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逼我借70万宝马给表妹结婚,回头竟说车已经抵押出去了。我冷笑:没关系,车是公司公务车,有啥事直接找公司法务说去吧

姨妈逼我借70万宝马给表妹结婚,回头竟说车已经抵押出去了。我冷笑:没关系,车是公司公务车,有啥事直接找公司法务说去吧

姨妈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钻出来,像砂纸刮在耳朵上。

“苏景川,你那车借给你表妹开几天,她结婚用。”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攥着筷子,碗里的面坨成一团。

“姨妈,那车不是我私人的,是公司配给我用的。”

“公司配的怎么了?你开回来不就是你的?你表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这当哥的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张了张嘴,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三分钟前姨妈打来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就把我的车安排出去了。

那辆宝马五系,公司去年配给我的工作用车,落地七十多万,行驶证上写的是公司名字。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业务员做到副总,老板信任我,才把这车交给我日常使用。

说是配车,其实就是给我个面子,让我出去谈事的时候不至于太寒碜。

这些姨妈都知道。

她知道这车是公司的,知道我只是有使用权,但她不在乎。

在她眼里,苏景川这三个字就该无条件给她和她女儿服务。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姨妈那时候来过我家几次,每次来都跟我爸吵架,说我爸没本事,说我妈嫁错了人。

后来她就不来了。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她突然又出现了,在升学宴上拉着我的手哭,说姐姐命苦,说以后姨妈就是我妈。

我爸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我爸心里不舒服,但他什么都没讲。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大学四年,姨妈没给过我一分钱。

我毕业找工作,她说她帮不上忙。

我进公司熬了六年,升到副总,她开始频繁打电话了。

每次打电话都是有事,不是借钱就是让我帮忙办事。

前年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弟,要开店,找我借了八万,到现在没还。

去年她说要装修房子,找我借了五万,也没提过还的事。

我都忍了。

我想着我妈的面子,想着她是我妈唯一的妹妹。

可这次她开口就是借车,七十多万的车,连个商量的口气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表妹胡婷婷来了。

她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拎着杯奶茶,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哥,车钥匙呢?”

我正在厨房煮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婷婷,这车是公司资产,我借给你可以,但你要爱惜,出了事我担不起。”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老公开车稳得很。”

她低头刷手机,连看都没看我。

“婚礼用完就还你,你至于这么啰嗦吗?”

我把面盛出来,放在她面前。

“先吃饭。”

“不吃,我减肥。”

她站起来,自己走到玄关柜子前,拉开抽屉就翻。

“钥匙在哪儿来着?”

我端着碗,看着她翻我的东西,手里的筷子慢慢捏紧了。

“左边那个格子。”

她拿到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

“谢啦哥,回头请你吃饭。”

门关上,屋里安静得只剩面条的热气。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两碗面。

三天后,我接到公司行政的电话。

“苏总,您那辆车的保险快到期了,需要续保,麻烦您把行驶证拍给我。”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车在表妹那儿。

我给表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婷婷,我行驶证在车里,你方便拍个照发我一下。”

“行驶证?车里没有啊。”

“扶手箱里,你再找找。”

电话那头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是她老公的声音,很小,但能听清。

“别翻了,那东西早没了。”

我心里一沉。

“婷婷,你老公说什么没了?”

沉默了几秒。

“哥,那个……行驶证我回头给你找,你先别急。”

“你现在就找,我等着要。”

又是沉默。

然后她老公把电话拿过去了。

“景川哥,我跟你说实话吧,车我开去做了个抵押,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赎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楼下是车流不息的马路。

“你说什么?”

“就……抵押了,做了个短期周转,你放心,我有数。”

“胡婷婷!”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是公司的车,行驶证上写的是公司的名字,你拿什么去抵押的?”

“我……我有办法,反正能赎回来。”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晚上我去了姨妈家。

姨妈正在看电视,见我进来,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堆出笑来。

“景川来了?吃饭没?”

“姨妈,婷婷把车抵押了,这事你知道吗?”

姨妈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抵押?不能吧,她就是开几天,你别听风就是雨的。”

“她老公亲口说的,抵押了,做周转。”

姨妈把遥控器放下,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姨妈,那车是公司的,行驶证是公司的名字,她这么做是——”

“哎呀行了行了,”姨妈打断我,“不就是周转几天嘛,等她赎回来就还你,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斤斤计较。”

我看着姨妈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姨妈,这车七十多万,公司要是追究起来——”

“追究什么追究?你是公司副总,你说了不算?再说了,你表妹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也——”

“别提我妈。”

我的声音不大,但姨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姨妈,车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我转身往外走,姨妈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景川,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的法务发了条消息。

“张律师,公司配给我的那辆车,被亲戚拿去做了抵押,我想咨询一下怎么处理。”

发完消息,我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车是公司的,行驶证是公司的,抵押权人如果去查,会发现抵押人根本没有权利处置这辆车。

那个所谓的抵押,从法律上讲,站不住脚。

但姨妈不知道这些。

她觉得苏景川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女儿的东西也是她的东西。

她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我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姨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了静音。

有些话,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公司先去了法务部。

张律师正在翻文件,见我进来,把眼镜摘了。

“苏总,你昨晚说的那个事,我查了一下。”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推到我面前。

“车子登记在公司名下,行驶证、登记证书都是公司名字,你亲戚拿去做抵押,从手续上就不合规。”

我坐下,看着那份材料。

“抵押公司那边收车的时候不看证件吗?”

“看了,但你表妹夫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份假的委托书,说是你本人同意抵押的。”

我愣了一下。

“假的委托书?”

“嗯,对方抵押公司也是粗心,没打电话跟你核实,就给办了。”

张律师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

“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直接报警,说有人伪造文件,二是先跟抵押公司交涉,让他们把车交出来。”

“报警的话,我表妹夫会不会……”

“伪造文件这事可大可小,看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你先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

手机响了,是姨妈。

我接了。

“苏景川,你昨晚什么意思?甩脸子给谁看呢?”

姨妈的声音又尖又高,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姨妈,我没甩脸子,我就是跟你说清楚,那车是公司的。”

“公司的怎么了?你开这么多年,公司说过你一句没有?你表妹就用几天,你至于吗?”

“她把车抵押了。”

“抵押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你表妹夫做生意要周转,几天就赎回来了,你急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姨妈,抵押公司那边拿的是假委托书,这事要是公司追究起来——”

“什么假不假的!”姨妈打断我,“你表妹夫说他有办法,你别在中间搅和,赎回来不就完了?”

“他拿什么赎?七十多万的车,他抵押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管他抵押多少钱,反正会赎回来的。”

“姨妈,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抵押了多少钱?”

姨妈不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三十万。”

我攥紧了手机。

“三十万?那车值七十多万,他三十万就抵出去了?”

“他说就周转一个月,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上,车就回来了。”

“姨妈,你知不知道三十万抵押七十多万的车,这叫贱卖?抵押公司做梦都要笑醒!”

“你吼什么吼!”姨妈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表妹夫被人骗了行不行?他做生意亏了,急用钱,你当哥的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车是公司的,公司要是让我赔——”

“你是副总!你跟老板说一声不就完了?你老板那么信任你,还能为这点事把你开了?”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在姨妈眼里,我的工作、我的信用、我在公司六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不如她女婿的一次“周转”重要。

“姨妈,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三天之内,车必须还回来。”

“三天?你表妹夫说了要一个月!”

“三天。”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了表妹家。

开门的是表妹夫周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哥来了,进来坐。”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

“周强,车呢?”

“车……在外面周转呢,过几天就回来。”

“我问你车在哪儿?”

他挠了挠头,眼神躲闪。

“在城西一个抵押公司,你放心,我有数。”

“你有数?你拿假委托书去抵押,你管这叫有数?”

周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谁说的?我没拿假委托书!”

“抵押公司那边留了底,张律师已经查过了。”

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半天才开口。

“哥,我也是没办法,我欠了人家一笔钱,到期还不上,人家天天上门催,我……”

“你欠钱是你的事,你动公司的车干什么?”

“我寻思着周转一下,等资金回来了就赎出来,不会耽误你事的。”

“三十万就把车抵出去了,你上哪儿弄三十万去赎?”

周强低下头,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还?”

他猛地抬起头。

“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我就是一时困难,你至于这么逼我吗?”

“我逼你?周强,是你把我公司的车拿去抵押了,现在变成我逼你?”

表妹胡婷婷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你别骂他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特别累。

“三天,三天之内把车还回来,不然我直接报警。”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强的声音。

“苏景川,你报警试试?你是公司副总,车是你借给我们的,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脖子梗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没理他,下了楼。

晚上回到家,我爸打电话来了。

“景川,你姨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欺负婷婷和她老公。”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开了免提,闭着眼睛。

“爸,我没欺负他们,他们把公司的车抵押了。”

“我知道,你姨妈说了,不就是周转一下嘛,你至于报警吗?”

“爸,那车是公司的,不是我私人的。”

“你老板那么看重你,你跟他说一声不就完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你觉得我开口跟老板说,我亲戚把我配车抵押了,老板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报警啊,那毕竟是你表妹。”

“爸,我妈走了以后,姨妈管过我吗?”

我爸没说话。

“我上大学,她给过我一分钱吗?我找工作,她帮过我一次吗?我升职了,她来借钱,我借了。她儿子开店,我借了八万。她装修房子,我借了五万。这些钱,她还过吗?”

我爸叹了口气。

“景川,我知道你委屈,但亲戚之间——”

“亲戚之间就该我吃亏?爸,我三十二了,我攒点东西不容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车拿回来,其他的我不追究。”

“你姨妈那边……”

“爸,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姨妈发来的消息。

“苏景川,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老板看看你是什么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地板上。

我想起我妈。

她走的那天,姨妈在灵堂里哭得比我爸还大声。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疼。

后来我才明白,她哭的不是我妈,是她自己没了可以借钱的人。

我删掉了姨妈的消息,给张律师发了条语音。

“张律师,抵押公司那边的联系方式你有吗?我直接跟他们谈。”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苏总,抵押公司那边我联系了,他们说必须拿钱赎,不然车不交。”

“多少钱?”

“他们说本金三十万,加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三十五万。”

我攥着水壶的手柄,指节发白。

“他们还说,这车手续有问题,如果公司出面,他们愿意谈,但私人去谈,就这个价。”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开水倒进杯子里,看着茶叶慢慢沉下去。

三十五万。

周强拿三十万走的,现在要三十五万赎。

就算我把车赎回来,这三十五万找谁要?

周强肯定拿不出来。

姨妈更不可能。

我喝了口水,烫得舌尖发麻。

第二天中午,我正要去食堂,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下楼一看,姨妈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旁边站着表妹胡婷婷。

姨妈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妆。

看见我,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苏景川,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

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看。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

“姨妈,我们去外面说。”

“不去!就在这儿说!你不是要报警吗?你报啊,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对你姨妈的!”

胡婷婷在旁边拉她。

“妈,别在这儿闹。”

“闹什么闹?我是他姨妈!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现在翅膀硬了,要报警抓他表妹夫!”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放慢了脚步。

我站在那里,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姨妈,车的事我们私下解决,你别在这儿——”

“私下解决?你昨晚怎么跟我说的?三天!你给你表妹三天时间,你是要逼死她啊!”

姨妈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对我们,她死都闭不上眼!”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姨妈,我妈在的时候,你来看过她几次?”

姨妈愣住了。

“我妈住院那半年,你一共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借钱,第二次是空手来的,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灵堂哭了一场,然后问我爸,我姐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姨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爸都告诉我了。”

我看着姨妈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开。

“姨妈,我忍你这么多年,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但车的事,我不会再忍了。”

姨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婷婷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前台的小姑娘假装在打字,但屏幕上的文档一个字都没动。

“你……你个白眼狼!”姨妈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她——”

“我妈要是知道你把她的儿子当提款机,她也不会高兴。”

姨妈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拉了拉胡婷婷的胳膊。

“走,我们走,不跟这种没良心的人说话。”

母女俩往门口走,姨妈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景川,你别后悔。”

我看着她们走出大门,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前台边上,腿有点软。

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

“苏总,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

我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摇晃的水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

“苏总,抵押公司那边说,车被人开走了。”

我手一抖,水洒了出来。

“什么意思?”

“他们那边刚打电话来,说昨晚车被人用备用钥匙开走了,他们也在找。”

我站在公司大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姨妈和表妹刚走,车就被人开走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给姨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姨妈,车是不是你们开走的?”

“什么车?我不知道。”

“周强昨晚把车从抵押公司开走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她挂了。

我再打,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笑了。

笑我自己。

笑我居然真的以为,三天之内能把车要回来。

张律师又发来消息。

“苏总,抵押公司说他们也是受害者,车是被原车主开走的,他们有监控。你这边要不要报警?”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

“先等等。”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

“帮我查一下,周强现在人在哪儿。”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公司大门,走进外面的太阳里。

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知道不能停。

张律师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发来一个地址。

“城北,一个叫‘顺发’的修理厂,周强的车最后出现在那儿。”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车钥匙,又放下了。

开公司的另一辆公务车去,太扎眼。

我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城北那片挺偏的,你去那儿办事?”

“嗯,找个朋友。”

司机没再问,车子上了高架,往北开。

路边的楼越来越矮,人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铁皮围起来的院子。

修理厂的招牌歪着,上面的字掉了两个。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停着几辆旧车,油渍斑斑的水泥地上扔着轮胎和零件。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角落抽烟,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找谁?”

“我找一辆车,黑色的宝马五系,这两天应该开过来的。”

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是车主?”

“车是公司的。”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往屋里喊了一声。

“老赵,有人找车!”

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手指上的油。

“什么车?”

“黑色宝马,前天晚上开过来的,一个瘦高个男的,三十来岁。”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印象,那车在这儿停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被人开走了。”

“谁开走的?”

“还是那个瘦高个,不过他来的时候车就不太对。”

“哪儿不对?”

老赵把抹布搭在肩上,带我走到院子角落。

地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虽然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车漏油,停了一晚上,地上漏了一片。我跟他讲要修,他说不用,急着走。”

我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地面,指尖上沾了暗色的油渍。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说,不过他走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年纪不大,坐在副驾驶。两人好像在吵架,女的还哭过。”

我心里一紧。

“那女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离得远。”

老赵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男的走之前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马上到,别催’。”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修理厂的角落堆着些旧轮胎,墙根底下扔着几个黑色塑料袋。

我走过去,踢了一脚。

塑料袋里露出一个纸盒的角。

我弯腰把它拽出来,是一个快递盒子,收件人写着周强的名字,地址是另一个小区。

老赵在旁边看着。

“这可能是他落下的,那天他在这儿翻过东西,走的时候急,掉了个盒子。”

我把盒子翻过来,面单上除了地址,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是周强的新号码。

我存下号码,跟老赵道了谢,走出修理厂。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姨妈。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景川,你找到车了没有?”

姨妈的声音很急,不像前两天那么横了。

“没有。”

“那怎么办?你表妹在家哭呢,说周强两天没回来了。”

“周强去哪儿了?”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你不是副总吗?你不是认识人多吗?你帮忙找找啊!”

我捏着手机,雨落在肩膀上,衣服慢慢湿了。

“姨妈,周强把车开走了,人也不见了,你现在让我找他?”

“那不然呢?你总不能看着你表妹守活寡吧?”

“姨妈,周强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姨妈,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欠了多少?”

“我……我不知道,他说就三十万。”

“他只抵押了三十万,但抵押公司说光利息和违约金就五万,他拿什么还?”

姨妈不说话。

“他是不是还欠了别人的钱?”

“你别问了!”姨妈忽然喊了一声,“你先找到人再说!”

她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修理厂门口,衣服湿了半边。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

车子往回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快递盒,把面单上的地址看了又看。

那是城东一个老小区,我知道那个地方。

离周强和表妹现在住的家,隔了大半个城。

他在那边租了房子?

还是说,那边才是他真正的落脚点?

我掏出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地址,城东锦绣里小区,看看周强是不是在那边住。”

发完,我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把快递盒拆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手写的借条。

借条上的名字是周强,金额加起来,超过六十万。

聊天记录是他和一个叫“强哥”的人的对话。

强哥催他还钱,说再不还就要找他家里人。

周强回消息说,他在想办法,说搞了一辆车,很快就能变现。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

“车到手了,但抵押公司那边压价太狠,三十万只给了二十五,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二十五万。

抵押公司给了二十五万,跟姨妈说的三十万差了五万。

这五万去哪儿了?

我放下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周强拿了二十五万,还了谁的债?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还债,拿着钱跑了?

第二天一早,张律师打来电话。

“苏总,查到了,周强在锦绣里租了个房子,租了半年,但最近一个月没怎么回去住。”

“他现在人在哪儿?”

“昨天有人在城东一个网吧见过他。”

“网吧?”

“嗯,我让人盯着了,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早餐摊的油锅滋滋响。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的生活,被一个不争气的表妹夫搅得乱七八糟。

中午的时候,表妹胡婷婷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也没梳,穿了一件旧卫衣。

“哥,周强联系你了没有?”

“没有。”

她靠着门框,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我找了他所有朋友,都说没见过他。”

“婷婷,你跟我说实话,周强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的带子。

“我……我不知道,他就说做生意亏了,让我别管。”

“他拿车去抵押,你知道吗?”

“知道。”

“你同意?”

“我……”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能怎么办?他天天被人追债,那些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要是不还钱就堵门。我害怕。”

“所以你让他把公司的车拿去抵押?”

“他说就周转一下,很快就还回来,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小时候她跟在我后面叫哥的样子。

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婷婷,周强欠的钱,加上抵押公司的三十五万,总共差不多一百万。”

她愣住了。

“一百万?怎么会这么多?”

“借条我都看到了,白纸黑字。”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哥,我怎么办?”

“车的事,我会处理。但周强,你得自己拿主意。”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什么意思?”

“他如果只是欠钱,还能想办法还。但他把公司的车拿去抵押,还用了假委托书,这事就不是欠钱那么简单了。”

胡婷婷的脸色变了。

“哥,你要报警?”

“我还没决定。”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

“哥,你别报警,求你了,周强他只是一时糊涂,他——”

“婷婷,他拿走的是公司的车,行驶证上是公司的名字。我报不报警,公司说了算。”

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你……你把这事告诉公司了?”

“张律师是公司的法务。”

她站在门口,眼泪也不擦了,就那么看着我。

“苏景川,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就是要整死我们。”

“我整死你们?胡婷婷,是你老公把公司的车拿去抵押,拿着假文件去骗人,现在人跑了,你反过来说我要整死你们?”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回去吧,有周强的消息告诉我。”

她走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下午三点,张律师的电话又来了。

“苏总,网吧那边有动静了,周强刚出来,我们的人跟着他。”

“去哪儿了?”

“城东一个棋牌室,他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地址发我。”

我拿上外套出了门。

城东的棋牌室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门口挂着厚重的门帘,里面烟雾缭绕。

我掀开门帘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周强。

他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牌,手里夹着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坐着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有纹身。

我走过去,站在周强身后。

他转头看见我,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苏……苏景川?”

“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光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谁啊?”

“我找他,跟你没关系。”

周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我往外走。

到了门外,他甩开我的手。

“你来干什么?”

“车呢?”

“车……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

他不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周强,你拿了二十五万,钱呢?”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二十五万?”

“抵押公司的人说的,他们只给了你二十五万,但你跟我姨妈说是三十万,那五万去哪儿了?”

周强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我花了。”

“花了?两天花五万?”

“我欠了别人的钱,先还了一部分。”

“你还欠多少?”

他抿着嘴,半天才开口。

“还有四十多万。”

“加上抵押公司的三十五万,你一共欠了快八十万。”

“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周强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里。

“哥,我求你了,再给我几天时间,我把车弄回来。”

“车在哪儿?”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在……在我一个朋友那儿,他帮我找买家,卖了车就能把钱还上。”

“你要卖公司的车?”

“反正公司也不知道——”

“周强!”

我的声音大得连棋牌室门口的人都回头看。

“行驶证上是公司的名字,登记证书在公司,你拿什么卖?你签了合同也过不了户,你这是在骗人!”

周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之前,把车开回公司楼下。”

“我……我朋友那边……”

“我不管什么朋友,明天中午,车不到,我就报警。”

我转身就走。

周强在后面喊了一声。

“哥!你等等!”

我没停。

“哥!你姨妈她知道这事!是她让我找你借车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说什么?”

周强站在棋牌室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得意。

“你姨妈说,你心软,只要她开口,你肯定会借。她还说,就算出了事,你是公司副总,你能兜住。”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

姨妈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让我借车,不是为了让表妹结婚用。

她是要把车弄出来,给周强去抵押。

“哥,你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周强还在说话,但我的耳朵像堵了什么东西,听不太清了。

我走回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谁让你找我借车的?”

周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小了很多。

“你姨妈,胡秀兰,她亲口跟我说的,说你有车,还是好车,让我找你借。”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的台阶上,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衣角翻飞。

我掏出手机,翻到姨妈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姨妈,周强说,是你让他找我借车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姨妈的声音响起来,又尖又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

“是我说的怎么了?你车多,借一辆给你表妹怎么了?你又不缺——”

“姨妈,车是公司的,周强拿去抵押了,现在车找不回来,公司要追究责任。”

“那是你的事!你是副总,你连这点事都摆不平?”

“姨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让周强把车交出来,这事我还能压住。二,我直接报警,周强伪造文件骗抵押公司,你作为指使人,也跑不掉。”

“你敢!”

姨妈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苏景川,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苏景川是个什么货色!”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姨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妈要是还活着——”

“别提我妈。”

我一字一顿。

“你没有资格提她。”

姨妈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苏景川,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年生病,是我陪她去的医院。”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爸没告诉你吧?你妈住院那半年,是我隔三差五去陪她。你爸要上班,你要上学,谁在医院守着?是我。”

我站在风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心全是汗。

“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以后多照顾你。”

“你照顾我什么了?”

“我照顾你什么了?你上大学那年,你爸凑不齐学费,是谁借给他五千块?”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爸没跟你说吧?他那人好面子,不肯跟你讲。那五千块是我拿的,到现在他也没还。”

“不可能,我爸说学费是跟同事借的。”

“那是你爸骗你的。”

姨妈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

“你妈走了以后,你爸恨我,觉得是我没照顾好她。可我能怎么办?我自己也有一家人要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景川,车的事是我糊涂,我没想到周强会搞成这样。但你要报警,你就报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周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棋牌室的门帘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站在那儿,想起我爸这些年从来不提姨妈,想起每次姨妈来家里,我爸就出门抽烟。

想起我妈的照片,放在柜子最上面,我每年擦一次。

我低下头,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

“张律师,明天上午,我要跟公司汇报这件事。”

发完,我靠在墙上,看着巷子口的天。

天又阴了,厚厚的云压着楼顶。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律师回的消息。

“苏总,你想好了?”

我打了两个字。

“想好了。”

正要按发送,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苏景川吗?”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那个表妹夫周强,在我们手上。”

我站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

“他欠我们的钱,还不上,拿了一辆公司的车来抵,但那车手续不对,我们不要。你听好了——”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中午之前,拿四十万来赎人。不然的话,你就等着收尸。”

电话断了。

我站在巷子口,风吹过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张律师的消息还在屏幕上亮着。

“想好了?”

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四十万。

周强。

车。

姨妈。

我妈。

所有的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条“想好了”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

“张律师,周强被人扣了,对方要四十万。”

发完,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在我脸上。

付费卡点

张律师的消息回得很快。

“苏总,你别急,这事得先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我靠在墙上,盯着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周强欠他们钱,他们扣人,跟我要四十万,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这样,你先别回复对方,我这边找人查查这个号码。”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

四十分钟后,张律师打回来。

“号码查到了,机主叫黄大龙,以前在城北开过一家小贷公司,后来关了,手底下养着几个人,专门帮人收账。”

“收账的。”

“对,周强借了他的钱,本金大概二十万,滚了几个月,现在要四十万。”

“二十万滚成四十万?”

“这种账就是这样滚的。苏总,我的建议是,这事你最好别自己出面。”

“周强在他们手上。”

“我知道,但你要想清楚,你拿四十万去赎人,这钱等于打水漂。周强欠的不止这一家,你填了这个坑,下一个坑马上就来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一只飞蛾围着灯泡转圈,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张律师,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把周强怎么样?”

“不好说,但大概率不会出人命,他们求财。真出了事,他们也跑不掉。”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姨妈。

“苏景川,周强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声音在抖。

“你怎么知道?”

“婷婷说的,她说有人给她打电话,说周强欠他们钱,再不还就要他好看。”

“姨妈,周强被人扣了,对方要四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四十万?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借了人家二十万,利滚利成了四十万。”

“那怎么办?你不能看着他不管啊!”

“姨妈,周强拿公司的车去抵押,那二十五万呢?”

“我……我不知道,他没给我。”

“他跟你说三十万,实际只拿到二十五万,那五万去哪儿了?”

姨妈没回答,电话里只剩她的喘气声。

“姨妈,周强在外面欠了不止一家,你让我拿四十万去赎人,这钱谁还我?”

“你……你先把他弄出来再说,钱的事以后慢慢还。”

“拿什么还?周强没有工作,婷婷没有收入,你也没有。姨妈,你告诉我,这四十万谁来还?”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姨妈的哭声。

“景川,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但周强是婷婷的老公,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姨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我攥紧手机。

“当初你让我借车,是不是早就知道周强要拿去抵押?”

哭声停了。

过了好几秒,姨妈才开口,声音像蚊子叫。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撒谎。”

“我没撒谎!”

“周强跟我说了,是你让他找我借车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姨妈的声音突然拔高。

“是!我是让他找你借车!但那是因为他说要结婚用!他没跟我说要拿去抵押!”

“你以为他借车是干什么?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结婚?”

“苏景川,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先把他救出来行不行?”

“姨妈,你告诉我那五万去哪儿了?”

“什么五万?”

“周强抵押拿到二十五万,跟你说三十万,那五万是不是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是。”

姨妈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拿了两万,剩下三万他拿去还别人了。”

我闭上眼睛。

“姨妈,你拿那两万干什么?”

“我……我装修房子欠了人家钱。”

我笑了。

笑出声来。

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姨妈,你逼我借车,你女婿拿去抵押,你从中拿了两万块。现在他被人扣了,你让我拿四十万去赎。你觉得我欠你们的?”

“景川——”

“车的事,我已经跟公司法务说了。”

“你说什么?”姨妈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

“明天上午,我会正式跟公司汇报这件事。周强伪造委托书骗抵押公司,抵押公司那边有监控有记录,跑不掉。”

“苏景川!你疯了!那是你表妹夫!”

“他犯事的时候没想过是我表妹夫。”

我挂了电话。

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下的飞蛾还在转,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后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姨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景川,姨妈求你了,别报警。那两万我明天就还给你,车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救救周强。”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我爸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的样子。

想起我妈的照片,放在柜子最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景川?”

“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上大学那会儿,学费是不是姨妈借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姨妈跟你说的?”

“是不是?”

我爸叹了口气。

“是,借了五千。”

“你为什么骗我说是跟同事借的?”

“你妈走了以后,你姨妈就不怎么跟我们来往了。我跟你姨妈借那五千,是实在没办法。你考上大学,我不能让你不去。”

“那钱还了吗?”

“还了,后来攒了两年,还了。”

“还了就好。”

“景川,你姨妈是不是又找你了?”

“爸,车的事,我打算报警。”

我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报吧。”

“你不劝我?”

“我劝你什么?你姨妈那个人,你越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你妈在的时候就这样,你妈走了还是这样。”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爸,我这些年是不是太软了?”

“你随你妈,心软。”

“那你呢?”

“我比你妈还软。”

我笑了一声。

“爸,以后不会了。”

“嗯,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直接去了法务部。

张律师正在等我。

“苏总,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律师一条一条记下来。

“周强伪造委托书,用公司车辆做抵押,现在车下落不明,人也被扣了。我的想法是,报警处理。”

张律师点头。

“公司这边我来汇报,你个人呢?你姨妈那边怎么打算?”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要是来公司闹呢?”

“随她。”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公司开了个小会。

老板坐在会议桌那头,听完汇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苏景川,车的事你处理得晚了。”

“我知道。”

“但也不算太晚,该报警报警,该追责追责。公司这边支持你。”

“谢谢陈总。”

“还有,你那个亲戚,以后别来往了。”

我点头。

出了会议室,我给姨妈发了条消息。

“我已经报警了。”

三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苏景川!你真报了?”

“真报了。”

“你……你个没良心的!你表妹怎么办?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姨妈,周强犯的是法,他伪造文件骗人家抵押公司,这事瞒不住。”

“那你不能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你让我拿四十万去赎一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

“他拿假委托书骗抵押公司,他不是骗子是什么?”

姨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景川,姨妈求你了,你撤案行不行?你表妹还年轻,她还有一辈子要过……”

“姨妈,周强欠的不止一家,我撤了案,他出来接着赌,接着借,接着拿别人的东西去抵押。你觉得这是在帮婷婷?”

哭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赌?”

“他欠了那么多钱,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不赌干什么?”

姨妈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景川,姨妈知道对不起你。”

“姨妈,我不需要你对得起我。我只希望你别再把我当傻子。”

我挂了电话。

中午的时候,张律师说警方已经介入,正在查黄大龙那帮人的位置。

下午三点,表妹胡婷婷来了公司。

她站在前台,脸色苍白,眼睛肿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

前台给我打电话,我让她上来了。

进了办公室,她站在门口不进来。

“哥,周强的事,你真报警了?”

“真报了。”

她靠着门框,眼泪往下掉。

“那我怎么办?”

“婷婷,你坐下。”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

“周强欠了多少钱,你可能到现在都不清楚。”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这是他跟黄大龙借的,二十万,利滚利成了四十万。这是他跟另一个人的,十五万。还有这张,八万。”

胡婷婷看着那些借条,手在抖。

“这些……都是他签的?”

“都是。”

“他跟我说就欠了三十万……”

“他跟你说的都是假的。”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哥,我怎么办?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愣住了。

“你怀孕了?”

“两个月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直跟我说周转一下就好了,让我别担心,我就信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婷婷,周强的事,他自己得担着。但你是我表妹,你有困难,我不会不管。”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真的?”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把车的事原原本本跟警方说清楚,不能替周强瞒。第二,以后姨妈再让你来找我,你得先问问我。第三,周强出来以后,他要是还赌,你就跟他分开。”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哥,他是我老公,我孩子的爸。”

“他是你老公,但他也是骗你、骗我、骗公司的人。你自己选。”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胳膊,瘦得像一片纸。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

楼下是车流不息的马路,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晃眼。

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苏总,警方那边有消息了,黄大龙的人在城北一个废弃仓库,周强跟他们在一起。”

“人没事吧?”

“受了点伤,但没大事。警方已经过去了。”

“车呢?”

“车不在那儿,周强说车被他藏在一个停车场,钥匙在黄大龙手里。”

“先救人,车的事后面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出桌面上一层细细的灰。

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灰。

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比以前亮堂了。

第二天上午,警方在城北那个废弃仓库找到了周强。

他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人还清醒。

黄大龙那帮人跑了两个,剩下的被带走了。

周强被送到医院,胡婷婷去照顾他。

张律师把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车找到了,在城东一个地下停车场,停了两天,没怎么动过。”

“车况怎么样?”

“有点小剐蹭,别的没事。我已经安排人开回公司了。”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黄大龙那边有人交代,周强除了欠他们的钱,还在外面借了几笔,加起来大概二十来万。”

“他到底欠了多少?”

“四十万出头。”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拿什么还?”

“还不还的,跟公司没关系了。公司这边只要追回车就行。至于周强个人,看警方怎么定性,伪造文件的事可大可小。”

“我知道了。”

下午,姨妈来了公司楼下。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张律师确认最后的文件。

“苏总,楼下有个女的,说是您姨妈,要上来找您。”

“让她在楼下等着。”

我挂了电话,把文件签完,才下楼。

姨妈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跟上次穿的是同一件红外套,但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粉底盖不住黑眼圈。

看见我,她站起来。

“景川。”

“姨妈,上去说吧。”

她跟着我上了楼,进了会议室。

坐下以后,她一直搓着手,不说话。

“姨妈,你来找我什么事?”

“周强的事……”

“周强的事警方在处理,该怎么定性就怎么定性。车已经找回来了,公司不追究我的责任,但周强伪造文件的事,公司会追。”

“那……那他要坐牢?”

“看警方怎么查。”

姨妈的手越搓越快。

“景川,姨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

我没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秀兰,景川还小,你帮我看着他。”

姨妈的声音在抖。

“我说好。但我没做到。”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爸恨我,你姨妈没本事,自己都顾不过来。后来你考上大学,我想帮,但拿不出钱。再后来你工作了,我找你借钱,你二话不说就给了。我心里知道,这钱不该借,但我没办法,我儿子要开店,我装修房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姨妈,你借的那些钱,我不打算要了。”

她抬起头。

“但车的事,周强的事,我不会再帮你兜了。”

“我知道。”

“以后你要是真有难处,可以来找我,但得跟我说实话。”

“好。”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

“景川,你比你妈强。”

她走了以后,我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蓝,云白得发亮。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事情处理完了。”

“你姨妈去找你了?”

“嗯,她刚走。”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没照顾好我。”

我爸沉默了一下。

“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但不会再让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爸在那头笑了一声。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楼下有个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小孩在车里笑,声音脆生生的。

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走回办公桌,把文件整理好,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日子还得过。

但有些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强的事最后定了性,伪造文件加上骗抵押,判了八个月。

胡婷婷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孩。

姨妈搬过去跟她一起住,帮忙带孩子。

周强出来以后,胡婷婷跟他离了。

她带着孩子,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便利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安稳。

我偶尔路过,会进去买瓶水。

她不要钱,我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有一次她追出来,喊我。

“哥,那五万块钱,我攒够了就还你。”

“不急。”

“姨妈说,她对不起你。”

“我知道了。”

我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柜子最上面我妈的照片,擦了一遍。

照片里的她很年轻,笑得温温柔柔的。

“妈,姨妈的事,我处理好了。”

我对着照片说。

“你放心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我妈的笑容还是那样。

我把照片放回柜子最上面。

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苏总,公司那边说,明年给你换辆新车。”

“不用,那辆修修还能开。”

“公司决定的,你就别推了。”

我擦干手,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行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声音很轻。

我伸手拧紧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我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阳光很好。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我家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

我掏出车钥匙,上了那辆修好的宝马。

发动,挂挡,松手刹。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前面的路很长,但方向盘在我手里。

周强在里面待了八个月。

出来的那天是冬天,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刮得人脸疼。

胡婷婷没去接。

姨妈也没去。

周强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城东,去了他以前租的那个锦绣里小区。

房子早就退了,房东把他的东西扔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当天晚上他给胡婷婷打电话,打了十几个,她一个没接。

又给姨妈打,姨妈接了,但没说几句就挂了。

第二天,周强来了胡婷婷的便利店。

我正在店里买水,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面。

胡婷婷抱着孩子,退到货架后面,脸色发白。

“你来干什么?”

“婷婷,我出来了,我来看看你跟孩子。”

“你走吧,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周强往前迈了一步。

“婷婷,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周强,你走吧。”

胡婷婷的声音在抖,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

我走过去,站在周强旁边。

“她让你走。”

周强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苏景川,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表妹,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周强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们都有理。我走。”

他出了门,站在便利店门口,没走远,就那么杵着。

胡婷婷哄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他会不会再来?”

“他再来你给我打电话。”

我出了便利店,周强还在门口站着。

看见我,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不看我。

“周强,你听好了,胡婷婷跟你已经离婚了,孩子归她。你再骚扰她,我让你再进去一次。”

他猛地抬头。

“你凭什么?”

“凭你现在的身份,一个有案底的人,再犯一次,没人能保你。”

周强的脸涨红了,但没说话。

我走了。

过了三天,周强又来了。

这次他喝了酒,站在便利店门口骂,骂胡婷婷,骂姨妈,骂我。

骂得很难听,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胡婷婷报了警。

警察来了,周强被带走,关了两天。

出来以后他老实了,没再去找胡婷婷。

但他开始在城东那片混,跟以前那帮赌钱的人又搅在一起。

张律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苏总,周强最近在城东一个棋牌室又赌上了。”

“他哪来的钱?”

“听说是借的,借了一圈,没人愿意借给他了。”

“他要是再犯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是提醒你一声。”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会。

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果然,半个月后,姨妈来找我了。

她站在公司楼下,穿着那件红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我下去接她,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她坐下以后,半天不说话。

“姨妈,什么事?”

“景川,周强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借钱。”

“你借了?”

“我没借,但他赖在我那儿不走,天天来,天天来,我实在受不了了。”

姨妈的手在抖。

“他跟我要婷婷的地址,说要去看孩子。我没给,他就骂我。”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他就走,走了又来。”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老了很多。

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也没以前那么亮了。

“姨妈,你搬走吧。”

“搬哪儿去?我没钱。”

“我帮你找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景川,姨妈以前那样对你,你还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婷婷和孩子。周强找不到你,就找不到她们。”

姨妈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景川,姨妈对不起你。”

“这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她擦了擦眼睛。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有担当,她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姨妈,我给你找个房子,你先搬过去。周强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

三天后,我托人给周强带了个话。

话很简单。

“再骚扰胡婷婷和姨妈,就把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全部翻出来,让他再进去蹲几年。”

带话的人是城东一个开小饭馆的,跟周强认识。

周强听完,没吭声。

第二天,他离开了城东,听说去了外地。

姨妈搬到了城南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房租不贵,我替她付了半年的。

胡婷婷的便利店还开着,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孩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在货架中间转来转去。

我偶尔去看她们,买点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姨妈在的时候,她总是给我倒茶,端水果,客气得不像一家人。

我知道她心里有愧。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夏天的时候,公司开年会。

陈总在台上讲话,说到一半,忽然点了我的名。

“苏景川,今年做得不错,公司决定给你配辆新车。”

台下的人都看我。

我站起来,摆了摆手。

“陈总,车够用,不用换。”

“我说换就换,你那辆都开了两年了,修修补补的,该换了。”

台下笑起来。

我也笑了。

“那就谢谢陈总。”

年会结束,我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胡婷婷。

“哥,周强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南边找了个工作,不回来了。让我好好带孩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就挂了。”

“嗯。”

“哥,你说他是真的改了吗?”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不知道,但跟你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哥,谢谢你。”

“不用。”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进小区。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我自己的影子。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打开灯,换了鞋,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景川,你姨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你。”

我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前两天去公园下棋,赢了三把。”

“那就好。”

“景川。”

“嗯?”

“你做得对。”

我握着水杯,热气扑在脸上。

“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白蒙蒙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还在的时候。

她坐在客厅里织毛衣,我爸在旁边看报纸,我在写作业。

那时候家里很小,但很暖和。

后来我妈走了,家里就冷了。

再后来,我长大了,以为自己能扛住所有事。

但其实扛不住的时候,也挺多的。

只是没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公司。

张律师在电梯里碰到我,说周强的事彻底结了。

“他人在南边,有正经工作了,没再赌。”

“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盯了一段时间,确认了才跟你说的。”

“行,那就不管他了。”

出了电梯,我往办公室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叫住我。

“苏总,有人给你送了个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纸袋。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手套。

灰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太均匀。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天冷了,开车手冷。姨妈织的。”

我看着那双手套,站在前台旁边,半天没动。

前台小姑娘偷偷看我。

“苏总,您没事吧?”

“没事。”

我把手套揣进外套口袋,进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我把手套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织得确实不好,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指头还不太一样长。

但我还是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中午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跟我姨妈说一声,手套收到了。”

“你怎么不自己跟她说?”

“你替我说就行。”

我爸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小子。”

“怎么了?”

“没什么,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我买条鱼。”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抽屉上,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

我伸手把它塞回去,关好抽屉。

下午开了两个会,忙到天黑。

下班的时候,我开车路过胡婷婷的便利店。

灯亮着,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孩子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

我没停车,慢慢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亮点,消失在夜色里。

我踩下油门,往我爸家的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把鱼炖好了。

满屋子都是香味。

“洗手吃饭。”

“好。”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我爸给我盛了碗汤,又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多吃点,瘦了。”

“没瘦。”

“还说没瘦,脸都尖了。”

我低头喝汤,没再争。

吃完饭,我帮我爸收拾碗筷。

他站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

“爸,你一个人住,闷不闷?”

“闷什么,楼下老张天天找我下棋,烦都烦死了。”

“那就好。”

“你呢?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再说吧。”

“别再说,你都三十二了。”

“知道了。”

我爸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

“景川,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她肯定高兴。”

我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知道。”

“但你现在挺好的。”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柜子。

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我爸偶尔的笑声。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在我爸旁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戏曲,我听不太懂,但我爸看得津津有味。

“爸,明天我陪你去公园下棋。”

“你?你会下吗?”

“不会,看你下。”

“行,那你去给我泡杯茶。”

我站起来去泡茶。

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慢慢舒展开来,飘着淡淡的香。

我端着茶走回客厅,放在我爸手边。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电视。

“好茶。”

我坐回沙发上,靠着他。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屋里很暖和。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有些事过去了,有些人走远了。

但该在的,还在。

该来的,也总会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电视里的唱腔,和我爸偶尔的咳嗽声。

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忍着,现在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我起床,洗漱,走到厨房门口。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吃饭。”

“来了。”

我坐在餐桌前,他把煎蛋和粥端过来。

“吃完去公园。”

“好。”

我低头吃饭,粥有点烫,我吹了吹。

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

我爸坐在对面,翻着早报。

一切都很普通。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冬天过去,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小区楼下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了对门的大姐,她正拎着菜篮子回来。

“苏先生,你那个亲戚的便利店是不是在城南路那边?”

“嗯,怎么了?”

“我昨天路过,看见门口贴了张纸,好像是要转租。”

我愣了一下。

“转租?”

“我看着像,你要不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开车往城南路去了。

胡婷婷的便利店开在小区门口,位置不错,生意也比以前好了。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眼。

门口确实贴了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走过去,凑近了看。

“店铺转让,价格面议。”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我推门进去,胡婷婷正蹲在地上理货,孩子坐在旁边的小推车里啃手指。

“哥?你怎么来了?”

“门口那个牌子怎么回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

“我想换个地方。”

“换哪儿?”

“南边,周强在的那个城市。”

我看着她,没说话。

“哥,你别那个表情,我不是去找他。”

她把手里的货放回架子上,抱起孩子。

“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开了个母婴店,生意挺好,让我过去合伙。我想着这边就我一个人,孩子也越来越大,换个地方试试。”

“姨妈知道吗?”

“知道,她刚开始不同意,后来我说通了。”

“她跟你一起去?”

“嗯,她帮我带孩子,我在店里忙。”

我看着她的脸,比以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比从前亮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钱够吗?”

“够,这店转出去能拿一笔,加上我攒的,差不多了。”

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三万,先还你一部分。剩下两万我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再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你先拿着用,到了那边花钱的地方多。”

“哥,你拿着。”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语气很坚决。

“你借我的钱,我一直记着。我不能老欠着。”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我送你。”

“不用,东西不多,我跟姨妈坐高铁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笑了一下。

“哥,你说我去那边,能过好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你比以前硬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次没放弃我。”

我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上面写着“婷婷便利”。

字是胡婷婷自己贴的,歪歪扭扭的,但挺好看。

周三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送她们。

姨妈站在小区门口,脚边放着两个大箱子,怀里抱着孩子。

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景川,你怎么来了?”

“送你们。”

“不用送,我们打车就行。”

“上车吧。”

我把箱子搬进后备箱,姨妈抱着孩子坐在后排,胡婷婷坐副驾驶。

路上车不多,姨妈一直逗孩子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孩子咯咯笑,声音在车里荡来荡去。

“景川,新房子那边你帮我跟房东说一声,押金退给我就行。”

“好。”

“还有,阳台上那几盆花,你要的话搬你爸那儿去,不要就扔了。”

“我搬。”

“你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姨妈不说话了,看着窗外。

车子开上高架,路边的楼往后倒,远处的天很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到了车站,我把箱子搬下来,送她们进站。

胡婷婷抱着孩子,姨妈拖着箱子。

“哥,你回去吧。”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

“哥,手套你戴了吗?”

“戴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暖融融的。

我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姨妈发来的消息。

“景川,花你搬走吧,那盆君子兰我养了三年,舍不得扔。”

我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姨妈的旧房子。

打开门,屋里搬得空荡荡的,只有阳台上那几盆花还在。

君子兰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旁边还有一盆茉莉,一盆绿萝。

我把它们搬上车,拉到我爸那儿去了。

我爸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花。

“你姨妈养的?”

“嗯。”

“她走了?”

“走了。”

我爸摸了摸君子兰的叶子,没说话。

晚上我在我爸那儿吃饭,他炖了排骨,炒了两个菜。

“你姨妈以前最会养花。”

“我知道。”

“你妈也喜欢花。”

“嗯。”

我爸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景川,你妈跟你姨妈,小时候关系好得很。后来长大了,嫁了人,日子过得不一样了,就慢慢远了。”

“我知道。”

“你姨妈那人,心眼不坏,就是日子过穷了,人就变了。”

“爸,你不用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不由自己。”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我爸又喝了一口酒。

“但你能把日子过好,你妈就放心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挺好。

“爸,你也把日子过好。”

他笑了笑。

“我挺好。”

吃完饭,我帮我爸把花搬到阳台上,一盆一盆摆好。

君子兰放在最中间,叶子朝着窗户,阳光照上去,绿得发亮。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风里有春天的味道,湿湿的,带着点花香。

手机响了,是胡婷婷。

“哥,到了。”

“安顿好了?”

“嗯,我同学来接的,住的地方也找好了。”

“那就好。”

“哥,阳台上的花你搬了吗?”

“搬了,在爸这儿。”

“那就好,那盆君子兰姨妈养了好几年。”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哥。”

“嗯?”

“我会好好过的。”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远处的天边还剩一点光,暗红色的,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上班,张律师来找我。

“苏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公司那边审计发现,你以前借给亲戚的那几笔钱,有记录。”

我愣了一下。

“什么记录?”

“你表妹夫周强那件事之后,公司做了一次内部审计,查到你个人名下有几次往外转账,数额不小。”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知道,但审计那边有点疑问,因为跟公司账户有过往来。”

我看着他。

“张律师,你直说。”

“公司那边希望你把个人财务和公司财务分开,以后避免这种情况。”

“那些转账都是我的工资和奖金,跟公司没关系。”

“我明白,但制度就是制度。以后你个人往外借钱,最好走个人账户,别跟公司账户有交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行,我知道了。”

“还有,陈总让我跟你说,明年配车换成新的,你要是有喜欢的型号,可以提。”

“不用,那辆修好了,挺好。”

张律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文件。

心里有点堵,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晚上回家,我翻了一下手机银行,把以前那些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看了。

借给姨妈的三万,借给表弟的八万,借给姨妈装修的五万。

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加起来二十多万。

那些钱,有的还了,有的没还。

胡婷婷还了三万,剩下的姨妈说她慢慢攒。

我没催过。

但看到那些数字,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些钱是我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刚工作的时候工资不高,省吃俭用攒了一点。

后来升职了,收入多了,攒得快了些。

但每一笔都是我自己挣的。

借出去的时候,我没犹豫过。

因为想着是亲戚,是妈那边的人。

现在想想,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关上手机,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我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铲,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有些账,不用一直记着。

但有些底线,得守住。

周末,我去看胡婷婷的店。

她已经搬走了,店门口换了招牌,改成了水果店。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空。

但想想她在南边的新生活,又觉得挺好的。

回家路上,我爸打电话来。

“景川,你姨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她在那边挺好的,孩子也乖,婷婷店里生意不错。”

“那就好。”

“她还说,你那五万块钱,她攒够了就还你。”

“不急。”

“我说了,但她非要还。”

“那就让她还吧。”

我爸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肯定说不用还。”

“以前是以前。”

“行,那我挂了,老张等我下棋呢。”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车窗,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路边的树都绿了,满眼都是新叶子。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天。

天上飘着几朵云,白白的,慢慢移。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坐在窗边织毛衣的样子。

想起她跟我说,景川,你要好好的。

我对着天笑了一下。

“妈,我挺好的。”

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前面的路很长,但阳光很好。

方向盘在我手里,稳稳的。

姨妈逼我借70万宝马给表妹结婚,回头竟说车已经抵押出去了。我冷笑:没关系,车是公司公务车,有啥事直接找公司法务说去吧-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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