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红蓝闪烁警灯的反光背心靠过来时,我正瘫在副驾上醒神。紧接着,一个带着透明塑料管的酒精测试仪直接怼到了我嘴边。
“副驾你吹一下,我试一下机器,机器有点问题。”交警大哥的语气挺随意,那架势就像是在街头碰见熟人借个火。
我瞥了一眼旁边驾驶座上紧紧攥着车钥匙的代驾师傅,脑子里立刻弹出了两个字:越界。
我今年38岁,在社区法律服务站干了十二年“泥腿子”法务。每天跟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打交道,见多了老百姓遇事儿时的两极分化:要么吓得像鹌鹑一样盲目顺从,要么梗着脖子跟规则瞎闹腾。所以面对这根怼到嘴边的塑料管,我没恼,也没拔高音量,只是平静地推开:“警察同志,副驾没有驾驶机动车,不属于酒驾检查对象,我没义务配合这个测试。”
倒退回半小时前,我和五年没见的发小在家附近的家常菜馆刚结束聚局。为了绝对合规,出门秒叫正规平台的代驾,从拉开车门到遇见这个晚上九点主干道上的卡点,我全程连方向盘的皮都没摸一下。交警一开始的流程其实极其规范,查代驾资质、核对订单行程,确认这辆车的驾驶行为跟我毫无瓜葛。按理说,查到这儿就该挥手放行了,结果却来了这么一出“人肉测机器”的神操作。
咱们掰扯掰扯这事儿的内核。道路交通安全法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酒驾、醉驾的检查和处罚对象,死死钉在“机动车驾驶人”这六个字上。只要你没碰方向盘,哪怕你在副驾喝成了一滩泥,也不在执法检查的射程范围内。至于交警口中那句“机器有点问题需要试一下”?警用检测装备的校准和测试,从来都有极其严苛的标准流程,得专业人员在特定环境下操作。什么时候轮到从路边随便抓个无辜乘客当人体测试样本了?这根本不是机器出了bug,这是基层执法程序随意化露出的苗头。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吹一口气也就三五秒钟的事儿,配合一下交警叔叔的辛苦工作怎么了?别急着给我扣“刺头”的帽子。我比谁都清楚一线交警的苦,三九天三伏夜,疏导早晚高峰,深夜处理血肉模糊的交通事故,这份职业背负的正义感和重量,我发自内心敬畏。但认可执法者的初心,绝不等于要无底线地让渡自身的合法权利。
这些年,我在服务站的旧沙发上接待过太多来倒苦水的普通人。六十多岁的张大爷,坐亲儿子的副驾被勒令吹测试仪,老头怕给儿子惹麻烦乖乖吹了,回家后连着几天胸口堵得慌,专门跑来问我“是不是被穿小鞋了”。还有数不清的网约车乘客,遇到查车被顺带要求检测,大多数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妥协了。大家潜意识里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发现没?公民的合法权利,从来都不是靠退让保全的。
你今天觉得无理由吹个气无所谓,明天可能就觉得路上随便翻个包也行,后天查查手机似乎也能忍。每一次无原则的妥协,都在纵容本该严密咬合的执法齿轮出现旷量;每一次对不合理要求的顺从,都在把严谨的法定程序降格成随意的个人要求。法治社会的底座,真不是靠大屏幕上滚动的宏大口号焊死的,而是靠老百姓在街头巷尾的每一次合理维权、执法者每一次的规范收手,一寸一寸夯实的。
听完我那番不卑不亢的拒绝,交警大哥没急眼,也没跟我整什么“妨碍公务”的词儿。他只是默默收回测试仪,自己低头重新调试了一下按键,转身走向了下一辆车的驾驶室。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网络短视频里那种歇斯底里的对吼。车窗摇上,代驾师傅踩下油门,夜风重新灌进车厢。这恰恰是我心里最舒服的法治互动状态:你恪守程序正义不越权,我护着权利底线不盲从。
如果下次那根塑料管毫无来由地怼到你嘴边,你会选择憋着气吹下去,还是平静地说一句“我拒绝”?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