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慧,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领带歪在一边,脸色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我正靠在床头刷短视频,连眼皮都没抬:“你手机里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你——”他噎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跟你说正事,你少跟我扯别的。记录仪的存储卡是不是你拿走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终于看了他一眼。他喝了酒,眼角泛红,嘴唇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很少这样。他平时加完班回来都是轻手轻脚洗澡上床,连灯都不开,生怕吵到我睡觉。结婚七年,他一直是个好丈夫——至少在昨天之前,我是这么觉得的。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明天早上吃什么,“你不是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吗,路上又没什么风景,你找它干嘛?”
周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正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七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男人的谎话都藏在眼皮底下。
“我——我同事前两天借我车,说记录仪好像坏了,我想拿卡看看是不是录不上了。”他转身去够衣架上的睡衣,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拿了就给我,别闹。”
“我没拿。”
“李慧——”
“我说了我没拿。”我把枕头拍平,拉过被子盖到胸口,“你那辆车我三个月没碰过了,连钥匙放哪儿我都不记得。你再找找,说不定掉座位底下了。”
他站在那儿,手搭在衣架上没动。卧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安静到我能听见客厅鱼缸里氧气泵嗡嗡的声音。然后他把睡衣扯下来,说了句“那我明天再找”,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了嘴唇。
那个内存卡在我包里。
不是拿的,是拆的。昨天上午我送女儿去上舞蹈课,楼下洗车店的老板叫住我,说他家会员卡快到期了,问我用不用。我本来没想洗车,但他太热情了,四十块钱洗外观还送一次内饰消毒,我就把车留下了。等我去取车的时候,老板拿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走过来,说姐,这是从你副驾驶座底下滚出来的,你看看是啥。
那个小塑料盒里装着两张内存卡。一张插在记录仪里,一张用透明胶带粘在手套箱底部的夹层里。
老板说,他清内饰的时候吸尘器管子怼到了手套箱下面,胶带松了,内存卡掉出来滚到了副驾驶座底下。他以为是垃圾,差点扔了,捏了一下发现是卡才给我留着。
我接过那个小盒子,看着里面那张被胶带缠过的内存卡,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老板发现了它。是因为我不知道它存在。
那辆车是我和周明远一起买的,记录仪是我挑的,内存卡是我插的。我从来不知道手套箱下面还有一个卡槽,更不知道什么人会在那个位置用胶带粘一张备用的内存卡。
我把车开回家,上楼,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张卡插进读卡器。
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空的。
不是。
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从三个半月前开始,几乎每天都有。文件名格式很统一,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的。我随便点开了一个周二晚上的文件。
画面里是地下车库。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十二分。周明远的车发动了,倒出车位,开出小区。九分钟后,车停在一家茶楼的停车场。记录仪的角度刚好拍到茶楼的正门,晚上光线不好,但门口的霓虹灯很亮。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看见周明远的车就挥了挥手。周明远下车的时候换了一件外套,不是我早上给他熨的那件,是一件黑色的夹克,我没见过的。他走过去,女人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两个人并肩进了茶楼。
视频到这里没停。记录仪的录制时长设置的是三小时,下一个文件接上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周明远从茶楼里出来,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她站在台阶上,踮起脚尖在周明远脸上亲了一下。周明远没躲。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上车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认得,他追我的时候就这样笑过。
我把那个视频文件关掉,又点开了另一个。周六下午三点。他说那天公司团建。记录仪画面里,车停在一条老街的路边,两边是法国梧桐,对面是一栋旧居民楼的单元门。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等了大概十分钟。单元门开了,上次那个白裙子女人拎着一个保温袋走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保温袋打开是一盒饺子,她用筷子夹了一个递到周明远嘴边,周明远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捶了他一拳。
我看了三个小时。
我把三个月的录像导出来,按日期排好,放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项目资料”。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女儿哄睡了。他从背后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今天加班好累。我闻到他衬衫领口上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不是我家的洗衣液,也不是我的香水。我说那你早点洗澡睡吧。他亲了一下我的耳垂,去卫生间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盘子,擦了台面,擦了灶台,擦了抽油烟机。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我们家的存款余额。
四十七万八。
不算多,也不算少。五年前买房付了首付,这几年攒下来的。周明远去年的年终奖发了六万三,加上我的年底双薪,凑了整数存了定期。我们本来打算明年换个学区房,给女儿上小学用。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点开了航空公司的小程序。
三亚,往返,头等舱。
一张票。
确认付款的时候,手机弹出了银行验证码。我输进去,屏幕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绿色的字:恭喜您,购票成功。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翻了个身,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停了。
周明远擦着头发走出来,在黑暗中摸到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那儿,背对着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他大概是在回消息。
“明远。”我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
他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摁灭,转过头:“嗯?还没睡?”
“你们公司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还早呢,年底的事,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睡吧,明天你还上班。”
他“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背贴着我的背,体温隔着两层棉布传过来。以前我觉得这个姿势安心,现在我只觉得热。
第二天是周六。
周明远一早就出门了,说项目上有个紧急bug要修。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倒车出小区,等他的车拐过街角,我转身回了卧室。
我打开衣橱最上面的柜子,翻出一个旧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衣服。夏天的裙子、防晒衫、墨镜、那件吊牌都没拆的泳衣。我把东西放得整整齐齐,然后把箱子合上塞回柜子里。
然后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带妞妞去三亚玩几天。”
我妈那边吵吵嚷嚷的,大概是在早市买菜。“去三亚?什么时候?”
“下周五。”
“怎么突然想去三亚了?明远去不去?”
“他去不了,就我们仨。”我说,“我机票都订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妈是聪明人,聪明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没问为什么明远不去,也没问怎么突然就要出门,她只说了一句:“行,我帮你看妞妞。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挂了电话,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装内存卡的小盒子,放进了包里。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周明远依然每天“加班”,回家时间从九点慢慢变成了十一点、十二点。我依然给他留饭,依然在客厅等他回来再关灯。他说什么我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像一个称职的妻子。他甚至有一次喝多了抱着我说“老婆你真好”,我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层保鲜膜裹住了,什么都感受不到。
唯一的变化是,我开始在手机上搜三亚的攻略。海棠湾的沙滩、亚特兰蒂斯的水族馆、第一市场的海鲜、免税店的护肤品。我把想去的餐厅收藏起来,把想买的东西加进购物车,算了一遍又一遍——机票加酒店加吃住购物,头等舱往返九千四,剩下的钱刚好够我挥霍五天。
周明远的年终奖是六万三,今年应该也差不多。我替他规划好了这笔钱的用途,他不需要知道。
周五早上,周明远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门口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今天也加班?”
“加,最近项目紧。”他低头在玄关换鞋,没看我。
“好。”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把他的包递给他,“路上慢点开。”
他走了。
我等他的车开出小区,转身回到屋里,把那个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拖下来,换好衣服,叫了辆网约车。女儿已经让我妈提前接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沙发是我挑的,窗帘是我缝的,墙上挂的全家福是三年前在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周明远揽着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把全家福从墙上摘下来,反扣在茶几上。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门,上了网约车。
机场高速上车不多,车窗外的天很蓝,是那种秋天特有的、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蓝。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檀香味淡淡的,和我在周明远衣领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摇下车窗,把风灌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老婆,今晚可能回得晚一点,别等我了。”
我没回。退出来的时候看到一条银行的扣款提醒——年终奖到账了,六万八千五,比去年多了五千。
我打开航空公司的小程序,办理了网上值机。选了靠窗的座位,顺便下单了机场贵宾厅的海鲜自助。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飞机是下午两点的,离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我就在云层上面了。五个小时后,我就在海边了。
周明远大概要到晚上回家,看见茶几上的全家福被反扣过来,才会觉得不对劲。等他发现我衣柜里少了夏天的裙子,发现我的行李箱不见了,发现他老婆和银行卡里的六万八千五一起消失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踩在沙滩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屏幕,心跳停了半拍。
不是周明远。
是他妈。
第2章
“慧慧,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血压计,说明书放哪儿了?”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理直气壮。她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从不寒暄。七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和药盒放一起的。”我说这话的时候,网约车正拐上机场高速的匝道。窗外的杨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后退。
“找到了找到了。你说你也是,东西买了也不告诉我说明书在哪儿——”她嘟囔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明远说你们下个月要换车?他那辆不是才开了三年吗,有什么毛病?”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换车。他说要换车。
“他没跟我说。”
“这孩子,肯定是想给你个惊喜。”婆婆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儿子最懂事”的得意,“他说看中了一辆七座的SUV,二十多万,说以后带我们一家人出去方便。你爸听了高兴坏了,这两天逢人就说明远要换新车。”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了交通台,女主播正在播报早高峰的路况。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
“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就前天啊,他下班回来吃饭的时候——”
“他前天回家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有没有,我说错了,是他打电话回来说的。”婆婆的声音快了一拍,“他天天加班那么忙,哪有时间回来吃饭。是电话,电话里说的。”
我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婆婆家在城北,离我们家开车四十分钟。如果周明远“加班”的时间能分出一部分回他爸妈家吃饭,那他“加班”的时间比我以为的还要长得多。
“妈,我知道了。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打给您。”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十月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汽车尾气的焦糊味。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刚才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拇指在周明远的头像上悬了两秒。他的头像是去年在三亚拍的,抱着女儿站在海边,浪花没过脚踝,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那次旅行是他提议的。他说老婆辛苦了一年,带你出去走走。机票是他订的,酒店是他挑的,连攻略都是他做的。整整五天,他手机全程静音,每天早起带女儿去沙滩上捡贝壳,晚上等我妈把女儿接走,他拉着我去酒店的露天酒吧喝酒。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替我别到耳后,说老婆,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那是九个月前的事。
也就是说,三个月后,他就在手套箱下面粘了一张内存卡。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不想看。不想看那张脸。
机场到了。
T3航站楼出发层的车流挤成一团,司机在人群里慢慢挪着,最后停在11号门门口。我扫码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下车。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机场特有的那种咖啡和清洁剂的混合味道。
我拉着箱子穿过值机大厅,头等舱柜台前没人排队。地勤小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敲了两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李女士,您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十分的,现在才十一点,值机还没开放。”
“我知道。”我把身份证收回包里,“先来等着。”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人提前三个小时来机场很奇怪,但她没再说什么,职业性地笑了笑,说那您可以在旁边的贵宾厅休息,起飞前两小时过来办手续就行。
贵宾厅在三楼,过了安检就是。我拖着箱子走进去,前台扫了我的登机牌,领我到一个靠窗的沙发位。落地窗外是停机坪,一架一架飞机排在廊桥边上,像玩具一样整齐。阳光穿过玻璃晒在膝盖上,暖的,不是热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六万八千五到账了,加上原来活期里剩的几千块,一共七万三千多。我把整数转进微信零钱,留了两千在卡里应急。转账完成的时候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单日转账限额已调整,明日生效。
对,我把限额调高了。昨天去银行柜台办的,柜员问我调限额做什么,我说要去旅游,买点东西。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笑着说姐真羡慕你,说走就走。我也笑了笑,没告诉她我买的是一张单程情绪上的票,目的地不是三亚,是不回头。
贵宾厅的自助餐区开始上菜了。我端着盘子挑了几样——三文鱼刺身、蒜蓉粉丝扇贝、一小碗龙虾汤。路过甜品台的时候看见提拉米苏做得很精致,也拿了一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在桌面上,白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圈光斑。我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那架正在滑行的飞机,轻轻碰了一下空气。
干杯,周明远。
三文鱼很新鲜,入口是凉的,带着一点海的咸味。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的,机场空调开得再足也不至于冷。是那种从胃部深处升起来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像身体某个地方破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洞里流走。
我把叉子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三次。
不能抖。还没到时候。
吃完饭是一点半,我去办了值机,过了安检。登机口在A16,廊桥已经对接好了。头等舱优先登机,我第一个走进廊桥,空乘站在舱门口,双手接过我的登机牌,微笑着说欢迎乘机。
我的座位是靠窗的2A。米色的真皮座椅,扶手旁边塞着一双拖鞋和一瓶依云。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最后一个动作,在调飞行模式之前,我点开了周明远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他说“老婆,今晚可能回得晚一点,别等我了”。我没回。
我往上翻了几页。
“老婆,今晚加班,你先睡。”
“老婆,今天公司聚餐,不回去吃了。”
“老婆,项目上线延期了,周末也得去。”
一条一条往上翻,从三个月前开始,“加班”这个词出现了四十七次。四十七次里,有至少三十六次,他的车停在那个茶楼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那栋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前。
我把对话框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飞机开始推出,舱门关闭,安全广播响起来。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整个机身微微震动,然后开始加速滑行。跑道边缘的信号灯快速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机身轻轻一抬,地面的重量从座椅上传来的压力中消失了。
起飞了。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那些密密麻麻的楼群,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那辆灰色的帕萨特,那个在办公室或者茶楼或者旧居民楼里的男人,都在下面了。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说香槟。她倒了一杯递给我,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上升,破裂,像无数个微小的叹息。
我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扶手上,从包里掏出了那个装内存卡的小盒子。
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躺着两张黑色的卡。一张是记录仪原装的,三十二G。另一张是从手套箱底下拆下来的,六十四G,金士顿的高速卡,市面上要卖两百多块。
记录仪送的那张卡只有十六G。
他专门买了一张大容量的卡,专门装在手套箱底下,专门整理了文件夹,按日期命名。
我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的残留物,已经有点发黄了。贴得真结实,洗车店的吸尘器怼上去才弄松的。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发现那个位置,毕竟谁会去看手套箱的底部呢?除了一个用吸尘器清理内饰的洗车工,没有人会发现。
我应该感谢那个洗车店的老板。他叫什么来着?胖胖的,四十来岁,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靓车坊”三个字。他递给我那个小盒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纯然的善意,完全不知道他塞到我手里的是一颗炸弹。
炸弹的引信已经烧了七天,现在,它该响了。
我把卡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空乘开始发放午餐。我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水果。叉子叉起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甜的,冰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邻座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上飞机就在打电话,空乘提醒了两遍才挂掉。他坐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女人独自坐头等舱去三亚有点奇怪,但他没说什么,翻开了手里的财经杂志。
我吃完水果,擦了擦嘴,打开遮光板往下看。
云层下面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像被棉花填满了。阳光直直地打在云面上,反射上来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明远的手机里,有没有那个女人的照片?
我从来没查过他的手机。七年了,一次都没查过。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我没觉得需要查。他工资卡上交,下班准点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朋友圈封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他所有的社交账号密码我都知道,因为都是同一个,他设密码的时候就告诉了我。
但那个茶楼,那个女人,那件我没见过的黑色夹克,那个踮起脚尖的亲吻——这些全都不在他的手机里。它们像一条暗河,在他光鲜的婚姻地表下静悄悄地流淌了三个半月,甚至更长。
记忆卡的录像最早是三个半月前。但谁知道呢,也许更早的已经被他删了。那张六十四G的卡只用了三十多G,剩下二十多个G是空的。他大概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清理一次,把旧的删掉,给新的腾地方。
他做得很细致。
做得很细致,说明他很在意。
在意到连记录仪的设置都改了。我翻了设置菜单,录制时长从默认的一小时改成了三小时,画质从高清降到了标清,就是为了让一张卡能存更多天的内容。他甚至关掉了录音功能——视频文件里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大概是不想让车里任何一段对话被录进去。
他什么细节都想到了。唯一没想到的,是他老婆会去洗车。
飞机穿过了云层,下面开始出现海岸线。蓝色的海,黄色的沙滩,绿色的山,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幼儿园孩子用蜡笔画的画。
四点五十分,广播说飞机开始下降。我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把那杯没喝完的香槟一口干了。
五点二十分,飞机落地三亚凤凰机场。
热带的空气从舱门打开的瞬间灌了进来,湿的,暖的,带着海腥味。我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过廊桥,踩上到达大厅的大理石地面。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混在人群的脚步声中,被喧哗的人声盖住了。
出口处站着一排接机的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有人张着双臂喊“这里这里”,有小情侣抱在一起原地转圈。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拖着箱子走向出租车站。
手机还没有关飞行模式。也就是说,周明远还没有发现。
他不知道他老婆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他不知道银行卡里少了七万多块。他不知道那个反扣在茶几上的全家福正在等他回家。
他什么都不知道。
出租车站排队的人不多,我等了三分钟就上了车。师傅是个本地人,皮肤黝黑,笑起来牙齿很白,用带着海南腔的普通话问我去哪里。我说了酒店的名字,海棠湾那家,他在导航里输了地址,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风景和北京是另一个世界。椰子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疯了一样,红的粉的白的,堆成一面一面花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鸡蛋花的甜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夏天的冰淇淋。
我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拇指按在开机键上。
按下去,飞行模式关掉,信号接通,所有的微信、未接来电、短信提醒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周明远大概已经发现我不在了,也许正在疯狂地打电话,也许正在问我妈知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也许正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发呆。
也许他没有。
也许他今天“加班”回来得特别晚,到现在还没到家,还没看见茶几上反扣的全家福,还没打开衣柜看见那些空了的地方。也许他还坐在茶楼的包间里,面前是一壶泡了三泡的铁观音,旁边坐着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两个人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他的婚姻已经在两千公里外坠毁了。
都有可能。
我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苹果的标志跳出来,转了两圈,进入主屏幕。
微信的红色角标跳出来,第
一条是腾讯新闻的推送,第二条是银行扣款提醒,第三条是——
“明远哥哥”发来一条消息。
我点进去。
“老婆,你猜我今天跟谁吃饭?老张!他刚从深圳回来,非要拉我去喝酒,可能得晚点回去。你早点睡,不用等我了。”
发送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二分。
我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读了五遍。然后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话记录。
零个未接来电。
我妈没打给我——她知道我在飞机上。周明远也没打给我——他不知道。
他还没回家。
出租车拐进了酒店的大堂入口。迎宾的服务生小跑过来替我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弯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三亚。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酒店大堂。
第3章
酒店大堂的地板是白色大理石,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串一串的,像倒挂的冰凌。前台小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微笑着说,李女士,您预订的是海景大床房,三晚,含早,已经为您升级了行政楼层。
我把信用卡递过去,她双手接了,刷完还给我,又递过来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的,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缩了一下。
“您行李我帮您送上去。”礼宾生是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孩,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把我的行李箱放上行李车,领着我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我从无数个角度看见自己——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脸上没有表情。眼角的细纹在镜子的白光里有点明显,嘴边的那颗小痣还在老地方。
电梯停在十六楼,门开了。
走廊铺着驼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沙子上。房间在走廊尽头,礼宾生刷了房卡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落地窗外是一整面海。
窗帘是自动的,缓缓往两边拉开,像舞台开幕。夕阳正好卡在海平面上,把整片海水烧成了橘红色。浪花一道一道地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水膜。
我站在落地窗前,两只手撑在玻璃上,看着那片海发了好一会儿呆。
礼宾生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行李箱立在墙角,房卡插在取电槽里,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我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阳台上。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咸的,湿的,热的,把我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
阳台很大,放了两张藤编的躺椅和一张小圆桌。我躺上去,把脚搁在脚凳上,闭上眼睛。
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进耳朵里。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我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字——“妈”。
是我妈。
“喂,妈。”
“到酒店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动画片的声音,大概是在陪妞妞看小猪佩奇。
“到了,刚到。”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站起来走路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动画片的音量变小了,大概是进了厨房,“慧慧,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明远到底怎么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着躺椅的扶手。藤条硌在掌心里,粗糙的,有一根毛刺扎进了皮肤。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我妈的声音不重,但很稳,稳得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菜刀,“你从小到大,一有心事就不说话。上次你这样还是高考前你爸住院那次。”
海风把阳台上的纱帘吹起来,白纱飘到我腿上,像一只手。
“他有人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什么时候的事?”我妈问。
“三个半月,也许更久。我不确定。”
“怎么发现的?”
“行车记录仪。他在手套箱下面藏了一张内存卡。”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呼吸声我太熟了,是她压着火气的呼吸,“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买机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知道,坐上飞机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知道,但现在躺在这个阳台上,面对一整片海,我发现我不知道。
“不打算离?”
“不知道。”
“那你去三亚是——”
“就是想出来走走。”我把扎进掌心的那根毛刺拔出来,指尖上多了一小粒血珠,我把它抹在藤椅上,“我需要几天时间想想。”
我妈又沉默了。她大概有一肚子话要说,她从来都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女人。我小时候考试考砸了,她能说一整个晚上,从我的学习态度说到她当年考中专的辛苦再说到隔壁老李家孩子考了年级第一。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妞妞乖不乖?”我问。
“乖。今天在楼下玩滑梯,把裤子的膝盖蹭破了,哭了一场,吃了根冰淇淋就好了。”
“让她少吃点冰的。”
“你管好你自己。”我妈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不是凶,是硬,像她把所有的心疼都裹在一层硬壳里递过来,“你在那边好好的,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
“够。”
“够就好。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管做什么决定,妈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小圆桌上,翻了个身侧躺着。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光。海水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浪还是那些浪,一道一道的,不知疲倦。
我想起第一次带周明远回家吃饭,是七年前的冬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菜炖粉条。周明远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夹菜的时候把红烧肉的汤汁滴在白衬衫上,急得满头是汗。我妈看着他笑,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面试。他说阿姨,见您比面试紧张多了。
那天晚上我妈送我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小伙子不错,老实,实在,对你上心。
老实。
实在。
对我上心。
这三个词在我的婚姻里撑了七年,现在它们像三根被虫蛀空的柱子,风一吹就倒了。
我从躺椅上坐起来,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光着脚走回房间。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护肤品摆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做完这些事,肚子开始叫了。从中午在贵宾厅吃完那顿到现在,就喝了一杯香槟和几块水果。
酒店有送餐服务,但我决定下楼吃。我需要看看人,听听人说话的声音,把自己泡在有人的地方,这样就不会一直想那些事。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一楼,靠着泳池。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有空桌。我拿了一盘海鲜——基围虾、青口贝、花蟹、生蚝——又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剥。
虾壳在指间咔嚓咔嚓地碎开,虾肉弹牙,蘸一点芥末酱油送进嘴里,辣味冲上鼻腔的那一下,眼泪差点出来。
不是哭。是芥末呛的。
我又剥了一只,又呛了一次。第三次我学乖了,少蘸了一点芥末,但那股辣味还是从舌根一路窜到后脑勺,像有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周明远的微信。
“老婆,我到家了。家里灯怎么都是黑的?”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过了两分钟,又亮了。
“你在哪儿?衣柜里你的衣服怎么少了一半?”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一只花蟹的腿掰下来,咔嚓一声咬开。蟹肉很鲜,带着海水的咸甜味。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明远哥哥”四个字闪啊闪的,旁边是我给他设的头像,那张在三亚海边拍的照片。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把电话挂了。
他打了第二遍。我又挂了。
第三遍我接了。
“喂。”
“李慧,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背景里有开关柜门的砰砰声,大概是在翻衣柜,“家里怎么回事?你衣服呢?茶几上那个相框怎么摘下来了?妞妞呢?”
我把一只生蚝壳放在盘子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妞妞在我妈那。”
“你妈那?那你呢?你在哪儿?”
“三亚。”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见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摩擦衣服的沙沙声。
“三亚?”他的声音变了个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去三亚干什么?”
“玩。”
“你——你什么时候去的?怎么不跟我说?”
“今天下午的飞机。你那时候在加班,不好打扰你。”
加班的音调我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明远听懂了。七年的夫妻,再迟钝的男人也能从妻子的语气里听出刀锋的寒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降了三度,冷静了很多。
“李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把那杯白葡萄酒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泳池灯光晃了晃。池水是蓝色的,被灯光照得透亮,像一块融化了的蓝宝石。
“你觉得出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他在那边深呼吸了一下,“你告诉我。”
“周明远,你手套箱下面那张内存卡,录了三个多月的东西,你都看了吗?”
我把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停了。
像有人按了静音键。所有背景里的窸窣声、走动声、衣料摩擦声,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厚得能用刀切开。
我等他开口。等了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口白葡萄酒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还在跳。
“我挂了,”我说,“我在吃晚饭。”
“李慧——”他的声音忽然炸出来,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上来换气,“你听我解释,那个卡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我怎么想的。”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你不用急着解释。等我回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卡的事你怎么——”
“我说了,等我回去。”
我把电话挂了。这一次不是挂断,是关机。长按电源键,滑动关机,屏幕变黑,那个苹果的标志在中间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把关掉的手机放在餐盘旁边,拿起一只基围虾,慢慢地剥。
手指在发抖。剥到第三只的时候,虾壳划破了拇指的指腹,一个小口子,往外渗了一小粒血。我把拇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的,腥的,分不清是虾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
旁边桌是一对年轻情侣,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情侣款的沙滩裤和吊带裙。男孩在给女孩剥虾,一只一只剥好了放在她盘子里,女孩吃一只就亲他一下。两个人的笑声很大,毫无顾忌,像是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盘子,继续剥虾。
吃完晚饭我回了房间。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下午更疲惫了。马尾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被海风吹过的皮肤有点发红。
刷开房门,房间已经被夜床服务整理过了。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灯开着暖黄色,被角折了一个三角形,上面放了一小盒巧克力和一张手写的欢迎卡。
我把巧克力拆开吃了。苦的,带一点甜。
然后我打开行李箱的夹层,把那个装内存卡的小盒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透明塑料盒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里面的两张卡安静地躺着,像两颗没爆的子弹。
我洗完澡出来,围着浴巾站在落地窗前。夜里的海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一艘船的灯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断气的心跳。
浴巾掉在地上。我没捡。
我光着身子站在窗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三岁,生过一个孩子,肚子上有一条淡淡的妊娠线,乳房没有以前挺了,锁骨倒还是明显的。不算丑,也不算好看,就是一个普通的、结了婚七年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在北京有几百万个。
周明远选了一个更年轻的。
那个白裙子的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抽烟的姿势很熟练,踮起脚尖亲人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她大概不知道他结婚了,也许知道。知道还是不知道,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她不是问题的关键,周明远才是。
我拉上窗帘,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枕头很软,床垫不软不硬,被子是鸭绒的,轻得像一团云。五星级的床确实不一样,躺在上面整个人像被托起来了一样。
但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我重新坐起来,把床头柜上那个内存卡盒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然后我打开行李箱,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插上读卡器,把那张六十四G的卡插进去。
文件夹又弹出来了。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整整齐齐。
我点开了最早的一个。
日期是三个半月前,六月十七号,一个周三。下午两点半,车从公司地下车库开出来。周明远的公司在东三环,平时上班他坐地铁,那天下午他开车出去,导航显示目的地是城南的一个汽配城。
他在汽配城停好车,画面里出现一家贴膜店的招牌。他下车走过去,跟店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画面放大之后能看出来,那是行车记录仪的包装盒。
他装了一张新的内存卡。
不是记录仪自带的那张,是他自己买的,六十四G的。他在贴膜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店里的人帮他装好了卡,调试好了设置。他付了钱,上车,把车开到汽配城角落的一个僻静位置,熄了火,开始摆弄手套箱。
画面拍不到手套箱底部,只能看见他弯腰低头,手臂伸进去捣鼓了好一阵子。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发动了车。
从这个时间点开始,记录仪就有了两个存储位置。一个在正面,一个在底下。正面的那张卡继续正常录制,底下的那张卡也开始工作了——不,不对,我点开同一天的后续文件才发现,底下的那张卡录的不是行车画面,它只录车内。
摄像头对准的不是路面,是副驾驶。
他把记录仪的摄像头转了方向。
从六月十七号开始,副驾驶座上坐过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全都被那台转向的记录仪录了下来,存进了手套箱下面的那张卡里。
我关掉电脑,把它塞回行李箱里,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着。
这个觉,大概是睡不着了。
第4章
凌晨三点四十分,我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了。
屏幕的蓝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我揉了揉眼角,把亮度调到最低。视频文件还在那个文件夹里躺着,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我点开了六月十八号的视频。
那天是周四,下午五点四十分,周明远的车停在公司楼下。他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打了个电话。记录仪没录声音,但他的口型我看得出来——“我下班了,一会儿到。”
然后他发动了车,开了二十三分钟,停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夏天的梧桐叶子又大又密,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这次没穿白裙子,穿了一件淡蓝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把一个帆布包放在脚边,转过头对周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不长,大概两三秒,但我反复倒回去看了五遍。不是因为她笑得好看——她确实好看,年轻的、胶原蛋白满满的那种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笑的方向。
她对着驾驶座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的落点不是“同事”,不是“朋友”,不是“普通认识的人”。那个笑容是给一个她确信会回应她的人。
周明远回应了。他伸出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那个动作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我女儿。他每次从幼儿园接妞妞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就会这样揉妞妞的头发,说今天乖不乖。我站在厨房里炒菜,听见父女俩在玄关笑成一团,油锅里的蒜蓉滋滋地响,盖住了一部分笑声。
现在那个动作被复制粘贴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分毫不差。
我把视频拖到后面。车开动了,去了一家湘菜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明远点了菜,女人撑着下巴看他,嘴里一直在说话。上菜之后她给他夹菜,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在他碗里,他用筷子扒了两口饭,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视频到十一点四十分结束。周明远把她送回那栋旧居民楼,在单元门口停了车。女人下车前探过身子,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下巴,是脸颊偏嘴角的位置——那个位置离嘴唇只有两厘米。
周明远回家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十八分。我为什么记得这个时间?因为那天妞妞发烧,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他回来的时候说手机静音了,在加班没看到。我抱着滚烫的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我当时以为是他加班叫的外卖。
湘菜馆的油烟味。剁椒鱼头、小炒肉、蒜蓉蒸茄子。他那天晚上吃的是这些。
我把六月十八号的视频关掉,又点开了六月二十五号,七月三号,七月十四号,七月二十九号,八月七号,八月二十二号,九月五号,九月十八号。
一次一次,一帧一帧。
她去他公司楼下等他,他下班出来,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一下。他带她去逛超市,她坐在副驾驶上拆了一包薯片,自己吃一片,递到他嘴边一片。他开车的时候她把手放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没有躲开。她在他车里脱了鞋把脚翘在仪表台上,脚指甲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他没有说这样会把安全气囊的位置挡住。他从来没有说过她。
那个在副驾驶上必须系安全带、不许吃零食、不许把脚翘起来的周明远,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没有底线。
我看了整整一夜。
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第一缕晨光的时候,我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清晨的海是浅灰色的,天边有一抹鱼肚白,海风凉得让我打了个哆嗦。我抱着手臂站在栏杆边上,看那个白色的太阳一点一点从海平线下爬上来,把灰色的海水染成淡金色、金色、橘红色。
新的一天。
我回房间洗了个脸,换了件泳衣,套上酒店的浴袍,坐电梯下楼。自助早餐刚开,餐厅里只有几个晨起的住客。我倒了一杯黑咖啡,拿了两个水煮蛋和一片全麦面包,坐在泳池边的露天座位上慢慢剥蛋壳。
咖啡很苦,苦得我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芥末那么冲,这种苦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从舌根到喉咙,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不走了。
吃完早餐,我去泳池游了四十分钟。早上的泳池没人,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我游蛙泳,一个来回,两个来回,十个来回。水在耳朵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游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翻了个身仰面漂在水上,看着头顶的蓝天。
天蓝得很干净,一片云都没有。
游完泳回到房间,我把关了一夜的手机打开。开机动画转了两圈,信号条一格一格地亮起来,然后通知栏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涌。
三十二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明远哥哥”。
微信的红色角标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九十几,点进去一看,周明远的对话框占满了整个屏幕。从昨晚我挂电话到现在,他发了大概八十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李慧,求你了,接电话。”
我往上翻了几条。
“那个卡你看了多少?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就是个普通朋友,我承认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们真的没什么。”
“你在三亚哪个酒店?我去找你。”
“李慧你别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你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算什么?”
“妞妞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妈妈去三亚了,你让我怎么跟女儿解释?”
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我手指停住了。
他让妞妞给他打电话。
我妈不会主动让妞妞给他打,那就是他打给我妈了。我打开通讯录,果然有我妈的两个未接来电,昨天晚上十点多的。
我先给我妈回了电话。
“喂,慧慧。”我妈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幼儿园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应该是在送妞妞上学的路上。
“妈,昨晚周明远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三亚,他又问哪个酒店,我说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急了,说要跟妞妞说话。妞妞在旁边听见爸爸的声音就抢电话,我拦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妞妞才四岁半,她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在她眼里,爸爸还是那个会趴在地上让她骑大马的爸爸,妈妈还是那个每天给她扎小辫子的妈妈,一切都没有变。
“妞妞说什么了?”
“她就说妈妈去三亚了,不带我,坏妈妈。”我妈的声音里夹了一丝笑意,大概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小孩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让周明远别跟妞妞乱说。”
“我跟他说了。我说你们大人的事别扯到孩子身上,他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脚缩上来盘腿坐着,盯着手机上周明远的对话框发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巴的眼睛。
我打了一行字:“你别找妞妞,有什么事冲我来。”
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离婚吧。”
也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条:“酒店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你想说的事,等我回去再说。别把妞妞扯进来。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个。”
发完之后,我点进他的头像,把他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明远,是银行。一条扣款提醒:三亚海棠湾免税店,消费一万两千六百元。
不对,我还没去免税店。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看详情。消费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零八分,消费渠道是银联在线支付,商户名称是“中免集团三亚市内免税店”。
有人在用我的信用卡。
我第一反应是盗刷。打开钱包,信用卡好好地插在卡槽里,一张没少。我又查了一遍消费记录——卡号没错,是我的主卡,额度还有三万多。
我拨了银行客服,语音提示说当前排队人数较多,预计等待六分钟。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床上,去倒了一杯水。水还没喝完,客服接通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有一笔消费不是我本人操作的,今天早上九点零八分,三亚免税店,一万两千六。”
“请您提供一下卡号后四位和身份证号码。”
我报了。键盘敲击声响了一会儿,客服说:“李女士,这笔消费是正常的在线支付,通过了3D验证,绑定的手机号收到了验证码并且输入正确。”
“验证码?我没收到过验证码。”
“我帮您查一下——验证码短信发送到了尾号3321的手机号上,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零六分,验证成功。”
尾号3321。
我闭上眼睛,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在玻璃杯壁上刮出一声细微的尖响。
那是周明远的手机号。
信用卡主卡有两张,一张在我这里,一张在周明远那里。当时办卡的时候银行送了两张附属卡,我一张他一张,共享额度,绑定各自的手机号。七年了,那张卡一直在他钱包里,平时加油、请客吃饭、给车做保养,他用那张卡付。我从来没管过他的消费,他也从来没问过我的。
他在三亚。
他查了我的账单,知道我在三亚,追过来了。
我挂了客服电话,坐在床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看悬疑片看到最后五分钟的感觉——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到一起了,但画面还没完全清晰。
他追到三亚来了。用我的信用卡刷了一万两千六的免税店。
买什么?送给谁?
给我买的?还是给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买的?那个女人也在三亚?还是他带着她一起来的?
我打开周明远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里他还在不停地发消息,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老婆,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下面又跟了一条:“我知道你在海棠湾,我去找你。”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在床上,走到衣柜前,把泳衣换下来,穿上一条碎花连衣裙,戴上墨镜,把房卡和手机塞进包里,出了门。
酒店大堂里人比昨晚多了不少,几个旅行团正在办入住,穿着统一马甲的导游在人群中穿梭,举着小旗子喊房号。我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得很慢,边走边扫视大堂里的每一个人。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低头看手机,身材和周明远差不多。我脚步停了一秒,那人抬起头——不是他,一个陌生人,留着小胡子,戴着金链子。
我继续往前走,出了旋转门。酒店门口停了一排出租车,我上了最前面那辆。
“去哪里?”师傅问。
“免税店。”
车开出酒店大门,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海在右手边,蓝得发亮,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阳光穿过椰林的缝隙打在车窗上,一块一块的光斑从我的脸上滑过去,凉的,热的,凉的。
十五分钟后到了免税店。商场刚开门,人还不多。我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各种香水专柜的味道——玫瑰、茉莉、檀香、柑橘,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甜得发腻。
我找到服务台,问今天早上有没有一笔一万两千六的大额消费。服务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电脑,说有,是一笔线上订单,凌晨下的,今天早上九点零几分过来取的货。
“取货人叫什么名字?”我问。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
“我是持卡人。”我把信用卡和身份证一起拍在柜台上,“这笔消费用的是我的卡,我有权知道谁拿了我的东西。”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电脑屏幕,压低声音说:“取货人签的名字是……周明远。”
“他买了什么?”
“护肤品套装,海蓝之谜的,一万两千六的那套。”小姑娘翻了一下记录,“还有一个香奈儿的包,两万三千五,也是同一张卡,分开刷的,九点十分刷的第二笔。”
三万六千一。
他的年终奖一共六万八千五,我买了机票订了酒店花了两万多,剩下的他替我花掉了。
“他有留电话吗?”
“有,尾号3321。”
我把身份证和信用卡收回包里,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服务台。
免税店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我穿过化妆品区,穿过香水区,穿过箱包区,最后在珠宝区门口的休息椅上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卖冰淇淋的柜台,一个小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喊我要吃草莓味的,妈妈蹲下来给他擦嘴角的口水。
我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妞妞。她最喜欢吃芒果味的冰淇淋,每次吃都糊得满脸满手,周明远就拿湿巾追在她后面擦。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找到周明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两下,三下,四下。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第五声嘟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通了。
“李慧。”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沙哑的,像是喊了一晚上把嗓子喊坏了,“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三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沉默了两秒。“是。”
“用我的卡买了三万六千一的东西。”
“那卡本来就是咱们俩的——”
“买给谁的?”
他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我听见他那边有海浪的声音和小孩的笑闹声。他大概在海边,也许就在海棠湾的某片沙滩上。
“给我自己买的。”他说。
“周明远,你连谎都不会撒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声音很轻,“你买的是护肤品和女包。你一个男人,用海蓝之谜擦脸?”
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跑了三公里。
“李慧,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了。”我打断他,“你现在在哪儿?”
“我——”
“我问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像是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了。“海棠湾沙滩,离你酒店不远。”
我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朝商场门口走去。
“别动,”我说,“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