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正蹲在客厅地上擦他那双穿了四年的皮鞋,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李志强。
他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建国,我有个事儿想求你帮忙。 ”电话那头李志强的声音带着笑,“我这不是计划去西藏自驾嘛,我那破车底盘太低,你这辆哈弗H9正好合适,借我用半个月呗? ”
张建国手里擦鞋的布停了一下。
这辆哈弗H9是他去年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二,首付把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全搭进去了。
车买回来到现在洗车都没舍得去店里,都是自己拎桶水在楼下擦。
“你啥时候走啊? ”张建国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把皮球踢了回去。
“明天一早出发,你放心,我开车稳当,绝对给你爱惜。 ”李志强说得轻巧,“回来请你喝酒。 ”
电话挂了之后,张建国坐在鞋柜旁边半天没动。
陈丽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
“李志强,要借车去西藏。 ”
陈丽手里的铲子一搁:“疯了吧? 刚买的新车借给别人跑西藏? 那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
张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陈丽说得对,可李志强跟他同在一个部门待了六年,平时关系不错,上个月张建国老丈人住院,李志强还帮着联系了一个专家号。
这人情欠着,张建国心里不踏实。
“就半个月,他答应爱惜着开。 ”张建国站起来把皮鞋放回鞋柜,声音低了几分,“我张一回嘴说不行,往后在单位怎么处? ”
第二天一早六点,李志强准时出现在楼下。
张建国把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心有点汗,又把行驶证和保险单从手套箱拿出来递给他:“路上小心点。 ”
李志强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你。 ”
车拐出小区的时候,张建国站在单元门口看了挺久。
尾灯在晨雾里消失,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办。
回屋换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ETC卡还插在车上。
那张卡绑的是他工资卡,过路费直接扣。
张建国掏出手机打开APP看了一眼,余额还有两千三百多。
他想了两秒,拔了。
李志强给他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是第二天下午,说已经过了成都,车况好得很,让张建国放心。
第二次是第四天晚上,说翻过了折多山,景色太好了,就是底盘被石头刮了一下,问题不大。
张建国心揪了一下,嘴上说着没事没事。
第三次是第五天中午,说快到林芝了,估计再有个七八天就返程,让张建国把ETC插回去,他走高速方便些。
张建国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微信里陈丽昨天发来的消息还在:别把卡插回去,他说爱惜你信?
刮了底盘都不当回事的人。
“我这两天没用车,卡在家放着呢,你走人工通道就行。 ”张建国声音平静。
“行吧行吧。 ”李志强语气听着不太高兴,但也没多说。
第七天的时候,单位办公室的周姐突然问张建国:“你把车借给李志强了? ”
张建国抬眼:“怎么了? ”
周姐压低声音:“他昨儿朋友圈发了段视频,在那种泥巴路上猛踩油门,车轮打滑甩了一车身泥。 我看得都心疼,你那可是新车。 ”
张建国没搭话,低头翻手机,才发现李志强把他屏蔽了,看不到朋友圈。
他点开李志强的头像,对话框还停在五天前那条语音。
拇指按上去又松开,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第七天晚上十一点,张建国刚躺下,手机震动起来。
李志强的名字在屏幕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接听,那头风声呼呼的,李志强的声音有点急:“建国,我卡在收费站出不去了! 你ETC到底插没插? ”
张建国一愣:“你没走人工? ”
“人工窗口没人! 这破地方半夜谁值班? 我就想刷ETC过去,车识别了但显示无卡状态,栏杆抬不起来,后面排了好几辆车按喇叭,我卡在中间出不去! ”李志强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把卡带上? ”
张建国靠在床头,声音不高:“你走之前我没跟你说? 卡我拔了,你要走高速就自己去办个临时ETC或者走人工。 你现在要我怎么着? 我飞过去给你送卡?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李志强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张建国,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开你车跑这么远,油费保险违章都算我的,你就一张ETC卡都不舍得给? 是不是怕我花你钱? ”
楼道里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
陈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张建国捂住话筒:“同事,没事,你睡。 ”
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阳台,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六月的夜风灌进来,楼下烧烤摊的烟味和路边夜宵摊的炒粉味儿混在一起。
“李志强,”张建国说了五个字,“我没说不给你用。 ”
“那你拔卡干什么? ”
“我那卡绑工资卡,不想扣我的钱。 ”张建国声音很平,“你出发前说油费保险都算你的,过路费你没提。 这车我一个月还三千二贷款,你刮底盘那回我也没跟你计较。 你要觉得我这人没意思,那你现在下车,车扔收费站,明天我找人去拖回来。 ”
电话那头只剩下风声。
收费站喇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请插入ETC卡。
李志强的声音突然矮了几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后面堵了好几辆车了。 ”
“打收费站值班电话,墙上贴着。 没人接就打122,说车故障需要救援。 等人来了跟人好好说,该罚款罚款。 ”张建国把窗户关上,防盗窗的铁栓咔嗒一声,“李志强,你走之前连个备用方案都没想过? ”
“我以为……咱俩这交情,你不至于拔卡。 ”
“交情归交情,账归账。 ”张建国说完这句,等着对面回话。
那边半天没动静,最后李志强嘟囔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电话就挂了。
张建国回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大半个小时没睡着。
陈丽醒了,侧过身问他:“他打来骂你了? ”
“没说几句,就是收费站卡住了。 ”
陈丽冷笑一声:“你听听,借车的人反倒有理了。 我早就跟你说,单位这种人不能深交,用得着你的时候哥长哥短,用不着你的时候你算老几。 ”
张建国盯着天花板没回嘴。
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裂纹数了数,大概三十七厘米,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物业来补过一回又裂了。
第二天张建国到单位的时候,部门里气氛不太对。
他刚坐下倒了一杯水,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低声说:“张哥,李哥昨儿晚上发朋友圈了,说借个车被兄弟算计,ETC卡被拔了,大半夜卡在收费站出不来,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
张建国的杯子停在嘴边:“他把我屏蔽了,我看不着。 ”
“好几个同事都看见了,不过一早起来我看他又删了。 ”小刘眼神瞟了瞟,“张哥你真拔了? ”
“卡绑我工资卡,他走之前没说过路费的事。 ”张建国喝了口水,“我自己的钱我不能做主? ”
小刘没再说什么,缩回自己工位上。
张建国打开电脑,部门群里安安静静,昨晚李志强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倒是行政部的王姐在群里发了个通知:下周团建聚餐地点改到城西的酸菜鱼馆,AA制,每人预收八十。
午饭的时候张建国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李志强从后面走过来,俩人中间隔了两个人。
李志强端着餐盘没看他,站到队尾去了。
张建国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又加了一份红烧肉,刷卡的时候显示屏上跳出余额:4.7。
工资还有五天才发。
他上周给女儿交了一千八的暑假补习费,给老丈人买了三百多块的药,房贷扣了两千二,现在卡里就剩四块七。
他站在刷卡机前看了两秒,端着餐盘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红烧肉的汤汁浸到米饭里,他把最后几粒米扒拉干净。
下午李志强从外面回来,进门动静挺大,办公室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他把一个车钥匙放在张建国桌上,声音不大:“车开回来了,停老地方。 底盘那块刮伤我问了修车店,喷漆三百二,钱我转你微信。 ”
“不用了。 ”张建国没抬头,手里写着周报。
“你收着吧,别回头再说我欠你的。 ”李志强说完走了。
下班的时候张建国去停车场看了车。
车身侧面全是泥点子,车门把手那块还有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像是树枝刮的。
后备箱盖子上有个烟头烫过的印记,米粒大小,已经烧穿了漆面露出底下的白铁。
他站在车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那个烫痕,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喷漆价格,整块后盖要八百。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装回兜里。
上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楼下的孙大爷。
孙大爷正蹲在花坛边上修他的旧电瓶车,链条掉了。
张建国过去帮忙,蹲下来用手把链条别回齿轮上,蹭了一手黑油。
“建国啊,你那车怎么脏成那样? ”孙大爷递过来一张纸巾,“跑长途了? ”
“借朋友开了几天。 ”张建国擦着手,“孙叔你这链条该换了,都生锈了。 ”
“能骑就行,换个链条二十多块钱呢。 ”孙大爷拍了拍车座,“你媳妇前两天跟我说你们要换学区房? 找好地方了? ”
“看看再说吧,现在房价那个样。 ”张建国站起来上楼,楼梯间感应灯坏了两盏,他在昏暗里摸到家门口。
晚上陈丽洗衣服的时候从他裤兜里翻出那张ETC卡,举着问他:“这个你拔了? ”
“嗯。 ”
“他知道了? ”
“知道了,打来电话了。 ”
陈丽把卡扔在鞋柜上:“这种人你以后少搭理。 ”
张建国没说话,蹲在地上把那双穿了四年的皮鞋重新擦了一遍。
鞋头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鞋跟内侧磨偏了一块,走路的时候有点歪。
他本来想今年换一双,上个月去商场看了,差不多的牌子要四百多,想了想没舍得。
先把车贷还完再说吧。
手机亮了一下,李志强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就两个字:三百。
张建国点了收款。
三百二,实收三百。
他看了那数字几秒,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擦鞋。
窗外楼下那家烧烤摊支起了塑料棚子,炭火的烟飘上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有人在划拳,笑声隔着七层楼都能听见。
张建国站起身把皮鞋放回鞋柜最底层,那层放着修鞋用的胶水和鞋刷,还有一双他穿了三年的拖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片,夏天在家趿拉着还能穿。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ETC卡。
卡片正面印着他的车牌号,背面有一小块胶痕,是上次换玻璃膜的时候留下的,怎么也擦不掉。
生活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看上去小事一桩,可每件小事上都留着印子。
不是所有印子都值得去修,有些印子你就得认。
不是所有借出去的东西,都能完整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