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关掉电脑的时候，办公室里还剩三盏灯亮着。
财务小周刚才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沓信封，挨个工位放。
放到老林桌上的时候，信封薄得像一片树叶，小周说了句“林哥，今年公司不容易，意思一下”，然后就走了。
老林捏了捏信封，里面硬邦邦一张纸。
他把信封口撕开，抽出那张工资条，年终奖那一栏写着230块。
旁边工位的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拍了拍老林的肩膀就走了。
老林把工资条对折，塞进裤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了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门上映出他的脸，四十出头，眼袋发青，下巴上有一道前两天刮胡子刮破的浅疤。
电梯下到一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个未接来电，都是技术部主管王建国的。
老林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大门。
三月份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点了一根烟，站马路牙子上抽完，然后骑上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时候，他停下来，鸡蛋今天打折，三块六一斤。
他买了一斤半，又拿了一包盐，总共六块二。
收银的小姑娘找了他三块八，钢镚儿掉在台面上，叮当响了两声。
老林进家门的时候，他媳妇正蹲在客厅地上擦地，膝盖下面垫着块旧毛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发了多少。
老林把裤兜里的工资条掏出来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媳妇拿起来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等老林把鸡蛋放进冰箱，听见她在客厅里说了句“这点钱够干啥的”。
老林没搭腔，进厨房淘米煮饭。
电饭煲跳闸的时候，他听见手机在茶几上震，嗡的一声连着嗡，没完没了。
媳妇喊他，说电话又响了，王建国的。
老林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建国。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回厨房继续切土豆丝。
晚上九点四十分，老林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抗日剧，他也没看进去。
媳妇带着孩子洗完澡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老林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电话，是技术部的工作群。
群里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他往上翻了翻，看明白了，公司核心数据库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被攻击了，数据流异样，疑似有人往里灌脏数据。
群里有人发了截图，系统监控面板上几根红线飙到了顶，往下拉，一串乱码一样的数据流往主库灌，速度是三十二兆每秒。
王建国在群里@所有人，要求全员立即回公司应急，语音转文字的消息连着发了五六条，最后一条写的是“这件事关乎公司存亡，所有人务必到场”。
后面跟着个定位，公司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说先去那儿集合，上楼需要统一刷门禁。
老林把群消息看完，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已经攒到三十七个。
他媳妇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披着件开衫毛衣，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林说你回去睡吧，没事。
媳妇站在客厅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那工资条我收起来了，你明天去跟王建国问问，这二百三十块是什么意思，你去年加了那么多班。
老林点点头，说知道了。
媳妇回屋了，他把客厅灯关了，只留电视机的光。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公司大群里有人在喊，说值班的发现晚了，那批脏数据已经灌了半个多小时，备库那边也没拦住。
技术部一个刚来半年的小伙子在群里发了个哭脸，说监控报警设置阈值太高了，没触发。
底下没人回。
老林把电视机也关了，客厅彻底黑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一亮一灭，像喘不过气的人在那儿倒气。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从晚上八点四十到这会儿十点十一分，王建国给他打了九十七个电话，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四十六次，群里@他十九次。
还有两个是王建国让别的同事打的，一个接了没说话就挂了，另一个响了四声他也没接。
老林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把沙发靠垫拉过来枕着，闭了眼。
他脑子里没想那批数据，他想的是上个月部门例会上，王建国说今年大家辛苦，年终奖保底给大家一个满意的数。
他媳妇当时还跟他合计，说按去年标准，年终奖怎么也得有一万二，够给孩子交下学期的课外班费用。
他没跟媳妇说去年年底公司效益不好，报表上净利润比前年掉了百分之三十七。
他也没跟媳妇说王建国私下跟几个老员工喝过一顿酒，酒桌上拍着胸脯说老林你放心，你的数我心里有数。
那天喝的是牛栏山，三十八一瓶，王建国自己喝了半斤。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老林醒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腰有点僵，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总数显示一百三十四个，王建国一个人就占了一百一十八个。
剩下的有技术部副主管的，有人事部经理的，还有大老板秘书的，这人老林不认识，只存了个号码备注叫“张秘书”。
微信消息几千条，大群里从昨晚十一点以后基本就是骂战了。
有人说是值班的盯岗不严，值班的说是监控设备上个月就该升级预算被砍了，管预算的说是各部门报的支出超额，去年第三季度it设备采购就砍了一半。
绕了一圈，最后责任落回到技术部自己头上。
王建国凌晨三点多发了条长语音，老林转成文字看了一遍，大意是这次数据损失初步估算如果追不回备份，直接影响公司今年b轮融资，资方那边本来下周二要进场做尽调的。
后面跟了一句，说公司可能会启动追责程序。
老林看完这条，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天刚蒙蒙亮，楼下垃圾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垃圾桶被机械臂夹起来，咣当一声倒进车斗。
他把水喝完，洗了杯子，然后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媳妇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又是一个来电，备注写的是张秘书。
媳妇把手机递给他，说这个号打了好几个了，你接一下。
老林接过手机，按了接听键。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不急不缓，说你终于接电话了，请你今天上午九点之前到公司一趟，人事部和技术部联合开个会。
老林说好。
那边又问，说昨晚电话一直不接，是不是有特殊情况。
老林说你问王建国去。
说完挂了。
他去卧室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了。
出门之前，媳妇叫住他，说门口鞋柜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煮鸡蛋，带着路上吃。
老林把塑料袋揣进外套兜里，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单元的老周，牵着条柯基在遛，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今天走得早啊。
老林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出了小区。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七点四十，便利店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一杯豆浆，站在门口喝完。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塞了七八个人，都是技术部的，没人说话。
到了十七层，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王建国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没刮胡子，眼睛里都是血丝。
老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王建国伸手拉了他胳膊一下，说老林你昨晚怎么回事，电话打爆了也不接。
老林把胳膊抽出来，说年终奖发了二百三十块，我寻思就这钱，不接咋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大老板坐在长桌顶头，桌上摊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种监控截图和日志记录。
数据分析师把昨晚的攻击路径投在墙上投影里，第一波攻击从晚上八点三十六分开始，用的ip地址是境外的，但跳板机路径追回来，最后落地是国内一个内网节点。
有人小声说了句，这是内鬼干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大老板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在老林脸上停了停。
老林低着头看手机，手机上他媳妇给他发了条微信，问鸡蛋吃了没。
他回了句吃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数据分析师继续往下讲，说目前回溯恢复了大概六成数据，但核心客户信息那一块，被灌进去的脏数据清洗难度很大，可能需要手工比对，工期至少要一周，这一周公司没法对客户做任何响应。
会议室里开始吵。
有人说值班的当时在干什么，值班的说当时在接另一个客户的紧急工单，两边同时出问题。
有人说监控报警阈值是谁设的，设的人没来开会，说是上周五离职了。
人事部经理翻了翻花名册，说这人离职交接时候是不是没把监控参数交明白。
技术部副主管拍了一下桌子，说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确定怎么跟资方解释。
大老板始终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老林旁边站住。
老林睁开眼，看着大老板。
大老板说你在这公司干了九年了吧。
老林点点头。
大老板说昨晚dba组只有你一个人没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林没说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说你们先开着，我出去透口气。
他往外走的时候，王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林，他没回头。
老林走到消防楼梯间，点了根烟。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灰色的天，楼下的马路开始堵车，喇叭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他把烟抽完，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说中午不回去吃了。
媳妇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说那二百三的事你问了没。
老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句没呢，回头再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会议室的门关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数据库后台看了一眼。
昨晚那批脏数据他简单扫了一下，其实问题不大，灌进来的大多是冗余字段，核心表结构没被破坏。
这事他能修，四五个小时就能把脏数据剥离干净。
他把界面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
灯管一头有点闪，滋啦滋啦的，跟昨晚手机震动的声音有点像。
中午十二点，会议室门开了，里面的人陆续出来。
王建国路过老林工位的时候停下来，说你真行。
老林没抬头，在手机上玩消消乐。
王建国站了十几秒，走了。
下午两点，人事部发了个全员邮件，说今晚之前所有dba组员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包括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老林把那封邮件点了已读，没回。
下午四点，他媳妇给他打电话，说孩子学校让交下学期的餐费，一千二，月底前。
老林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四千三。
他想了想，给王建国发了条微信，说去年九月份到今年二月份，我周末加班一共九天，调休单还在系统里挂着没批。
王建国回了五个字，现在不是时候。
老林把手机扣在桌上，把上个月的值班表调出来，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
晚上六点，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老林还在工位上坐着，他媳妇又发了一条微信，说晚上炖了排骨，问回不回去吃。
老林说回。
他关了电脑，把外套穿上，往电梯走。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灯还亮着，投影没关，屏幕上显示着昨夜的攻击数据曲线图。
老林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看见曲线图上有一个异常流量峰值，那个时间段正好是他下楼买鸡蛋的时间。
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出了大厅门，外面又开始下雨，毛毛雨。
老林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雨不大，他骑上车走了。
到家的时候衣服外面湿了一层，媳妇拿毛巾递给他，说排骨在锅里热着，饭盛好了。
老林换了衣服坐到饭桌前，孩子坐对面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唰唰的。
他扒了两口饭，跟媳妇说你把那张工资条给我看看。
媳妇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张对折的条子递给他。
老林看了一眼，收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继续吃饭。
晚上九点，老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老板秘书打来的。
他接了，张秘书说老板让问一下，数据库恢复这块你有没有想法。
老林说备份日志我看了，能修。
张秘书说那你明天来修一下。
老林说行。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干净，把垃圾袋扎了口拎到门口。
他站门口换鞋的时候，媳妇从卧室探出头，问明天去公司不。
老林说去。
媳妇说那你把那二百三的事跟王建国说清楚。
老林把鞋带系好，说知道。
他推门出去，楼道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墙上那几道搬家时候磕出来的印子上。
老林骑上自行车往公司去，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有水声。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七层的灯，灭着的。
他刷卡进了大堂，电梯上到十七层，走廊里安静，只有机房那头传来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他走进机房，开了灯，坐在操作台前面，登录系统开始清理脏数据。
键盘敲了三个多小时，到凌晨十二点半，他收了手。
数据恢复了，他把操作日志导出，存了一个备份。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屏幕上干净的数据库表结构，把电脑关了。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掏出手机把王建国、人事部经理、还有大老板秘书的号码一个一个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他站在路边，雨又开始下了，细蒙蒙的，淋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媳妇发来的，问他啥时候回来。
老林把烟掐了，回了句就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车，雨大了一点，他的衬衫袖子湿了，贴在胳膊上，凉冰冰的。
但他没骑快，慢慢蹬着，车轮一圈一圈转，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时候，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海报，鸡蛋促销的，红色的字写三块六一斤，明天早上七点开始。
老林拐进小区，楼道声控灯又亮了。
他上了楼，用钥匙开了家门，轻手轻脚换了拖鞋。
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媳妇还没睡，喊了他一声。
老林走进去，坐在床边，说你还不睡。
媳妇说等你，排骨在冰箱里，明天热热吃。
老林点点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媳妇关了床头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黄光，落在衣柜门上。
老林翻了个身，背对着媳妇，闭上眼睛。
耳边是隔壁单元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他媳妇在他背后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他没听清。
后来那批数据恢复的事公司没人再提，dba组三个人分了一笔应急奖金，每人一千六，扣完税到手一千三百八。
老林拿到钱那天，王建国在走廊里碰见他，说老林那二百三就是个意思，等b轮下来肯定补。
老林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没去查银行卡，也没去问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
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三斤鸡蛋，又买了一箱牛奶，拎着东西回家的时候经过小区门口那家彩票店，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墙上的走势图，然后走了。
那晚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没接那三百多个电话。
他说不后悔，那三百个电话里，没有一个是问他年终奖够不够花，也没有一个是问他去年那九天调休什么时候能休。
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个收废品的骑三轮过去，车斗里堆着纸板和塑料瓶，哗啦啦响，远了，听不见了。
有些事值钱，有些事值脸，剩下的事只值一句“我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