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周诗晴踩着高跟鞋,把劳斯莱斯库里南的车门轻轻一推,转过身来,抱着胳膊看向赵叙。
她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赵先生,你一个月工资5413,来我们店里看了23次车。”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展厅里另外三个销售和两组客户都听见。
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叙没说话,手指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周诗晴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更轻了,轻得像在逗一只路边捡来的猫。
“要不这样——你要是真买得起这辆车,我就嫁给你。”
她说完,旁边的同事掩着嘴笑出了声。
赵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众羞辱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拨号键。
“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赵叙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展厅都安静了下来。
“爸,你有儿媳妇了。”
01
三个月前,赵叙第一次走进这家劳斯莱斯展厅。
那天是周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李宁的运动鞋。
展厅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放他进来。
周诗晴当时正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瞄了一眼,连站都没站起来。
“先生,随便看看?”
她的语气像在跟空气说话。
赵叙点点头,沿着展厅转了一圈。
每一辆车他都仔细看了,从幻影到库里南,从车漆到内饰,从轮毂到座椅缝线。
他甚至还蹲下来看了看底盘。
周诗晴全程没离开过前台。
等她发现赵叙看完一圈还没走,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先生,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赵叙指着一辆白色的库里南:“这车落地多少钱?”
“裸车六百九十万,加上选配和税费,落地大概八百万左右。”
周诗晴报完价,特意补了一句:“先生,您预算大概在什么范围呢?”
赵叙说:“我先看看。”
周诗晴的笑容收了一分。
“那您慢慢看,有需要叫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又脆又冷。
赵叙在展厅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
他走的时候,没人送他。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周六,还是那身灰色的羽绒服,还是那双李宁运动鞋。
周诗晴这次连“随便看看”都懒得说了,直接让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去接待。
实习生小姑娘姓方,叫方可可,刚来店里不到一个月,还没学会挑客户。
她认认真真地给赵叙介绍了一遍所有车型,还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赵叙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方可可笑着说:“不客气,您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赵叙在展厅里又待了一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他问方可可:“你们店里,库里南有现车吗?”
方可可查了一下系统:“有的,白色和黑色各有一辆。”
赵叙点点头,走了。
第三次来的时候,展厅里的人已经开始背后议论他了。
“那个穿羽绒服的又来了。”
“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每周六准时来。”
“他买得起吗?我看他连保养都做不起。”
“别说了,可可去接待吧。”
周诗晴坐在贵宾室里喝咖啡,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赵叙,对身边的同事说:“这种人我见多了,没钱还爱看,看完了回去发朋友圈装逼。”
同事笑道:“那你怎么不去赶他?”
“赶他干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人陪可可练练手也挺好。”
赵叙第四次来的时候,方可可正好休息。
周诗晴不得不亲自接待。
她站在赵叙旁边,离他足有两米远,好像站近了会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赵先生,您这已经是第四次来了。”
“嗯。”
“您想想,一辆库里南落地八百万,首付三成就是两百四十万,月供大概要十万左右。”
她顿了顿,笑得客气又冷漠:“我不是说您买不起,就是觉得您应该合理规划一下时间。”
赵叙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买不起?”
“我没这么说。”周诗晴耸耸肩,“我只是觉得,与其花时间在这里看车,不如想想怎么提高收入。”
赵叙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边,拿出手机,对着那辆黑色库里南拍了几张照片。
周诗晴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赵叙听得清清楚楚。
02
赵叙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造价员,月薪5413,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
这个收入在省城刚好够活。
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通讯两百,偶尔买件衣服,偶尔请朋友吃顿饭,工资卡里的数字永远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反复横跳。
同事们都知道他每周六去看劳斯莱斯的事。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可怜,有人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赵叙,你一个月五千块,看什么劳斯莱斯啊?”
“是不是想去当销售?我跟你说,那种店销售门槛很高的,你得先有奢侈品销售经验。”
“拉倒吧,他是想买。我听说他看了二十多次了。”
“二十多次?那销售不得烦死他?”
这些话赵叙都听过。
他从来不解释,也不生气。
每周六早上九点,他准时出门,坐四站地铁,走六百米路,推开那扇玻璃门,进门后先跟方可可打个招呼,然后开始看车。
像打卡一样准时。
第五次去的时候,方可可悄悄跟他说:“赵哥,您要是真想买车,其实可以先看看别的品牌,比如宝马奔驰,首付低一些。”
赵叙说:“不用,我就看这个。”
方可可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继续陪他看。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每次赵叙来,都会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
比如库里南的座椅皮质是哪个供应商的,发动机的保养周期是多少,选装包里哪个配置最划算。
方可可被问得没办法,只能去翻资料,去问经理,去查官网。
她发现赵叙问的问题,比很多真正来买车的客户还专业。
第十次的时候,赵叙终于要了一份报价单。
他拿着那份报价单,坐在展厅的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将近二十分钟。
周诗晴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对身边的同事说:“看,人家开始算账了,估计要算到明年才能算清楚。”
同事小声说:“他会不会真有钱?”
“有钱人穿那样?”周诗晴嗤笑一声,“我告诉你,真正有钱的人,就算穿得朴素,你也一眼能看出来。你看他,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我买不起。”
这话声音不大,但赵叙坐的位置离她们不远。
他应该听见了。
但他没有抬头,继续看报价单。
第十三次去的时候,赵叙带了一个朋友来。
那个朋友穿得比他还普通,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
两个人站在库里南旁边,聊了将近四十分钟。
周诗晴远远看着,跟经理说:“现在连看车都开始组团了,下次该不会带一家老小来吧?”
经理姓刘,四十多岁,做汽车销售做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看了一眼赵叙,说:“别管人家,只要不闹事,想看就看。”
“可他看了十三次了,每次来还都要人接待。”
“那你就让可可接待,反正可可闲着也是闲着。”
周诗晴翻了个白眼:“可可都被他问得开始背产品手册了。”
刘经理笑道:“那也挺好,新人多练练手。”
赵叙不知道这些议论。
他只知道,每次来,他都在认真看车。
他看车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站在那里左看右看,而是会蹲下来看底盘,会打开引擎盖看发动机舱,会用手指轻轻敲击车身不同位置,听声音。
有一次,他甚至带了一个小本子来,一边看一边记。
周诗晴偷瞄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装神弄鬼。”她心想。
第十五次的时候,赵叙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他问方可可:“如果我要订车,大概多久能到?”
方可可眼睛一亮:“赵哥,您要订?”
“我问一下。”
“那个,库里南一般要等三到六个月,如果您着急的话,我们可以调现车,就是颜色和配置不一定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赵叙点点头:“白色的那辆,配置单给我看看。”
方可可立刻跑去拿配置单。
周诗晴在旁边听见了,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方可可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可可,你别被他忽悠了,他问配置单问了三次了,哪次真订了?”
方可可犹豫了一下:“万一赵哥真买呢?”
“真买?”周诗晴笑出声来,“他要是真买得起库里南,我把这辆车吃了。”
03
赵叙开始准备材料。
他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银行流水。流水显示,过去三个月,有一个账户每个月固定转入一笔款项,金额不大,但每一笔都标注着“项目分红”。
第二样,是一份授权书。授权书上写着,赵叙作为某项目的全权代表,有权签署标的额在五百万以下的任何合同。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主体已经封顶,外墙正在贴幕墙玻璃。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显示,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
这三样东西,赵叙每周六出门前都会看一眼。
不是确认它们还在,而是提醒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叙的父亲叫赵远山,是做工程的。
从赵叙记事起,赵远山就常年在外地跑工地,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赵叙上大学的时候,赵远山接了一个大项目,在省城CBD盖一栋写字楼。
项目干了三年,甲方欠了八千万工程款,人跑了。
赵远山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那几年赵叙看着他爸到处找人、打官司、跑法院,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工程老板,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官司打了两年,赢了。
但甲方已经破产,资产清算之后,赵远山只拿回来不到三成。
从那以后,赵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你急没用。
你得等,等筹码攒够了,等时机到了,一把翻回来。
赵远山后来陆续又接了几个小项目,慢慢缓过来了,但整个人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培养赵叙。
“你记住,做工程,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看人。”
“看人不能看表面,得看他怎么做事,怎么对钱,怎么对底下人。”
“你以后跟人打交道,不要急着亮底牌。先让人家表演,等人家表演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出牌。”
赵叙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大学毕业那年,赵远山给了他一个任务。
“省城东边那个项目,你去盯着。每个环节都要看,每个细节都要记。别怕花时间,你花的时间越多,以后踩的坑越少。”
赵叙去了。
他在工地蹲了整整两年,从打桩到封顶,从水电到消防,从预算到结算,每一个环节他都亲手做过、亲眼看过、亲笔记过。
两年下来,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笃定。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牌。
项目完工那天,赵远山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工地蹲两年吗?”
“为了让我学会看人。”
“不对。”赵远山摇摇头,“是为了让你学会看钱。看人是为了看钱,看钱是为了看人。这两样东西,分不开的。”
赵叙听懂了。
后来赵叙才知道,赵远山在那两年里,一直在暗中运作一件事。
他通过一个老战友的关系,把省城西边一块地的开发权拿了下来。
那块地不大,但位置极好,紧挨着地铁站,对面就是商场。
赵远山没急着开发,他在等。
等地价涨,等合作伙伴到位,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再动手。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那块地的价值翻了将近三倍。
赵远山把项目公司注册在了赵叙名下。
“这个项目,以后是你的。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赵叙拿到授权书那天,一个人去了工地,在那块地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赵远山带他去看工地,指着那些钢筋水泥说:“你看,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是死的。但等它们变成一栋楼,就是活的。”
那时候赵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爸说的不是楼,是局。
所有的东西堆在一起,是散的。但等它们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好牌。
赵叙决定,把这把牌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选择了劳斯莱斯展厅。
不是因为那辆车,而是因为那个展厅里的人。
周诗晴,劳斯莱斯展厅销售,月薪底薪加提成,好时候一个月能拿三四万,坏时候一万出头。
她习惯了用衣服、手表、鞋子来判断一个人的价值。
在她的世界里,人分两种:买得起的,和买不起的。
买得起的人,她笑脸相迎。买不起的人,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赵叙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被人看穿了。
不是周诗晴看穿了他,是他故意让周诗晴看穿他。
他穿最普通的衣服,报最低的工资,用最笨的方式看车,就是要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对待一个“买不起”的人。
结果不出他所料。
周诗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印证了赵叙的判断。
这个女人,只认钱。
赵叙对这个结论很满意。
因为只认钱的人,最好对付。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钱亮出来,她就自己会崩。
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人到齐,等戏演足,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笑话的时候,再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翻出来。
04
赵叙第二十次去展厅的时候,带了一份文件。
文件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他把文件递给方可可:“帮我看看,订车需要签哪些东西。”
方可可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注册资本一千万,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赵叙。
“赵哥,这是您的公司?”
“嗯。”
“您不是……在建筑公司上班吗?”
“兼职。”赵叙笑了笑,“主业是上班,副业是开公司。”
方可可把营业执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假的,才小心翼翼地还给他。
“赵哥,您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
“做工程。”
“那您……真的要订车?”
“真的。”赵叙说,“但不是现在。”
方可可没听懂:“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叙看了看展厅里那辆白色库里南,说:“等一个人。”
方可可更好奇了:“等谁?”
赵叙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着展厅的另一边,周诗晴正在接待一个客户。
那个客户穿着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说话声音很大,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周诗晴笑得像朵花一样,把车钥匙捧在手心里,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您试试,库里南的驾驶感受非常棒,油门响应特别灵敏。”
客户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引擎声低沉有力,整个展厅都能听见。
周诗晴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个空姐。
客户试驾完,从车里出来,拍了拍方向盘:“不错,这车可以。”
“那您看要不要今天定下来?白色这辆现车,配置很全,选装包都加好了。”
客户想了想,说:“我再看看。”
周诗晴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好的好的,您随时来看,我帮您留着。”
客户走了。
周诗晴目送他出了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赵叙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叙听见她跟同事说:“又是一个光看不买的,浪费我一个小时。”
同事说:“起码人家穿得像能买得起的。”
“穿得像有什么用?钱包不像。”
赵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方可可小声说:“赵哥,你别往心里去。”
赵叙说:“不会。”
他是真的不会。
因为他知道,周诗晴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她攒着。
攒得越多,崩的时候越狠。
第二十一次,赵叙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刚走进展厅,就看到周诗晴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赵叙认识,叫马建国,是赵远山以前的一个合作伙伴。
马建国也认出了赵叙,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小叙,你怎么在这儿?”
赵叙说:“看车。”
马建国看了一眼展厅里的劳斯莱斯,又看了一眼赵叙的穿着,表情有点复杂。
“你爸……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马建国拍了拍赵叙的肩膀,“你爸是个好人,就是运气不太好。你跟他说,有时间一起吃饭。”
说完,他就走了。
周诗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等马建国出了门,她走到赵叙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你认识马总?”
“认识。”
“马总可是我们店的老客户,去年刚提了一辆幻影。”
“我知道。”
周诗晴打量着赵叙,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爸是做什么的?”
“做工程的。”
“哦。”周诗晴点点头,“做工程的,这几年不太好做吧?”
赵叙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诗晴以为自己说中了,笑了笑:“没事,慢慢来,年轻人嘛,总有机会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赵叙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连他爸是谁都不知道,就敢下判断。
她以为“做工程的”四个字,代表的是那些包工头,那些干苦力的,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
她不知道,赵远山做的是城市综合体开发,手里握着省城西边那块最值钱的地。
她更不知道,那个项目一旦启动,光是前期投入就要三个亿。
赵叙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微信。
“爸,你认识马建国?”
赵远山很快回复:“认识,以前一起做过项目,后来掰了。”
“为什么掰了?”
“他拿了我的报价单,去跟甲方说我能压价,结果项目黄了,他从中赚了五十万中介费。”
赵叙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人,现在还混得挺好?”
“混得好不好,不是看现在。是看以后。”
赵叙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忽然觉得,这个展厅,越来越有意思了。
05
第二十三次。
赵叙走进展厅的时候,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
展厅里人比平时多,除了周诗晴、方可可和另一个销售,还有刘经理,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赵叙不认识那两个中年男人,但他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来买车的,因为他们看车的样子很随意,像是在看什么摆设。
刘经理看到赵叙,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过来,低声说:“赵先生,今天店里有点事,您看能不能改天再来?”
赵叙说:“什么事?”
“不方便说,您理解一下。”
赵叙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刘经理,这位是?”
刘经理赶紧说:“哦,一位看车的客户。”
“看车的客户?”中年男人看了看赵叙的穿着,笑了一下,“小伙子,你也来看劳斯莱斯?”
赵叙说:“是。”
“在哪上班啊?”
“建筑公司。”
“工资多少?”
赵叙看了他一眼:“五千多。”
中年男人听完,笑得更明显了。
“月薪五千,来看劳斯莱斯?小伙子,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知道。”
“知道你还看?”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切实际。”
周诗晴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走过来,对中年男人说:“王总,这位赵先生可是我们店的老客户了,来了二十多次了。”
“二十多次?”王总愣了一下,“月薪五千,看了二十多次劳斯莱斯?”
“是的。”周诗晴看着赵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赵先生,今天还是看看库里南吗?”
赵叙说:“嗯。”
“那行,您随便看。”
周诗晴说完,故意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开。
展厅里所有人都看着赵叙。
方可可站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刘经理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王总和他身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种笑,赵叙很熟悉。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你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赵叙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走到那辆白色库里南旁边,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把手搭在车门上。
周诗晴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的每一步都敲得很响,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赵先生。”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展厅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一个月工资5413,来我们店里看了23次车。”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要不这样——你要是真买得起这辆车,我就嫁给你。”
话音落下,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总率先笑出了声。
周诗晴的同事也跟着笑了。
刘经理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制止。
方可可站在角落里,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赵叙抬起头,看了周诗晴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
打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赵远山的声音:“怎么了?”
赵叙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展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爸,你有儿媳妇了。”
赵远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谁家的姑娘?”
赵叙看了看周诗晴,说:“一个卖车的。”
“卖什么车?”
“劳斯莱斯。”
“她知道你是谁吗?”
“还不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她。”
赵叙挂了电话。
周诗晴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赵先生,你刚才……是在给你爸打电话?”
“对。”
“你爸……是做什么的?”
赵叙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库里南的引擎盖上,一页一页翻开。
第一页,是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注册资本一千万,法定代表人赵叙。
第二页,是项目开发授权书,授权赵叙全权负责省城西区城市综合体项目,总投资额三个亿。
第三页,是银行出具的资信证明,账户余额两千三百万。
第四页,是一份土地出让合同复印件,合同金额一点二亿。
周诗晴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王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西区那个项目……是你家的?”
赵叙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周诗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展厅的地砖上。
“你刚才说,我买得起,你就嫁给我。”
“现在,我买得起了。”
“不过很抱歉,我买得起,但我看不上。”
周诗晴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展车,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发飘,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的后半截。
赵叙没有看她。
他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好的银行转账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就在今天上午,一笔三百万的订金已经打到了劳斯莱斯中国总部的账户上。
“车我已经订了,但不是找你订的。”
赵叙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方可可。
“可可,这单算你的。”
方可可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周诗晴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刘经理快步走过来,拿起那份转账记录,手开始发抖。
王总和他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嗡嗡的运转声。
赵叙把信封收进包里,拉上拉链,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诗晴苍白的脸,扫过刘经理发抖的手,扫过王总僵住的表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