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写字楼旋转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我站在前台边上的绿植后面,手指头冻得发僵,离婚协议刚签完字,指腹上还沾着印泥的红。
苏晚晴的高跟鞋从大理石地面上一路敲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叠了两折的A4纸,指甲盖上的车厘子红在日光灯管底下泛着冷光。
“陈默,你什么意思? ”
她把辞职信拍在前台台面上,大理石震得嗡嗡响。
前台小姑娘端着保温杯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
“年终奖五百万,全给了周明远。 我三十七项专利,换不来你一句商量。 ”我盯着她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去年生日我花三万八买的,她戴了不到三次。
苏晚晴愣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就因为这个? ”
我没说话,从羽绒服内兜掏出一张体检单,折痕处已经磨得起毛边。
胃ca早期,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她把那笔钱转给周明远那天。
她伸手来接,我没松手,体检单在两个人指间绷成一条直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你转钱那天,医院短信发到我旧手机上。 ”
苏晚晴手指头松了,体检单轻飘飘落在前台台面上,盖住了辞职信里“望批准”三个字。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花盆边沿,绿萝叶子晃了晃,掉下来两片枯的。
周明远就是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的。
藏蓝色羊绒大衣,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手里拎着苏晚晴的保温桶,看见我站在前台,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陈哥,来送嫂子啊? ”
他叫苏晚晴嫂子,叫了六年。
六年前他刚毕业进公司,穿皱巴巴的衬衫,我教他调设备参数,带他跑供应商。
三年前他升总助,工资从八千涨到六万,年终奖从两万涨到五百万。
我没理他,低头把体检单重新叠好,塞回内兜。
指尖碰到拉链的时候抖了一下,拉了两回才拉上。
苏晚晴缓过劲来了,声音提了八度:“陈默你站住。 ”
我站住了,没回头。
背后是她急促的呼吸声,周明远打圆场的声音:“嫂子别生气,陈哥可能就是一时……”
“你闭嘴。 ”苏晚晴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走廊里安静了五六秒,中央空调的风口呼呼吹着,吹得前台那盆绿萝叶子哗哗响。
“专利是你自愿转给公司的,白纸黑字签了协议。 ”苏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用指甲刮玻璃,“年终奖怎么分配是公司的事。 ”
我转过身,看着她眼睛。
她眼妆画得很精细,眼线勾到眼尾微微上挑,这会儿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外的灰蒙蒙的天。
“苏晚晴,那三十七项专利,有十二项是我在车间通宵改出来的,有八项是拿我师父留下的图纸改的,剩下十七项……”我顿了一下,“是咱俩结婚头三年,你晚上给我煮速冻饺子,我一边吃一边画出来的。 ”
周明远往后退了半步,保温桶从左手换到右手。
苏晚晴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对翡翠坠子晃了晃。
“你给周明远五百万的时候,我师父的闺女在老家医院等着钱做心脏搭桥。 我跟你提过一回,你说公司现金流紧。 ”
她没接话。
“后来我再没提过。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捏在手里没点,“那五百万里有我专利授权的分成,按协议我该拿三百二十万。 你给周明远的时候,连条微信都没给我发。 ”
周明远终于开口了:“陈哥,这钱是嫂子觉得我这一年辛苦……”
“你辛苦什么? ”我看着他,“辛苦陪我老婆去三亚看项目? 辛苦半夜十二点给她发工作汇报? ”
周明远脸白了。
苏晚晴猛地转头瞪他,那个眼神里有东西被我抓住了——慌乱,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见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财务总监老赵端着茶杯出来,看见这阵仗,愣在电梯口进退两难。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开会时的腔调:“陈默,你要离职可以,按合同走流程,专利的事法务部会跟你对接。 年终奖已经发了,没有追回的先例。 ”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得比来时更响。
周明远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靠着前台站了一会儿,前台小姑娘轻声问:“陈哥,你没事吧? ”
我摇摇头,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师父闺女发来的微信,语音条,我点开,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师哥,我爸说手术不做了,钱留着给我弟娶媳妇。 你别操心了。 ”
我按灭屏幕,把辞职信从台面上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那盆绿萝掉下来的两片枯叶被我踩在脚底下,脆生生地碎了。
腊月二十八,公司年会。
地点选在开发区那家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苏晚晴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站在台上致辞,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她说这一年公司业绩增长百分之四十七,说感谢全体同仁努力,说特别感谢周明远总监的突出贡献。
周明远坐在主桌,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站起来鞠躬,掌声响成一片。
我坐在角落的备用桌,面前一杯橙汁没动过。
旁边是行政部老刘,他凑过来小声说:“陈哥,你真要走啊? 你那三十多项专利,公司一半的产品线都靠它吃饭。 ”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可以进来了。
三分钟后,宴会厅侧门被推开。
我师父的闺女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我师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旁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局知识产权科的。
苏晚晴的话筒还举在手里,声音戛然而止。
周明远第一个站起来,脸色煞白。
我站起来,把橙汁杯推到一边,走到师父轮椅前,接过那个档案袋,拆开。
里面是三十七项专利的原始研发记录,有手稿,有车间试验照片,有供应商的原材料单据,每一份都有日期,都在专利申请日之前。
“苏总,”我把档案袋举起来,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鸦雀无声,“你刚才说专利是我自愿转给公司的,没错。 但转让协议里写明,专利授权分成每年结算一次,你没结。 连续三年,一共三百二十七万。 这笔钱你给了周明远。 ”
苏晚晴从台上下来,丝绒裙摆扫过台阶,话筒磕在台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你……”
“五百万年终奖的事,市场监管局和税务局的同志想跟你聊聊。 公司账上走的是‘特别贡献奖’,个税按偶然所得报的,百分之二十。 但周明远实际到手五百万,公司替他承担了税款,这笔钱又走的研发费用加计扣除。 ”我把档案袋递给旁边穿制服的人,“这是原始凭证。 ”
周明远冲过来抢档案袋,被另一个穿制服的拦住了。
他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喊着“嫂子你听我说”,苏晚晴没看他,眼睛死死盯着我。
“陈默,你算计我。 ”
“你给周明远转钱那天,我旧手机上收到医院短信,ca。 我去找你,你在开会。 周明远拦在会议室门口,说嫂子在忙,有事跟他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把体检单给他看了,问他能不能先预支我二十万,我去北京做手术。 他说公司现金流紧,让我等年终奖。 ”
苏晚晴身子晃了一下,墨绿色丝绒在灯光底下像一潭死水。
“后来我查了那天的转账记录。 你给周明远转钱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跟我说现金流紧的时间是两点三十一分。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又塞回去,“十四分钟,你老公的命不如他一个汇报。 ”
周明远瘫坐在椅子上,两个穿制服的站在他两边。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师父在轮椅上咳了两声,小姑娘给他顺背。
老人抬起手,指着我,嗓子里呼哧呼哧的:“小默,专利……专利不能给他们。 ”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老人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青筋一根根凸着。
“师父,专利还在,我拿回来了。 你的手术费我凑够了,明天咱就去北京。 ”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
苏晚晴走到我面前,丝绒裙子蹭过我的膝盖,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陈默,我们回家说。 ”
“哪个家? ”我看着她,“开发区那套房子是你婚前财产,我名下就一辆开了八年的车。 你给周明远买了保时捷,我上个月修车花了两千三,刷的信用卡。 ”
她嘴唇哆嗦着,那对翡翠坠子晃得厉害。
“你给周明远五百万那天,我师父闺女给我发微信,说医院催费,欠了八万。 我没回,因为我卡里只剩三千二。 ”我站起来,把档案袋里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递给她,“这是离婚协议补充条款,专利分成三百二十七万,加上三年工资补偿,一共四百万。 你签不签无所谓,法院见。 ”
苏晚晴没接,那张纸飘到地上,落在她墨绿色裙摆旁边,像一片枯叶。
周明远突然从椅子上挣起来,指着苏晚晴:“是她让我这么干的! 她说你只管技术不管经营,专利攥在手里是浪费,让我找理由把钱转出来做投资! 投资亏了不能怪我! ”
苏晚晴猛地转头,那个眼神比腊月的风还冷。
“你闭嘴。 ”
“我凭什么闭嘴? 你跟我说陈默就是个书呆子,给点股份就能打发。 你让我别告诉他体检的事,说等他干完新项目再说。 你……”
保安把周明远往外拖,他挣扎着,皮鞋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苏晚晴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手指头攥着话筒线,指节发白。
我师父又咳了两声,我拍拍他后背。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亮,塞到我手里。
“小默,这是你师娘攒的,八万。 你拿着,先把手术做了。 ”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能摸到里面一沓沓的纸币,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二十的。
我鼻子一酸,把信封推回去:“师父,钱够了。 专利追回来,分成能要回来。 ”
老人摇头,把信封硬塞进我羽绒服口袋,拉链拉上,拍了拍:“拿着。 ”
宴会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瓷片碰瓷片,叮叮当当响。
苏晚晴还站在台上,墨绿色丝绒裙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她没哭,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推着师父往侧门走,经过周明远那桌,他的手机落在椅子上,屏幕亮着,是跟苏晚晴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苏晚晴说“今晚别坐主桌,避嫌”。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侧门外是酒店后巷,腊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鞭炮摊的火药味。
师父闺女把围巾解下来给我,我没要,推回去。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我拉开副驾门,把师父扶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发来的微信,四个字:我们谈谈。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手套箱。
发动车子的时候,师父在后座问:“小默,你那三十七项专利,真能要回来? ”
“能。 ”我看着后视镜里酒店侧门那盏昏黄的灯,“师父,你教我的那些,一样都没丢。 ”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师父闺女在后座轻声哼歌,是师娘以前常唱的调子。
我把暖风开大了一档,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硌着肋骨,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世上最划算的买卖,是拿五百万看清一个人。
最不划算的买卖,是拿命去换一个人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