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本来是要去城东汽配城拿货的,三轮车刚过红绿灯,就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树荫底下。
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往外冒着白烟,车身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口发紧。
我本来没当回事,大白天马路边上,谁还能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可那车牌号我认得,尾号是778,上个月我帮丈母娘洗车的时候记下的。
她当时坐在副驾驶上嗑瓜子,说这车是她一个老姐妹的,借来开两天过过瘾。
我脚底下像踩了刹车一样,三轮车慢慢溜过去,隔着马路牙子,我看见驾驶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哼哼,还有衣服摩擦的沙沙响。
我脑子嗡的一下,手一抖,车把差点没扶住。
我停下车,掏出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慢慢往那边靠。
走到车屁股后面的时候,车窗正好摇下来一半,我一眼就看见丈母娘的脸。
她头发散着,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秃顶,穿着一件蓝格子短袖,正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在她大腿上搁着。
我赶紧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车窗就录。
录了大概有二十秒,丈母娘突然睁开眼,正好跟我的镜头对上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把把窗户摇上去,发动机轰的一声,车窜出去老远。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手机里的视频还在录着,我按了暂停,看着那个进度条,心里翻江倒海。
丈母娘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平时穿得干干净净,说话细声细气,逢人就夸我女婿好。
谁能想到她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个秃顶男人在车里干这种事。
我骑上三轮车,一路往家赶。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想到我媳妇,一会儿想到老丈人。
老丈人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医生嘱咐不能生气,不能激动,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怕是要出人命。
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丈母娘平时对我媳妇指手画脚,嫌她不会过日子,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嫁给我这个开三轮车的没出息。
她自己在外面偷人,凭啥天天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婆婆架子?
我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头也没回,说:“回来啦? 菜马上就好,你先洗手。 ”
我嗯了一声,走进厕所,把门关上,蹲在马桶边上,又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
丈母娘那张脸,那个表情,清清楚楚,想赖都赖不掉。
我手指头哆嗦着,翻到老丈人媳妇的微信。
老丈人的媳妇,也就是丈母娘的亲嫂子,我叫她大舅妈。
大舅妈这人泼辣,在菜市场卖猪肉,嗓门大,脾气爆,最看不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我犹豫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把视频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我有点后悔,可手指头已经按了发送,撤不回来了。
大舅妈秒回:这是啥时候的事?
在哪儿?
我回:就刚才,城东汽配城门口,那男的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尾号778。
大舅妈没再回话。
我坐在马桶上,心里七上八下。
媳妇在外面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洗了把脸出来。
饭桌上,媳妇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今天菜价涨了,西红柿都卖到三块五一斤了,我寻思着明天去早市看看,那边便宜。 ”
我扒拉着米饭,嘴里嗯嗯啊啊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媳妇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 脸色这么难看。 ”
我说:“没事,今天货多,累着了。 ”
媳妇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她要是知道她妈在外面干这种事,该多难受。
吃完饭我借口说还要去送货,骑着三轮车又出了门。
我绕着城东那条路转了两圈,没看见那辆帕萨特。
我停在一个路口抽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大舅妈打来的。
大舅妈在电话里嗓门震天响:“小军,你还在城东不? 我带了人过来,你给指个路。 ”
我说:“大舅妈,那车已经开走了。 ”
大舅妈说:“开走了? 跑哪儿去了? 你知不知道那男的是谁? ”
我说:“不知道,没见过。 ”
大舅妈说:“我猜就是那个姓周的,开建材公司的,你丈母娘跟他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听人说过,就是没抓到现行。 你今天这个视频拍得好,我看她这回还怎么嘴硬。 ”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原来大舅妈早就知道,就瞒着老丈人一个人。
我丈母娘在外面偷人,偷了不知道多久,全家就老丈人蒙在鼓里。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媳妇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说:“你身上一股烟味,又抽烟了? ”
我说:“没有,旁边有人抽,熏的。 ”
媳妇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个画面。
丈母娘那张潮红的脸,那个秃顶男人的手,车窗摇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我的那个眼神。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是大舅妈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老周建材公司门口,你过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我开着三轮车到了老周建材公司门口。
大舅妈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褂子,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身后站着七八个男的,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菜市场杀猪卖肉的那帮人。
大舅妈看见我,招招手说:“小军,你过来,一会儿你指认一下,那个姓周的是哪个。 ”
我说:“大舅妈,我昨天就看了一眼,记不太清了。 ”
大舅妈说:“没事,你看见秃顶的、穿蓝格子的,就是他了。 ”
我们一帮人蹲在马路对面抽烟,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秃顶男人,穿着一件灰衬衫,手里夹着个皮包,正是昨天那个男的。
大舅妈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拎着擀面杖就冲过去了。
那七八个男的跟在她后面,呼啦啦一片。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秃顶男人的领子。
秃顶男人吓了一跳,喊了一声:“你们干啥? 光天化日之下抢钱啊? ”
大舅妈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姓周的,你跟我妹子在车里干的好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
秃顶男人脸色一下就白了,嘴硬说:“你胡说八道啥? 我不认识你! ”
大舅妈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我发的那段视频,怼到他脸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 这车是不是你的? 你还有啥好赖的? ”
秃顶男人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都软了,腿一哆嗦,差点跪地上。
他结结巴巴说:“嫂子,嫂子你听我说,这是误会……”
大舅妈根本不听,擀面杖抡起来就砸在他肩膀上,砸得他嗷一嗓子叫出来。
那七八个男的围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按在地上,有人扯他衬衫,有人拽他裤子,大街上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秃顶男人被扒得只剩一条裤衩,蜷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喊着救命。
大舅妈叉着腰站在旁边,嗓门比喇叭还响:“让大家伙看看,这就是老周建材公司的周老板,勾搭人家老婆,不要脸的东西!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指指点点。
秃顶男人缩成一团,脸涨得通红,跟昨天丈母娘那张潮红的脸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了,没再看下去。
我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我该觉得解气,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我想到老丈人,想到他去年做手术的时候,丈母娘在病床前忙前忙后,端屎端尿,那时候看着多恩爱。
谁能想到,背地里是这副光景。
回到家,媳妇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说:“你上哪儿去了? 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大舅妈在街上跟人打架,让人报警了。 ”
我说:“我不知道,我出去送货了。 ”
媳妇说:“妈在电话里哭,说大舅妈冤枉她,说她没干那种事。 你说大舅妈是不是疯了? ”
我看着媳妇的脸,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要是把视频给她看,她肯定受不了。
可我要是不说,她妈那边肯定要倒打一耙,说大舅妈诬陷她。
我坐在沙发上,媳妇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说:“小军,你说我妈会不会真干那种事? ”
我说:“我不知道。 ”
媳妇说:“我妈那人,就是嘴碎点,心不坏。 她跟我爸过了三十多年了,咋可能干那种事。 ”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我手机里那段视频,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坐立不安。
晚上十点多,丈母娘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军,你大舅妈今天在街上打人了,你知不知道? ”
我说:“我听说了。 ”
丈母娘说:“她冤枉我,说我跟人家不清不楚。 你可得给我作证,我昨天一天都在家,哪儿都没去。 ”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妈,我昨天在城东汽配城看见你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丈母娘说:“你……你看错了。 ”
我说:“我没看错,我录了视频。 ”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媳妇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说:“谁打的电话? ”
我说:“你妈。 ”
媳妇说:“她跟你说啥了? ”
我说:“她说她昨天在家,哪儿都没去。 ”
媳妇说:“那她肯定在家啊,她还能骗我? ”
我看着媳妇,心里翻江倒海。
我该不该把视频给她看?
看了,这个家就散了。
不看,丈母娘肯定要倒打一耙,说我跟大舅妈合起伙来诬陷她。
我正犹豫着,手机又响了,是大舅妈发来的消息:小军,你丈母娘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去法院告我。
你手上那个视频,别删,到时候用得着。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砸门。
我披了件衣服去开门,门口站着丈母娘,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的,五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个律师。
丈母娘看见我,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小军,你可得给妈做主啊! 你大舅妈那个泼妇,当街打人,把我脸都丢尽了! 我要告她! ”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说话。
丈母娘看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说:“小军,你咋了? ”
我说:“妈,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 ”
丈母娘眼神躲了一下,说:“我……我在家啊。 ”
我说:“我在城东汽配城看见你了,你坐在一辆黑色帕萨特里面,旁边有个秃顶男人。 ”
丈母娘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身后的律师咳嗽一声,说:“这位先生,你说话要负责任,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
我说:“我有证据,我录了视频。 ”
丈母娘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律师扶住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我说:“这位先生,咱们能不能进屋谈? ”
我说:“不用谈,视频我留着,法院要判,我就交上去。 ”
丈母娘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撕心裂肺。
我媳妇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妈蹲在地上哭,赶紧过去扶:“妈,你咋了? ”
丈母娘一把抱住我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闺女,妈对不起你,妈给你丢人了……”
我媳妇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
我没说话,转身进屋,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递给她。
媳妇看完视频,整个人都傻了。
她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
她蹲下来,捡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比丈母娘哭得还惨。
丈母娘跪在地上,抱着我媳妇的腿,哭着说:“闺女,妈错了,妈对不起你爸,对不起这个家……”
我媳妇一把推开她,嘶哑着嗓子喊:“你走! 我不想看见你! ”
丈母娘被推得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个律师站在旁边,尴尬得手足无措,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老丈人从医院复查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家里乱成一团。
我媳妇坐在沙发上哭,丈母娘跪在地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老丈人愣了半天,说:“这是咋了? ”
没人说话。
老丈人走到客厅中间,看见地上摔碎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正好停在那个视频的画面上。
他看了几秒,手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把手机放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丈母娘爬过去,抱着他的腿,哭着说:“老张,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
老丈人没说话,只是把手抽出来,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老丈人没出来吃饭,也没喝水。
第二天早上,我媳妇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老丈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人已经没气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说是心梗,救不过来了。
丈母娘跪在床边,哭得昏死过去。
我媳妇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睛直勾勾的,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把老丈人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叫。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删了。
删完之后,我又把回收站清空了。
老丈人出殡那天,丈母娘没来。
她住进了医院,说是精神崩溃了。
我媳妇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天,膝盖跪出两道血印子。
我站在她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我媳妇跟我离了婚。
她说她看见我就想起那天的事,想起她爸躺在床上的样子。
我没拦她,签了字,把房子留给她,自己搬回了出租屋。
一个月后,我在菜市场碰见大舅妈。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窗外下着雨,雨点子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空空的,那段视频早就删了。
可那个画面,我永远忘不掉。
丈母娘那张潮红的脸,老丈人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媳妇跪在灵堂前的背影,一幕一幕,跟放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起床,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出门去开三轮车。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看见了,还不如看不见。
看见了,就得扛着,扛不动,也得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