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滑出地库口,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是母亲。
我接起来,她没问我在哪,开口就说,你哥一家五口在你小区前面那个路口等着,你顺路捎上。
我踩了刹车。
地库出口的杆子刚抬起来,后视镜里那根横杆还在半空。
母亲又补了一句,就前面那个路口,他们已经到了。
我喉咙里像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东西,手机贴着耳朵,越来越烫。
那几秒钟,我没说话。
后来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满。
调头。
车头重新对准地下车库入口。
扫码器滴了一声,杆子又抬起来了。
我开进去,停回原来的位置。
挂P挡,拉手刹,发动机没熄火。
手机里母亲还在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哥他们等着呢。
我把电话挂了。
车窗外的地下车库很安静,排风管嗡嗡响。
我坐在驾驶座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眼睛盯着顶上那根灯管。
白得刺眼。
我知道这件事会得罪人。
可我不太想动。
母亲说的顺路,和我脑子里的顺路,从来不是同一条路。
我哥住在城西,我本来要往城北去。
接他们一家五口,我得先朝西绕七公里,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再折回来往北。
七公里不是重点。
重点是五口人,两个大人,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要坐安全座椅。
我车后座确实装了安全座椅,那是我给自己孩子准备的。
今天孩子没在车上。
如果要接他们,我得把座椅拆下来,再装哥嫂小女儿那个。
她那个座椅我见过,绑带缠得乱糟糟。
上次拆装花了二十分钟,手指头勒出红印。
这还都是小事。
哥嫂每次坐我车,习惯把座椅往后调。
后排就那么点地方,他们一家挤进来,车门得关两下。
后备箱还要塞婴儿车、尿不湿、小书包。
有时候再加上我哥的钓竿。
我不是没带过。
带过太多了。
去年中秋,我要去高铁站接一个客户。
母亲打电话来,说顺路去学校接一下侄子。
那学校在城东,高铁站在城西。
中间隔了半个城市。
我说不顺路,母亲在电话里说,不就多开二十分钟吗。
后来我去了。
侄子放学迟了四十分钟。
我到了高铁站,客户已经在出站口站了十五分钟。
我连声道歉,客户没说什么,可我看见他抬手看了两次表。
那单后来没成。
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等得太久。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我方案不行,是我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还有一次,家族聚餐。
散场的时候,我哥喝了点酒,嫂子说要去超市。
母亲让我送他们一家。
我送了一趟,又折回来送母亲,再送一个远房亲戚。
那天晚上到家,都快十一点半。
车里一股酒味和韭菜饺子味。
第二天洗车,脚垫下面全是瓜子壳。
没人问过我一句,油费多少,累不累。
我承认我有点计较。
可我不觉得错。
车是我的,油是我的,时间也是我的。
他们嘴里的顺路,就是觉得我反正要开车,多带几个人无所谓。
可多带五个人,不是多带五个包。
五个人的安全,都在我手上。
我得盯着路,得听着孩子们闹。
还得忍着哥嫂在后排刷短视频的声音。
他们不会管我导航是不是重新规划了。
也不会管我为了接他们多等了十几分钟。
这种顺路像一种慢性病。
刚开始只是偶尔一回。
后来变成每次。
再后来变成不接就是我的问题。
我调头回来,坐在车里没下来。
手机又震了。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只看到红点。
我猜内容不外乎是,你哥他们等急了,你到底来不来。
可能还有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座椅上还放着我女儿的橡皮筋。
我伸手拿起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细皮筋勒住指根,有一点点紧。
人活着,多数时候就是被这些小事勒着。
不是刀砍,不是火烧。
就是一根一根的小皮筋。
今天这根皮筋,叫顺路。
我认识一个做设计的朋友,自己掏钱买了辆七座车。
他说本来是为了带爸妈去周边转转。
结果现在每个周末都有安排。
他小舅子搬家,找他。
丈母娘去批发市场买菜,找他。
表妹去外地考试,还是找他。
有一回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刚下高架,电话进来,让他去机场接个朋友。
他说不顺路。
电话里说,就绕一下,你七座车空着也是空着。
他最后去了。
到家快凌晨一点。
第二天他跟我说,车钥匙扔在门口鞋柜上,他坐在地上换鞋,半天没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拒绝。
他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太懂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像拒绝了自己最亲的人,就变成了这世上最冷血的人。
可谁替我们想过。
我们不是不愿意帮忙。
是帮忙帮到最后,自己的日子被拆得一块一块。
我那天下午其实约了人。
一个老客户要来看样品。
我要是去接了哥嫂,再到城北,时间全砸在路上。
可母亲不问这些。
她只看到我的车能坐五个人。
她不会问,你下午有没有事,你这趟赶不赶时间。
她只会说,顺路。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
不流血,但磨得人心里起毛。
我坐在车里,想给母亲回个电话。
按了拨出,又马上按了挂断。
屏幕停在通话记录上。
母亲的名字下面,一长串已接电话。
我这个人,心里一有火,嘴上就说不出话。
被安排这件事,每次都让我脖子后面发硬。
我更受不了的是,安排了以后还得装成心甘情愿。
哥嫂一家站在路口,可能已经到了。
我哥会低头看手机,嫂子会拉着最小的孩子。
两个大的可能在路边追来追去。
这个画面我能想到。
因为他们每次等我的时候,就这样。
可这一次,我不太想让他们上我的车。
不是对他们有意见。
是那种跟吃饭喝水一样的应该,让我胸口发闷。
我觉得一家人之间,最磨人的就是这种应该。
你付出一次,他们记住的是你还能再来一次。
你拒绝一次,他们记住的是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所以很多人干脆忍着。
可我不想再忍。
我把车熄了火。
车库里声音一下子没了,耳朵里开始发鸣。
我知道这样回家,等会儿免不了一场争吵。
或者冷战。
母亲会打电话来,声音发抖,说我让她在哥嫂面前丢了脸。
我哥可能什么都不说,下次见面不看我。
嫂子会在家族群里发一句,有些人表面看着体面,心里只装自己。
我都能预判到。
可预判到了,我还是不想去。
这大概就是我的问题。
我太把车当自己的东西。
也太把时间当自己的命。
有人说家人之间别算太清。
我试过不算清。
不算清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舒服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深夜返城的高架上骂自己。
骂完第二天,又来一个顺路。
我把手机从副驾驶拿回来。
屏幕已经灭了。
我按亮,母亲的语音还在。
我点了一下,语音播放出来。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点怒气。
你到哪了?你哥说你还在地下车库,你干什么呢,一家子等你好久了。
车厢里嗡嗡响。
我听完,没回。
把手机放进裤兜。
开门,下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车库里弹了几下。
我往电梯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
我没停。
电梯门正好开着。
我进去,按了楼层。
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又按了开门。
然后走出来。
没上楼。
站在电梯厅里,看墙上的灭火器箱。
玻璃反光里,我的脸有点发灰。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挺过分。
母亲七十多岁了。
她那个年代,亲兄弟之间不分你我。
谁家有车,就是全家有车。
谁家有米,就是全家有米。
她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被使唤过来的。
所以她觉得,叫我带一下哥哥一家,跟喝水一样自然。
可我不是她。
我活在一个什么都要排队的年代。
工作要排队,房贷要排队,孩子上学要排队。
我的时间被切得比葱花还碎。
有时候自己都拼不起来。
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往我身上加码。
我不答应,就是不合群。
可我答应了,谁帮我把生活拼起来。
我站在电梯厅里,把手机掏出来,给母亲回了一条短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带不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出了小区,往街口走。
天还晴着。
街边有卖早饭的摊子,油锅正在冒烟。
我走过去,要了一杯豆浆,一屉小笼包。
老板问,打包还是这儿吃。
我说,这儿吃。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放一碟醋。
小笼包上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
但没看。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调头回家,不是不想见哥嫂。
是不想再被那种顺路吞掉。
可这种选择,真的对吗。
我咬了一口包子,汁水烫了上颚。
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透。
可能下一次,我还是会调头。
也可能下一次,我会接上他们。
谁知道呢。
我把豆浆喝完,站起来。
手机还在裤兜里震。
我走到路边,抬头看了眼天。
有片云压在楼顶上,厚厚一层。
像是要下雨。
我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往小区的方向走回去了。
没跑,也没急。
就这样慢慢走。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
一直震。
我始终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