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停车场出口,我的车右前杠蹭了一道白漆。对方先下车,指着我的车头说:“你这车停得也太歪了,会不会开车?”我指了指挡风玻璃上的行车记录仪。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语气忽然软下来:“走保险吧,我全责。”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第二天,公司项目突然被叫停,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投诉信——投诉人正是昨晚那个车主。而他的身份,远不止一个“路人”那么简单。
有些委屈,你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实会告诉你,退一步,换来的往往是得寸进尺。
01
那天是周五,我加完班从公司地下车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车开到出口坡道上,前面一辆黑色越野车突然倒车,我按了两下喇叭,还是晚了一步。右前杠传来一声闷响,蹭上了。
我熄火下车,对方也下来了。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夹克,手腕上戴着块挺显眼的表,走路带风那种。他绕到我车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停的车?这位置本来就不宽,你车头歪成这样,我不蹭你蹭谁?”
我愣了一下。明明是他倒车没看后视镜,怎么成了我停得歪?
“师傅,我这是正常直行,您倒车——”
“行了行了,”他摆手打断我,“你说这些没用。我告诉你,这路口设计就有问题,你停得也有问题。你自己看看,你车头是不是斜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出口坡道本来就是个弯道,车头顺着弯道方向,确实不是正对前方。但这跟剐蹭有什么关系?我直行,他倒车,责任不是很清楚吗?
我没跟他吵,指了指挡风玻璃:“我装了行车记录仪,前后双录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掏出手机:“行,那看看。”
视频很清楚。我直行上坡,他倒车,右后角蹭到我右前杠。全程我车速不到十码,他倒车速度比我快。
他看完视频,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软了:“走保险吧,我全责。”
我点点头,拍了现场照片,留了电话。他姓郑,保险公司那边我报完案,他说他赶时间,约了明天去快处中心定损。我说行。
回家路上,妻子周瑾打电话问我到哪了。我说被人蹭了,处理了一下。她问严重吗,我说不严重,对方认了全责。
“那就好,”她说,“你别跟人吵,现在路上什么人都有。”
我说没吵,有记录仪呢。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郑某。他下车第一反应是指责我停得歪,看了视频才认账。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先发制人,能赖就赖。要不是有记录仪,今晚这事至少得扯皮半小时。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事根本没完。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快处中心定了损。郑某没来,委托了他公司的一个员工。对方态度倒是客气,签字、走流程,一切正常。定损三千二,保险直赔,我连垫钱都不用。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周一早上到公司,刚坐下,部门助理小跑过来说:“陈哥,赵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总是我们事业部总经理,平时不怎么管具体项目,找我一般是有大事。我端着杯子走过去,门开着,赵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纸。
“陈默,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关上门。
我坐下,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投诉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正文只有几行字:
“贵公司项目部陈默,在公共场合驾驶车辆危险操作,发生剐蹭后态度恶劣,拒绝承担责任,并试图以行车记录仪视频误导定责。此人品行存疑,建议贵公司重新评估其项目管理资格。另,本人保留向相关部门反映的权利。”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赵总,这事我知道。上周五停车场剐蹭,对方全责,有视频有定损单,保险已经走完了。”
赵总看着我:“投诉信里说的‘态度恶劣、拒绝承担责任’,你怎么解释?”
“视频里很清楚,他倒车蹭我,我全程没吵没闹。定损的时候他本人都没来,派了个员工来签的字。赵总,这投诉信明显是倒打一耙。”
赵总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在权衡什么,我大概能猜到。这个项目是我在跟,下个月就要投标,甲方那边关系复杂。如果这时候我被投诉,哪怕投诉不实,传出去也不好听。
“陈默,”他终于开口,“我不是不信你。但这封信是直接寄到集团监察部的,那边转下来的。不管真假,你得写个情况说明,把证据附上。另外,这几天你先把项目上的事交给林哲跟一下,等澄清了再说。”
林哲是我手下的助理,跟了我两年。
“赵总,项目下个月投标——”
“我知道。”他抬手打断我,“先澄清。你不想背着个‘品行存疑’去跟甲方谈吧?”
我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有点凉。这份投诉信来得太巧了。周五剐蹭,周六定损,周日晚上寄出,周一早上就到监察部。这效率,不是普通人随手一封信能做到的。
我回工位翻出定损单和视频截图,开始写情况说明。写了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声音有点耳熟:“陈默是吧?我姓郑。”
我没说话。
“投诉信收到了吧?”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你也别怪我不讲道理。那天你拿记录仪压我,让我在员工面前丢了面子。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仇。”
“你投诉信里写的全是假话。”
“假话?”他笑了一声,“谁能证明是假话?你有视频,我也有我的说法。你公司信谁,那就看谁的本事大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情况说明,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一个停车场剐蹭,三千二的定损,他至于吗?除非,他针对的根本不是剐蹭这件事。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他保险单上的公司名称。天眼查显示,这家公司去年中标过我公司另一个事业部的供应商项目。而那个事业部的负责人,是赵总的直接竞争对手。
有些巧合,细想一下,全是算计。
03
情况说明交上去三天,监察部没再找我。但项目上的事,赵总确实交给了林哲。林哲每天来跟我汇报进度,眼神里有点躲闪。
“陈哥,赵总让我先把投标文件初稿弄出来,你看……”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呗,弄好了给我看看。”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周瑾晚上问我:“你最近怎么老加班?不是说项目交出去了吗?”
“有点别的事。”我不想跟她细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结婚六年,她太了解我了。我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周五下午,我去监察部补交了一份材料——行车记录仪的原始视频文件,还有保险公司的定损报告和理赔记录。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翻材料,抬头说:“陈老师,你这个案子,其实昨天已经有人来反映过情况了。”
“谁?”
“一个姓郑的先生。他说你威胁他,如果不认全责就要把视频发到网上。”
我愣住了。
“他还说,”姑娘翻了翻记录,“你利用职务之便,在项目招标中对他公司进行过不当限制。这个我们就没法核实了,得你们业务部门自己查。”
我走出监察部的时候,天阴着。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姓郑的这是要赶尽杀绝。剐蹭的事已经翻篇了,他现在拿项目招标的事做文章。可我根本没参与过那个供应商项目的招标。他在赌,赌我公司内部没人细查,赌我扛不住压力自己乱阵脚。
晚上回家,周瑾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林哲发的朋友圈,一张加班照,配文是“跟赵总汇报项目进度,压力山大”。照片里,赵总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其中一份露出半个角,上面有我公司的 logo 和一个供应商编号。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那个供应商编号,对应的是郑某的公司。而那份文件的标题,写的是“关于供应商合作框架的补充协议”。
林哲为什么会在赵总办公室看到这个?赵总又为什么把项目交给他之后,立刻跟郑某的公司签补充协议?
我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沙发上。周瑾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剐蹭是偶然,投诉是报复,但投诉信能精准寄到监察部,说明郑某对我们公司的内部流程很熟。他能熟到这一步,只有一种可能——公司里有人给他指路。
而赵总把项目从我这拿走交给林哲,又在这个时间点跟郑某公司签补充协议,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我没有证据。
04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趁没人,我去了一趟档案室,调出了近半年供应商合作的备案文件。郑某的公司确实在列,合作金额不小,签约时间是上周五。
上周五,就是剐蹭那天。
我把文件拍了照,回到工位。刚坐下,林哲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哥,赵总说投标文件的商务部分要调整,让我跟你确认一下之前的报价逻辑。”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他:“林哲,你跟了我两年,我待你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陈哥,你这话……”
“你直说,赵总给你承诺了什么?”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把文件合上递还给他,“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拿着文件走了,脚步有点乱。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碰到财务部的老孙。老孙跟我同期进公司,关系一直不错。他端着咖啡,压低声音说:“陈默,你最近小心点。我听监察部那边说,有人举报你在项目里收受供应商回扣。”
我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地上。
“谁举报的?”
“匿名。但监察部的人在查你近半年的报销单和供应商接触记录。”老孙看着我,“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风吹过来,手里的饭团凉了。收受回扣,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不光是丢工作的事,在整个行业都别想混了。
郑某这招够狠。先用投诉信把我从项目上踢开,再让赵总把项目交给林哲,然后匿名举报我收受回扣。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下午,我收到了监察部的正式通知:暂停我的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办公楼里亮起来的灯,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这么陌生。手机响了,是周瑾。
“你今天怎么没接孩子?”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了。幼儿园五点放学。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郑某,赵总,林哲,这三个人是怎么串到一起的?剐蹭是意外,但后面这些事,每一件都精准地打在我的软肋上。
除非,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05
幼儿园门口只剩老师陪着孩子。女儿看见我就跑过来,仰着头问:“爸爸你怎么才来?”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爸爸今天有点事。”
老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冲她点点头,带着孩子走了。
回到家,周瑾已经做好了饭。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吃饭的时候,她给孩子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等孩子吃完去看动画片,她才开口:“陈默,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放下筷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剐蹭,到投诉信,到项目被拿走,到匿名举报。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查。”我说,“郑某的公司能跟我们签补充协议,一定是赵总在操作。赵总能把项目给林哲,说明林哲知道内情。这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在公司系统里留了痕迹——我调档案的时候,系统有访问记录。赵总他们如果发现我查过供应商备案,一定会慌。”
周瑾看着我:“你这是在赌。”
“是。”我说,“但我没别的路。如果我不查清楚,背了‘收受回扣’的名声,以后哪个公司敢要我?”
她没再说话,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陈默,你别一个人扛。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小城市,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堵得难受。她是个护士,工作稳定,孩子刚上幼儿园,换城市哪有那么容易。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那天晚上,我等到孩子睡了,打开电脑,把公司系统里的供应商备案文件、赵总跟郑某公司的补充协议、林哲朋友圈的截图,全部整理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我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老孙。
“孙哥,你之前说监察部查我报销单,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是谁在查?”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我问了,是监察部新来的一个主管,姓周。听说跟赵总是校友。”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赵总的校友,新来的主管,匿名举报,补充协议。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郑某的号码。那天他打来的电话,我录音了。当时只是习惯性操作,没想到真能用上。
录音里,他说:“你拿记录仪压我,让我在员工面前丢了面子。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记仇。”
这句话,加上补充协议的签约时间,加上林哲朋友圈的截图,加上老孙的证词,够不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加密文件夹里的材料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去了集团总部。我没有去监察部,直接去了审计委员会。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方,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我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方主任,我是事业部的陈默。我来反映一个情况——有人利用供应商合作项目,进行利益输送,并且对我进行打击报复。”
方主任看了我一眼,打开档案袋。
三分钟后,他抬起头:“陈默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立刻启动核查。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比前两天暖了一点。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总、郑某、林哲,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而那份补充协议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大到连赵总都兜不住。
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你以为举报就完了?你老婆在哪个医院上班,我知道。你女儿在哪个幼儿园,我也知道。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台阶上,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
“方主任,我是陈默。我刚收到一条威胁短信,涉及我家人的人身安全。我申请集团层面的人身安全保护,同时正式报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有点刺眼。
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那就别退了。
06
方主任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审计委员会就派了两个人进驻我们事业部,一个查合同,一个查流程。赵总被叫去谈话的时候,我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没想到我真敢捅到总部去。
我没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晚上七点多,林哲给我发了条消息:“陈哥,能见一面吗?”
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他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坐下之后,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陈哥,这里面是赵总让我改的投标文件初稿,还有他跟郑某公司签的补充协议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我没打开,先问他:“你为什么给我?”
他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吸管,半天才说:“赵总找我谈话的时候说,只要我配合把项目接过去,年底给我升主管。我答应了。但后来他让我在你的报销单上做手脚,我没干。”
“什么手脚?”
“他让我把你之前跟供应商吃饭的发票找出来,挑金额大的,重新做一份明细,改成‘业务招待超标’。我没交。”他抬起头,“陈哥,我知道我怂,但我没坏到底。”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点复杂。他跟了我两年,干活踏实,就是胆子小,耳根子软。赵总拿升职诱惑他,他动摇过,但最后那道线他没跨过去。
“林哲,”我把文件袋收起来,“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你自己想好后果了吗?”
“想好了。”他说,“赵总如果知道是我给你的,我肯定待不下去了。但我老家那边有个小公司,我同学在那当技术总监,我投了简历,今天刚收到面试通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选择,别人替不了。
回到家,我打开文件袋仔细看了一遍。林哲给我的那份补充协议,比我在档案室拍到的更完整——里面有一条补充条款,约定了郑某公司可以在项目验收后追加百分之十五的“技术咨询服务费”。而收款账户,是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姓周。
我查了一下。周,监察部新来的主管,赵总的校友。
链条清晰了。赵总把项目给郑某公司,郑某以“技术咨询服务费”的名义把回扣打给周主管,周主管在监察部替赵总挡事、办事。而我,是这个链条上唯一不在局里的人,偏偏那天在停车场撞上了郑某。
剐蹭是意外,但后面的事,全是蓄意。
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加密,备份。然后给方主任发了条消息:“材料已补齐,随时可以提交。”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审计委员会正式约谈赵总。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赵总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直接回了办公室,门关得很重。
中午,周主管被叫去了总部。下午,郑某公司的补充协议被暂停执行。一切都在按预想的方向走,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赵总太安静了。一个能布这么大一个局的人,不会就这么认栽。
果然,傍晚的时候,方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陈默,你方便来一趟吗?有个情况要跟你核实。”
我到的时候,方主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审计委员会的同事,另一个我不认识,西装革履,桌上放着一份律师函。
方主任把律师函推过来:“郑某今天下午委托律师递交的。他说你利用职务之便,长期对他公司进行打压,导致他公司损失惨重。现在他要起诉你个人,索赔两百万。”
我拿起律师函看了一眼,上面写得很正式,时间、地点、事由,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附了几份“证人证言”,签名的都是郑某公司的员工。
“方主任,”我把律师函放下,“我跟他唯一的接触就是那天的剐蹭。我连他公司做什么业务的都不知道,怎么打压?”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但这份律师函是直接递到法院的,不是递给我们。法院如果立案,你就得应诉。应诉期间,你的职务恢复不了。”
我明白了。赵总认了,但郑某不认。他玩了一手法律牌,把水搅浑,拖住我。只要官司缠着我,我就没法回项目,没法继续追查。等风头过去,赵总那边再活动活动,说不定还能翻盘。
“方主任,我有证据。”我说,“郑某亲口承认他是因为记仇才报复我,我有录音。”
“录音可以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方主任说,“但官司的事,你得找律师。”
我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手机响了,是周瑾。
“你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一直问你。”
“马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凉,吹得人清醒。郑某这一招,是想用钱和时间耗死我。打官司,请律师,一趟一趟跑法院,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普通上班族,谁耗得起?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快处中心定损的时候,郑某派来的那个员工,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签字用的名字,跟保险单上的被保险人名字,笔画不太一样。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定损单照片,放大,仔细看。被保险人签名栏写的是“郑某”,但那个字迹歪歪扭扭,像个不太会写字的人。而郑某本人那天在停车场跟我说话的时候,明明是个精明干练的人。
我拨通了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报了案号,问了一个问题:“请问这份保单的被保险人,跟实际车主是同一人吗?”
客服查了一会儿:“先生,这份保单的被保险人是郑某,但投保时提供的行驶证上,车主姓名是另一个名字。因为投保人跟被保险人一致,我们正常出单了。”
“车主叫什么?”
“抱歉,这个涉及客户隐私,不能透露。”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郑某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车主不是他。他为什么要开别人的车?那天的剐蹭,真的是意外吗?
我翻出手机里那天拍的照片,把车尾的细节放大。后窗右下角,贴着一张很小的停车证,上面的字模糊,但我用软件锐化之后,隐约认出了几个字——“宏远集团”。
而宏远集团,正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郑某啊郑某,你藏得够深。可你太急了。急着投诉,急着举报,急着发律师函。你每一步都在逼我,可你忘了,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眼睛是最亮的。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给方主任发了条消息:“方主任,我有个新情况。郑某开的车,登记在宏远集团名下。我怀疑他跟我们的竞争对手有直接关联。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
过了几分钟,方主任回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总部小会议室。你带上所有材料。”
我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家里的地址。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往后掠。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把这张网,全部收起来。
07
第二天上午九点,总部小会议室。
方主任坐在长桌一端,旁边是审计委员会的两个同事,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方主任介绍说是法务部的负责人,姓杜。
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出来:行车记录仪视频、保险定损单、郑某公司跟我们公司的补充协议、林哲给的复印件、郑某威胁短信截图、录音文件、还有那张停车证照片的放大件。
杜律师一张一张翻看,最后停在停车证那张照片上:“你确定这是宏远集团的车?”
“我查过了,”我说,“宏远集团去年成立了一个子公司,专门做供应链管理,法人代表姓周,跟郑某公司的那个个人账户户主,是同一个姓。我怀疑,郑某只是台面上的人,他背后是宏远集团在操作。”
方主任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赵总不只是收了回扣,还可能涉及商业竞争?”
“我不确定赵总知不知道郑某背后是谁,”我说,“但他把项目给郑某公司,又让周主管在监察部配合,这些操作太顺了。不像是一个事业部总经理能独立完成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杜律师合上文件夹:“陈默同志,你提供的这些材料,足够立案了。法务部会联合审计委员会,正式向集团合规部提交报告。另外,郑某起诉你的那个案子,你不用太担心。我们有足够的反证材料。”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松下来。郑某那边还有后手,赵总虽然被约谈了,但还没正式处理。这场仗,还没打完。
果然,当天下午,事情出了变化。
赵总主动向集团递交了辞呈。
消息传得很快。我坐在家里,手机不停震。前同事发来消息问情况,合作方打电话来探口风,连孩子幼儿园的老师都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赵总辞职,表面上是认栽,实际上是止损。他一走,很多事就查不下去了。人走了,证据链断在他这,周主管和郑某那边,他一个人扛了。
我给方主任打了电话:“赵总辞职,你们批了吗?”
“还没走完流程。”方主任说,“但辞职不代表免责。合规部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他走不掉的。”
“周主管呢?”
“今天上午已经被停职了。另外,你提供的那个录音和律师函的事,我们已经移交给公安机关。威胁你家人这条,够他喝一壶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周瑾从卧室出来,坐到我旁边:“怎么样了?”
“赵总辞职了。”
她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说,“但他这一走,郑某那边就少了一个证人。赵总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郑某就能脱身。”
周瑾想了想:“那郑某脱身了,你怎么办?他起诉你的案子还在。”
“他起不起诉,现在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我看着她,“我手里的录音,他亲口承认是报复。加上宏远集团的车,加上那个补充协议。他跑不掉的。”
周瑾没说话,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只有一句话:
“陈默,你赢了。但你以为宏远集团只有这一个子公司?赵总只是前台的人,真正做局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短信转发给了方主任,附了一句:“郑某背后还有人。”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黑暗中,周瑾翻了个身,轻声说:“睡吧,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赵总辞职,周主管停职,郑某被立案,表面上我赢了。可那条短信说得对,宏远集团那么大的盘子,不可能只有一个郑某。赵总只是执行的人,真正设计这一切的人,还在暗处。
而那个人,会是谁?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赵总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他的私人物品被装进两个纸箱,放在门口等着行政部来收。我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个人,我跟他干了四年,他提拔我当项目经理的时候说“我看好你”,后来打压我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林哲站在走廊拐角等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陈哥,赵总走了,项目的事赵总临走前签了字,转回你名下了。”他把咖啡递给我,“我那边面试过了,下周去新公司报到。”
我接过咖啡:“好好干。”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他刚来公司的时候,跟在我后面叫“陈哥”的样子。人都会变,但有人变歪了,有人只是绕了个弯。
上午十点,方主任打来电话:“陈默,郑某那边有新进展。公安机关已经传唤他了,他承认了部分事实,但坚持说宏远集团的事跟他无关。他说他只是收了钱办事,具体的他不知道。”
“那赵总呢?”
“赵总目前还在配合调查,没有正式立案。但他交代了一件事。”方主任顿了一下,“他说,所有的事,都是宏远集团一个姓谢的人让他做的。他没见过这个人,全程是电话联系。”
“姓谢的?”
“对。赵总说,这个姓谢的,知道我们公司所有的内部流程,甚至比他还清楚。连周主管怎么进的公司,都是这个人安排的。”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一个姓谢的人,能安排周主管进我们公司,能指挥赵总做事,连郑某都是他手里的棋子。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做局者。
“方主任,我能看看赵总的笔录吗?”
“不合规矩。但合规部已经在查这个姓谢的了,有消息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桌上堆着这两天积压的文件,我一份一份翻过去,心思却没在上面。姓谢的,宏远集团,能安排人进我们公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公司人力资源部空降了一个副总监,姓谢,叫谢明远。当时大家还议论过,说这个人背景深,直接从总部调过来的。他来了之后,调整了好几个部门的考核标准,其中就包括我们事业部的供应商准入规则。
我翻开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找到人力资源部那一页。谢明远的名字在列,照片上的人四十出头,面相温和,戴一副细框眼镜。
我给老孙发了条消息:“孙哥,人力资源部的谢明远,你熟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不太熟,但他跟赵总吃过几次饭。我见过一次,在楼下餐厅,两个人坐角落,聊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谢明远,人力资源部副总监,能安排周主管进监察部,能跟赵总吃饭,能指挥郑某。这个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可他是人力资源部的人,为什么会插手事业部的供应商项目?除非,他来我们公司,本来就不是为了管人事。
我拿起手机,给方主任发了一条:“方主任,我怀疑谢明远是宏远集团安插在我们公司的。他现在的职务是人力资源部副总监,但实际可能在操控供应商准入和项目分配。建议查一下他入职前的履历,以及他跟宏远集团的关联。”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宏远集团想在竞争中拿到我们的核心项目,于是派谢明远进来,先安排周主管进监察部,再通过赵总把项目操作给郑某公司。郑某只是壳,真正的目的是让宏远集团通过郑某公司拿到我们的项目数据。
而我那天在停车场碰到郑某,完全是意外。郑某不知道我是谁,但他记仇,回头查了我的底,发现我是项目负责人。于是谢明远将计就计,干脆用投诉和举报把我踢出局,让项目彻底落到他们手里。
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下午两点,方主任回了消息:“谢明远今天没来上班。合规部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电脑被清空了,个人物品也带走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发凉。他跑了。
方主任又发来一条:“但集团已经报警了。他跑不掉的。另外,赵总刚刚交代了一个新情况——谢明远跟他说过,宏远集团的目标不只是这一个项目,他们想在年底之前,把我们公司整个供应链部门都吃掉。”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公司的班车正缓缓驶出大门。车身上印着公司的标志,蓝底白字,在阳光下很醒目。
有人想把它换掉。换成另一个标志。
我掏出手机,给周瑾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回了一个笑脸。
有些仗打完了,有些仗才刚开始。但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09
谢明远是在机场被拦下的。
他买了去南方的机票,行李不多,一个登机箱,一本护照。公安在候机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表情很平静。
方主任第二天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他什么都交代了。宏远集团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让他进来搅局。周主管是他招的,赵总是他谈的,郑某是他找的。整条线,都是他一个人布的。”
“赵总呢?”
“赵总配合调查,交代了所有事,集团给了开除处分,但没有移交司法。他毕竟是被利用的,主动交代也算立功。”
我点了点头。赵总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想往上爬了。谢明远抓住了他这个弱点,一步一步把他拉下水。
“郑某呢?”
“检察院已经批捕了。威胁你家人那条,加上参与利益输送,够他判几年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项目文件。投标日期推迟了两周,但项目还在,团队还在。林哲走了,赵总走了,周主管走了。留下来的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敬畏,有距离,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默这个人,能把赵总拉下马,能把谢明远揪出来,不简单。但我不在乎。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当天下午,集团发了正式通知:恢复我的项目经理职务,全面负责该项目的投标工作。同时,集团启动供应商准入流程的整改,所有合作方重新审核。
我拿着通知,去了赵总原来的办公室。行政部已经把房间清空了,桌上只剩一台旧电脑和几盆没人要的绿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些位置,坐上去的时候是椅子,下来的时候是教训。
晚上回到家,周瑾做了红烧肉。孩子坐在餐桌旁,举着筷子喊:“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以后都早。”我坐下来,夹了一块肉。
周瑾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可别又加班到半夜。”
“不会了。”
吃完饭,我陪孩子搭积木。她搭了一个很高的塔,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块放上去的时候倒了。她哇地叫了一声,我拍拍她脑袋:“倒了再搭,没事。”
她点点头,又开始一块一块往上摞。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方主任发的消息:“明天上午,合规部开会,讨论供应商整改方案。你作为项目负责人,列席。”
我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看着孩子搭积木。她这次搭得矮了些,但很稳。她说:“爸爸,你看,这次不会倒了。”
我笑了笑。是的,这次不会倒了。
10
项目在月底顺利中标。
甲方那边来考察的时候,我把所有供应商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家都经过了合规部的审核。没有暗箱操作,没有利益输送,干干净净。
庆功宴上,事业部新来的总经理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陈默,这次辛苦你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应该的。”
他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集团那边在考虑提拔你当事业部副总监,你心里有个数。”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副总监这个位置,半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我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想要,是知道要得到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庆功宴结束,我打车回家。路上,方主任给我发了条消息:“谢明远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他交代了一件事——宏远集团那边,还有人在继续接触我们公司的其他部门。你们事业部只是其中一环。”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知道了。有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放下手机,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我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停车场,想起郑某下车时指着我说“你停得歪”的样子。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一道剐蹭的划痕,会牵出这么长的一条线。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周瑾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两杯温水。
“怎么样?”她问。
“中标了。”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那就好。”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楼下的小区里,有车开进来,车灯扫过树梢,一闪一闪的。
“周瑾,”我说,“如果当初我没有行车记录仪,会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那你可能就被他赖上了。”
“不光是赖上。如果那天没有视频,我可能连定损都定不了。后面的事,也不会被发现。”
她抬起头看我:“所以你是在说,做人要留证据?”
我笑了:“我是说,做人要经得起查。赵总经不起查,谢明远经不起查,郑某也经不起查。我经得起,因为我没做亏心事。”
周瑾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是周末,我带孩子去公园放风筝。风不大,风筝飞得不高,但线在我手里,稳稳的。
手机响了,是林哲发来的消息:“陈哥,新公司这边挺好的。谢谢你那天没怪我。”
我回了一句:“好好干。”
收起手机,孩子跑过来拽我的衣角:“爸爸,风筝要掉了。”
我抬头,风筝在空中晃了晃,又稳住了。我把线收紧一点,递给女儿:“你来试试。”
她接过线轴,手忙脚乱地转着,风筝越飞越高。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天上的风筝,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停车场的出口,后来我开车经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坡道还是那个坡道,弯还是那个弯。但每次经过,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郑某那张先发制人的脸,想起他说“你停得歪”时的理直气壮。
其实我的车停得并不歪。他也不是真的觉得我停得歪。他只是习惯了先指责别人,习惯了把水搅浑,习惯了让别人替他承担后果。
可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不吃这一套。
有些事,你退一步,他进一步。你再退,他就踩上来了。所以别退。站直了,把证据摆出来,让该认账的人认账。
风筝在头顶飘着,线在女儿手里。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我看着远处的天,觉得日子还长,路还宽。
那些停车场里的剐蹭,办公室里的算计,电话里的威胁,都过去了。留下来的,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红烧肉的晚上,是女儿搭积木时说的那句“这次不会倒了”,是周瑾靠在我肩膀上说的“那就好”。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价值观与家庭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职场常识与法律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