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婆婆的手还没从围裙兜里掏出来。
那串钥匙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绳结,是我妈在庙里给我求的,说新车挂红保平安。
红绳结旁边还拴着把指甲刀,一块钱一把那种,用了三年,刀口都钝了,我舍不得扔。
“林静,你小叔子下个月订婚,你那车先给他开。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围裙上沾着中午炒菜的油点子,说话声音不高,像是通知我明天要下雨一样平常。
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腿,抹布捏在手里,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茶几是结婚时买的,玻璃台面,钢化玻璃的,两千八,我和陈军各出一半。
他当时说手头紧,先让我垫上,这一垫就是五年。
“妈,那车我上班要开。 ”
“你上班才几步路? 坐公交两站地。 ”婆婆把围裙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茶几上,一包纸巾,两节五号电池,半卷双面胶,“你弟媳家条件好,陪嫁一套房,咱家出辆车不过分吧? 人家姑娘说了,没车不领证。 ”
抹布里的水被我攥干了。
那辆白色大众Polo是我妈给我的陪嫁,2019年买的,落地九万三。
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退休金每月两千七,攒了三年才攒出这辆车。
提车那天她摸着引擎盖说,闺女,这车是你的底气。
“那是我的车。 ”
“什么你的我的。 ”婆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东西。 一家人不分彼此,你当嫂子的要有当嫂子的样。 ”
陈军从厕所出来,提着裤子,皮带还没系好。
“妈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罐可乐,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客厅里特别刺耳,“小飞是我亲弟,他结婚咱不帮忙谁帮忙? ”
我看着陈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事跟我没关系,好像那辆车跟我没关系,好像这五年我每个月往家里交两千块生活费跟他没关系。
“那车写的是我的名字。 ”
“可以过户。 ”婆婆接得飞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明天就去车管所,我都问好了,夫妻之间过户不要钱。 ”
客厅角落里堆着陈飞的东西,三箱啤酒,两箱牛奶,一袋子旧衣服。
他去年说在城里找工作,搬进来住,说是暂住,一住就是八个月。
水电煤气没交过一分,吃饭要端到电脑跟前,筷子掉地上都不带弯腰捡的。
“林静,”婆婆走近一步,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你嫁过来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妈说过你什么没有? 小飞结婚是咱家大事,你当嫂子的出点力,妈心里有数。 ”
她手心的温度透过T恤渗进来。
这话说得明白,我不能生孩子,就得在其他地方补。
补小叔子的车,补陈家的面子,补所有我欠下的。
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抹布扔进水桶,脏水溅到瓷砖上。
“行,我知道了。 ”
婆婆笑了,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晚上给小飞做红烧肉。
陈军坐回沙发上看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女人在喊“老铁们点点关注”。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购车发票、行驶证、保险单。
发票金额九万三,我妈的名字写在付款人那一栏。
我把盒子拿出来,又翻出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帆布包里。
客厅里婆婆还在跟陈军说话。
“你媳妇就是欠敲打,不把话说重了她不当回事。 当初让你娶张家的闺女你不听,人家现在开超市,一年挣三十万。 ”
陈军嗯了一声,像是没听见。
我拉开窗帘,楼下那辆白色Polo停在梧桐树底下,车顶上落了两片枯叶。
上个月刚换的雨刮器,一百八。
前保险杠有道划痕,是陈飞上次借车去接朋友蹭的,他没说,我发现的时候底漆都露出来了。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微信:闺女,周末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王哥,我那个车,你上次说八万收,现在还能不能加点? ”
电话那头是二手车市场的车贩子,上个月在超市停车场塞给我的名片。
“车况好能加两千,你明天开过来看看。 ”
“今天行不行? ”
“下午三点之前。 ”
我挂了电话。
帆布包带子勒在手心里,汗把带子洇湿了。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喊:“中午炖了汤,你喝一碗再走。 ”我没应声,换了鞋,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
陈飞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背着包。
“嫂子出去啊? 正好,你那车借我开两天,我约了女朋友去周边玩。 ”
他伸手要钥匙。
我把手往身后一躲。
“车没油了。 ”
“那你给我加满呗。 ”他笑得理所当然,露出两颗虎牙,跟陈军长得一模一样。
“你自己加。 ”
“嫂子你怎么这么抠。 ”他侧身让我过去,嘴里嘟囔,“我哥娶你真是瞎了眼,车都不舍得给人开。 ”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听见门关上,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你嫂子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车的事妈给你搞定。 ”
我下了楼。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压着一片。
车打着火的时候,仪表盘亮起来,里程数停在四万七千公里。
这五年我开着它上班、买菜、去医院看我妈、偶尔一个人去河边坐坐。
车里挂着个平安符,我妈在庙里求的,红绳结也是她系的。
二手车市场在城郊,铁皮棚子连成片,门口停着各种旧车。
王哥绕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底盘,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六万八。 ”
“八万二。 ”
“七万五,最高了。 ”
“成交。 ”
签合同的时候手没抖。
我把钥匙交出去,那把红绳结还在上面,指甲刀晃了晃。
王哥看了一眼说,这破玩意儿还要不?
我说不要了。
他撕下合同副本给我,钱转到卡里。
七万五,我妈攒三年,我开五年,平均一年一万五。
养车保险油钱停车费另算。
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太阳在西边挂着,红彤彤的。
我给妈发了条语音:车卖了,七万五,回头给你转过去。
妈回得很快:咋卖了?
出啥事了?
没出事。
就是想卖了。
回到家五点半,婆婆在客厅择菜,陈军还没下班,陈飞在房间里打游戏。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车呢? ”婆婆抬头问。
“卖了。 ”
她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叶子摔断了两根。
“你说啥? ”
“车卖了。 七万五。 现在没车了,小叔子开不成了。 ”
婆婆站起来,手里的水甩了一地。
“林静你疯了吧! 那是咱家的车! ”
“是我的车。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里面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陈飞从房间冲出来,光着脚,手机还拿在手里。
“嫂子你把车卖了? 你凭什么卖车! ”
“凭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
“那是我哥的钱买的! ”
“你哥出了两万,剩下的七万三是我妈的钱。 发票在铁皮盒里,要看吗? ”
陈飞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看了婆婆一眼,婆婆看了我一眼,然后婆婆开始拍大腿。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个这么自私的媳妇! 一家人不分彼此,你卖车也不跟家里商量! ”
我把遥控器放下。
“妈,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那陈飞住这八个月,水电费交了多少? 伙食费交了多少? 上次他借车蹭了保险杠,修车六百,他给了没有? ”
婆婆嘴张了张。
陈飞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那是我哥家! 我住我哥家怎么了! ”
“你哥家? ”我看着他,“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八万,月供这五年我出了一半。 你要不要看看转账记录? ”
陈军开门进来的时候,陈飞正坐在门口地上嚎,干嚎,没有眼泪。
婆婆在沙发上捂着胸口说心口疼。
陈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咋了? ”
“你媳妇把车卖了! ”陈飞从地上跳起来,“你快管管她! ”
陈军走到我面前。
“你把车卖了? ”
“卖了。 ”
“为啥不跟我说? ”
“跟你说有用吗? ”我站起来,帆布包还在肩上,里面的合同副本硌着肋骨,“跟你说,然后你让我把车给小飞,再跟你妈一起劝我大度,劝我为了家庭考虑,劝我别那么自私? ”
陈军沉默了。
“陈军,你弟来住八个月,我伺候了八个月。 你妈每个星期来三天,指着我鼻子说我不会生孩子,我忍了。 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每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剩下的去哪了我不问。 今天这车,是我的底线。 ”
婆婆在后面喊:“离! 让她离! 我看她离了能找什么样的! 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你终于说实话了。 五年了,就这句话是真的。 ”
陈飞在门口跳脚。
“你把车要回来! 那是我订婚的车! ”
“要不回来了。 合同签了,钱到账了。 你要车,自己去买。 ”
“我没钱! ”
“那是你的事。 ”
陈军拉住我的胳膊。
“林静,你过分了。 ”
我甩开他的手。
“我过分? 陈军,你弟订婚要车,你妈让我把陪嫁车让出来。 你从头到尾说了什么? 你说‘小飞是我亲弟’。 那我呢? 我是你什么? 我是你家的长工? 是你妈的出气筒? 是你弟的提款机? ”
他松开手,眼神躲开了。
我走进卧室,把门反锁。
外面陈飞还在骂,婆婆还在拍大腿,陈军在客厅来回走。
我把铁皮盒子里的购车发票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配了一行字:车是我妈买的,谁要谁自己买。
群里安静了。
小姑子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又撤回了。
晚上十点,外面没声音了。
陈飞回了房间,婆婆走了。
陈军敲门,敲了三下,我没开。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亮着,妈又发来微信:闺女,不管出啥事,回家来。
我打了五个字:妈,我没事。
又打了一行:就是想明白了。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明天有雨。
我打开计算器,七万五存进定期,一年利息一千五。
够我妈买一年排骨。
门外的客厅里,陈军的手机在响,他没接。
短视频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个女人在喊“老铁们点点关注”。
我关了灯,在黑里睁着眼。
三十五岁,没孩子,卖了一辆车,手里七万五。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上个月就坏了,陈军一直没修。
我明天去找个师傅换掉,五十块。
这日子,能过就过。
不能过,钱在手里,怕什么。
天亮了还得上班。
公交两站地,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