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一千二百万拆迁款当场全给我哥,我默默离开,她突然叫住我:等等,你哥那辆二百六十万的宾利,听说是你老公公司送的。
那天下午三点,拆迁办的人把一张一千二百万的支票送到老宅堂屋,我妈连看都没让我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我哥的公文包里。
我哥叫周建国,四十七岁,在县城开了两家饭馆,这些年生意不好不坏,逢年过节总在我妈面前念叨周转困难。
我叫周建芳,四十三岁,在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嫁了个搞汽车配件生意的老公,姓方。
我妈把支票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信封上按了三下,嘴里说建国你收好,别弄丢了,这是咱老周家的根。
我嫂子站在旁边,脸上笑出了两坨红晕,手已经搭上我哥的胳膊肘,嘴里念叨着妈您放心,建国做事稳当。
我没吭声,把带来的两箱牛奶放在八仙桌上,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我妈突然从堂屋追出来,声音拔高了两个调门:建芳你等等。
我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她说你哥那辆二百六十万的宾利,听说是你老公公司送的,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她。
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枣红色暗花棉袄,站在老宅院子的水泥地上,手指头绞着袖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说妈,那车是方远公司卖给宾利经销商的配件样品展示车,走的是大客户渠道, dealership的老板跟我哥认识,给了个内部价。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内部价能便宜到二百六十万?
我说原价三百二十万,方远帮着搭了条线,省了六十万。
她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那方远公司一年挣多少钱,够不够给你哥也买一辆。
我没接这话,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巷口的白色卡罗拉闪了两下灯。
我说妈,车的事我回头让方远跟您细说,我先走了,所里还有个报告要审。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揣进棉袄袖子里,肩膀塌下去一截。
车子拐上省道的时候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饭馆后厨。
我说哥,妈刚才问我宾利的事,你怎么跟妈说的。
他顿了一下,说就照实说的啊,你老公帮忙找的人,省了几十万。
我说那你有没有跟妈说那车是你跟方远借了一百二十万付的首付,月供四万八,还三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我哥压着嗓子说建芳你别跟妈说这个,老太太心脏不好。
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说等饭馆周转过来就还,方远又不急着用钱。
我把电话挂了。
卡罗拉在省道上跑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哥那辆宾利的首付里,有八十万是我背着方远从自己工资卡里转出去的。
三年前我哥来省城找我,说想接个政府接待的单子,需要辆好车撑门面,银行贷款批不下来,让我帮忙想想办法。
我那时候刚升了高级经理,手头攒了八十六万,原本打算给儿子留作留学保证金。
我哥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搓着膝盖,说建芳你帮哥这一回,哥翻身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转了八十万给他,留了六万应急。
这事方远到现在不知道。
我为什么敢转这笔钱,因为我哥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事。
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十二块,我妈在街道糊纸盒,我哥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饭馆学徒帮衬家里。
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三千六,我妈说家里拿不出,我哥从饭馆预支了半年工资,两千四,塞给我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那两千四他后来还了三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两百,扣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出来单干了,请我在县城吃了碗牛肉面,说建芳你好好念书,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替哥多念点。
我记着这事,所以八十万转出去的时候我没犹豫。
但那天在老家堂屋里,我妈把一千二百万全塞给我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她连一句建芳你也不容易都没有。
从省道拐进县城外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我说方远,我哥那辆宾利的首付,我出了八十万。
电话那头方远正在跟客户吃饭,背景音里有酒杯碰转盘的动静,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回家再说。
晚上九点半我到家,方远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茶几上放着两杯凉透的茶。
他四十六岁,做汽车配件十五年,从汽配城一个小摊位做到现在三个仓库一个门店,从来不跟我大声说话。
他说建芳,那八十万我不怪你,你哥当年供你念书的事你跟我说过。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接着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哥那辆宾利,dealer那边上周给我打电话了,说这车三个月没还月供,问我要不要走回购程序。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车钥匙、口红、一包纸巾散了一地。
方远弯腰帮我捡起来,搁在鞋柜上,说你先别急,我让dealer缓了半个月,你哥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得去问清楚。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方远把我扶到沙发上,说还有件事,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问宾利到底是不是我送的,我说不是,是建国自己买的,我就搭了个线。
我说我妈信了吗。
方远笑了一下,说你妈原话是“方远你是个老实人,别替建国打马虎眼”,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我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一千二百万全给我哥,那是她做给拆迁办和亲戚看的,意思是老周家的钱传男不传女,免得以后扯皮。
但她转头问我宾利的事,说明她心里清楚我哥这些年没攒下多少钱,一千二百万怎么花的她盯得紧。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我到底背着她给了我哥多少。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我哥的饭馆。
老周家宴,开在县城人民路,两层楼,八间包房,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宾利,车身落了一层灰,轮毂上还有泥点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哥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说建芳你咋来了。
我说月供的事,dealer给方远打电话了。
我哥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上个月接待单子被隔壁那家抢了,连着三个月流水不到二十万。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哥,妈那一千二百万呢。
他弹了弹烟灰,说装修另一家店投了四百万,给侄子在上海买房首付掏了六百万,剩下两百万在账上趴着当周转金,不敢动。
我说那你把我那八十万先还我。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为难:建芳,那两百万得留着发工资,店里二十三个员工,两个月工资就得这个数。
我说哥,你跟我说实话,除了我,你还跟谁借了钱。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快一分钟,说老丈人那边拿了五十万,大舅哥拿了三十万,还有供货商那边欠着一百二十万的货款。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说哥,宾利明天开去方远公司,dealer那边走回购,能抵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缺口你把那两百万拿出来填。
他站起来拉我胳膊:建芳你听我说——
我说我听着呢,但你先把车处理了,妈那一千二百万是她的钱她想给谁给谁我不眼红,但我那八十万是我儿子的留学钱,你得还。
我走出饭馆的时候,我哥在后面喊:建芳,妈那钱我真没乱花!
我没回头。
三天后方远给我打电话,说宾利被dealer收走了,回购价一百九十万,扣除违约金和三个月月供,还剩一百六十二万,直接打到了我哥卡上。
我哥当天下午转了八十万到我工资卡里,备注写的是“还款”。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妈打电话让我回老宅吃饭。
那天我哥我嫂子都在,桌上摆了八个菜,我妈坐在主位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她说建芳,这上面是二百万,你哥还你的八十万我让他存进去了,剩下一百二十万是我从那一千二百万里留的。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户名是我儿子的名字。
我妈说那一千二百万我确实全给了你哥,因为老宅的地基是你爸留下的,按老规矩传男不传女,这话难听但我得先把事办了免得亲戚嚼舌头。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接着说但你哥那宾利的事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你哥什么底子我还不清楚,二百六十万的车他拿什么买。
我说那您还问我是不是方远送的。
她放下筷子,说我不那么问你能说实话吗,你打小就这样,有事闷在心里自己扛,我要不点你哥那辆车,你能把八十万的事说出来?
我嫂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根都是红的。
我哥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建芳,哥对不住你,那八十万本来去年就该还,是哥贪心了想再撑一年。
我妈把存折往我手边推了推:拿着,你儿子明年出国用得上,这钱是你爸留下的,你也有份。
我把存折收进包里,端起饮料跟我哥碰了一下。
我妈看着我们兄妹俩,忽然说了一句:方远那孩子不错,你回去跟他说,下回拆迁款要是还有,我给他留条好烟。
方远不抽烟,但我没拆穿她。
那天吃完饭我开车回省城,路上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宾利没了,你那饭馆好好干,明年要是周转得开,把妈接省城来住一阵。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句:建芳,哥欠你一句谢。
我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车窗外面是刚收割完的麦田,一垄一垄的土黄色一直铺到天边。
我在服务区停下来给方远打电话,说妈给了二百万存折,我哥把八十万还了。
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妈这招厉害,先给儿子再敲打闺女,最后两头都落好。
我说你早就看出来了?
他说你妈头一回打电话问我宾利的事我就猜到了,老太太精着呢,一千二百万给儿子是做面子,问你宾利是做里子,她怕你哥把你掏空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方远又说了一句:不过你哥确实难,我今天让人查了查,他那饭馆周边开了三家新店,有一家还是连锁品牌,他不转型撑不过明年。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哥那手艺不错,我跟几个做汽配的老板打了招呼,以后公司接待放他店里,固定一个月二十桌,先把流水稳住。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眼眶有点发酸。
方远说你别哭啊,我还没说完呢,你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把饭馆二楼改成汽配展示区,让我给他供点货,他帮我在县城铺个点。
我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他说就今天上午,你哥主动打的电话,说不能老让妹夫帮衬,得自己找条路。
我挂了电话往车里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点开听,老太太嗓门亮得很:建芳,到家给我回个话,你哥那事你别记恨他,他打小就憨,你多担待。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妈,我到省城给您报平安。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我给我哥转那八十万,是从我工资卡上直接划的,没跟方远商量。
但那天晚上方远跟我说“回家再说”的时候,茶几上摆着两杯凉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
他提前给我泡好了茶,等的就是我那句话。
我到现在也没问他那天是怎么猜到的。
有些事不用问,一家人过日子,你瞒我我瞒你,最后瞒来瞒去,瞒的都是自己那点舍不得说出口的在乎。
车开进省城收费站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味和远处饭馆的炒菜香。
方远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面,我煮了你的份。
我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放点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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