因为他人傻钱多呗。”周婉婷随口敷衍了一句,转身走回展厅。
下午的客人不多,她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顾小波刚才说的那句话。
“图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在我什么都没买的时候,你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真的不记得那杯水了。
但他说得那么具体——那个很热的下午,她在展厅门口的饮水机旁边,顺手给他接了一杯凉水。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她甚至没抬头看他。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却记了整整三十一次来访。
周婉婷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带她的师父说过一句话:卖车最重要的不是了解车,是了解人。一个人买车的时候,买的不是发动机和沙发,买的是他坐进驾驶室那一刻心里的感觉。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了。
顾小波来看了三十一次劳斯莱斯,他不是来买车的。他是来买一样比车贵得多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做“真心”。
而她,差点就把自己的真心给卖了。
卖掉真心换什么呢?换一套四环外的毛坯房?换一张可以在朋友圈炫耀的房产证?换她妈在村里跟人吹嘘“我女儿在省城买房了”的那点虚荣?
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手机震了一下。
顾小波发来一条消息:“对了,晚上别穿高跟鞋。”
“为什么?”
“因为吃完饭我打算带你去个地方,高跟鞋走不了。”
“去哪?”
“保密。反正不是酒店。”
周婉婷看着“不是酒店”四个字,又气又想笑。
这人说话怎么永远都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反复横跳?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在心里盘算今天晚上该穿什么。
柜子里的衣服分两种:一种是上班穿的职业装,黑白色调,修身包臀,看起来干练,但没什么温度;另一种是周末穿的休闲装,卫衣牛仔裤,舒适自在,但太随意了。
她在脑子里搭配了七八套方案,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在为了顾小波精心打扮。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
不对。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出于礼貌。人家请吃那么贵的餐厅,穿正式点是应该的。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冷笑:得了吧周婉婷,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上次相亲对象请你去吃法餐,你穿着工装就去了,连口红都没补。
人只有在在意的人面前,才会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这个道理她懂,但她不想承认。
傍晚六点半,周婉婷换好衣服站在展厅门口等出租车。
她穿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收腰的款式,裙摆刚好到膝盖,搭了一双低跟的方头凉鞋。脸上化了淡妆,没有涂大红唇,只抹了一层浅粉色的润唇膏。
同事小刘从后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要去相亲?”
“不是。”
“那你这身打扮——”
“就是跟朋友吃个饭。”周婉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小刘显然不信,但她识趣地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走了。
出租车在晚高峰里堵了半个小时,周婉婷到旋转餐厅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了。
她走进大堂,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影子——紧张,她看起来明显在紧张。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你又不是没去过高级餐厅,紧张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不是紧张那个餐厅,是紧张那个人。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餐厅。灯光昏暗而温暖,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城市的夜景在巨大的落地窗外缓缓旋转。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小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再是平时那副刚睡醒的样子。西装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肩线笔直,下颌线棱角分明。
周婉婷在心里承认,他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是那种不张扬的好看,平时穿T恤的时候不觉得,一换正装就全显出来了。
“迟到十分钟,”顾小波看了看手表,“按照红薯协议的补充条款,迟到一次罚一个红薯。”
“补充条款什么时候加的?”
“刚才加的,”他笑了一下,“你迟到的这十分钟里我闲着没事干,就把协议完善了一下。”
周婉婷坐下来,把餐巾铺在腿上,环顾了一下四周。旋转餐厅在省城最高建筑的顶层,四面都是玻璃幕墙,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缓缓转动。来这里吃一顿饭的花费,大概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房租。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小时候经常来。我妈喜欢这里的芝士蛋糕。”
“后来呢?”
“后来她生病了,出不了门,我爸就把这里的甜点师请到家里来给她做蛋糕。”
周婉婷沉默了。
顾小波提起他妈妈的时候,语气总是变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她去世已经两年了,但他说起她的时候,那份小心和温柔还是那么清晰。
一个男人对妈妈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将来对老婆的态度。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周婉婷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想什么呢周婉婷。你们才第一次正经吃饭。
但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像春天的野草,压都压不住。
“你想什么呢?”顾小波看她发呆,问道。
“没什么,”周婉婷赶紧拿起菜单挡住脸,“点菜点菜。”
菜单上全是法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每道菜后面跟着一个让她肝颤的价格,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选了最便宜的那道。
顾小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全是这家店的招牌,其中有两道她刚才在菜单上留意过,但因为太贵直接跳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那个?”服务员走后,她忍不住问。
“因为你盯着那两道菜的时间比盯着其他菜多了零点五秒。”
“……你还数了秒?”
“职业病,”顾小波一本正经,“搞金融的嘛,对数字敏感。”
周婉婷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紧张感消了一些。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分量不大,但味道好得让人想哭。周婉婷小心翼翼地切着盘子里的鹅肝,尽量不让刀叉碰到瓷器发出声响。
她注意到顾小波的吃相很随意,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但也不粗鲁。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继续低头吃。
“你平时也这么吃饭?”她问。
“平时?”顾小波想了想,“平时我一般在出租屋楼下吃兰州拉面,加一份牛肉,十八块钱。”
“你明明可以——”
“明明可以每天吃米其林?”顾小波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但我不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吃饭,再好吃的东西也是嚼蜡。”
周婉婷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忽然理解了顾小波为什么不肯回家住。不是因为他矫情,而是因为那个家太空了。妈妈走了,爸爸忙着做生意,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保姆和司机,坐在十米的餐桌前吃饭,对面没有人。
那种孤独,不是用钱能填满的。
“所以你就跑去跟工友们挤出租屋?”她问。
“对。四个人合租,晚上打牌吹牛,输了贴纸条。虽然吵,但热闹。”
周婉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亿万富豪的儿子跟一群打工仔挤在出租屋里打牌,脸上贴满了纸条。这个画面荒唐得让人想笑,但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酸。
“你爸不拦你?”
“拦过。后来发现拦不住,就不拦了。”顾小波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他说我像我爷爷。我爷爷当年是国企的厂长,退休以后不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天天去公园跟人下象棋。输了就赖,赖不过就掀棋盘,掀完了哈哈大笑。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像我爸的就是这股倔劲。”
“你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走的时候八十四,下棋下到最后一口气。”
“走得很安详。”
“对,”顾小波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希望我也能那样。在我想待的地方,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到最后一刻。”
周婉婷低下头,假装专心切鹅肝,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这顿饭吃得很慢。
他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妈妈,聊她的老家,聊他在哥大读书时的糗事,聊她卖车遇到的奇葩客户。话题一个接一个,像溪水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刻意找话的尴尬。
不知不觉就吃到了十点。
服务员收走了最后的甜品盘子,顾小波买了单。周婉婷没有跟他抢,因为她知道抢不过。
“走吧,”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带你去那个地方。”
“现在?”
“现在。”
他们出了餐厅,顾小波没有叫出租车,而是带她走到路边,那里停着一辆——
电动车。
还是那辆灰扑扑的、掉了漆的电动车。
周婉婷看着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和凉鞋,表情复杂。
“你让我别穿高跟鞋,就是为了这个?”
“对。”
“你穿着西装骑电动车不觉得违和吗?”
“违和也是一种风格,”顾小波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周婉婷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一咬牙,侧身坐了上去。
电动车的后座很窄,她只能扶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硬,隔着西装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还是那种洗衣粉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红酒的气息。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出了市中心,拐进了一条小路。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车头灯的一束光劈开夜色。
“你带我去哪?”周婉婷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大约骑了二十分钟,电动车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周婉婷下车,揉了揉被颠麻的腿,往前一看——
整个人愣住了。
山坡下面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汽车工厂,巨大的厂房整齐排列,试车跑道上亮着一串串灯光,像一条落在地上的银河。厂区大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标志,灯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华盛集团的标志,也是顾氏集团的标志,两家公司的徽章交叠在一起,像一个硬币的两面。
“这是我姥爷起家的地方,”顾小波站在她身边,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我姥爷带着三十几个工人,在铁皮棚子里修车。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三十七八度的大热天,他都在第一线盯着。后来铁皮棚子变成了砖瓦厂房,砖瓦厂房变成了现代化工厂。他花了三十年。”
周婉婷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片灯火。
“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被送到这里来。姥爷让我在车间里帮忙,拧螺丝,洗零件,什么都干。有一次我把一个进口传感器拧坏了,姥爷让我用自己的零花钱赔。我攒了两年的零花钱全赔进去了,连暑假的冰淇淋钱都没剩。”
“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会了,拧螺丝之前要先看说明书。”
周婉婷笑了。
顾小波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别恨你爸。你爸有钱,那是他挣的。你要做的不是继承他的钱,而是继承他的本事。”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片灯火,“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三十岁之前,不花家里一分钱。靠自己买一辆车。”
“库里南?”
“嗯。方案你也看了,我自己做的,每一分钱都得我自己挣。”
周婉婷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顾小波为什么要来展厅看二十七次车。他不是来看车的,他是来看目标的。每一次来,他都在告诉自己:那辆车在那里,你得靠自己把它开走。
而她每次嘲讽他的时候,都在无意中往这个目标上泼冷水。
“对不起。”她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
“之前说的那些话。穷鬼什么的。”
“不用对不起,”顾小波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你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没有一句是假的。我当时确实是穷鬼。三千五的房租都付不起,月底还要跟室友蹭饭吃。”
“可你明明可以不用过那种日子——”
“我知道。但我不想。”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才是真的。否则我永远不知道别人对我是真好,还是看在钱的份上。”
周婉婷不说话了。
她站在山坡上,风吹着她的裙摆,远处工厂的灯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你带我来这里,”她过了一会儿说,“是想让我看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我从哪里来。”顾小波说,“不是从亿万富翁的别墅里来,是从那里——从铁皮棚子里来。我姥爷修了三十年车,我爸拼了二十年命,他们给我铺了一条路。但路得我自己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
“周婉婷,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唯独有一点我骗了你。”
“什么?”
“我的月薪。”他歪嘴笑了一下,“不是四千三百八。是四千五。”
“你——”
“上个月刚涨的工资,涨了一百二。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周婉婷看着他那个歪嘴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被他的身世,也不是被他的深情,而是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幽默感。一个掌控着亿万资产的人,为一个月的120块钱涨薪而沾沾自喜。这种矛盾和反差,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既荒诞又真实。
真实到她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幻觉。
她没捏。
但她做了一件比捏脸更冲动的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虽然是低跟的)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顾小波站在月光底下,手摸着被她亲过的脸颊,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等等!”他追上去,“我的车!”
“什么车?”
“电动车!你走着下山要走到什么时候?!”
周婉婷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推着电动车跑过来的狼狈样子,笑得弯下了腰。
笑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山坡下,那座灯火辉煌的工厂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座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三十年前一个修车匠的白手起家,也见证着三十年后他的外孙,正在用一辆电动车和一个烤红薯,追一个曾经骂了他二十七次的女孩。
而那个女孩刚刚亲了他。
在月光下。
在见证了一切的那座老工厂面前。
夜风很凉,但她的嘴唇是热的。
顾小波把电动车停好,走到她面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根靠在一起的柱子。
“刚才那个,”他说,“算不算你同意的信号?”
“什么信号?”
“红薯协议第3.8条补充条款——乙方主动亲甲方,视为同意长期供应关系。”
“没有这个条款!”
“刚才加的。你亲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加急通过的。”
周婉婷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又要走,被顾小波一把拉住了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富二代的手,是拧过螺丝的手。
周婉婷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
她没有挣开。
“你打算握多久?”她问。
“握到你答应为止。”
“答应什么?”
“答应做我女朋友。”
周婉婷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山脚下工厂飘来的淡淡机油味。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那是真实的、脚踏实地的味道。
不像展厅里那种香氛,精致但虚假。
“我有三个条件。”她说。
“你说。”
“第一,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你是谁、你家里干什么的、你来展厅到底为了什么——这些事从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
“好。成交。”
“第二,你那个红薯供应协议,红薯的品种要丰富。不能天天烤红薯,偶尔要换紫薯、蜜薯、板栗薯。”
顾小波憋着笑:“可以。加个薯类轮换制度。”
“第三——”周婉婷顿了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第三,以后你来店里,不许再找其他女销售。只能找我。”
顾小波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得不太符合他平时的风格,露出了一口白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周婉婷,”他说,“你知道我等你这三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你倒第一杯水开始。”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三秒钟,但足够让两个人都确认一件事——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演的,不是假的,不是一场穷小子和富家女的荒唐戏码。
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经历了三十一次误读和试探之后,终于认出了彼此。
松开的时候,周婉婷的眼睛有点红。
她快速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然后恢复了平日那副泼辣的样子。
“行了,别磨叽了。送我回家。明天还要上班呢。”
“遵命。”
顾小波骑上电动车,周婉婷侧身坐上去,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下山坡,驶回城市的灯火里。身后的工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光点。
但那个光点不会熄灭。
就像顾小波说的——那是他出发的地方。
现在,他带着一个刚刚答应做他女朋友的女孩,从那个出发的地方,重新出发。
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周婉婷上班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
同事小刘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平时周婉婷上班第一件事是泡咖啡,今天她泡了两杯。
“给谁的?”小刘好奇地问。
“没谁。”周婉婷把其中一杯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五分钟后,顾小波推门进来,径直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红薯放在周婉婷桌上。
“今天的,蜜薯,流心的。”
整个展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刘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得又长又弯。
周婉婷的脸红了,但她强装镇定,拿起红薯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确实是流心的,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购车方案怎么样了?”她公事公办地问。
“银行批了,”顾小波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月供六万三,分五年。首付用我的期权抵扣。从现在开始,每个月我得还六万三,所以——”
“所以?”
“所以接下来五年我不能给你买贵的礼物了。红薯管够,但包包免谈。”
周婉婷白了他一眼:“谁稀罕你买包。”
话是这么说,但她翻文件的手明显比平时温柔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马总把周婉婷叫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马总的表情很微妙——不是要批评人的样子,但也绝对不是要表扬人。
“婉婷啊,”他清了清嗓子,“你跟顾先生……是什么关系?”
周婉婷犹豫了一下:“朋友。”
“朋友?”马总挑了挑眉毛,“哪种朋友?”
“就……普通朋友。”
马总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华盛集团下周六有周年庆晚宴。顾董事长亲自打电话来,点名邀请你参加。”
周婉婷愣住了。
她拿起请柬翻开,烫金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周婉婷小姐”。不是“周女士”,不是“周销售”,是“周婉婷小姐”,工工整整,一个字的错都没有。
“我……我不认识顾董事长。”她说。
“但你认识他儿子。”马总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婉婷,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销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数——有人靠技术,有人靠关系,有人靠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但有一条路是最难走的——让客户觉得你不只是个销售。”
周婉婷捏着请柬,手指微微发抖。
“马总,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马总打断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去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该说说。别紧张,别刻意,别把自己当成外人。”
“可我确实是个外人。”
“那是你以为的。”马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展厅里那辆库里南,“顾小波他妈走的那年,顾建国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从那以后,外界就很少能看到他儿子了。大家都说顾家的少爷在国外读书,实际上他在城东的城中村跟人合租,吃十块钱的快餐。”
他转过头看着周婉婷。
“你是第一个被他带回家的人——哦不对,你是第一个被他带去见他妈的人。”
“他没有——”
“他带你去了山上的工厂,对吗?”
周婉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是他妈的墓地所在。华盛的厂区里有一片小花园,他妈就在那里。那是他家的私人地方,连我都是十年前陪顾建国去谈生意才进去过一次。他带你去那里,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外人了。”
周婉婷觉得嗓子发紧。
她想起昨晚,月光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工厂,顾小波站在她身边,说“我想让你看看我从哪里来”。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分享一个故事,没想到那是一份托付。
他把最重的秘密和最软的地方,同时交给了她。
从马总办公室出来,周婉婷的脑子晕乎乎的。
她走到展厅,看见顾小波还坐在休息区,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衬衫的褶皱照得清晰可见。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他能买得起库里南,不是因为他的深情和浪漫。
而是因为他肩膀上有阳光的味道。
那种实实在在的、不管贫穷还是富有都不会褪色的、属于一个拧过螺丝、吃过苦、懂得珍惜的人的味道。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下周六有空吗?”她把请柬放在他面前。
顾小波拿起请柬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我爸动作还挺快。”
“你早就知道?”
“昨天晚上你亲我的时候,工厂门口的保安应该看到了。那保安姓王,在我家干二十年了,是我爸的眼线。”
周婉婷的脸一下子红了:“所以……你爸已经知道了?”
“不止知道。今天早上他发了条消息给我。”顾小波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爸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这个姑娘眼光不行,看上你这么个倔驴。不过能忍你二十七次白眼还不走人的,心理素质不错。带回来看看。”
周婉婷看着这条消息,又想笑又想哭。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那个骂她“你一个不下蛋的鸡”的前男友他妈;想起那个脚踏两只船还倒打一耙说她“拜金”的前男友;想起老家村里人听说她去卖车时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那些年。
她曾经发誓要嫁个有钱人,气死那些瞧不起她的人。
现在她身边坐着一个有钱人,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人都有钱,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他的钱。
她在乎的是他骑电动车时后背的温度,是红薯的甜度,是他在月光下说“路得我自己走”时眼睛里的光。
这些跟钱没有关系。
跟人有关系。
周六的晚宴来得很快。
周婉婷穿了一条藏蓝色的晚礼服,是顾小波提前三天带她去买的。她一开始不肯去,说随便穿穿就行了,顾小波说不行,这是正式场合,穿得太随便会让我爸觉得我不重视你。她反驳说那穿得太正式会不会让你爸觉得我太把自己当回事?顾小波歪头想了想,说那就折中——穿最正式的“随便”。
最后他们挑了一条剪裁简单的长裙,没有过多的装饰,但面料和剪裁都是一流的。周婉婷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差点没认出来——镜子里那个女人优雅、自信、从容,跟她平时穿着工装在展厅里点头哈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看,”顾小波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胡说,我本来的样子是素颜穿拖鞋吃泡面。”
“那也是好看的。”
“油嘴滑舌。”
晚宴在华盛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举行。
周婉婷挽着顾小波的手臂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各种意味——好奇、审视、羡慕、嫉妒,还有几个女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顾小波在她耳边轻声说:“紧张?”
“有一点。”
“别紧张。你就当是在展厅接待客户。这些人都是来买车的,你是卖车的,你是专业的,他们得听你的。”
这个比喻把周婉婷逗笑了。紧张感消了一半。
顾建国站在宴会厅中央,正在跟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交谈。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确实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眼神犀利得像鹰。
他看到顾小波和周婉婷走过来,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朝他们走来。
“爸,”顾小波说,“这是周婉婷。”
顾建国上下打量了周婉婷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周婉婷准备好迎接一场盘问——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学历是什么、在省城有没有房——她在心里把答案都准备好了。
但顾建国没有问这些问题。
他问的是:“听说你卖劳斯莱斯卖得不错?”
周婉婷愣了一下:“还……还行。去年是全省销冠。”
“销冠?”顾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厉害。卖车这事看着简单,实际上考验的是看人的本事。一个人进店,你有没有本事在三分钟之内判断出他是不是真要买、能买什么价位的、用什么方式能成交——这才是销售的核心能力。”
他顿了顿,看了顾小波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周婉婷。
“小波进了你的店二十七次,你都没把他当客户。这说明什么?”
周婉婷的心提了起来。她以为这是要批评她。
“说明你的直觉是对的,”顾建国接着说,“他不是你的客户。他是你未来的丈夫。”
周婉婷愣住了。
顾小波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能看穿他的伪装,说明你看人的本事不错。他穿T恤牛仔裤,你就知道他不是来买车的——换了我年轻的时候,我也不觉得这小子能买得起库里南。所以不怪你。”
顾建国举起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周婉婷的杯子。
“敬你的眼力。”
周婉婷机械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脑子还是蒙的。
她准备了所有尖锐问题的答案,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问那些。他关心的是她卖车卖得好不好,关心的是她有没有看人的眼光——那些跟她出身无关、跟她能力有关的东西。
这跟她想象中的豪门见家长完全不一样。
“谢谢叔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叫叔叔见外了,”顾建国摆摆手,“你跟小波一样叫爸就行。”
“爸还没叫呢,你着什么急。”顾小波插嘴。
“我急什么?我不急。是你急,”顾建国斜了儿子一眼,“骑电动车骑了三个月,天天往人家店里跑,被骂二十七次都不死心。我看你比你老子追你妈的时候还磨叽。”
“我这叫耐心。”
“你这叫怂。你妈当年要是像小周这样给我吃二十七次闭门羹,我第二天就把她店买下来了。”
“买下来然后呢?”
“然后让她当老板娘啊。还需要然后吗?”
周婉婷听着这对父子斗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从小没有父亲。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送她来省城工作。她一直觉得家庭这个东西是有缺陷的——要么缺钱,要么缺爱,要么两者都缺。
但眼前这两个人,钱多得花不完,爱也多得溢出来。他们斗嘴的方式、互怼的语气、提起亡妻亡母时的沉默——都让她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不完美,但完整。
晚宴结束后,顾小波送周婉婷回家。
这次没有骑电动车,因为周婉婷穿着晚礼服不方便。他们坐的是顾建国的迈巴赫,司机在前面开车,隔音板升起来,后座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周婉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爸比我想象中的好相处。”她说。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
“他都没问我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想知道的话早知道了,”顾小波笑了一下,“我爸那个人,让他不去调查一个人比让他不吃饭还难。昨天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把你从小学到大学的全部档案都看完了。”
周婉婷愣住了:“他查我?”
“不是查你,是了解你。在他的世界里,信息是最重要的武器。他要知道他儿子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什么隐患。这是他保护家人的方式。”
“那查完的结果呢?”
“他说,‘这姑娘高考的时候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逻辑能力应该不错,配得上你。’”
周婉婷哭笑不得:“你爸的评判标准好奇怪。”
“他看人看核心,”顾小波说,“你的核心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
“你所有的人生选择,都是为了让你在乎的人过得更好。来省城工作是为了给你妈更好的生活,拼命卖车是为了攒钱买房让你妈不再租房。你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在他的眼睛里投下流动的光。
“这一点,跟我妈一模一样。”
周婉婷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把头转向车窗,不让顾小波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从她倒第一杯水开始,他就在看她,用一种不声张的方式,把她的所有好与不好都收进眼里,放在心里。
这个人。
她嫁定了。
不是因为他的钱,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不是因为他对她好。
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看穿了她所有伪装、却依然选择靠近的人。她在别人面前竖起满身的刺,他却不急着拔掉,而是耐心地等她自己收起来。
这种耐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三个月后,顾小波正式提了车。
不是一辆,是四辆。库里南、幻影、古斯特、魅影,正如他当初说的那样。
提车那天,整个展厅的人都出来看了。四辆劳斯莱斯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耀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顾小波穿着一身休闲装——T恤加牛仔裤,还是老样子——站在四辆车前面,手里拿着四把钥匙。
“哪辆是你的?”周婉婷问。
“四辆都是。”
“你一个人开四辆?”
“不是,”顾小波把其中三把钥匙分别交给了三个人——一个是马总,一个是华盛集团的财务总监,还有一个是他爸顾建国,“这三辆是送人的。我自己留一辆库里南开。”
他把最后一枚钥匙放进周婉婷手心里。
“这枚给你。”
周婉婷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销售了。”
“什么?”
“你辞职了,”顾小波歪嘴一笑,“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私人购车顾问。月薪十万,五险一金,年终分红。工作内容是:我想买什么车,你帮我挑;我想开什么车,你陪我坐。”
周婉婷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做的每一件看似荒唐的事背后都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对别人点头哈腰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之前对客户点头哈腰了五年,够了。以后你只需要对我一个人点头——不对,你对我也不用点头。你站着就行,我来弯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的深情,也没有夸张的语调,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周婉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五年来,她在展厅里对无数人笑过。有人真心,有人假意,有人拿她当空气,有人把她当花瓶。她习惯了,她觉得这就是工作,这就是赚钱的代价。
但顾小波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她值得被尊重,值得被珍惜,值得站在一个不用弯腰的位置上。而他愿意替她弯腰。
周婉婷哭得妆全花了,在阳光下狼狈得像一只刚淋过雨的猫。
展厅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马总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财务总监扶了三次眼镜,顾建国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顾小波把周婉婷拉到怀里,用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子给她擦眼泪。T恤吸水性不好,越擦越花,最后他干脆不擦了,让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自己肩膀上。
“有个条件。”周婉婷闷在他肩窝里说。
“什么条件?”
“我要继续卖车。”
“……啥?”
周婉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我说我要继续卖车。不是给你当什么私人顾问,是正正经经地卖车。我喜欢卖车,我喜欢跟人打交道,我喜欢成交那一刻的成就感。我不需要你养我,我需要你支持我做我喜欢的事。”
顾小波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失望,不是无奈,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成交。”他说。
“但是——”
“但是什么?”
“卖车的提成你得让我挣。不许买完了转手就送人,不许一个月买一辆冲我的业绩,不许耍任何花招。”
“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来展厅看我,”周婉婷的嘴角翘起来,“骑着你的电动车,带着你的烤红薯。第几次都行,我每次都给你倒水。”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四辆劳斯莱斯排成一排,车窗上映着蓝天白云。展厅里的同事们在欢呼起哄,马总拍着巴掌大声宣布今天全场八折(虽然他很快就后悔了),顾建国转身走回车里,在司机耳边说了一句话。
“老李,今晚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家里要添人口了。”
司机老李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爷的表情,发现这个被商界称为“铁血老顾”的男人,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
“恭喜老爷。”老李说。
“别恭喜我,”顾建国摆了摆手,“恭喜那个小子。比他老子强——我当年追他妈,追了八年才搞定。他用了三个月。”
“少爷效率高。”
“不是效率高,”顾建国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是运气好。遇到了对的人。”
窗外,周婉婷站在库里南旁边,一手拎着顾小波送的烤红薯,一手拿着车钥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一个红薯,一辆库里南。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但顾小波就是有本事把它们摆在一起,而且摆得理所当然。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把亿万身家和九块九的洗衣粉、哥大的金融学位和电动车、豪门继承人的身份和城中村的出租屋,全都揉在一起,揉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她现在也是这个存在的一部分了。
“想什么呢?”顾小波走过来。
“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当初来展厅,是真的想买车,还是就想追我?”
顾小波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一开始真的只是想买车。后来被你骂了几次之后,觉得这个女的挺有意思——明明长得挺好看的,嘴怎么这么毒。再后来——”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看到你分半碗面给流浪汉,我就知道就是你了。”
“就凭一碗面?”
“一碗面够了。”顾小波认真地说,“一个愿意把午饭分给陌生人的人,坏不到哪去。而且那碗面你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原封不动地分出去了,说明你给的不是剩饭,是你自己那一份。”
他顿了顿,看着她。
“一个人怎么对待比自己弱的人,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你对流浪汉的善意是真实的,你对穷鬼的白眼也是真实的——但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哪里?”
“对流浪汉,你是发自内心的;对穷鬼,你是被这个社会教的。这个社会告诉你,没钱的人不值得尊重,所以你跟着做了。但你本质上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你不会分那碗面。”
周婉婷沉默了。
他说对了。她对顾小波说的那些刻薄话,有一半是跟同事学的,有一半是跟这个环境学的。卖豪车的时间长了,人会不自觉地用价格标签去衡量一切,包括人的价值。
但他的出现,把那些标签全撕了。
“走吧,”顾小波拉起她的手,“车提完了,红薯也送了,该去下一站了。”
“哪一站?”
“城中村。让你看看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周婉婷跟着他走向那辆灰扑扑的电动车,车把上还挂着刚才装红薯的塑料袋。她侧身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电动车突突突地发动,载着两个人慢慢悠悠地开出了豪车展厅的停车场。
身后,四辆劳斯莱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眼前,一辆掉漆的电动车载着两个人和一个红薯,突突突地驶进了城市的烟火气里。
红薯还是热的。
路还很长。
但两个人都不急了。
顾小波骑着电动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
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到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民房,风景像切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变。周婉婷坐在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索性不整理了,任由头发糊在脸上。
“还有多远?”她大声问。
“快了!前面那个巷子拐进去就是!”
电动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五颜六色的自建房,电线和晾衣绳在头顶交错,阳台上堆满了杂物,一楼全是小商铺——沙县小吃、兰州拉面、手机维修、成人用品。各种招牌挤在一起,毫无章法,但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顾小波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车。
“到了。”
周婉婷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淡绿色,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楼道口的防盗门形同虚设,锁早就坏了,随便一推就开。
“你就住这儿?”她问。
“三楼,302。”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像地质年代的岩层。顾小波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跟她介绍:“一楼住的是个修鞋的大爷,二楼是对卖菜的两口子,三楼就我和两个室友——一个是送外卖的,一个在工地开塔吊。”
“四楼呢?”
“四楼是个搞直播的,天天半夜唱歌,被投诉了不知道多少次。五楼空着,房东说闹鬼,其实是水管漏水没人修。六楼是房东自己住,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养了七只猫。”
周婉婷听着这些,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这个世界跟豪车展厅、法式餐厅、五星级酒店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但顾小波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在旋转餐厅点菜时一样自然。
他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切换,毫无障碍。
这份能力,比他的亿万身家更让周婉婷佩服。
302的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上贴着去年的对联,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顾小波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周婉婷先进。
屋子不大,大概六十平米,三室一厅的格局被改成了四个房间——客厅用石膏板隔出了一间小卧室。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窗台上养着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长势喜人。
“你的房间是哪个?”周婉婷问。
“最里面那间。”
顾小波的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书桌上堆着几本金融类的专业书,最上面一本是《期权定价与对冲策略》,书页的边角都被翻卷了,里面夹满了彩色便签。
周婉婷在书桌前坐下,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空气里飘着葱花爆锅的香味。
“这就是你的‘基层体验’?”她问。
“这就是我的生活,”顾小波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不是体验,是生活。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个月交八百块的房租,水电煤气跟室友平摊。楼下沙县的大姐认识我,每次给我多加一个卤蛋。巷口修鞋的老李头不知道我是谁,就知道我是那个‘骑电动车的斯文小伙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房间,眼神里有一种周婉婷从未见过的情感——不是不舍,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种珍重。
“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充实的三年。没有保姆,没有司机,没有人因为我是‘顾家少爷’就对我另眼相看。我就是我,一个普通的打工仔,月薪四千五,交完房租剩三千,每个月紧巴巴地过。但这种日子——是真实的。每一个对我好的人,都是真心的。每一个对我凶的人,也是真心的。”
周婉婷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温柔的拥抱。是那种用力的、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
顾小波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什么,”周婉婷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疼了。
不是心疼他吃苦,吃苦没什么好心疼的。她心疼的是他的孤独——一个那么有钱的人,宁愿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也不肯回家,宁愿被工友当成“骑电动车的斯文小伙子”也不愿被人知道真实身份。他把自己藏得多深,就有多渴望被真正地看见。
而她差一点就没看见他。
差一点,就把他当成一个穷鬼从展厅里赶出去,永远地错过了。
“好了,”顾小波拍拍她的后背,“我带你去吃沙县。楼下大姐的拌面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现在?”
“现在。大姐八点收摊,去晚了就没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送外卖回来的室友,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黄色的外卖服,头盔还没摘。他看到周婉婷,愣了一下,然后朝顾小波挤眉弄眼。
“兄弟,行啊!”
“闭嘴吧你,”顾小波笑骂了一句,“这是周婉婷。这是老吴,我室友。”
“嫂子好!”老吴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把周婉婷喊了个大红脸。
沙县小吃就在楼下,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福建大姐,圆脸,嗓门大,看见顾小波进来就喊:“小顾!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碗拌面,两碗扁食,加两个卤蛋。”顾小波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熟练地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
“哎哟!”大姐看到周婉婷,眼睛一下子亮了,“小顾带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大姐,您小声点——”顾小波哭笑不得。
“小声什么小声!这是大喜事!”大姐的嗓门更大了,转身朝后厨喊,“老头子!小顾带女朋友来了!多下两碗面!”
周婉婷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果然多了两个卤蛋。大姐把碗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了周婉婷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姑娘,长得俊。小顾这孩子人好,老实本分,在我们这儿住了三年,从来没带过女孩子回来。你是第一个,肯定也是最后一个。”
“大姐,您这——”顾小波想打断。
“我说话你别插嘴!”大姐瞪了他一眼,继续对周婉婷说,“姑娘,大姐不会看错人。小顾这个人,虽然骑电动车、穿破T恤,但他眼神干净。一个人穷不穷,不看口袋看眼睛。他的眼睛亮,有干劲,以后肯定能成事。你跟了他,不会吃亏。”
周婉婷认真地听着,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姐。”
她没说出口的是——他不穷。他是整个省城最富的年轻人之一。但在大姐眼里,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骑电动车的小顾”,一个月薪四千多的普通打工人。
而这正是他最珍视的身份。
吃完面,顾小波付了钱,大姐死活不肯收周婉婷那一份,说“第一次来不收钱,这是规矩”。推让了半天,最后顾小波把钱压在碗底下,拉着周婉婷跑了。
“大姐会追出来吗?”周婉婷边跑边笑。
“不会。她找到钱会骂两句,然后收起来。这是我们的固定流程。”顾小波也笑。
他们在巷子里慢慢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巷子口有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在收摊。看到顾小波,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小顾!今天回来晚了!”
“大爷!给您介绍个人!”顾小波指了指周婉婷,“我女朋友。”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摊子上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硬塞到周婉婷手里。
“拿着吃!小顾的女朋友,就是自己人!”
周婉婷捧着那个苹果,站在路灯下,眼眶又红了。
她今天已经红了太多次眼眶,红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但她控制不住——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里,在这些最普通的普通人中间,她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那种温暖跟钱没有关系。
跟真心有关系。
回到顾小波的房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周婉婷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捧着那个大苹果。顾小波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城中村的夜生活还在继续——楼下有人在放音乐,隔壁有人在吵架,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但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今天,”周婉婷先开口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