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如果你走进一家4S店,可能会看到销售员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无奈的复杂神情。他们身后是不断更新的价目表,红色降价标签几乎贴满了每款车型。一位大叔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摆摆手说“我再看看”。销售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这并非个例,而是一个行业集体困境的缩影:车在降价,销量似乎也在增长,但卖车的人,尤其是链条中间的主机厂和经销商,却感到钱越来越难赚。
这背后,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利润大转移正在发生。钱不再像过去那样均匀流淌于整个产业链,而是像被无形的闸门引导,涌向了某些特定的环节,留下其他环节在成本的泥沼中艰难喘息。
先看一组扎心的数字。2025年,中国汽车行业总收入达到了约11.18万亿元,同比增长了7.1%。然而,行业的销售利润率却被锁定在了4.1%,创下了多年以来的新低。更触目惊心的是,在2025年12月这个传统的销售旺季,全行业单月利润率竟然暴跌至1.8%。
这意味着什么?简单换算,整个行业每卖出100元的车,最终能赚到的利润,从全年平均的4.1元,在年底时锐减到不足2元。这个利润率,不仅远低于下游工业企业5.9%的平均水平,甚至击穿了行业自身的健康底线。产量在增长,收入在爬升,但利润却薄如蝉翼。这就是典型的“增产不增利”。
矛盾在细节中暴露无遗。2025年1-11月,行业收入同比增长8.1%,成本却上涨了9%,利润增速仅有7.5%,明显落后。整个产业链上,单台车的平均收入下降了1.6万元,而成本只下降了1.3万元,最终留给产业链的毛利润,每台车只剩大约1.3万到1.4万元。这个数字,与几年前相比下降了超过30%。一边是规模和数据的膨胀,一边是利润的持续蒸发,汽车行业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利润黑洞。
利润消失的直接推手,是那场旷日持久且愈演愈烈的价格战。自2022年特斯拉率先大幅降价,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整个市场的价格体系便开始松动、瓦解。到了2025年,这场战役已经演变为全品类、全价位的“绞杀”。
全年有多达177款车型进行了官方降价,几乎覆盖了所有品牌和价格区间。新能源车的平均价格跌幅达到11%,到了12月,这个数字更是攀升至14.7%。燃油车也难以幸免,全年降幅8.9%。部分热门车型的降价幅度高达9万元,直接从30多万的区间跌入20多万。降价,这个曾经刺激市场的利器,如今已沦为一种常态,甚至是一种“负向激励”。
因为消费者开始对降价产生了“耐药性”。当所有人都预期价格还会降时,每一次降价反而可能强化观望情绪,形成“降价-观望-再降价”的恶性循环。价格战摧毁的不仅是单车的利润空间,更是整个行业的定价能力和品牌溢价。主机厂陷入了“囚徒困境”:不降价,市场份额可能被抢走;降价,则直接导致利润失血,卖得越多可能亏得越多。
当主机厂在价格战的泥潭中挣扎时,利润却在产业链的上游悄然聚集,形成了一道刺眼的“分水岭”。一个颠覆认知的事实是:为汽车提供“心脏”和“大脑”的供应商,其盈利能力远超制造整车的企业。
电池环节的利润虹吸效应 堪称极致。有数据显示,在2025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净利润分配极不均衡,电池环节独占全行业净利润的76.9%。而头部电池企业更是其中的绝对赢家,有报告指出,一家头部电池企业在2025年上半年的利润,就占据了全行业的68.1%。对比来看,2024年,十家盈利车企的利润总和约957亿元,而这家电池巨头一家的净利润就超过500亿元。这意味着,一家顶级电池企业的利润,就超过了十家整车企业利润总和的一半。
即便上游核心原材料碳酸锂价格一度出现大幅回调,成本下降的红利也并未顺畅地传导至整车厂。有案例显示,碳酸锂价格腰斩时,电池企业对主机厂的报价仅下降了约10%。原材料降价的收益,大部分被电池制造商截留,主机厂“望锂兴叹”。
芯片与智能系统供应商 同样赚得盆满钵满。随着汽车智能化程度提升,智能驾驶芯片、车规级存储芯片等硬件的成本占比和话语权急剧上升。在过去一段时间,由于供需紧张,汽车领域的存储芯片价格涨幅惊人,有报告称涨幅达到180%,甚至有企业透露价格在季度内上涨了40%至50%。像英伟达这样的高性能智驾芯片供应商,其毛利率水平能达到70%以上,这几乎是奢侈品行业的利润水准。
相比之下,主机厂的毛利率则显得捉襟见肘。部分新能源车型的毛利率仅维持在5%左右,更有甚者,电池成本和智能算力成本合计能占到整车成本的58%。主机厂的角色,正在从产业链的“链主”和利润分配者,滑向一个被上游核心零部件“卡住脖子”的集成组装者。
主机厂沦为“打工人”,背后是多重压力汇聚的结果。
首先是成本端的刚性上涨与结构变化。汽车制造所需的铝、铜等大宗商品价格波动,推高了原材料成本。更关键的是,为应对智能电动化转型而投入的巨额研发费用,尤其是在三电系统、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等领域的持续高投入,形成了沉重的固定成本。这些成本需要庞大的销量来摊销,但在价格战环境下,销量增长带来的收入增量,往往难以覆盖成本增幅。
其次是固定产能的沉重负担。尽管2025年行业产能利用率同比小幅提升至73.2%,但仍处于警戒线之下。大量产能闲置意味着厂房、设备折旧、人员工资等固定成本无法被有效摊薄。尤其是一些合资品牌和边缘企业,产能利用率可能更低,这些固定成本如同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刺穿本就微薄的利润。
再者是价值链掌控力的减弱。在传统燃油车时代,主机厂掌握发动机、变速箱等核心技术,对供应链有较强的控制力和议价权。但在智能电动车时代,核心技术转移到了电池、芯片、软件等领域。主机厂对宁德时代、英伟达这样的顶级供应商依赖度极高,议价能力随之减弱。当供应商说涨价,为了保证生产和产品竞争力,主机厂往往只能接受。
这场利润大转移,预示着汽车产业链的价值链正在发生深刻重构。利润分配从过去相对均衡的“纺锤形”,加速向掌握核心技术的上游“哑铃形”转变。那些拥有“硬科技”壁垒的电池、芯片、软件公司,将成为产业链上最具话语权和利润保障的环节。
对于主机厂而言,简单的规模扩张和价格厮杀已不是出路。未来能生存并发展的企业,必然需要重新夺回价值链的关键节点。这可能通过几种路径实现:
一是垂直整合,自建护城河。像比亚迪那样,将电池等核心零部件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避免利润被上游完全截流。
二是技术突围,定义新价值。在智能化、软件定义汽车等新赛道建立差异化优势,用软件和服务创造新的利润来源,而非仅仅依赖硬件销售。
三是生态出海,寻找新蓝海。像上汽那样,将国内成熟的产业链和生态模式向海外输出,在竞争相对缓和、利润空间更大的市场寻求增长。数据显示,2025年上汽在海外市场的突破,对其利润反弹起到了关键作用。
行业的出清和整合将不可避免。没有核心技术和成本控制能力的车企,以及大量利润被挤压的经销商,将面临严峻的生存考验。这个过程注定痛苦,但对于整个行业而言,这或许是一次从“虚胖”到“强健”的必经阵痛。当潮水退去,裸泳者离场,最终留下的,将是真正拥有健康盈利模式和市场韧性的企业。
汽车,这个曾经承载了无数人“面子”与梦想的行业,正在褪去浮华,回归商业的本质。利润的转移,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技术变迁的力量和市场竞争的残酷。对于消费者,这可能意味着能以更合理的价格买到更好的产品;但对于行业内的玩家,一场关于生存与未来的大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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