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新收的二手GL8换刹车片。
手上全是黑油,屏幕上跳着“老婆”两个字。车库信号不好,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我想着等她再打,结果她发来条微信,三个字:我流血了。
八个月。
我记得她怀孕八个月。上次产检是上周三,她在饭桌上把B超单拍在桌面上,说孩子太大,医生说可能得剖。我嗯了一声,继续吃我的饭。
车库里的油味很重。我擦了擦手,给她回了个电话。
“你在家?”
那头的声音抖得厉害,话断成几截:“床……床上全是血……赵东升,我……”
“叫车吧。”
“什么?”
“叫个滴滴,快一点。”
我听见她在喘,喘得像拉风箱。然后她说:“你……你能不能回来送我?”
“我车刚拆了轮子,没装回去。你叫车,别耽误。”
她没再说话,电话也没挂。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翻手机。过了十几秒,她说:“我手在抖,按不准。”
“叫代驾也行,他们有车。别弄脏了我的车子。”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断了。
我蹲在车库里,看着手里那枚卸下来的螺丝。刹车片磨得快平了,边缘有铁屑。我把它扔进废油桶,站起来洗了手。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物业老刘的电话,说六号楼有人报警了,救护车来了,问我认不认识603的业主。
我说认识,我老婆。
老刘骂了一句,说你不赶紧过来?我说我在路上了。
我没在路上。我走楼梯上去的。我们家住二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担架正往外抬,她躺在上面,脸白得像石膏,被单从肚子上到膝盖全是红的,黑红色,像油泼在布上,往下滴。
她看见我了。那个眼神我没法忘。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冷。比那天晚上她说“我们分房睡吧”的时候还冷。
护士冲我喊,你是家属?签字。
我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了我的名字。
救护车关门的瞬间,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弯了一下,像要抓什么,又放下了。
车门合上。我站在单元门口,楼下几个老太太围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没事,产前出血,送医院就行。张婶说我陪你一块儿去?我说不用,她叫了车。
后来我坐上出租车去医院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八年前她说分房睡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两个月。六楼,没电梯,搬家具那天她跟着扛了四趟,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我给她揉了半小时,她说赵东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分开睡。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她转过来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我睡眠浅,你打呼噜,这半年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白天上班跟梦游一样。”
“分房?家里就两间卧室,一间还堆着东西。”
“那间我收拾出来了,你帮我搬张床就行。”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烟抽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我找人搬了一张一米二的床进去,把她的枕头和被子移了过去。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我们就像合租的。
饭一起吃,话也聊,但睡在两个屋。有时候下班回来她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我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哦,然后就回自己屋了。性生活?基本没有。试过两次,在她那边,每次结束她就背过去睡,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
三年后她突然说要孩子。
那天晚上她敲我的门,手里拿着两张体检报告,说赵东升,我们都三十多了,该要一个了。我说你不是分房睡吗,她说分房睡跟要孩子又不冲突。
我们试了半年。没有激情,就是排卵期那几天,我去她房间,完事回自己屋。像完成任务。第八个月她怀上了,验孕棒上两条杠,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冲我笑了一下,说有了。
我当时什么感觉呢?没什么感觉。就像通知你明天要下雨一样。
孕早期她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我给她煮过几次粥,她说太咸了,后来就不让我做了。她自己点外卖,我下班回来总看见茶几上有吃剩的包装盒。中期她开始显怀,走路慢了很多,我说要不要我每天早上送你去公司,她说不用,我自己打车。我说那我晚上接你,她说你下班太晚,我等不了。
就这么过了八个月。
前天晚上她又敲我门,让我帮她侧躺。肚子太大,她自己翻不过身。我过去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发现她瘦了很多,能摸到骨头。
她突然说:“赵东升,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分房的事。”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接话,把她翻好就走了。关门的时候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个医院,我说市妇幼。他看了眼后视镜,说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我说没事,我老婆生孩子。
他说恭喜啊。
我嗯了一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后退。我掏出手机,看见八分钟前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时间是救护车刚走的时候。
那个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
她说:“赵东升,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说人在六楼手术室,已经进去四十分钟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握着女的手说没事没事别怕。女的肚子很大,脸上有汗,但她在笑。她说你傻不傻,又不是你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刹车片的黑油。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没摘,看了一眼走廊,问谁是家属。我站起来。他走过来的步速不快,白大褂衣摆上有一小块红,像溅上去的。
“产妇大出血,子宫保住了,但孩子有缺氧迹象,现在在新生儿科观察。你是她丈夫?”
“是。”
“她失血量超过两千毫升,现在人醒了,但状态很差。你进去看看她吧,别刺激她。”
我站起来,往里走。护士推开半扇门,病床在靠窗的位置。她躺在上面,鼻子里插着管,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还是白的,白得发青。她没看我,看着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来了。”
“嗯。”
“你说叫车。”
“我叫你叫车。”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我脸上,很慢,像抬一块石头。
“赵东升,你真的……”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真的让我叫车。”
我没说话。
旁边的心率仪滴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根青筋在跳。过了大概十秒,她又睁开,说了一句话。
“孩子像你。”
“像我吗。”
“眼睛。医生抱给我看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眼泪就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她没抬手擦。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八年前那个晚上她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在客厅听见她搬东西的声音,过去看了一眼。她在整理那间次卧的衣柜,柜子最上层放着一摞东西,最上面是一个相框。她取下来擦了擦,又放了回去。
那个相框里是我们结婚照。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西装,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顺手。
现在想起来,她把结婚照放进次卧衣柜的那晚,可能就没打算再拿出来。
走廊里护士喊了一声,603家属,新生儿科那边让过去一趟。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没说过。
“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我疼不疼。”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走廊的灯照在地上,白得刺眼。我的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身后没有声音了。只有心率仪,滴,滴,滴,均匀得像钟。
我迈了一步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张婶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看见后面又跟了一条文字:
“小周让我跟你说,603那个床头柜下面有个本子,让你回去看看。她说你要是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盯着屏幕。
走廊尽头新生儿科的门开着,里面亮着黄灯,有哭声传出来,不是婴儿的,像是谁在忍着哭。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婶:“小周说,那是她写的日记。从八年前开始写的。她说你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要分房。”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脚步顿了两秒。
然后我朝新生儿科走过去。
第2章
新生儿科的灯是暖黄色的,跟走廊的白炽灯是两种世界。护士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抱出来给我看,包在蓝底白点的襁褓里,小得像个窝窝头。脸上的皮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睫毛细细一行。
“男孩,五斤二两,缺氧指标有波动,得再观察两天。不过别太担心,新生儿恢复快。”护士说完把孩子放回去,保温箱的盖子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了一会儿。孩子手指蜷着,攥成拳头,指甲盖粉粉的,半透明。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问题是:她怀着他的那八个月,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在那间屋里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从医院出来已经凌晨了。我打车回家,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段是全黑的。我摸黑走到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鞋柜上她那双软底拖鞋还摆在那儿。她出门时穿的凉拖,这双留在家里。我换了鞋进去,客厅的灯没关,茶几上摆着一碗粥,上面蒙着保鲜膜,筷子搁在旁边。粥已经凝了一层皮,是凉的。碗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她写的字,圆珠笔,笔画很用力。
“粥在桌上,你回来热一热再喝。我去躺会儿。”
上面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她七点四十去躺下,几点开始出血的?不知道。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八点十二分。中间那三十二分钟她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血往外流,她可能试着喊了一声,发现没人应,然后摸到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撕下那张便签纸,攥在手里,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里的灯开着,床头灯,暖色的。被子掀到一边,床单上洇着一大块深褐色的印子,从枕头底下一直漫到床尾。枕头上也有,几滴,干了之后颜色发黑。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润肤露的香味。她那个保温杯还在床头柜上,杯盖拧开了,里面半杯水已经凉透。
我蹲下去看床头柜下面。没有本子。
我拉开抽屉。第一层是她的发绳、护手霜、一板吃了一半的钙片。第二层是几本育儿书,翻到中间页夹着书签。第三层什么都没有。我站起来,又弯腰看了一眼床头柜和床的夹缝。没有。
手机响了,张婶打来的。
“回去了吧?找了没?”
“没找着。”
“她说就在床头柜下面,一个牛皮纸的笔记本,封面上有个树叶印。”
我趴到地上往床底下看。灰。几根头发。还有一个塑料的衣架。没有本子。
我站起来,喘了口气。脑子转了一下。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在卫生间刷牙,她站在门口,挺着肚子,说赵东升我今天产检,你去不去。我说公司有会。她说哦。然后走了。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起来,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的,但眼睛没弯。
那笑是装的。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垫子下面摸了一遍,没有。电视柜下面没有。最后我推开我那个房间的门,里面跟早上一样,被子没叠,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我的充电器还插着,屏幕上有她发的微信,最后一条是“我流血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两分钟。然后我余光看见窗帘后面好像有个东西。走过去一掀,窗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上面有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压着。
我拿起来。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字。日期是八年前,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三个月。
“今天他答应了。我说分房睡,他说好。没有任何追问。我说我睡眠浅,他信了。我等着他多问一句,哪怕就一句,问问我到底为什么。但他没有。他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翻到第二页。
“其实我是怕他听见我哭。这几个月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的脸我见过,在酒吧开业那天,她挽着他的胳膊。他跟我说是同事,我不信。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停住了。照片。女人。酒吧开业。我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想起来。八年前我换过两份工作,酒吧开业?我认识的人里面谁开过酒吧?
继续往下翻。中间隔了几个月没写。再翻到后面,是她怀孕第三个月的。
“今天又去产检了。医生说胎儿偏小,让我多吃点。回来路上碰到楼下张婶,她问我怎么一个人,我说他忙。张婶看了我一会儿,说小周啊,你脸色不好。我说没有,挺好的。其实什么都挺好。他每天晚上回来会跟我说话,虽然是问吃了没有这种废话。但至少他说。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那个女的后来也没再出现,可能真是我多想了。”
再往后。怀孕第五个月。
“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他,还记不记得陈薇。他说哪个陈薇?我说就是你以前同事,开酒吧那个。他说哦,她啊,早不联系了。说完就低头看手机。我看了他三分钟,他没抬头。三分钟够一个人解释很多事了。他只用了三个字。”
笔记本从中间某页开始,纸面皱巴巴的,被水泡过又干了。字迹有些晕开。
“今天去四院复查。医生说我卵巢功能在下降,如果要孩子得抓紧。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想让他过来陪我。他接了说在忙,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挂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姑娘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等结果。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别怕。我突然就哭了。老太太吓一跳,说你哭啥呀。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后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姑娘,有啥事跟家里人说,别自己扛。‘我笑了一下。家里人。他算家里人吗。他住在我隔壁,但我们已经很久没在一个屋里睡觉了。分房第三年,他从没主动问过我要不要搬回去。“
下一页的日期跳到了半年前。
”今天刷手机刷到一个词,叫‘丧偶式婚姻’。我觉得挺贴切的。又不太一样。丧偶好歹还有一个可以怀念的死人。我这算什么呢?一个住在隔壁的活人。他每天回来,我们说话,但话跟话之间有堵墙。那堵墙是我砌的,因为我不敢让他看见墙后面的东西。可我现在在想要不要拆掉它。都快有孩子了,总不能让孩子也在墙外面站着吧。“
我往后翻。最后一篇写的是前天晚上。
”我让他帮我翻身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在怪我。他说没有。我知道他在撒谎。他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一下。他挑了一下。其实我想告诉他,八年前我提出分房,不是因为什么睡眠浅。是因为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了他跟陈薇的聊天记录。他说他喜欢她笑的样子。我那天晚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说分房,他连原因都没问。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可能就剩下一个壳了。但现在有了孩子。我今天做完产检跟医生说最近总是心慌,医生说可能是焦虑,让我放松心情。我怎么放松?我每次躺在他旁边,都会想起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我删了,但我忘不了。算了,不写了。明天我去问问他,如果他愿意解释,哪怕编个理由骗我,我也信。“
后面是空白。
我合上笔记本,手有点发麻。陈薇。我他妈想了快十分钟才想起来。八年前我确实有个同事叫陈薇,长得挺好看,那时候我们部门聚餐去过一次她朋友开的酒吧。就一次。聊天记录?什么聊天记录?
我翻手机。微信记录早就没了。但我翻到了相册。八年前的截图我一般不会删。往回翻,翻到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屏。发消息的人是我,收件人是陈薇。那段话我看了三遍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我发的。
“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就这一句。日期是我们搬家前半个月。后面还有一条,是陈薇回的:“谢谢赵哥。”没了。
就这一句屁话,她记了八年。
我坐在那儿,窗外的天开始泛青了。凌晨四点。医院的手机号打进来,护士说你老婆醒了,情绪不太稳定,你最好过来一趟。
我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出门前我经过次卧门口,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块褐色的印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年纪了。
“赵东升?”
“你谁?”
“我是市妇幼的,产科王主任。你太太的血检报告出来了,有几个指标不太对。你过来我们当面谈一下,现在就来。”
“什么指标?”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了就知道。还有,”他顿了顿,“你太太的档案里有一份婚前体检报告,是八年前的。你见过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
窗外的鸟叫了。第一声。
第3章
我打了个车回医院。天刚亮透,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擦过水泥地,沙沙的。我在车上把那份笔记本又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她写字的习惯是越急越用力,越用力笔迹就越往右斜。最后一篇的“算了,不写了”那四个字,几乎要把纸戳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我送了一晚上孕妇,就你全程板着脸。我说我老婆昨晚大出血。他立马闭嘴了。
到医院六楼,王主任在办公室等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摊着一沓化验单。他让我坐下,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你太太的血型是Rh阴性,你知道吗?”
我看着他。
“熊猫血。这个她孕早期建档的时候就该跟你们说清楚。但我们查了她的档案,她登记的血型写的是O型阳性。这不是笔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太太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但她故意填错了。”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昨晚抢救的时候我们调了全市的库存,只找到两个单位。如果再晚半个小时,人可能就没了。”
我盯着那张单子。她名字旁边有个红色圆珠笔画的圈。Rh阴性。结婚八年,我从来不知道。
“你太太现在在病房,你去吧。”王主任把眼镜戴上,“对了,那份八年前的婚检报告,她在上面也是写的O型阳性。你们结婚的时候她没跟你说过?”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推开的瞬间,看见她侧躺着,面对窗户。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打进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一道一道的亮。
她听见声音,没转头。
我走到床尾站住。手垂在两边,不知道该放哪。
“你看了。”
“看了。”
“本子?”
“嗯。”
她慢慢转过来。脸还是白的,眼眶下面发青。嘴唇上一层干皮,说话的时候皮裂开,渗出一点血丝。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骗了你八年。”她看着天花板,“血型的事。分房的真正原因。还有我一直在吃的东西。”
她掀开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白色药瓶,扔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看,上面全是英文。我只认出几个词。雌激素、黄体酮、孕激素。
“那是什么?”
“调理卵巢功能的药。我卵巢早衰。”她说,“八年前体检就查出来了。医生说我自然受孕几率不到百分之十。那张报告我一直藏着。分房之后我就开始吃药,吃了整整五年才怀上。”
我攥着那个药瓶,封口膜裂了一半。
“你为什么不说?”
她把脸转回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说了,你会怎么样?我要是告诉你你娶了一个可能生不了孩子的女人,你会怎么样?你连我分房的原因都不问,我问你敢不敢赌你知道了这事还会留下来?”
我没接话。她接着说下去:“你一直觉得这八年是我一个人在搞事对吧。你觉得是我莫名其妙要分房,是我把你关在门外。赵东升,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关在门外面,是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敲过门。”
她喘了一下,手按在肚子上。刀口还没长好,这个动作让她疼得缩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扶她,她抬起手挡了一下。
“你别碰我。”
我停住了。病房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产妇在哄孩子,哼哼唧唧的。
“孩子呢。”她问。
“在新生儿科。医生说观察两天,缺氧指标有点波动,但问题不大。”
她闭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昨晚那通电话,”她说,“你让我叫车的时候,我在床上躺了快十分钟动不了。我第一次觉得人会在自己家里死掉。不是疼死的。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她睁开眼睛看我。
“你连叫一辆救护车都舍不得。你那辆破GL8买回来三年,你换机油比跟我说话都勤。你让我别弄脏你的车。赵东升,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在你心里,我的优先级可能还不如那辆车。”
“不是……”
“不是什么?”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你告诉我不是什么。你回来看我了,你签字了,你看了日记了,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做?在我床边站一会儿,然后回你的房间睡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转回去,不再看我。“你走吧。王主任说再观察三天就能出院。你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等我回家的时候不想再看见你。”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的药瓶捏得发烫。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画面。两年前冬天的一个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她房间里有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像抽泣,又像憋着气。我走到她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了。我怕敲了她会更难受。我怕她开门跟我说没事,然后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可能在哭那个孩子。那段时间她隔三差五说自己例假推迟,买了试纸又没怀上。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赵东升,我可能真的不行了”,我当时回了一句“没事,慢慢来”。现在想起来,“慢慢来”这三个字就是一把刀子。她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了五年,我除了“慢慢来”什么都没给过。
我蹲下来,把药瓶放在她床头柜上。
“药我放这儿了。”
她没说话。
“等你好一点了,”我说,“我想跟你说点事。关于陈薇的。”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聊天记录那个事,”我咽了口唾沫,“你截图截到的那句话……那句‘你笑起来好看’,后面本来还有一句,你没截到。我说的是,‘你笑起来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工作上的事别太放心上’。那是她刚离婚那段时间,我作为前同事安慰了她一句。就一句。”
她慢慢转过来一半,眼角瞄着我。
“你信吗?”
“你当年问都没问过我怎么解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现在说完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告诉你,那本日记里你写的东西,我都看完了。你八年前给我煮的那碗生日面,里面煎了三个荷包蛋,我在客厅吃完才去阳台抽烟的。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天,你没看见的是我吃完之后把你那个煎糊的蛋壳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在手里攥了一分钟。”
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被子上,指尖在抖。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我跟你一样。”我说,“不知道怎么说。”
窗外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没有声音,肩膀在动,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病号服领口下面那道手术刀口的纱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掏出来,新生儿科打来的。
“赵先生,你儿子刚才呼吸突然停了几秒,现在缓过来了。我们建议转院到省儿童医院,你马上过来签字。”
我的手停在半空。床上她猛地坐起来,刀口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什么?什么停了几秒?”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手心全是冷汗。
“我去签字。”我说,“你别动。”
她攥着我的手指头没松,攥得指节发白。
“你把他带回来。”她说,“赵东升,你把我儿子带回来。”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泪,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让我帮她侧躺的时候,她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了。那时候我关门走了,她说了一句“你抱抱我”。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当时我没回头。
现在她攥着我的手指头,整个人在抖。我蹲在床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肩膀拢了一下。她的头靠在我胸口,病号服上是消毒水味,混着她头发上的油烟味。
“我去签字。”我又说了一遍,“你等着。”
她松了手。
我走出病房门的时候,护士推着药车从对面过来。我侧身让了一下,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王主任办公室的座机。
“赵先生,我刚才翻档案发现一个问题。你太太八年前的婚检报告,血型那栏虽然填的O型阳性,但是下面有医生手写的备注。你看过吗?”
“什么备注?”
“写着‘建议进一步筛查,既往有不明原因贫血史,不排除血液系统疾病’。她没跟你提过?”
我站在走廊中间。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第4章
我在新生儿科的签字台上趴了五分钟。一张转院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笔握在手里,指尖是麻的。护士站的小姑娘催了我两遍,我抬头问她,孩子能撑多久。她说现在各项指标在恢复,但新生儿科主任建议转,我们这边设备不够。
我签了。
出来的时候我给张婶打了个电话,让她去医院病房陪一下周婉。张婶说她已经在路上了,又问了一句,小赵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挂了。
省儿童医院在市郊,救护车先走,我打车跟在后面。路上我给公司发了条微信请假,老板回了个“知道了”,没问原因。我盯着窗外看,高速路两边全是工地,塔吊在灰蒙蒙的天里杵着,跟没睡醒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主任那句话——既往有不明原因贫血史,不排除血液系统疾病。
婚检报告。八年前那份报告她到底看没看全?医生手写的备注在表格最底下,字很小,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我闭上眼回想结婚前那个夏天。我俩去社区医院抽血,她出来的时候胳膊上摁着棉球,我帮她拎着包。她说结果要等一周,到时候让医院寄到家。后来那张报告寄到了,她拆的信封,看完之后随手塞进了抽屉。
我当时问了一句怎么样,她说都正常。
然后就没有了。
到了省儿童医院,新生儿科在八楼。我冲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给我儿子做检查,一个光头老大夫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皱着眉看了快两分钟。我站在玻璃外面,手扒着窗框,指甲盖压得泛白。
老大夫出来,口罩摘了一半。
“缺氧时间有点长,脑部有轻微的缺血灶。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了,但后续要观察神经系统发育的情况。你是父亲?”
“是。”
“孩子早产加上产程中缺氧,你太太大出血的时候血压一度掉到四十,胎心跟着往下走。能救回来已经是万幸。”他把病历翻了一页,“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后续康复可能是个长期过程。”
“什么叫长期过程?”
“就是说,孩子将来的发育可能会比同龄人慢一些。具体慢多少,现在说不准。要看三个月、六个月、一岁的评估结果。你跟你太太要有个心理预期。”
我点了点头。脖子僵得像上了锈。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换隔离服。”
我换了衣服进去。保温箱里他躺着,插着几根管子,鼻子上接着氧。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我伸手进去,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脚心。热乎的。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一秒钟我眼眶热了。我他妈上一次想哭是什么时候?八年前她答应嫁给我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喝完了一罐啤酒,风吹过来眼睛有点红。然后就是现在。
我站了十分钟。护士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家属先去外面等吧,这边我们盯着。我退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张婶发了几条语音,我没点开,光看转文字:你老婆状态还行,就是老问孩子。我说你在医院呢?我说是。她又发了一条:她好像要找什么单子,问你有没有拿过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回了句在我这儿,回去给她。
文件袋。我开始回想结婚那会儿她收东西的习惯。家里那个铁皮文件柜塞满了各种票据、合同、体检单。我们俩的结婚证、房产证都在里面。婚检报告应该也在。但我从来没翻过。
我现在突然意识到,这八年里她生病、她吃药、她一个人去做检查,所有的单子都塞在那个柜子里。我每天路过那个柜子至少三次,从没拉开过最下面那层抽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儿童医院的座机。护士说刚才孩子有一阵心率波动,他们已经处理了,让我别太紧张,但这几天最好留在医院附近,方便随时签字。
我说好。挂了之后又给张婶打回去。我说张婶,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家里,去那个铁皮柜子最下层抽屉里找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可能有个蓝色标签。找到了拍照片发给我。
张婶说行,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圈。这条走廊的一面全是玻璃窗,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开始阴了,云压得很低。我停下来,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半个小时后张婶发了三张照片过来。第一张是文件袋的外面,蓝色标签上印着“婚前体检—周婉”。第二张是打开之后的第一页,血型栏填的O型阳性,底下有手写的备注栏,字迹很草,确实写了“建议进一步筛查贫血原因,建议血液科会诊”。第三张是中间某一页,一个手写的血常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用圆珠笔在“血红蛋白”那栏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偏低”。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血红蛋白偏低。偏低是低多少?我翻到第二页的化验单,箭头标着往下。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打印的,写着“建议复查,排除地中海贫血”。
地中海贫血。这四个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在百度搜了一下,搜出来的东西看得我手心里冒汗。遗传性的,可能会影响造血功能,严重的话需要长期输血。Rh阴性血加上地中海贫血。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了会儿眼。
王主任之前说,她血型写了假的。现在这张婚检报告上,除了血型,还藏了别的东西。她做这些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把能藏的都藏了,就怕我知道了会走?她怕的是“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留不住我,可她真正该怕的,是“一个可能会遗传病给孩子的女人”我会不会怪她。
但我现在什么感觉都说不清。我只觉得那个坐在铁皮柜子前把报告一份一份叠好塞进去的女人,那时候手是不是抖的。
我给张婶回电话,让她把那个文件袋整个拿去医院给王主任看。张婶说行,顿了顿又说,小赵啊,张婶跟你说句不该说的。你老婆这一晚上跟我说了好几次,说她后悔了。不是后悔嫁给你,是后悔当年没把东西摊开给你看。她说她怕了八年,怕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走了两步。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轮子轧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我走到保温室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他还在睡。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婉发来的微信。她打字还是有点费劲,断断续续发了几条。
“孩子怎么样了。”
“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关于那张报告的事。”
“赵东升,对不起。”
最后那条“对不起”我看了半分钟。我打了一行字回去:“我也有事跟你说。到了再说。”发完之后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孩子头上缠着纱布,他一脸疲惫冲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突然闪回了一个画面,是她提出分房之前的那个周末。我们俩在沙发上坐着看综艺,她靠在我肩膀上,笑的时候肚子一抽一抽的。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赵东升,我们以后会好的吧”。我当时拍了她一下后背说当然会。
她怎么回答来着。她说“那你以后多问问我”。
我没问。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她靠着我肩膀笑的晚上。后来她就搬去次卧了。再后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不弯,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走出去,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得像针,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湿了一片。
我站在门廊下面,掏出手机给她回了最后一条。
“我到楼下了。马上上去。”
第5章
我推病房门的时候,张婶正坐在床边给周婉剥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掉在床头柜的纸巾上,那股酸甜的味儿冲进鼻子,跟消毒水混在一起。周婉靠着枕头坐起来了,脸上比早上多了点颜色,但眼窝还是陷的。看见我进来,她手里攥着的橘子瓣捏扁了,汁水顺指缝淌下来。
张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去打壶水。走了。门带上,屋里只剩心率仪的声音和她咽口水的声音。
我站在床尾,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她在看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脸上。
“孩子怎么样。”
“稳住了。医生说后续要观察,可能发育会慢一点。”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手指把那瓣烂橘子放下,拿起纸巾慢慢擦。擦了三遍,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个文件袋,”她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
“婚检报告底下的备注。”
“看到了。”
她喘了一口长气,气到底的时候声音有点颤。“那个贫血的事我婚前就知道了。医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复查,我没去。我怕查出来什么东西你家里会反对。后来你妈问过我一次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赵东升,那个病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我从来没去确诊过。”
“为什么不去。”
“因为只要我不查,它就不存在。”她看着自己的手,“我只要好好吃饭,不让自己太累,血红蛋白低一点也没大碍。医生说了注意就行。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后来想要孩子的时候我才开始真正怕,怕遗传,怕孩子生出来有问题。产检的时候我每次都问医生贫血的事,医生让我抽血复查,我抽了,报告出来也正常。我就骗自己说没事了。”
她停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化验单的照片,市妇幼的抬头,日期是三个月前。血红蛋白那一栏在正常范围的最低值上挂着。
“你看,正常的。所以我就没当回事了。”她收回手机,“结果昨天晚上大出血,血止不住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连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病都没搞清楚。医生问我既往病史,我说不上来。”
她把脸转向窗户。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全是斜着淌的水珠子。
“赵东升,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一辈子。我只是想着等我确定自己没事了再告诉你。结果等了八年也没等到一个确定。”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膝盖碰到床沿,金属杆碰着金属杆,嘎吱一声。
“那你现在呢。还打算等吗。”
她没转头。“不等了。没力气等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昨晚的油还在,黑褐色的,嵌在指缝边缘。我搓了一下,没搓掉。
“昨晚你让我回去看日记的时候,”我说,“你想让我看见什么?”
她转过来了。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睫毛上有一层水光,灯光一晃像碎玻璃。
“我想让你看见我这个人。”她说,“从头到尾。从八年前那个晚上开始,我每一篇日记都在写我自己。我怕你看完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怕你觉得我矫情,怕你觉得那个截图根本不算什么。”她嘴角动了一下,“我甚至怕你看了之后笑我。”
“我没笑。”
“我知道。”
我们俩坐在那儿,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声密了一阵,又稀下去。她伸手去拿床头的杯子,手有点抖,水撒了一小摊在床单上。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的手碰到我的手,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手凉。”她说。
“你手也凉。”
她没缩回去。我握着她的手指头,慢慢攥紧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起来。
“那个陈薇的事,”她低声说,“我后来去查过。她第二年就调走了,后来嫁了人,现在孩子都两岁了。我早就知道那段聊天记录可能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气你当时没跟我解释。哪怕你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一句那是安慰同事的话,我就信了。可你没说。你一个字都没提。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等你开口,等了整整一周,等到我说分房的时候你嗯了一声,我就彻底不指望了。”
“我不知道你看见了。”我说,“你从来没提过。”
“我提了不就等于承认我翻你手机了吗。”
“你翻我手机我也不会怎么样。”
她抿了一下嘴。“你现在会这么说了。当时呢。”
我想了想。当时我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说“那个啊”,然后大概就过去了。但我确实可能不会主动解释,因为我根本没觉得那需要解释。她就是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这种人不会主动开口。她等了我八年等我变成会开口解释的那种人,我偏偏到昨天晚上才学会。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王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牛皮纸文件袋,眼镜推在额头上,表情有点沉。他看了看我们俩握着的手,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赵先生,你让人拿来的这份婚检报告我刚才仔细看了。你太太当时的血红蛋白确实偏低,但那个数值还不够确诊地中海贫血。不过结合她Rh阴性血型和大出血的情况,我建议等她身体恢复一点之后去做个系统的血液科检查。”
周婉说:“王主任,如果查出来真的是那个病呢。”
“那就规范治疗。现在医学条件跟八年前不一样了。”他顿了顿,“你瞒了八年,苦的是你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我看见她的肩膀在细微地抖,但脸上没表情。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好半天才动了一下。
“八年,”她说,“我就是个傻子。”
我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划。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赵东升。”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特别可笑。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了八年两张床,结果什么话都没说开。我憋了一肚子事不敢问你,你闷了一肚子话不会跟我说。”
“嗯。”
“以后……你还分不分房睡了。”
我攥了一下她的手。“不分了。你把东西搬回来,我把那张一米二的床拆了当柴烧。”
她终于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眼睛也跟着弯了。像八年前那张结婚照里的她。
手机又响了。省儿童医院。我接起来,护士说孩子心率波动已经平稳,各项指标在恢复,让我别太担心。我跟周婉说了,她的肩膀明显松下去一截。
“等你好一点了,”我说,“我们一起去看他。”
她点了点头,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慢慢躺回枕头上。闭眼之前她说了句:“赵东升,那个本子你带着了吧?”
“带了。”
“你别扔。等以后孩子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妈当年多能忍。”
“行。”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脸上的轮廓。灯光照着她额角几根细碎的头发,白了一点点。八年她老了不少,我也老了不少。但我们俩坐在一起的时候,手握着的那几分钟,好像又回到了结婚那天晚上她在酒店走廊里踩到我鞋跟回头冲我笑的样子。
她睡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被冲得发亮,绿得刺眼。楼下有人推着轮椅在走,轮椅上坐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旁边男的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的梧桐叶掉了半片,剩下的半片黏在牛皮纸上,纹路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我把它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周婉那篇日记的下面,空白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是医院的,上面印着市妇幼的Logo。我弯下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
“我会敲门了。等你醒了我当面说给你听。”
写完我把本子放回口袋。床上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呼吸很轻。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床边,盯着她睫毛偶尔动一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省儿童医院发来的短信,说宝宝喝了五毫升奶。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又飘雨了。细丝一样,打在玻璃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