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区门口的超市亮着白晃晃的灯,鸡蛋搞特价,3块4一斤,比平时便宜了六毛。
我拎了两兜子,塑料袋勒得手心疼,刚走到单元楼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财务总监老周发来的微信,问我到家没,说年会散场的时候看我先走了,以为我不舒服。
我没回。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轿厢壁上贴的广告还是上个月换的,卖保健品的,什么羊奶粉,买三送一。
我盯着那广告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在酒店宴会厅的事儿。
董事长张建国站在台上一脸红光,念了一遍高管名单,销售总监老刘、研发总监王工、财务老周、行政的张姐,全有,一人48万,转账截图当场投在大屏幕上,底下的人嗷嗷起哄,筷子敲碗。
然后他说了句,好了,该拿的都拿了,剩下的咱们明年再努力。
我坐在倒数第二桌靠过道的位置,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旁边的人都在扭头看前头的大屏幕,没人注意我。
我当时心脏跳得有点发紧,不是那种气急败坏的跳,是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等散场的时候,人乌泱泱往门口挤,服务员收拾桌上的剩菜盘子,哐当哐当响,我拿外套站起来,路过主桌,张建国正跟人碰杯,他看见我了,朝我点了下头,我点了下头,然后就走了。
到家我把鸡蛋搁厨房地上,没开灯,站在阳台那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
路灯底下有个人遛狗,那狗不听话,拽着绳子往前冲,那人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我手里的车钥匙是去年换的,宝马X5,落地83万,开了不到两万公里。
钥匙链上拴着个皮的小挂件,是我闺女去迪士尼给我买的,米老鼠,耳朵都快磨白了。
我没闹。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照常到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说杨总早,我说早。
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还没修,我用自己杯子倒了杯白开水,回办公室坐下,把门关上了。
窗户外头是工业园区的大路,八点来钟就开始堵车,喇叭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今年公司的分红方案定了没有。
老周回得挺快,说还没最终签字,但框架差不多了,按持股比例分。
我说好。
我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11%的股份,第三大股东。
前两个一个是他张建国,42%,另一个是风投机构鼎盛资本,21%。
剩下的零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这11%是我当年卖了老家的房子,又找我姐借了八万,东拼西凑投进来的。
那时候我们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在张建国家里的客厅干了两年多,他老婆天天给我们做饭,后来公司赚钱了,他老婆生病走了,这事儿我一直觉得心里头有点对不住他。
但那是两码事。
我打开电脑,登了证券账户,看了两眼行情。
我们公司去年十月份上的科创板,发行价22块6,中间起起落落,现在股价在28块7左右晃着。
11%算下来是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但没细算过。
今天我把数算了一下,又看了下限售解禁的时间,我这个月底就到期了。
上午十点有一个部门会,我去了,坐在会议室中间的位置,听底下的人汇报项目进度。
小赵讲PPT的时候我盯着他的领带看,是条蓝条纹的,没打正,歪了一点。
我说小赵,领带歪了。
他赶紧正了正,脸有点红。
散会之后我回了办公室,给之前联系过的一个中介打了电话,问大宗交易的通道能不能走,对方说可以,问我大概多少量,我说4到5个点,对方沉默了两秒,说杨总你是认真的?
我说嗯,你帮我评估下,三天之内给我方案。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上头有个消防喷淋头,蒙了一层灰。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我们做消防演习,张建国拿个喇叭在楼底下喊,说生命无价,安全第一。
他喊得挺卖力,嗓子都哑了,行政的给他送了两瓶水。
下午五点半,张建国的秘书小刘来找我,说张总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拿了手机就过去了。
张建国的办公室在顶楼,他坐在那张黑皮大班椅后头,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沙发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
他把文件放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年会怎么先走了?
我还想找你喝一杯呢。
我说不舒服,头疼。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茶,说这是今年新的龙井,别人送的,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儿。
张建国说,今年公司业绩不错,你也看到了,营收涨了31%,利润也上来了,股价虽然波动大,但大方向是好的。
我说嗯。
他说年终奖的事儿,你别多想,那个名额是董事会定的,主要看的是年度考核的硬指标,你的部门去年在研发投入上超了预算,扣了分,所以……
我说我知道,考核的事我认。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沉,说那就好。
他又倒了点茶,说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我心里有数,今年亏待你的,明年一定给你补上。
我说行,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个方案要看。
他说好,你去忙。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老杨。
我回过头,他说你那个研发二部的预算批了,我说知道了,谢谢张总。
出了门,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冷,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走到走廊尽头拐角那儿,站了几秒钟,然后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老婆已经做好饭了,酸菜鱼,炒青菜,蒸了条鲈鱼。
我闺女在房间写作业,出来叫了声爸就又回去了。
我老婆问我年会怎么样,我说还行,吃了顿饭。
她没多问,给我盛了碗饭,说这鱼今天菜市场买的,挺新鲜的。
吃完饭我刷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手指头在水底下冲,忽然想起张建国说的那句话,明年一定给你补上。
他每年都说类似的话,前年是,大前年也是。
我那个超额预算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把本来该分给销售部的钱挪去给研发二部买设备了,那套设备上个月刚装好,调试了一个星期,出的第一版数据,直接解决了我们跟大客户那个拖了半年的技术问题。
这事儿张建国不知道吗?
他知道。
但他没提。
第三天,中介那边的方案出来了,说可以走大宗交易,分两批出,先把5%的份额过给一个接盘的机构,价格按前二十个交易日均价下浮3%,剩下的6%看市场情况再出。
我说先出6%,剩下的5%缓一缓。
对方说行,但得签个保密协议,我说没问题。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公司边上的那个打印店,打印了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搁在车上没拿回家。
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多分钟,听广播里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我抬头看车窗玻璃,上边有点脏,印了几个手指印。
我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第四天,风投机构鼎盛资本的陈总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说听中介那边有点动静,你是不是要动股份。
我说没定,先看看行情。
陈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老杨,你要是真有想法,不如先跟我聊聊,咱们之间好说话。
我说行,改天约个饭。
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翻到陈总的名字底下,存的是他的私人号,备注就一个字,陈。
我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接了问啥事,我说没啥,就问问你身体咋样。
她说老样子,血压还是高,你姐夫上个月腰扭了现在还没好利索。
我说那你让他少干点重活儿。
她说知道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光顾着忙工作。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跟前,看外头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几片下来,扫地的阿姨拿着大扫帚呼啦呼啦地推。
那个阿姨我每天都能看见,她穿一件橘色的马甲,头发花白,推垃圾桶的时候腰弓得厉害。
我想起我刚开始跟着张建国干的时候,有一次我俩在路边摊吃烧烤,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杨,咱俩以后要是真发了,我让你当二把手,股份对半分。
那时候他老婆还在,在旁边给他递纸巾擦嘴,说你别喝了,明天还上班呢。
那些事过去快十二年了。
第十天,我签了第一笔转让协议,6%的股份,套现2.6亿出头。
钱到账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没动,手机响了三次,我老婆打的,我没接。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打,我接了,她说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
她说那我去买点排骨炖汤。
我说行。
挂完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起风了,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扑簌簌往下掉,掉了一地。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事儿。
包括我老婆。
不是不信任她,是我自己都没想好怎么说。
这2.6亿像一块石头搁在我胸口,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儿像那年我姐把钱借给我时说的那句话,她说弟,这钱你拿去吧,亏了也没事,姐信你。
我不敢跟她说我现在干的事。
过了一周,第二批5%的股份也签了,套现大概2.2亿。
总共4.8亿。
钱在账户里趴着,我没动。
那几天我照常上下班,开会,签字,跟底下的人讨论项目进度,该加班加班,该喝水喝水。
这中间张建国找我吃了顿饭,就我俩,在一家湘菜馆,他点了一桌子菜,倒了两杯酒,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挺好的。
他端起杯子碰了我一下,说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直说。
我说真没有。
他喝了口酒,说你那个研发二部的方案我看了,不错,年底给你评优。
我说谢谢张总。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去买单,我站在饭馆门口等他。
外头下小雨,路灯照在湿的地面上,泛一层黄光。
有个骑电动车的人过去,后座绑着个泡沫箱子,是送外卖的。
我往里让了让,怕被溅上水。
张建国出来的时候拍了我一下,说走,回去早点休息。
我说好。
他上了他那辆奔驰S450,我先走了。
我开车出了停车场,拐上主路,雨刮器吱吱响,前面红灯,我踩了刹车,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个储物箱,里头搁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
我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
第二天,我把这事儿跟我老婆说了。
是在厨房里,她正在切土豆,我靠着冰箱门站着,说我把股份卖了。
她手停了一下,刀搁在案板上,转头看我,说啥?
我说卖了4.8亿。
她愣了好几秒钟,然后拿抹布擦了擦手,说你在开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转让手续都办完了。
她把刀拿起来接着切土豆,切了两下,又放下了,说那你公司那边咋整?
你以后干啥去?
我说还没想好,先歇段时间再说。
她没再问,转身去开油烟机,锅里倒了油,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响。
我在后头站了一会儿,她没回头。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直接去张建国办公室。
他在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让我等。
我在门口站着,等他打完。
他挂了电话,问我啥事。
我把办公室门关上,走进去,坐在他对面,把那份转让协议复印件搁在他桌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去,抬起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说老杨,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卖了11%的股份,套现4.8个亿,今天来跟你说一声。
他说你卖给谁了?
我说鼎盛那边接了一部分,还有一些走的通道。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公司股价?
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
我看他后脑勺,头发比去年少了,头顶那块有点稀。
他转过身,说你为啥不先跟我说一声?
咱们这么多年了,你至于吗?
我说年终奖的事儿你不是也没跟我提前说吗。
他顿了一下,说那是一码事吗?
那是考核决定的。
我说考核我认,但你心里清楚我那笔预算是怎么回事。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外头走廊有人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张建国走回桌子后头坐下,手放在桌上,指头敲了两下桌面,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先把手续走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公司需要你,你不能这么撒手。
我说那48万年终奖的时候,公司好像也没那么需要我。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张总,那年的烤串摊你还记得吧。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我走回自己办公室,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闺女那个米老鼠钥匙链我揣兜里了。
其他东西都是公司的,我没动。
下楼的时候碰到老周,他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拎着个纸袋子,问我说杨总你干啥去?
我说出去办点事。
他没再问,点点头走了。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出了大楼,天灰蒙蒙的,没太阳,风吹过来有点凉。
停车场上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地上厚厚一层。
我走到车跟前,开了锁,坐进去,发动引擎,把暖气打开。
方向盘是凉的,我握了一会儿,等它热起来。
我开车出了园区大门,拐上大路。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了车,看旁边车道停了辆公交车,车窗里满满当当的人,有人站着打瞌睡,有人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
手机响了,我老婆发消息,说晚上炖了鸡汤,早点回来。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回支架上。
今年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去看我姐。
她不知道我卖了股份的事儿。
我在她家院子里坐着,她给我倒了杯茶,说你看你,这几年瘦了不少。
我说没有吧,我吃得挺好的。
她说你那个老板对你好不好?
我说还行。
院墙外边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姐捂着耳朵往屋里走,我跟在她后头,堂屋的电视开着,在播新闻,说什么股市波动啥的。
我姐换了个台,开始放电视剧。
她问我,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说先歇歇,这么多年没好好歇过了。
她说那也行,身体要紧。
我坐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垫子有点塌,坐上去往后仰。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到墙外面去。
人这一辈子,钱可以算清楚,但有些账,算不清。
你以为是兄弟的情分,到最后发现,在人家那儿就是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