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一如既往用年终奖补贴娘家父母,我平静地递交了外调申请,两周后她哭着求我回来却收到法院传票......
01.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年终奖比往年多发了八千块。
我到家的那天晚上,陈敏已经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都是我爱吃的。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那瓶酒在酒柜里放了快两年,是她单位去年年会发的,一直没舍得开。
今天怎么这么隆重?我把外套挂在门后。
腊月的天黑得早,窗户外面黑洞洞的,屋里暖气烧得有点燥。
茶几上搁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的光影一闪一闪打在对面的白墙上。
陈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汤勺:你先洗手,汤马上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
结婚九年,每次她有话想说又觉得不太好开口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嘴角抿着,眼神往你脸上瞟一下又移开,手上一定要找点事情做,好像手里有活就能把那股心虚劲儿掩饰过去。
我什么也没问,换了拖鞋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饭吃到一半,她给我夹了块排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个决心。
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吧?
我嚼着饭嗯了一声。
我弟那边……小超明年要上初中了,你知道的,望江小区那边划片的中学不行,我爸妈想让他去青藤实验。择校费还差四万。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件很小的事,我想着,你这边年终奖要是发了,加上我那份,先凑一凑。
我们家又不是他们的存折。
我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敏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在那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那是我亲弟弟。
我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
那顿饭后面的味道变了。
鲈鱼是清蒸的,盐放得刚好,鱼肉嫩得一筷子下去就散了,但我嚼着嚼着觉得柴。
电视还是静着音,屏幕上的光晃在陈敏脸上,她低头扒饭,睫毛垂着。
我把那杯倒好的红酒喝完了,她又给我倒了半杯,我把那半杯也喝完了。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她在厨房洗碗,水流声断断续续。
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她洗得很慢。
茶几上那盘瓜子我随手抓了一把,嗑出来的壳没地方扔,全攥在手心里。
沙发靠垫上有一根她的长头发,我看了一眼,没捡。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搭了条毯子。
毯子是我妈前年来家里住的时候买的,灰蓝色的法兰绒,洗衣机洗过好几回,起了些小球。
第二天早上,陈敏的银行卡转账短信发到了我手机上——她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当年办卡的时候图省事,觉得两口子没必要分那么清。
我看着她把四万块钱转给了她妈,留言栏里写着小超学费。
那条短信我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卧室窗帘没拉严,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打进来一片,刚好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陈敏还在睡,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我没叫醒她。
把手机锁屏,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喝掉,一杯搁在床头柜上。
牛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出门上班的时候,我顺手带走了茶几上那盘瓜子壳。
倒了。
02.
那四万块钱转出去之后,我们家连着好几天吃饭都很安静。
不是冷战的那种安静。
是那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
陈敏还是每天做饭,三菜一汤改成了一荤一素,她说最近菜市场的排骨涨价了。
我也不知道排骨是真涨了还是假涨了,但看她把荤菜的份量减了一半,我也没多问。
日子照常过。
她上班,我上班。
她接孩子放学,我去超市买菜。
孩子睡了以后,她靠在床头刷手机,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加班。
偶尔她端杯水进来放在我桌上,水是温的。
我说谢谢,她说不用,带上门出去。
那扇门每次关上的时候,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转折发生在周五晚上。
我下班回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新拖鞋。
深灰色的,标签还没拆,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那种,九块九一双。
我以为是给我买的,拿起来翻了翻——四十二码,是她爸的尺码。
你爸要来?
陈敏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重,她没听见我问话。
我换了鞋走进去,把那双拖鞋放在厨房台面上,又问了一遍。
她回头看了一眼拖鞋,顺手把它塞进下面的柜子里:不是,我爸那双旧的底磨平了,上周在超市顺手带了一双。下回他们过来的时候换上。
顺手。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陈敏剁排骨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剁。
笃笃笃,刀刃嵌进骨头里,震得砧板下面的台面都在抖。
她说:一双拖鞋而已。
我说:嗯,一双拖鞋而已。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单位的工作群里有人在讨论外调的事情。
公司在青城那边开了个新项目,需要一个技术组长过去带团队,周期两年,补贴比现在的工资高一截。
群里没人报名,大家都在观望。
青城那个地方,说是新一线城市,其实核心城区就那么大一点,商业配套还没起来,谁都不太愿意拖家带口跑那么远。
我把那条通知反复看了好几遍。
手机屏保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孩子骑在小木马上,陈敏站在旁边扶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当时在镜头后面,拍完这张照片她就喊我过去一起拍,我说我不爱拍照。
其实那天我是因为加班的事心里烦,不是不爱拍照。
我把通知截了个屏,存进了手机相册。
周一上班,我去了一趟人事部。
人事部的小姑娘姓周,刚来一年多,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叫赵哥。
我问她青城那个项目还有没有人报名,她说目前一个都没有,领导正愁呢。
我说那给我张表。
小周愣了一下,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申请表递给我。
纸质的表格,打印机的墨不太匀,有几行字浅得快要看不见。
我趴在人事部的桌子上填完了,姓名、工号、申请岗位、到岗时间,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填到家庭意见那一栏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小周在旁边整理档案,装作没在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用余光瞟。
我跳过了那一栏,直接把表递给她。
赵哥,这个……您家属知道吗?
回头我跟她说。
小周哦了一声,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
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把您的材料先递上去。
从人事部出来,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公司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全掉光了,枝杈光秃秃地戳在半空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敏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了个回。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一直看到走廊里有人经过,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不如换个方式,让事情自己长出来。
03.
申请表递上去的第三天,小姨子陈静来了一趟。
她来的时候是周六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说是浇花,其实就两盆,一盆绿萝一盆吊兰,都是不用怎么伺候的东西。
我听见门铃响,陈敏去开了门,然后客厅里就热闹起来了。
陈静的嗓门大,在玄关换鞋的功夫就开始说话,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顿的那种。
姐,我跟你说,小超他们班主任今天又打电话了,说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我寻思是不是择校的事把孩子给愁的……她换上了那双新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姐夫呢?
阳台上呢。陈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大概又在忙活吃的。
陈静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浇花。
她比我小五岁,离婚两年了,一个人带着儿子住在娘家。
她穿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毛毛糙糙地贴在脸颊上。
姐夫,种花呢。
嗯。
我把洒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绿萝的叶子有点蔫,边缘发黄,可能是水浇多了。
我对养花没什么耐心,这两盆是陈敏搬回来的,她说家里有点绿色看着舒服。
她负责买,我负责养,分工倒是很明确。
姐夫,陈静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的,这种小心翼翼和陈敏一模一样,我听我妈说,你们上回给我弟打钱了?谢谢啊,小超这孩子,要是能上青藤,将来……
那钱是我跟你姐的。我打断她,声音不大。
陈静噎了一下。
她用脚踢了踢阳台门槛上的一个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那里的,卡在门缝边上。
她踢了两下没踢动,干脆蹲下去用手抠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我知道,我妈说了,算我们借的,回头我弟缓过来了就还。
我没接话。
弯腰把洒水壶底座的托盘里的积水倒掉,水顺着阳台地漏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阳台上听着格外清晰。
陈静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之前去厨房跟她姐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隐约听见姐夫是不是不高兴几个字。
陈敏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就是大门关上的声音,啪嗒,那双新拖鞋重新被放回了鞋柜里。
晚上吃完饭,陈敏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你今天跟我妹说那种话干嘛?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那么说。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换到新闻频道,在播春运的新闻,火车站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人在检票口挤来挤去。
画面晃得很厉害,记者被人流推着走,声音断断续续的。
单位有个项目,要去青城。我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两年。
陈敏转过头看我。
她的手里捏着一颗橘子,皮剥了一半,橘络白白的。
她看着我的侧脸,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我没转头,继续盯着电视上那些拥挤的人群。
你报名了?
报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春运新闻播完了,接着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局部地区会降温。
我听见陈敏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那颗橘子没放稳,滚了两下,停在遥控器旁边。
非去不可吗?
我自己报的名。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说别的。
没有吵架,没有质问,没有哭。
她只是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起来,继续剥完,一瓣一瓣地吃掉。
我注意到她吃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吃完之后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洗了把手,水流了很久。
我从书房拿了那份外调申请表的复印件出来,放在茶几上。
那张纸我前天用公司的复印机印了三份,一份夹在工作笔记里,一份塞在床头柜抽屉里,一份就这么放在外面。
纸的边缘被我攥得有点皱了。
陈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表。
她站住了,擦手的毛巾还搭在胳膊上,目光在表格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绕过茶几,走进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摔,只是合上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后来那线光也灭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表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数字。
算了算两年的补贴,算完又划掉了。
你怕的从来不是拒绝别人,是你一拒绝,他们就不爱你了。
04.
青城项目组的通知下来了。
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
小周周三给我打电话,说领导看了我的资料,觉得挺合适,让我下周一去青城那边报到。
她在电话里语气有点犹豫,问我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没有。
我说处理好了。
她说那行,到时候公司安排住宿,单身公寓,一室一厅。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做到一半,光标在一行代码末尾一闪一闪的。
我旁边工位的老刘端了杯茶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去青城。
我说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端着茶走了。
手指头把那个光标当成了什么按钮,按得啪啪响,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老刘后来递给我一根香蕉,说是楼下食堂拿的,免费的。
补钾,对心情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晚上回到家,我没提报到的事。
照常吃饭,照常洗碗。
那天的菜是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很细,青椒的火候刚好,还带着一点脆劲儿。
陈敏的厨艺这些年越来越好,好的时候她喜欢跟你聊做法,火多大油多热什么时候下锅,说得俨然是个大厨。
今天她什么都没说,连盐放多了都没提,只是把那盘青椒炒肉丝往我这边推了两次。
我夹了三筷子,她都看在眼里。
吃完饭我去倒垃圾。
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流浪猫,黑白花的,蹲在墙角看我。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蹲下来冲那只猫咂了咂嘴。
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我脚边蹭了一圈,又走了。
我在楼下多站了十分钟,看着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四栋十三楼那户人家的厨房灯亮着,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隔着玻璃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灶台前忙活。
是陈敏。
回到家,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
苹果皮削得很干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插着两根牙签。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顾娘家?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我没回答,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苹果。
苹果很甜,是红富士,超市这周特价的那种,三块九毛八一斤。
上周我买过一袋,她嫌贵,念叨了好几回,这两天她自己去买的,大概找到便宜的了。
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苹果汁水很多,但果肉咬在牙间有点涩。
我弟从小就跟着我长大的。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建筑工地上,早出晚归。小超他爸跑了以后,他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也不稳定……她顿了顿,你觉得我帮他们,是因为我不在乎这个家吗?
我没说你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把牙签放回盘子里。
瓷盘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去年在超市买的,打折,九块九两个。
当时陈敏说买一个就行,我说买两个吧,万一摔了一个还有备用的。
后来另一个一直在碗柜最里面放着,没用过。
小超的择校费,四万块,你转的时候没跟我商量。我看着她,上个月你爸买按摩椅,你说他腰不好,从咱们家拿了一万。过年你弟来,你说他手头紧,把咱家那台旧洗衣机搬走了。还有这回你妹买那双拖鞋,她说‘毕竟是我姐的家’。
陈敏的眼圈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看向窗户那边。
窗帘没拉,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靠着,中间隔了一个茶几。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水珠滴在铁皮上的声音。
所以你要走两年。
两年不算长。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茶几上的苹果开始氧化,切面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淡黄变成浅褐色。
盘子边缘那一块的蓝色花纹有点掉色,是洗碗的时候用钢丝球蹭的。
你要是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跟你较劲,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就想错了。
陈敏转过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糙、干涩,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惶然。
但依然没有哭。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那边,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喝了口水。
喝的却是我的杯子。
她大概发现拿错了,把杯子搁下,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钟。
然后我松开手,去鞋柜那边拿外套。
新买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标签朝外,尺码四十二,清清楚楚。
我去单位取点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不是名字,是哎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被暖气管道的嗒嗒声盖过去大半。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那声呜咽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捂在了棉花底下。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把那声呜咽听完了。
然后按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