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我租了辆轿车带家人去度假,我妈刚上车开口:“去接你姐姐一家”,我没发火,笑着把她们送了过去
一 租车
腊月二十八,我蹲在租车行门口抽烟,看着那辆黑色GL8刚洗完还淌着水珠。
租三天,花了我一个月工资。媳妇小芸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太贵了,我说没事,咱爸腰不好,这车后排能放倒,路上能躺着。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钥匙拿到手的时候,我坐进驾驶座,摸了半天方向盘。新车味儿还没散干净,中控屏的保护膜都没撕。我拍了个照发给小芸,她回了一句:“爸的药我都装好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支烟的功夫。车窗外面车行的伙计正在给另一辆车打气,气泵突突地响。六年了,从结婚到现在,每次回老家都是坐大巴。小芸晕车,每回都要在服务区吐一回。爸的腰椎间盘突出,下了大巴腿都是麻的。今年我终于咬咬牙,想让一家人舒舒服服走一趟。
手机亮了,是我妈。
“你明天几点到?”
“八点出发,十点前能到。”
“行,那你到了先别歇,去接你姐。”
我愣了一下:“接我姐?去哪儿?”
“她们也去度假。你姐夫今年没买到票,你顺路带她们。”
我刚想说车坐不下,我妈已经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车里的新皮子味儿忽然有点发闷。摇下车窗,腊月的风灌进来,刀子似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算:七个座位。我、小芸、爸、妈,加上儿子小宝,五个。姐姐家三口人,八个人。那GL8坐七个人是上限,多出来的那个人坐哪儿?
到家后小芸正在收行李,药、衣服、路上吃的,码了一床。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把一个收纳袋卷好塞进箱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妈让带姐姐一家。”
小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箱子拉链。拉链在安静的屋里响得刺啦刺啦的,拉到头她才说了句:“七个座,八个人。”
“我知道。”
她没接话,把箱子立起来推到墙角,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了很久。
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在晚上听起来格外清楚。我去阳台抽了根烟,看见楼下那辆GL8安静地停在路灯底下,黑色车身沾了一层薄霜。
二 装车
出发那天早上,我把第三排座椅放倒一半,腾出地方放行李。小芸把爸的护腰垫铺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又把保温杯灌满热水。
“姐那边几个人?”她问。
“三个。姐、姐夫、外甥女萌萌。”
小芸没再说话。她把行李一件一件往车上码,码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特别专注的事情。后备箱很快满了,她把装药的袋子拎在手里,说这个放前排,爸随时要用。
我媳妇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数,嘴上不吵。
八点十分,我们出发。爸坐在第二排最舒服的位置上,腰后面垫着护腰垫,妈挨着他坐。小宝坐在第三排,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小芸坐副驾,腿上抱着那个装药的袋子。
妈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我们出发了啊,你们在路边等着。”
我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小芸也在看后视镜,我们的眼神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挪开。
车里的暖气开得正好,爸闭着眼睛养神,小宝在后面叽叽喳喳说路上有只狗。一切都挺好,如果没有那通电话。
开到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姐姐一家三口站在路边。姐夫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萌萌背着书包,姐姐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三个人上了车,车里瞬间就满了。萌萌挤到第三排和小宝坐在一起,姐姐和姐夫坐在第二排剩下的那个位置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里的气氛就变了。
姐夫一坐下就开始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是那种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妈探过身子跟姐姐说话:“你们吃早饭了没?车上有面包。”姐姐说吃了吃了,然后转头跟姐夫说你把声音关小点,爸在睡觉。
姐夫没动,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我把车开上高速。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姐姐忽然开口:“弟,你这车租得不错啊,一天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她咂了咂嘴:“不便宜。不过我跟你讲,你们单位不是有车补吗?这钱能报吧?”
我说报不了。
“那你花这冤枉钱干啥?坐大巴多好,一个人五十块。”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小芸抿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又松开。她把头转向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
窗外不断后退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没有尽头。
妈在后面打圆场:“你弟也是想让咱爸舒服点。”
姐姐没再说话,姐夫的外放还在响。
我继续开车。车速保持在一百一,稳稳当当。心里头有些东西也在稳稳当当地往下沉,不疼,就是沉。
三 服务区
开了两个钟头,爸说要上厕所,我把车拐进了服务区。
所有人都下了车。爸慢慢挪着腿往卫生间走,小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怕他摔了又不想让他觉得被当成病人。我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腰骨嘎嘣响了一声。
姐姐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我旁边:“弟,刚才妈说你们订了两间房?”
“嗯,酒店那边两间。我和小芸一间,爸和妈一间,小宝跟我们挤。”
“那我们呢?”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们也来。之前没订。”
“那你看能不能加一间?挤一挤也行。萌萌睡沙发什么的。”
我没接话。她等了几秒钟,语气就变了:“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嫌我们麻烦?”
“我没说。”
“你不用说,你这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弟,咱们是一家人,你就这么计较?”
这时候小芸扶着爸回来了,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小芸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姐姐说:“姐,我们到了酒店看看能不能加房。实在不行,萌萌跟我们住。”
姐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点。
重新上车以后,我媳妇的手搭在车门的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没有声音,但节奏我认得。那是她忍着不说话的节奏。结婚六年,这套节奏我比谁都熟。
后面的路上,姐夫一直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他好像在跟谁借钱,语气很低,一直说“我知道我知道,过完年一定还”。电话挂断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刷短视频。
萌萌坐在第三排,一直在吃零食。她吃了三包薯片,两包辣条。每撕开一包新的,塑料包装刺啦一声,在车厢里反复响起。小宝小声说“姐姐我也想吃”,萌萌说最后一包了没给你。小芸从前排递了一袋饼干过去。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萌萌。十三岁的姑娘,吃相不太好看,碎屑掉了一身,姐姐也没管。
下了高速,路两边开始出现农家乐的招牌。冬天的农家乐没什么生意,招牌褪了颜色,风吹得哐哐响。我在导航上找酒店的位置,还有十八公里。
就在这时候,妈说了一句话。
“儿子,到了酒店把房间重新分配一下。你姐她们住你那间,你和小芸带着小宝去附近找个便宜点的旅馆。你们年轻,将就一下。”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里,我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听见姐夫手机里传出来的笑声,听见萌萌嚼薯片的咔嚓声。每一种声音都清清楚楚。
小芸把放在腿上的药袋子慢慢攥紧了。
四 二叔的电话
我把车停在了酒店停车场,没熄火。
引擎还在微微振动,方向盘传来的颤动顺着我的手臂传到胸口。我回头看了看车厢里满满当当的人,然后笑了一下。
“行,那就先去舅舅家。”
妈愣了一下:“先去你舅那儿?”
“啊,难得回来一趟,去看看。”我说得很平静,语气跟商量今晚吃啥一样。
车里没人反对。姐姐说要不去买点东西带着,不能空手上门。姐夫说买啥,他那儿啥都有。两个人絮絮叨叨的,我挂上倒挡,把车倒出了停车场。
导航上输入舅舅家的地址,三十八公里,在隔壁镇上。
开到一半的时候,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开着免提。
“二叔,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不是租了辆车回来嘛,本来说带爸妈出去转转。结果我妈让我去接姐,我以为就接个人,到了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连行李都带齐了,要一起出去度假。姐和姐夫没出一分钱,连酒店都没订。上了车就挑三拣四,姐夫一路刷手机,萌萌吃零食掉了一车碎屑,姐还嫌我租车是花冤枉钱。刚才妈让我到了酒店把房间让给姐一家,让我和小芸带着小宝出去找小旅馆。”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很淡,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车里死一样的寂静。
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妈真这么说的?”
“您问她。”
我把手机往后递。妈的脸涨得通红,没接。
二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嫂子,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大军自己挣的钱,租的车,他爸身体不好想舒服点,这有错吗?你让小芸带着孩子去住小旅馆,你自己说得出口吗?”
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叔又说:“闺女是亲的,儿子就不是亲的?你们这么搞,以后谁还敢回来过年?大军,你把人都带过来,我倒是要当面问问,谁教出这种道理。”
电话挂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我把车继续往前开。开了大概十分钟,开到一个加油站。我熄了火,转过身。
“姐,你们下车吧。”
姐姐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帮你们叫个车,去哪里都行,钱我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右手按在中控台的储物格上,那里面放着一张洗了很多遍的旧收据——2003年,我妈带我和姐去镇上赶集,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件棉袄。收据上写的款式一样,但后来我才知道,姐那件是羽绒的,一百二,我的是腈纶棉的,四十。那个冬天,我冻得耳朵生冻疮,姐说她的棉袄好暖和,我说我的也挺好。
我把那张收据往里面推了推,手收回来,继续说:“这车是我租的,路线是我定的,房间是我订的。我没让你们来,你们自己来的。我不欠你们。”
姐夫在后面说了句:“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得对,我就是小气。我小气到租了这个车,让爸能躺着走。我小气到给爸买了护腰垫,给我媳妇买了一盒晕车贴。你呢,你给这个车加过一升油吗?”
姐夫嘴张了张,闭上了。
姐姐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她转头看妈:“妈,你看他!”
妈刚要开口,我媳妇终于说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妈,您别说话。”
小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她的坐姿没变,还是侧着身子,怀里抱着那个装药的袋子。她看着妈的眼睛,目光直接,不闪不避。妈被她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敲了敲车窗,问加不加油。我说加满。
姐夫第一个下了车,姐姐跟着下去了,萌萌慢吞吞地从第三排挪出来,走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了椅背上,扯了两下才扯开。
我把后备箱打开,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那袋水果,萌萌的书包,一样一样放在加油站的空地上。
姐姐站在旁边,看着我搬行李。她的嘴唇在发抖:“行,你真行。”
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的是“路费”。
她没点接收。那五百块钱的红包,就悬在我们俩的聊天记录里,像个还没说完的句子。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姐姐一家三口站在加油站旁边,姐夫的手机又亮了,不知道又在刷什么。萌萌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猫。腊月的风吹过去,他们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我发动了车,拐上大路,往酒店的方向开。
五 真相
车里只剩我们一家五口。
少了一个人,空气反而轻了。小宝在第三排睡着了,小脸歪在一边,口水流到了座椅上。爸坐在第二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妈从加油站开始就没说话,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
后视镜里的白杨树还在不停后退。
快到酒店的时候,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姐夫的债,八十多万。”
我没接话,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去年他跟人合伙做建材,被人骗了。那八十万里头,有二十万是你姐的嫁妆钱,有十万是找民间借贷借的,利滚利到了现在。腊月里讨债的人上了门,萌萌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你姐瞒了我半年,实在瞒不住了才跟我说。”
妈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想哭又拼命憋着的抖法。
“你姐想离婚。但你姐夫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没用归没用,真要离了,萌萌怎么办?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姐这半年瘦了十五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没地方说,娘家这边又不敢张嘴。你爸身体这样,我哪好意思跟你开口?”
后视镜里,我看见妈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次说是想跟你们一起出去度假。其实呢,就是躲债。那几个讨债的天天在楼下守着,你姐一家三口都不敢出门。这年怎么过?家里连顿饺子都没敢包。你姐是想着,跟着你们的车出去,能躲几天是几天。”
车载导航冷冰冰地播报:前方五百米右转。机械女声在车厢里回荡,没有人接它的话。
“她在车上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不好相处?”妈又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压力太大,看什么都不顺眼。她嫌你租车贵,其实她是心疼。她觉得自己弟弟花一个月的工资就为了过个年,她自己连坐大巴的钱都要算计。她嘴不好,心是苦的。”
小芸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我没说话,继续开车。
“你姐夫在车上打电话借钱,你听见了吧?不是借一笔,是借了好几笔。他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想先还上一部分利息。那个人从前多要面子,现在连脸都不要了,当着你们的面打那种电话。”
妈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
到了酒店,我把车停好,没急着熄火。安静了几分钟,谁也没动。
爸终于开口了。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力气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大军,你姐嫁出去的时候,你才上高中。你记不记得你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谁出的?”
我记得。是我姐。那时候她刚结婚,姐夫家里给了八万八的彩礼。她拿了其中一万五给我交学费,没让我妈还。后来我工作了想还她,她说不用,姐给弟弟读书,天经地义。
“你姐这个人,”爸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攒够力气才说下一句,“嘴硬,心软。一辈子吃了嘴上的亏。你别怪她。”
我熄了火。发动机停止的那一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那五百块的红包还悬着,姐姐没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点亮。
最后,我把红包撤回了。
重新发了一个,金额没变,还是五百。但这次,我加了一条消息:
“姐,你们在哪儿?我回去接你们。房间我加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是萌萌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笑的:“舅舅!我们在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我妈说你不来了,我说你一定会来!那个叔叔说泡面买一送一,我妈买了四碗!”
背景里,我听见姐姐的声音,很远,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又像是在骂萌萌别乱说。
然后,我听见姐姐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把声音压在喉咙底下的那种哭。跟开水烧开了顶起壶盖的声音混在一起,断断续续。
妈在后座也哭了,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芸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说了句:“去接她们吧。外面冷。”
我把车重新发动,往加油站的方向开。
六 接人
那五百块钱的红包,最终没有被领走。
回到加油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在腊月的夜里显得有点暖。
姐姐一家三口站在便利店门口。姐姐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碗桶面。萌萌看见我的车就蹦了起来,书包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的。姐夫站在后面,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这次他没有外放,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把车停好,下车走过去。
姐姐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早花了,被风吹得干巴巴的。她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像是不知道该把手里这袋面放在哪里。
萌萌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舅舅,我就知道你肯定回来。”
我说:“上车。”
八个人重新挤进了那辆七座车里。萌萌挤在第三排,小宝趴在她腿上。姐夫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回没有刷手机。姐姐挨着妈坐,她把头靠在妈肩膀上,闭着眼睛,没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
爸的护腰垫歪了,小芸探过身子帮他重新垫好。
车往酒店的方向开。路上经过一片还没开发完的楼盘,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色的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到了酒店前台,我加了一间房。
前台小姑娘说不好意思先生,今晚只剩一间大床房了。
我说行,就它了。
那晚,姐和妈睡一间,爸和姐夫挤一间,萌萌跟我们住。萌萌和小宝在床上蹦了半个小时,两个小孩的笑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GL8。车顶落了一层霜,在路灯底下泛着薄薄的光。
小芸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她靠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站着。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偶尔传来叮的一声。
“你那个收据,”她忽然说,“该扔了。”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酒店门口等着。姐姐手里多了个保温杯,是妈给她灌的热水。萌萌和小宝手拉手上了车,在后排挤成一团,小声商量今天要吃几包薯片。
我坐上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引擎响了。
小芸坐在副驾,腿上还抱着那个装药的袋子。她打开袋子检查了一遍,说爸的药都在。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酒店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窗上的一个模糊的点。
路两边的白杨树又开始后退。这次我看清了,前面是个弯道,过了弯道是条直路,再往前,就是今年春节要去的地方。
车里有人开始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散开来,甜丝丝的,混着暖气的热风,充满了整个车厢。小芸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挤进来一缕,把橘子味吹得满车都是。
车窗上的霜花,被太阳一照,开始慢慢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