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把相亲对象送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一百块钱。
男方留下的,说是请她喝咖啡的钱,不能白让女方花钱。
表姐把钱拍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去厨房洗杯子。
玻璃杯碰在水槽边上,响了一声,没碎。
那男的是财政局的老张介绍的,税务局上班,41岁,离异带个男孩。
见面总共四十七分钟,男方喝了三杯免费柠檬水,问了她五遍单位有没有团购房名额。
表姐说没有,去年就截止了。
男方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过了两分钟说所里还有事。
这不是第一个。
上个月见了两个,一个银行的信贷员,开口就问表姐公积金基数多少,说婚后要置换一套学区房,得算清楚月供分摊。
表姐说她自己那套还在还贷,信贷员脸上的笑就淡了,说那以后压力大。
另一个是中学老师,聊了二十分钟,问她能不能调去教育局,说他在学校熬了八年,实在熬不动了。
表姐在区民政局上班,事业编,工龄十一年。
每个月到手八千三,公积金两千六,年底绩效一万八。
房子是2017年买的,碧桂园,一百零三平,三室两厅,当时单价六千八,首付掏空了姨父姨妈的积蓄,表姐自己拿了十二万。
车是2020年买的,日产轩逸,落地十三万五,三年免息,上个月刚还完最后一期。
姨妈急得睡不着觉。
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给表姐打电话,开头永远是那句:今天有没有人给你介绍。
表姐说没有,姨妈就叹气,说隔壁单元的小周,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上中班了。
表姐说嗯,然后说妈我明天要早起,先挂了。
挂了电话,表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客厅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沙发是宜家买的,两千四,坐垫塌下去一块,拿毯子盖着。
茶几上有半袋瓜子,超市打折买的,五块九。
表姐嗑了十几颗,起身去洗澡。
单位同事也张罗。
办公室李姐给介绍过她侄子,在公交公司开修理厂,中专学历,人倒是老实。
表姐去见了,男方请她吃的拉面,两碗二十四块,表姐要付钱,男方死活不让,说哪有让女的掏钱的道理。
吃完面男方说去看电影,表姐说算了,明天还要上班。
男方说那下次。
没有下次。
李姐后来在食堂跟别人说,我那个侄子人家看不上,嫌学历低。
表姐听见了,没吭声,端着餐盘去了另一桌。
单位里像表姐这样的还有三个。
财务科的小林,36岁,注册会计师,自己有套房在万达旁边。
综合科的小苏,33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前夫分走一半存款,她说再找可以,婚前必须公证财产。
还有刚调来的选调生小周,28岁,研究生,说三十五岁之前不考虑结婚,要先解决副科。
她们中午在食堂坐一桌,聊的都是公积金又涨了没有,年底考核优秀给多少钱,谁家亲戚又介绍了个什么货色。
小林说她上周见了一个,男方第一句话问她在单位有没有编制。
小林说我是行政编。
男方说那挺好,以后孩子上学能找人。
表姐那套房子,去年小区门口通了地铁,房价涨到一万一。
姨妈说你把房子卖了,换套小的,手里攥点钱,好找对象。
表姐说妈,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姨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表姐没犟。
她只是算过一笔账。
如果结婚,男方没房,住她这里,等于她提供婚房。
男方有房,大概率有贷款,婚后要一起还,她的生活质量要降。
如果生孩子,产假六个月,绩效打七折,每月少拿两千多。
如果请月嫂,贵港这边最便宜的一万二一个月,请三个月就是三万六。
如果公婆来带,两代人住一百平,客厅转个身都碰肩膀。
她把这些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没给任何人看过。
真正让姨妈闭嘴的是上个月的事。
表姐单位体检,查出乳腺有个结节,BI-RADS 3类。
医生说没事,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表姐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手刹拉起来又放下去,放了又拉起来。
最后她给姨妈打了电话,说妈,我身体出了点问题。
姨妈十分钟后赶到她家,眼睛红着,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表姐把报告单给她看,说良性的,复查就行。
姨妈坐在沙发上,苹果搁在腿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姨妈说,你一个人,生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表姐说妈,我请了三天病假,单位批了。
姨妈说那不一样。
表姐说怎么不一样。
姨妈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姨妈没走,睡在次卧。
表姐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姨妈在房间里打电话,跟姨父说,算了,别催了,孩子自己过得好就行。
表姐站在客厅,端着杯子,地板砖凉,脚心一激灵。
表姐也不是没谈过。
2016年谈过一个,在住建局,比她大三岁,副科。
谈了两年,男方说结婚可以,房子要加他名字,因为他单位要分房,名下不能有房。
表姐说那我的房子呢。
男方说你的房子是你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我这套分下来写咱俩名字。
表姐说那我这套呢。
男方说你这套留着出租,租金当家用。
表姐算了算,男方分的那套在城西,地段不如她这套,面积也小。
她说不行,我这套是我爸妈出的首付。
男方说你怎么这么计较。
表姐说我不是计较,我是讲道理。
分了。
男方半年后娶了财政局一个姑娘,姑娘家里陪嫁了一套房。
表姐把这事说给小林听,小林说你这算好的,我上一个男朋友,谈了四年,他说他爸妈养他不容易,结婚不给彩礼,让我理解。
我说行,那我家陪嫁的车就不买了。
他说别,车还是买,写我名字,我上班远。
小林说这话的时候在食堂喝汤,冬瓜排骨,汤面上飘着油花。
她用勺子撇了撇,说后来我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找老婆,是找扶贫的。
表姐说那你还找吗。
小林说找啊,怎么不找,但不能瞎找。
我一个人八千多,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过年给我爸妈一人包两千红包不用看谁脸色。
要是找个人来分我的钱,还嫌我年纪大,我图什么。
旁边小苏插嘴,说你们知道现在相亲市场怎么定价吗。
三十岁以上的女公务员,在媒婆嘴里就是“条件好”,但“年龄是硬伤”。
男的呢,四十岁离异带娃,叫“成熟稳重有责任感”。
小苏说她上次见了一个,男方41,国企中层,见面就说他孩子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婚后希望她能帮忙分担。
小苏说我自己的钱自己花,凭什么给你孩子花。
男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小苏说我没骂人,我说的是实话。
后来男方跟介绍人说小苏脾气大,不好相处。
表姐听着,把碗里的汤喝完,纸碗捏扁扔进垃圾桶。
窗外在下雨,雨打在食堂的采光棚上,噼里啪啦。
她说算了,不聊这个了,下午还有会。
上个月表姐过了34岁生日。
没请人,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六寸的,动物奶油,89块。
插了一根蜡烛,点了,吹了。
姨妈打来电话,说今天你生日,吃点好的。
表姐说嗯,吃了。
姨妈说你别糊弄我。
表姐说真吃了,蛋糕还有一半在冰箱。
挂了电话,表姐坐在餐桌前。
餐桌是宜家的,白色,四条腿,三百九十九。
她摸了摸桌子边,漆掉了一小块,拿指甲油补过,颜色不太对。
她突然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2013年,第一个月工资3200,她给姨妈买了件羽绒服,波司登的,499。
姨妈穿了五年,袖口磨破了才换。
那时候姨妈说,你赶紧找个对象,趁年轻好找。
表姐说急什么,我才23。
姨妈说23不小了,我23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十一年过去了。
表姐的工资从3200涨到8300,房子有了,车有了,公积金账户里躺着八万多。
姨妈再也不说“趁年轻好找”了,改说“你自己拿主意”。
表姐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关上门,冰箱门上的贴纸翘了边。
那是2019年去桂林玩买的,五块钱,上面写着“山水甲天下”。
她按了按,没按平,算了。
今天早上表姐来我家送粽子,姨妈包的,肉粽,三个一袋。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妈问她最近有没有见人。
表姐说没有,忙。
我妈说你别太挑了。
表姐笑了一下,说姨,我没挑,我就是不想凑合。
我妈说那也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表姐说一个人怎么不能过一辈子。
我妈说老了怎么办。
表姐说老了去养老院,我存了年金险,退休金加年金,够住中档的。
我妈还想说什么,表姐站起来说姨我得走了,下午单位值班。
我妈送到门口,回来跟我说,你这表姐,主意太正了。
我送表姐下楼。
她在前面走,后背挺直,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发圈是黑色的,上面带个小珍珠,两块钱买的。
楼道里有点暗,她手机响了,是短信,她看了一眼,锁屏,放兜里。
我问谁啊。
她说10086,提醒话费余额不足。
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座位上放着一沓文件,红头,露出来几个字,是关于什么专项整治的。
她把文件往副驾挪了挪,坐进去,发动车。
车窗摇下来,她说你回去吧,有空来家里吃饭,我学会做啤酒鱼了。
我说好。
她挂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去。
倒车镜上系了根红绳,褪色了,是买车那年系的,三年了。
车拐出小区门口,汇进车流。
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我没接话。
我想起表姐备忘录里那些数字,想起她说的“不想凑合”,想起她摸着餐桌掉漆那块的手。
我知道她不是要强,她只是算明白了。
日子是自己的,账也是自己的。
别人替你着急,但没人替你过日子。
婚姻不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
要是那朵花得拿自己的锦去换,还不如一个人织锦。
红绳褪色了也没关系,车能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