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每扫一下,前面那两个人就清楚一点,再模糊一点。
我本来是要把伞送到刘建国手上的。
他早上出门急,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我六点钟就炖上排骨汤,关了火,拿着两把伞出门。
一把黑的,他那把用了五年的天堂伞,伞骨断过一根,我用扎带绑着还在用。
一把红的,我的。
车子开到他们公司楼下,正赶上雨势最猛的时候。
路灯刚亮,雨点子打在车顶上,跟往铁皮桶里倒黄豆似的。
我刚要按喇叭,就看见刘建国从旋转门里出来,旁边跟着他们财务室的小周。
小周穿一件白色雪纺衬衫,雨水一打就贴在身上。
刘建国把胳膊上搭着的西装外套递给她,小周没接,他就撑开那把黑伞,往她那边偏过去。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
小周往他这边靠了靠,刘建国把伞又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左肩膀全湿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雨刮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挡风玻璃上全是水,前头那两个人变成两团晃动的影子。
我盯着那两团影子,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雨声太大了,大得有点耳鸣。
那年我四十三岁,跟刘建国结婚十八年。
女儿刘畅在市一中读高二,成绩班里前十,每周六去学小提琴,一节课三百二。
我们在城西有套九十八平的房子,贷款还有六年,每个月还四千七。
刘建国在建材公司跑了十二年业务,三年前升的部门经理,底薪九千,提成看业绩。
我在超市做收银组长,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三班倒。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能过。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王姐常说我命好,老公能挣钱,闺女又争气。
我听了就笑笑,说还行吧。
雨刮器停了好几分钟,我才发现。
伸手重新拧开,那两团影子又清楚起来。
刘建国已经拉开车门,小周坐进了副驾驶。
他绕到驾驶座,收了伞,甩了两下,钻进车里。
车灯亮起来,白色的光在雨里打出一条道。
我看着那辆银灰色的大众朗逸倒出车位,往东开了。
我的车还停在原地,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
挡风玻璃又清晰了,那辆车已经看不见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
是刘畅发来的,问我几点到家,说她饿了。
我回了一句“马上”,把车打着,掉头回家。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两把伞,一把都没送出去。
那天晚上我照常端上排骨汤。
刘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晚四十多分钟,进门时衣服已经干了,左肩有一块水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说路上堵车,又说晚上项目部临时开了个会。
我嗯了一声,给他盛汤。
小周的事不是第一次。
去年公司年会,他们部门拍合照,小周站在刘建国右手边,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见刘建国的手搭在她肩上,五个手指收得不算紧。
我问过一次。
刘建国说那是公司小姑娘,刚来两年,跟谁拍照都那样。
我就没再问。
有些事,问深了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伞那个事不行。
我把伞给他送到楼下,他拿来给别人遮雨,自己的伞,自己的车,自己的副驾驶。
这跟公司拍照不是一个性质。
第二天早上,刘建国出门前,我在厨房刷碗。
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说了句:“昨天小周没带伞,正好碰上。 ”
我手里的碗没停,说:“嗯。 ”
他又说:“你别多想。 ”
我把碗放进沥水篮,转过身看他。
他已经穿好鞋,手里拎着公文包,一只手在裤兜里找车钥匙。
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跟十八年前那个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夜班的男人,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我说:“我没想。 ”
他就走了。
关门声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我低头看了看手,洗洁精的泡沫还在手背上,已经消下去一半。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刘建国的手机换了密码,原来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0406,刘畅都知道。
有天晚上他睡着了,我拿起来试了一下,提示密码错误。
他的通话记录里有个备注叫“小周”,上个月通了四十七次电话,最晚的一通是半夜十一点五十二分,通话时长二十二分四十七秒。
有一次他在阳台上接电话,我经过的时候,他往里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只听见一句:“……别急,有我。 ”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刚给他泡好的茶。
茶叶是张一元买的,八十一斤,他喝了十几年。
水汽往我脸上扑,眼睛有点糊。
我端着茶走到阳台门口,他已经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色变了半秒,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
他说:“客户的电话。 ”
我把茶递给他,说:“知道。 ”
他接过茶杯,没再看我。
那个周末,刘畅说要去图书馆。
我早上给她五十块钱,让她中午吃面。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刘建国的书桌前,试了四个密码,最后用他的指纹解锁——他昨晚睡觉的时候,我用他的右手拇指按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打开他的微信,往下翻。
小周的聊天记录被清空了,转账记录还在。
去年七月到今年五月,刘建国给小周的微信转账,加起来四万八千六百块。
最大一笔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两万。
备注是“先拿着”。
我坐在那张他每天晚上坐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排数字。
窗外有小孩哭,有他妈什么东西在敲,一下一下的,像楼顶有人在修太阳能。
我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抄下来,抄在我买菜记账的那个红壳本上。
手不抖,就是写得有点慢。
然后又调取了他的支付宝,两张信用卡账单。
小周的名字出现在好几笔消费里,有电影院,有华住酒店集团,还有两笔周大生。
我合上手机,把红壳本塞进我床头柜最底下那层,跟我的检查报告放在一起。
体检是半个月前单位组织的,乳腺彩超提示左侧乳腺低回声结节,BI-RADS三级。
医生说得做个钼靶,我还没去拿结果。
我没打算跟刘建国说。
这个家,从那张伞开始,其实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还在里头住着,是因为还有没做完的事。
刘建国的父亲七十大寿,定在五月二十号,阴历四月初六。
刘建国是孝子,这事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张罗,在城东的“福满楼”订了六桌。
就在他爸生日前一周,刘建国跟我说,单位最近回款慢,爸的寿宴和红包,还有刘畅下学期的学费,手头有点紧。
他说得挺自然,就跟说今天晚饭想吃面条一样。
我说:“差多少? ”
他说:“你先拿两万出来。 等回款下来我再补上。 ”
两万。
我跟他结婚十八年,他从来没跟我借过钱。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都不眨。
我说:“行。 ”
第二天,我把工资卡里的钱取了两万,用橡皮筋绑好,放在他书房抽屉里。
跟他说了。
他晚上回来,亲了我一下。
那个吻落在我太阳穴上,草草收场。
我闻到他嘴里有烟味,他早就戒烟了。
寿宴那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我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是四年前在商场打折时候买的,三百九十八块钱,一直在衣柜里挂着,标签都没拆。
刘建国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刘畅穿白衬衫黑裙子,站在她爸旁边,像个小大人。
小周也去了。
坐在靠边那桌,穿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我在刘建国的信用卡账单里见过。
我端起酒杯,走到刘建国身边。
他正跟他二叔说话,看我过来,手自然地想搭我的腰。
我稍微侧了一下,避开了。
我把手机连上那台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刘建国给小周撑伞的那张照片。
是行车记录仪截图,放大过,两个人站在雨里,共撑一把伞。
六桌人安静下来。
我又翻了一页。
是转账记录的汇总表格,每一笔都带着日期和金额。
再翻一页,是酒店开房记录,携程的短信截图。
刘建国脸色发白,手里酒杯歪了一下,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像血。
小周站起来,慌乱中碰掉了手边的筷子。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放下手机,看着刘建国的眼睛。
那眼神我很熟悉,是每次他做了亏心事又拼命想遮掩时候的样子。
我等他说话。
他一共说了三句。
第一句是:“你疯了。 ”
第二句是:“别在这里闹。 ”
第三句是:“有什么事回家说。 ”
我看了一圈那六桌人,谁都没说话。
刘建国的母亲捂着嘴,他二婶拉着大姑姐的胳膊,大伯哥把脸扭向窗外。
刘畅从背后拉我,小声说:“妈,妈。 ”
我把她的手拿开,转身上了酒店二楼的洗手间。
在隔间里,我把旗袍拉链拉开,吐了。
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我扶着马桶,手里攥着那副珍珠耳钉。
是我叫刘畅趁小周去洗手间,从她包上取下来的。
刘畅不知道是什么事,只知道她妈让她拿,她就拿了。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旗袍还穿在身上,口红的颜色偏了,眼线晕开一点。
但眼神冷得吓人。
我走出洗手间,回到宴会厅。
刘建国已经被他爸叫到一边,正着急说着什么。
刘畅在楼梯口蹲着,肩膀一抽一抽。
小周不见了。
我把掉在地上的珍珠耳钉塞进刘建国手里,跟他说了当晚最后一句话:“去追吧,晚了就走远了。 ”
然后就带着刘畅回了家。
路上,雨又开始下。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刘畅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问:“妈,你和爸会离婚吗? ”
我打转向灯,车子拐进小区。
路灯在雨里泛着黄,照着前头的路。
我说:“先回家把鞋换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
那天晚上,刘建国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我请了假,去法院拿了离婚起诉状,同时向医院申请调取我的乳腺钼靶结果。
第四天,刘建国回来了。
领带没系,眼睛红通通的,进门就给我跪下了。
他说他只是玩玩,说小周已经辞职走了,说他把钱都转回来了,说不能离婚,不能毁了刘畅。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从娘家带过来的旧毯子。
我说:“你把烟戒了,可你没戒。 ”
他愣住。
我说:“你嘴里有烟味,那天你亲我。 ”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钱转回来,是怕我分更多。 小周走,是她待不下去了,不是你断的。 ”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那你让我怎么办。 ”
我说:“离婚。 ”
离婚拉拉扯扯两个半月。
刘建国不同意,他家里人轮番找我,连我妈都来劝,说都这把岁数了,离什么婚,孩子都要高考了,忍忍算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土豆。
摊子上土豆两块五一斤,有一个已经发芽了。
我把它挑出来放回去,跟我妈说:“你也在家里忍了一辈子,最后忍出什么了。 ”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长叹。
我在法院调解室跟刘建国见了一面。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着倒像个老实人了。
调解员问财产怎么分,他说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他净身出户。
我知道他以为我在乎的是钱。
我跟调解员说:“房子他留着,我要现金。 四十二万,一分不多。 ”
他抬头看我,想说话,我看着他,他又把话咽回去。
后来他还是凑了。
刷了三张信用卡,跟朋友借了八万,把四十二万打到我卡里,房子他自己留下。
刘畅跟我。
我知道刘建国以为我是恨他,恨他给女同事撑伞,恨他花家里的钱养小三。
其实早就不恨了。
我恨的是,那个下暴雨的晚上,我为什么没把方向盘转一下。
恨的是,我坐在车里盯着雨刮器停了好几分钟,他始终没看见我。
恨的是,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为谁炖一锅排骨汤,等三个小时。
离婚半年后,我搬了家。
在城北租了套小两居,离刘畅学校近。
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我一个人承担。
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一个家政公司帮忙做账,一个月多挣七八百。
我妈有一回来看我,坐在出租屋里掉眼泪,说:“你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我说我现在能睡整宿觉了。
刘建国的日子不好过。
净身出户后,公司把他调去了县里的门店。
有次路过建材市场,碰到他原来的同事老赵,老赵说他经常借钱,信用卡都逾期了。
刘建国的爸妈也跟他断了来往,逢年过节没人叫他回家吃饭。
刘畅没再提过他爸。
只是有回我打扫卫生,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小学时候刘建国带她去公园,我拍的。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没问。
我的乳腺复查在十二月份做的,结节没长大,乳腺增生。
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从医院出来,天阴着,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很烫。
我站在医院门口,咬了一口红薯。
甜。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的消息,工资到账,四千零六十块。
有个男人撑着伞走过来,问我:“要伞吗? 十块钱一把。 ”
我摇摇头说不用。
雨还没下。
可是天快黑了。
这世上,有人给你撑伞,也有人把你一个人留在雨里。
能给自己撑起来的,才算真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