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你那辆奔驰反正也不常开,借我表妹撑个场面怎么了?”小姨子站在我家玄关,手里转着我的车钥匙,鞋尖踢着门框上掉下来的漆皮,门廊灯坏了一盏,光线一明一灭,她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刺眼。
我看着被她从挂钩上拽下来的另一把备用钥匙,没说话。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正好放到一条关于婚礼车队追尾的报道。茶几上摆着我刚泡的方便面,叉子插在面饼中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她把钥匙揣进自己外套兜里,歪着头笑:“我表妹嫁的是本地搞工程的,排场不能丢人,你那车停地库里吃灰,不如借她用一天,油钱我给你加。”
我拿起方便面桶,喝了一口汤,咸得发苦。“几点用?”
“明天一早,酒店门口集合。”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着瓷砖,“你放心,晚上就还你,耽误不了你上班。”
门关上。我放下叉子,打开手机上的奔驰App,看了一眼车辆状态——车门锁闭,油量还剩四分之一,定位在地库B2。我点了“远程注销钥匙芯片”那个选项,弹窗提示确认,我按了下去。屏幕显示:已注销。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打车去公司。路过希尔顿酒店门口,看见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正门台阶下,车头上扎着粉白两色的纱带,引擎盖上用玫瑰摆了个心形。车旁边站着我小姨子,穿着粉色伴娘裙,正举着手机绕车拍视频,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头车到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低头看了一眼手机App上的定位——车辆状态:未启动,车门闭锁,位置希尔顿酒店正门。八点十五分,车队该出发了。我下了出租车,站在街对面卖煎饼的摊子旁边,要了个煎饼,慢慢吃。
伴郎走过去拉驾驶座的门,拉了两下没拉开。他低头看了看门把手,又绕到另一边试。小姨子不拍视频了,走过去低头看车窗,又抬头打电话。她打的是我的号码。我咬着煎饼,看着屏幕亮了,没接。她又打。我嚼完那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煎饼摊的铁板上。
伴郎蹲下去看轮胎,另一个穿西装的胖子走过去敲车窗玻璃,声音隔着马路都能听见:“怎么回事?车锁了?”
新娘子从酒店大堂出来了,婚纱裙摆拖在地上,捧花抱在胸前,旁边挽着她的是新郎,穿一身浅灰西装,脸拉得比鞋底还长。新郎看了一眼那辆纹丝不动的黑奔驰,转身冲伴郎说了句什么。伴郎掏出自己的车钥匙,按了一下,旁边一辆白色宝马X5闪了闪灯。新郎拽着新娘往那走,伴娘在后面拎着裙子小跑。小姨子还站在奔驰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脸上的妆在太阳底下有点化,鼻尖冒了一层细汗。
我吃完煎饼,擦了擦手,打开App把车辆定位共享关了。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小姨子发的:“哥你电话怎么打不通?车锁了打不开,急用!密码是多少?”我没回,锁屏,上公司楼去。
下午两点,我下楼抽烟,看见那辆黑奔驰还停在酒店门口,车头上的纱带被风掀起来搭在雨刮器上,引擎盖上的玫瑰被太阳晒蔫了,花瓣掉了一地,有环卫工拿扫帚慢慢往簸箕里扫。车旁边没人了,车队早就走了。我点了一根烟,靠在公司门口的石柱上,风吹过来带着午饭摊子的油烟味。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老婆打的。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你搞什么?我妹说车锁了打不开,新郎那边临时找朋友借了辆车,丢人丢大了你知不知道?你钥匙呢?”
“钥匙在她手上。”我说。
“那你远程开一下啊!”
“车是我的,我说了算。”我吸了一口烟,“她拿去之前跟我说是撑场面,没说把婚庆公司的活儿也揽了。扎花、当头车、当道具,租金给谁了?”
电话那边顿了两秒。“你跟她计较这个?她是我表妹!”
“你表妹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她吗?”我把烟灰弹进门口的垃圾桶,“我说了晚上还,现在才下午两点,急什么。”
“你……”她噎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上班。”
“你赶紧把车解锁,让她们把车挪走,酒店那边要清场了!”
“不用清场。”我笑了笑,“车停那儿不碍事,酒店门口又不是停车场。谁扎的花谁拆。”
我挂了电话。短信紧跟着进来,是酒店停车管理发的:“京AXXXXX车主,您的车辆长时间占用人行通道,请立即移走,否则将强制拖离。”我把短信截图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今天有热心市民帮我给车做了个妆造,挺好看的,但我不急,停着吧。”
三点半的时候,我下楼买咖啡,看见那辆奔驰还杵在那儿,车头上的纱带被人扯掉了一根,拖在地上让风刮进了下水道口。车窗上贴了一张违停告知单,黄色封皮在挡风玻璃上特别扎眼。旁边站着我老婆,穿着上班那套深蓝色套装,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我没过去,转身回楼里。
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李总,今天这出戏是给我看的?”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进电梯之后,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四声,对面接了。是个男的,声音温和,带着笑:“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那辆奔驰是我的车,只不过三年前我抵给你那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老孙了。他卖给你的时候,应该没跟你说过户手续差了最后一道吧?”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我没出去。
“你现在注销钥匙芯片,”电话里那个声音继续说,“系统后台会同步推送一条异常操作记录到原车主手机上。我就是那个原车主。三年前那笔账,咱们是不是该坐下来聊聊了?”
我站在电梯里,门关上了,缓缓往下走。屏幕上的信号格满着,通话计时一秒一秒跳。
第2章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外面那辆奔驰还停在原处,违停告知单在风里翘起一个角。手机贴着耳朵,通话计时已经跳到了四十七秒,对面没挂,也没催,就那么等着。我听见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很轻。
“你说那车是你的,证据呢?”我问。
“李总,你买车的时候老孙给你看了绿本和行驶证吧?绿本上登记的名字是谁的?”
我回想了一下。去年年初从老孙手里接过这辆车的时候,绿本确实是原车主名字,老孙的解释是车主出国了,委托他代卖,签了授权书,过户手续等他回来补。我看了授权书原件,签了买卖协议,转了钱,拿了一把钥匙和一把备用钥匙。后来老孙说车主在国外暂时回不来,让我先开着,回头办过户。我一忙就把这事搁下了。
“授权书上的名字,是你的?”我说。
“对。”电话那头吐了口气,应该是吐了口烟,“我叫方远。三年前我把车抵给老孙,写的是活抵,三个月内还钱就把车赎回去。三个月到了我没还上,老孙转手把车卖了。他卖给你的时候,我跟他的债权债务还没清。”
“你直接报个价,多少钱,我打给你,你把手续给我办了。”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听完笑话之后礼貌性的笑。“李总,你看我像缺那一二十万的人吗?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钱。”
电梯门又开了,有人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我拿着手机走到大堂角落的沙发区坐下,软皮沙发陷下去一截,空调冷气吹在后颈上。
“那是为什么?”
“老孙欠我的,不止一辆车。你给我个方便,帮我找到他。”他的语气收住了笑,变得平,“我听说他最近在你们工业园区那边露过面,跟一个姓白的老板有来往。那姓白的,是今天娶媳妇那位——你小姨子的表妹嫁的那个搞工程的白家。”
我坐直了。沙发皮面发出一下轻微的摩擦声。
“你跟我这通电话,是早就算好的?”
“巧了,”方远说,“我也没想到今天在酒店门口吃席的亲戚拍了视频发网上,让我看见车牌了。我一查定位,你注销了芯片,后台推送了异常提醒。这不,缘分。”
外面有车按喇叭,连续两声。我望向窗外,一辆白色宝马X5停在了奔驰旁边,司机位上下来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的,今天那个新郎。他走到奔驰驾驶座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车里,又绕到车头,伸手把那根垂下来的纱带扯掉了,扔在地上。然后他掏出手机,对准车牌拍了张照。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老婆发来的一条微信:“新郎说了,再不开走就叫拖车,拖车费你自己出。”我没回,把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老孙在哪儿,我不知道。”我说,“我跟他就一笔买卖,车拿了,钱付了,没见过第二面。”
“你帮他开了三年这辆车,他没找过你办过户,你一点没起疑?”
这个问题戳进来了。我摸了摸下巴,没说话。说实话我不是没起过疑,但老孙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后来又说他跟车主有点纠纷要处理,让我先开着,保证没问题。我看车况确实没问题,三年开了不到两万公里,保养记录全套,就没深究。人都有侥幸心理,何况那车确实便宜,市场价少说九十万,我拿下来只付了六十八。
“你挂吧,”方远说,“我加你个微信,你想起来什么随时跟我说。你放心,车我不往回要,我只要人。”
“等等,”我叫住他,“你让我帮你找老孙,总得给我个理由。你跟他之间什么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比刚才那口长。
“三年前我让他帮我卖一批设备,他说买家直接打款到我账户上。结果钱到了他没给我,拿去补了他公司一个窟窿,拿这辆车跟我抵债。我当时急用钱,同意了。后来我去查那批设备的去向,发现买家根本没收到货,老孙两头吃。”
“买了你设备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是我发小,”方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他用全部积蓄接了那批设备准备开工,结果钱打过来货没到,工地上机器等着用,他借了高利贷去补缺口,后来没撑住,跳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空调冷风打在脸上,我感觉到后槽牙咬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找他要钱,”我说,“你是要把他送进去。”
“我要让他跪在我发小坟前,把每个细节说一遍。”
他挂了。通话结束,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黑,名字写的是“方远”,地区空白。我点了通过。他发来一条消息:“那辆车的备用钥匙芯片我也有,你解了锁我随时能开走。但我不动。你自己想清楚,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谈老孙,咱们再谈车的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走出大堂。外面太阳已经斜了,金色的光打在酒店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眯眼。那辆奔驰前面,新郎还在那儿站着,旁边多了个穿工作服的拖车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看底盘。我老婆站在宝马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我走出来。
“你总算下来了。”她走过来,高跟鞋在砖地上磕得很响,“你知不知道我妹那边饭桌上怎么说的?说咱们家穷酸,借辆车还锁了不让开,存心砸场子。”
“你妹知道这车是借的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妹从你那儿拿钥匙的时候,说的是‘我哥那辆奔驰’,还是说‘借来的奔驰’?”
她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刮到脸上,她拨了一下,眼睛看着别处。
“车的事你别管了,”我说,“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拖车公司的人说了,再不移走,下午六点前强制拖离,拖车费和停车场保管费都算你的。”
“让他们拖,”我说,“拖走了我去取,花不了几个钱。”
“李承……”她叫了我全名,声音往下沉,“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没吭声。结婚三年,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问这种问题。
拖车司机站起来,走过来冲我说:“车主?这车挡在消防通道出口了,酒店报的警,我们也是执行。您要是现在能挪,就挪一下,挪不了我们只能拖。”
我正要开口,手机又亮了。方远发了条新消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本地一个车友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拍了那辆扎着婚花的奔驰发群里,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其中一条是这个:“这车牌我认识,是老孙以前开的那辆,抵出去了,怎么还在跑?”底下有人回:“老孙人不是跑了吗?车还能在别人手上开?”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遍。
拖车司机还在等我回话。我老婆站在旁边,表情从生气变成了疑惑,她看见我盯着手机不动,走近了一步想探头看。我把手机侧了一下,没让她看到屏幕。
“不挪。”我说,“你拖吧,回头我去你公司办手续。”
拖车司机点了一下头,转身招呼同伴拿轮挡去了。我老婆瞪大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往街边走,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烟吸进肺里,我靠着路边的梧桐树干,看着拖车工人开始往奔驰前轮下面塞轮挡。酒店门口进出的人都在看,有人举手机拍。
我拿起手机,给方远回了两个字:“老孙,姓白的,冲哪个方向?”
他秒回:“姓白的是他最后一个客户。今天那场婚礼,老孙应该会去送礼,白家大小事他从不落。”
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老婆身边时,我停了一步。
“你妹那场婚礼,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愣着看我。“刚敬完酒,还在酒店三楼宴会厅吃席……”
“上去。”我说。
“上去干什么?”
我没答她,按开电梯门,一步跨了进去。她犹豫了两秒,跟了进来。电梯里的楼层按键,我按了三楼。门合上,金属门板映出我和她的脸,两个人站得有一拳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我把方远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车友群里那条提到老孙的回复,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张蓝色背景的风景照,备注名写着“白家工程-阿涛”。白家工程。今天娶媳妇的这家人,工程项目部的人,就在现场某一张桌子旁边坐着。而老孙,如果真像方远说的从不落白家的事,那他此时此刻,应该也在这家酒店的某个角落。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阵嘈杂的人声、碰杯声、背景音乐声涌进来,空气里混着白酒和红烧肉的香气。我跨出去,宴会厅大门敞着,里头摆了三十几桌,红桌布、金椅套,舞台背景板上贴着新人的婚纱照,底下铺了一层金色亮片。一个穿红裙的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在台上说祝酒词,底下的客人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站起来举着手机拍。
我站在门口,扫过每一张桌子。西装、旗袍、衬衫、领带,一张张笑脸红扑扑的,端着酒杯相互碰。我老婆跟在我身后,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干嘛?别乱来……”
我没应她,目光继续扫。第十二桌,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正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话,他面前的盘子已经吃空了,筷子横在碗沿上,右手夹着一根烟。他侧脸的轮廓我认得。
老孙。
我刚认出他的那两秒里,他正好转过头来,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我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宾客席上那种放松的、酒足饭饱的松弛,变成了一张绷紧的、瞳孔放大的脸。
他手一抖,烟灰掉进了面前的酒杯里。然后他站起来,连椅子都没往后推,直接横着跨过旁边的空位,朝宴会厅另一侧的安全通道走过去。
我拨腿就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我老婆的声音:“李承!”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响。我穿过两桌之间的窄通道,手肘碰了一下某位客人端着汤碗的胳膊,汤溅出来一点洒在红桌布上,那人哎了一声,我没回头。安全通道的门在老孙身后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我推开门,楼道里是灰色的防火涂料墙壁,应急灯的绿光,还有往下跑的脚步声,又急又乱,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
我扶着金属扶手往下迈台阶,一步两级。四楼、三楼、二楼,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防火门那一层顿了一下,我听见金属门把手被猛地按下又弹回的声响。二楼,通往后厨和卸货区的通道。
我推开那扇门,走廊里飘着洗洁精和油烟味,地砖是防滑的那种粗面灰砖,头顶是管灯,白光管有一根在频闪,滋滋响。走廊尽头,后厨的铝门半开着,透出里头不锈钢台面和蒸箱的白光。老孙没影了。
但地上掉了一只深蓝色的夹克外套,搭在垃圾桶边上。
我弯腰捡起来,口袋里有东西——一个硬壳皮夹,翻开,里头身份证、驾照、三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新洗出来的照片,拍的是今天那辆奔驰扎着婚花停在酒店门口的侧面照。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白总,车到了。
我拿着那个皮夹,站在频闪的管灯底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方远。十秒后他回过来一个字:“等。”
然后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别出酒店,他在二楼后厨那带肯定有熟人接应。我的人五分钟到北门。你盯住那件外套,他有东西没拿完。”
我把皮夹揣进自己兜里,靠在走廊墙上。后厨里传来剁案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走廊尽头的铝合金门被风带了一下,哐当一声。
我盯着那扇门,等着它再被人推开。
第3章
五分钟后,后厨的铝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白围裙的胖子,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看见我靠在墙上,愣了一下,眼神往我手里那件夹克外套上落了一下,又飞快挪开,然后低着头往走廊另一头的垃圾桶走去。垃圾袋在他手里晃荡,里面有什么硬东西磕着塑料袋边,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我没动,就看着他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铁皮大桶,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他步子放慢了半拍。我开口了。
“老孙让你出来拿东西的?”
胖子脚下一停,脸转向我,围裙前面沾着油渍和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老孙。”
“那你刚才看这件外套干什么?”
“我……”他舌头打了个结,“我以为是客人落下的,想着送去前台失物招领……”
“衣服在我手里,你送去前台也不差这一会儿。那垃圾袋里是什么?”
胖子的脸涨红了,围裙下面的肚子起伏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一个传菜员推着不锈钢餐车从后厨门里出来,上面摞着几摞撤下来的空盘子。他看了一眼我和胖子,没说话,绕过去往电梯方向走了。
胖子忽然转身朝后厨门走回去,步子迈得快。我伸手一把按住了那扇铝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拉了一下没拉动。他扭头看我,眼睛里那点慌张已经变成了烦躁。“兄弟,你要干嘛?这是后厨重地,外人不能进。”
“我找个人,他刚才从这儿跑的。你看见了。”
“没看见。”
我把那件深蓝夹克拎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件衣服是他的,落在这儿了。你要是让他回来拿,跟他说我在北门等他。”
胖子没接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铝门被我压着,他推不开。身后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鞋底蹭在粗面灰砖上。我回头,看见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从消防通道方向快步走过来,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矮的右手插在兜里,鼓出一块轮廓。
胖子趁着这一眼的分神猛地拽开门,闪身进去了,铝门砰一声合上,里面的弹簧锁咔嗒落锁。我松了手,转过身面向那两个黑T恤男人。
高个子先开口了:“您是李总?”
“你哪位?”
“方哥让我们来的。”他把手机亮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方远”,对话内容就一句话:“北门等,人跟我走,不跟穿蓝衣服的纠缠。”底下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
“老孙在里头,有个穿围裙的胖子给他打掩护。”我说。
矮个子没吭声,走到后厨铝门前,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他插兜那只手拿出来了,是一把钥匙,插进铝门上的锁孔,拧了一下。锁弹开了。
高个子看了我一眼,下巴往走廊另一头点了点:“北门有车,你先过去等。里面的事我们办,方哥说了,你配合到这一步就够了。”
“他拿我当外人使唤?”
“不是外人。”高个子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方哥的意思是,一会儿万一闹起来,你作为一个今天来吃席的亲戚出现在后厨,解释不清。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干这个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明白了。我没再坚持,把老孙那件夹克递给高个子。“他皮夹在我这儿,回头给方远。”
高个子接过去,点了下头。矮个子已经把铝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了,里面传来一声压低的呵斥,然后是不锈钢盆掉在地上转圈的声音,叮叮当当滚了好远。高个子跟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李总,车的事你不用担心,方哥说了,那车白送你了,过户手续他亲自办。条件是今天的事儿你烂在肚子里。”
我没回答,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北门是一扇对开的铁皮门,门缝里塞了一块纸板别着,推开就是酒店背面的卸货区,地上有积水和烟头,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边,引擎盖还热着,车头朝外,驾驶座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我走过去,那人的帽檐抬了一下,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冲我点了下头,又压了回去。我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北门里面传来动静,脚步声、喘气声,还有一句压着嗓子的骂。高个子和矮个子一人一边,架着老孙从门里出来了。老孙的深蓝夹克已经穿回了身上,但拉链没拉,里面的衬衫领口歪了,左边颧骨上多了一块红印。他低着头,嘴角有一丝血丝,没挣扎,就让人架着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认出来了,不甘心,还有一点求饶的意味,但嘴巴紧闭着,一个字都没说。矮个子拉开车后门,把他往里一塞,自己跟着坐进去。高个子绕到副驾驶,坐进去之前冲我说了句:“方哥让你手机开着。”
帕萨特起步了,压过积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拐上马路很快就汇入车流里不见了。我还站在卸货区,烟头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头,我松开手,让它掉在湿地上滋了一声灭了。
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方远打的。我接起来。
“人接到了。”他说,声音里没有喜悦,甚至没有语调起伏,就平平的,“你回三楼吃席去,别让人看出异常。你老婆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找我手下问你去了哪儿。”
“你怎么知道的?”
“她打的是我兄弟的电话,你老婆跟我那个姓高的兄弟在一栋写字楼上班,四楼和十七楼,电梯里碰见过几次。那兄弟看见她着急的样子,给我报了一声。”
我把烟盒收进兜里,转身往北门走回去。铁皮门推开,穿过通道,路过那扇后厨铝门,里面已经恢复了切菜炒菜的动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楼梯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我老婆三个未接来电,微信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你人去哪儿了?你妹夫那边大堂经理问是不是我们报的警。”
我停下来,站在二楼到三楼的缓步台上,给她回了一条:“别担心,车的事处理好了,拖车没来。”
“那你去哪儿了?”
“洗了个手。”
她发了个省略号过来。我把手机揣兜里,上了三楼,推开门走进宴会厅。里面的氛围已经变了,主持人不在台上,舞台上的投影屏正放着新郎新娘小时候的照片,背景音乐换成了抒情的钢琴曲。客人大多吃完了,有的在串桌敬酒,有的站在窗边抽烟说话。我老婆坐在原来那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你刚才到底去哪儿了?大堂经理说后厨那边有人报警说看见可疑人员闯入……”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我,“是不是你?”
“不是我报警的。”我说,“可能是酒店自己报的。”
“你少来。刚才你冲进来的时候我弟看见了,他问我怎么回事。”
“你弟在哪桌?”
“那边,跟白家的人坐一桌呢,十六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十六桌靠舞台左侧,坐着七八个人,其中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的,正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跟旁边一个中年人碰杯。白家的桌。新郎穿着浅灰西装的背影在那一桌的主位上,他旁边坐着新娘,白婚纱换成了红色敬酒服,正侧着脸跟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女人说话。那女人盘着头发,脖子上戴一串珍珠项链,酒杯放在桌面上没碰过,神情淡淡的。
“那是谁?”我问。
“新郎他妈,白总的太太。怎么?”
我没答话。这时候那盘头发的女人忽然转了一下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很平静,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我注意到她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杯沿贴着桌布没彻底落下去,悬了半秒,才放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趁我老婆没注意,低头看了一眼,是方远发来的:“白太太认识老孙。她刚才让人去后厨找你那件夹克,发现没了。你当心点。”
我把屏幕按灭,抬起头。舞台上的投影已经换到了下一张照片——新郎和新娘大学时代的合影,两人穿着运动装站在操场跑道上,笑得满口白牙。钢琴曲还在放,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举着泡泡机围着舞台跑,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在灯光里飘。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老孙被带走了,车的手续明天就能办,但白太太那个悬了半秒的酒杯,让我觉得桌上还剩很多东西没动过。
我老婆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本地论坛上一个帖子,刚发了不到十分钟,写着:希尔顿酒店门口豪车堵门疑似纠纷,奔驰车主远程锁车,新郎临时换车。底下跟了几条回复,有人猜车牌,有人截图了车友群的聊天记录,还有人@了一个ID——白家工程-阿涛。
那ID在两分钟前回复了一楼:“这车是我老板抵出去的,现在在谁手上谁知道,别乱传。”
我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还给她。“别看了。”
“可是我妹刚才过来跟我说,白家那边有人问起你……”她顿了顿,“问你是不是做二手车生意的。”
我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十六桌。那盘头发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的座位空着,酒杯端正地立在桌布上,珍珠项链放在杯垫旁边,像是人走之前特意摘下来的。
第4章
那串珍珠项链摆在白太太的空位前面,灯光打上去泛着一层柔润的珠光。我盯着看了几秒,直到我老婆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问你话呢,”她压低声音,“白家那边怎么知道你的事?”
“他们不知道。”
“那人家问你是不是做二手车的干嘛?”
我正要开口,十六桌那边站起来一个人。格子衬衫,我老婆的弟弟,端着半杯白酒朝我们这桌走过来。他步子有点晃,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颧骨,走到我旁边的时候酒味扑面而来。
“姐夫,刚才白家嫂子找你呢,你人呢?”
“洗手。”
他打了个酒嗝,把酒杯搁在我面前的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白太太让我跟你说,那辆车的事她知道了,让你明天下午三点去她公司坐坐。白氏工程,开发区那边,你知道路吧?”
“她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他歪着头想了想,“她说‘跟李先生说一声,今天的事我替他挡了,明天来公司聊’。”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喝得差不多了,眼睛都快对不上焦,能记住这句完整的已经不容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晃晃悠悠往回走,走到半路被一个伴娘拽住了胳膊,两人在过道里说了两句,他笑着往她腰上搂了一把。
我老婆在旁边看着,脸沉了一下。我没理这出,脑子里在过白太太那句话——替我挡了。挡什么?挡酒店报警的事?还是挡老孙跑路的事?我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白太太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去白氏工程。她什么意思?”
隔了十几秒方远回过来一段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她比你精。老孙今天来送礼她肯定知道,老孙被带走她也知道,但她不会报警。她想要的跟我们不是同一件事,你去听听她怎么说,但别带手机进她办公室。”
“不带手机怎么录音?”
方远隔了半分钟才回:“你去了就明白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环顾了一圈宴会厅。白太太的空座位还摆在那儿,珍珠项链也没人来收。旁边几个白家的亲戚正在猜拳,没人提她离席的事。好像一个人凭空从酒席上消失,对这些人来说算不上什么新闻。
婚礼的后半程在一种奇异的平静里走完了。新人切蛋糕、倒香槟塔、扔捧花,主持人把气氛往上烘了几轮,客人们鼓掌、起哄、拍照。坐在我旁边的人都在笑,只有我一个人盯着十六桌那个空位,一直盯到散席。
散席的时候是下午五点过,酒店门口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我老婆和她妹一家站在一起道别,几个表亲在路边等网约车。那辆黑奔驰还停在门口,违停告知单被风吹掉了,落在车轮胎旁边,没拖走。拖车公司果然没来。我走过去,绕车看了一圈,车身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划痕,从右后门一直延伸到油箱盖,白色的底漆露出来,在夕阳底下格外刺眼。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划痕是新的,边缘的漆茬还没落灰。我站起身,往后备箱方向看过去——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颜色的,手写着几个字:“明天见。”笔迹娟秀,带点连笔,像是女人写的。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折进口袋。旁边有人经过,是那个白围裙的胖子后厨师傅,他已经换了便服,拎着一个塑料袋往公交站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快了两步,没看我。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车右边后轮挡泥板内侧,有东西。”
我绕到右后轮蹲下,手伸进挡泥板内侧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壳。拽出来一看,是一个拇指大小的追踪器,磁吸底座,指示灯灭了,应该是电量耗尽或者被远程关掉了。壳子上有一层灰,看样子装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东西装多久了?”
“按灰的厚度看,至少半年。老孙给你车的时候就装了。”
“他跟踪我半年?”
“不是跟踪你。”方远打字的速度很快,“是那辆车装了追踪器,谁在开就跟着谁。白太太那边也有一个接收端,她比你早知道这车在谁手上。”
我捏着那个小追踪器,对着夕阳照了照。塑料壳子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微型的电路板,一条细铜线焊在电池正极上,已经腐蚀断了。电池失效的时间可能就在这几天。
“你让我明天去白氏,是想让我替你去探白太太的底?”
方远回了一条语音,我贴耳朵上听了。他说:“探底是顺便。主要是我查到一个事——老孙三年前卖掉的那批设备,最后的去向就是白太太名下的一个子公司。白氏工程在那批设备到货之后三个月之内连中了两标,两个标都要求有那批特定型号的进口机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站起来,把追踪器揣进裤兜里。夕阳已经完全沉到楼群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开始亮了。我老婆在前面跟人说完话朝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烦躁之间。
“走吧,回家。”
“你先回,我还有点事。”
她站住了。“什么事?”
“明天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但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渐暗的街面上一声比一声远。我站在那辆黑奔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上了网约车,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我拿出手机打了方远的电话。这次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白氏工程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把你查到的设备去向资料发我一份,我见了她好有的放矢。”
“行。”他顿了一下,“你手上的车钥匙还能用吗?”
“我注销了芯片,但是机械钥匙还能开。”
“那把备用机械钥匙在哪儿?”
我回忆了一下。买车的时候老孙给了两把电子钥匙和一把机械备用钥匙,备用钥匙我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没怎么动过。
“在办公室。”
“别回办公室。白太太的人如果够快,现在应该已经在翻你工位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刮得哗哗响,一辆洒水车唱着《兰花草》从马路中间慢吞吞开过去,水雾喷在路面上升起一股湿土味。
“她动我工位干什么?”
“她要确认一件事——你跟方远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工位上有没有跟我有关的东西?名片、合同、任何带我名字的痕迹?”
“没有。我连你电话都是今天下午才存的。”
“那她什么都翻不到。但你能翻到一样东西——她放进去的。”
“什么意思?”
“白太太要栽你。她不能让我拿到老孙手里的东西,也不能让老孙开口。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变成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明天你进她办公室,随便哪个桌面上都会有一个东西等着你发现,比如老孙的手机,或者老孙的账本。你一动,她就报警。”
我听着洒水车的音乐声越来越远,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把已经被注销芯片的电子钥匙。
“那我明天不去。”
“不,你得去。”方远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明天下午三点,你去。进了她办公室什么都别碰,坐下来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你给她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在老孙皮夹里那张照片的背面,写一个地址。白太太认得那个地址,她看见之后,会把你想看的东西主动拿给你看。”
“什么地址?”
“前年冬天,白太太的私家车在城郊一条结冰的路上打滑翻进沟里,是她公司一个刚入职的司机开的车,司机当场没了,她坐后座只受了轻伤。这事儿当时没见报,但老孙给她送过礼,这事他在酒桌上跟我提过。那司机的老家地址我知道,我发给你。你把地址写在照片背面,明天放桌上,她自然会明白你手里有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我靠着梧桐树干,抬头看了看路灯底下飞绕的蛾子。“方远,你手里到底还攥着多少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
挂断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走。我就那么靠在树上,看了一会儿街对面的霓虹灯——一家烧烤店的灯牌,红底白字,已经坏了两个笔画,“烤”字只剩下半边“考”,“串”字的竖弯钩也不亮了,远远看着像“考肉”。手机亮了一下,方远发来那个地址,是一个县城下面的村名和门牌号。
我把它存进备忘录,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走到站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是本市的,内容只有五个字:“李先生,明天见。”
号码我没存过,但区号是白氏工程注册地址那个区的固定电话段。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把短信删了,进站刷卡下楼梯。地铁隧道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轨和尘埃的味道,冷飕飕的。列车进站的风把头发吹起来,我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到站下车的时候我改了主意,没回小区,去了公司。写字楼大堂的保安认识我,打了个哈欠放我进去。上到十七楼,走廊里黑着,只有应急灯绿幽幽的光。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拉开抽屉,那把机械备用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压在一叠没用的旧名片底下。我拿起来掂了掂,金属的分量沉在掌心里。
旁边的文件柜门缝里夹着一张纸角,白色的,露出来大约两指宽。我拉开柜门——里头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敞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信封里是一部旧款安卓手机,屏幕碎了,后盖上有裂痕。我不认识这部手机。
但我没碰它。我关好柜门,把备用钥匙揣进兜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红点一下一下地闪,我朝着摄像头方向看了一眼,按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我给方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东西到了。我没动。你明天什么时候到白氏?”
他回了两个字:“在你之前。”
我把手机按灭,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片湿漉漉的亮。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进雨里。
第5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开发区白氏工程的大楼下。天阴着,昨天那场雨没下透,空气里像捂着一层湿棉布,吸一口连肺都沉。楼不高,七层,外墙贴的是深灰色石材,门口立着两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X5,正是昨天婚礼上那辆替补婚车。
我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抽了根烟。手机上看了一眼,方远的消息停在昨晚那句"在你之前",之后没再发过。我给"方远"发了条"到了",显示送达,未读。我把烟掐了,过了马路。
大厅里一个穿黑色职业裙的前台接待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她没问我是谁,直接说:"李总?太太在五楼等您,电梯上去了左转第二间。"我点了下头,进了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五的时候,门开了。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面上挂了几幅书法,写的是"诚""信""精""进"之类的字,装裱在黑色木框里,整个楼层很安静,没开几盏灯。
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透出来的是柔和的暖光。我走进去,白太太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手边,一杯在对面。她从茶杯上方抬起眼看了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含蓄的笑,像长辈见小辈那种。
"李先生,请坐。"
我坐下来,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挨着那杯茶。方远让我带的那张照片我已经把地址写在背面,照片正面朝下扣着,压在手机下面。白太太的目光在我放手机的动线上走了一趟,然后收了回去。
"昨天的事让你费心了,"她开口,"车的事我听说了。钥匙芯片的事,我理解你的反应,那车毕竟是你的,谁动都不合适。"
"您找我来不光是谈车吧。"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老孙的事,你知道吗?"
"认识,车从他手里买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来我儿子的婚礼,是为了什么?"
"送礼。"
"送礼是明面上的。实际上的事,他来跟我商量一笔旧账怎么结。这笔账跟你那辆车也有关。"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戒指上的钻石在灯管下闪了一下。我从那个角度看到她办公桌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几个人在一个工地上拍的合影,她站在C位,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的,穿黄色安全帽和反光背心。那男的脸被阴影挡了一半,但我能看出他嘴角有一个弧度。
"什么旧账?"
"三年前老孙经手了一批进口设备,那批设备的源头是我,但经手人是他。他把设备卖给了另一个买家,钱没给我,设备也没给那个买家。他两头吃。后来那买家……"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出了事。这件事一直没人追究,因为那个买家家里人不知道内情,老孙又跑了。但最近有人重新在查这件事。"
"谁在查?"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没有闪烁。"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白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手电筒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关了。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信封没封口,口朝我这一边。
"这里面是老孙三年前签的代理协议,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还有那批设备的编号清单。你可以拿去看。"
我没伸手。手机下面压着的那张照片还扣着。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到手机上,又从手机移回我脸上。
"您给我这个,是希望我把它交给方远。"
她没否认。"你是中间人,最合适。老孙昨天在你车里装的那个追踪器是我让他装的,但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那辆车在谁手里开着。现在我知道了,也清楚了你的立场。你帮我把这份材料递过去,咱们两清。"
"两清?"我说,"你儿子婚礼上我锁了车,让白家丢了人,你告诉我两清?"
"丢人的是老孙,不是白家。"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声音也没变,"当时那辆车停在门口,所有人都以为是白家自己的车,结果锁了打不开。丢脸的是老孙——因为他当初把车抵出去的时候说过,这车白家随时能用。你用行动告诉我,这车跟他没关系了。从这个角度说,你帮了我。"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再次落在我那部扣着的手机上。她看了差不多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李先生,你手机下面压着东西吧?"
我把它翻过来,那张照片露出来,正面是昨天那辆奔驰扎着婚花的侧景。我把照片拿起来,翻了一面,把背面朝向她。那行地址是用圆珠笔写的,龙飞凤舞,但字迹清楚:安平县刘家沟村67号。
白太太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停在了杯沿上。整个动作从流动变成静止,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贴着桌面放平,指甲盖在红木桌面上泛出哑光。
"这个地址,"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是谁给你的?"
"您认识。"
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走廊外面有人走过,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门缝漏进来一丝气压变化。她忽然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个笑容多了一点温度,也多了点别的什么。
"方远查得挺深。"她往后靠上椅背,"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司机出事那天,开车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那天我喝多了,从酒局出来,让老孙找个人送我。老孙叫了他手下一个送货的,那人对城郊的路不熟,结冰打滑翻了车。我坐后座捡了条命,那个年轻人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办公桌后面的空气安静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那个年轻人的家人,一直不知道他出事的时候车里坐的是谁。老孙压了这件事,拿一份保险赔款堵了他家里的嘴。但赔款的金额不对,真正的赔付只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被老孙截了。"
"那三分之一,谁拿的?"
"白氏。我签的授权,让法务跟保险公司对接,赔款打到公司账户。那三分之一的钱用在了那批设备的运输费上,后来运输公司倒闭了,这笔账就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哭腔,就那么平平地陈述,像是在汇报一个项目进度。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盖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您刚才说这事跟方远查的是一件事,但方远要找的是老孙,您要的又是什么?"
她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要把剩下那三分之二补上。老孙那笔钱,加上利息,加上那批设备造成的一切损失,全部补上。但这件事没法走明路,因为协议在老孙手里,他失踪了,那些文件就压在他手上。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些文件。"
"您觉得老孙会放哪儿?"
"白氏的资料库。"她说,"他走之前来了一趟,说把一份旧合同送回资料库归档。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我发现,他把一批设备销售的底单也夹进了同个文件盒里。那些底单不能留。所以我要你帮我去资料库里把它取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资料库的钥匙,在我儿子手上。昨天婚礼上,那把钥匙掉在了你那辆车的副驾驶座缝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昨天那辆车在酒店门口被围观的场面。有人开过副驾驶的门——伴郎拉门拉不开,但之前扎花的时候,有人从副驾驶侧进过车,给方向盘和内饰绑丝带。
"你让人放进来的?"
"我让扎花的人把钥匙掉在座位缝里,这样只有你知道它在哪儿。你去拿出来,进资料库,找到文件盒,把我需要的东西带出来。剩下的东西你留着,给方远也好,自己用也好,跟我无关。"
她说完这句话就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重新恢复了那个长辈式的从容。我拿起那张照片,放回兜里,又拿起手机,屏幕朝下扣进了外套内袋。
"资料库在几楼?"
"地下一层。钥匙卡现在就在你车里。拿走你要的东西,然后把钥匙卡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滑出一点无声的位移。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李先生,你昨天注销的那把钥匙芯片,我让人帮你恢复了。车你可以正常开了。"
我停下脚,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左手端起了茶杯,右手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信封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那叠材料她趁我站起来的时候拿回去了。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出了办公室门。走廊里依然安静,地毯吸收了一切声音,只有我的脚步声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才在瓷砖地面上清亮起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方远。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把银色的U盘。
"她让你去资料库取东西?"他问。
"对。"
"不用去了。"他把U盘递给我,"她让你拿的底单,我已经取出来了。地下一层的资料库,老孙三个小时前来过,资料库监控被关了十五分钟。他是被人放进去的,放他的人现在已经不在这栋楼里了。"
"谁放的?"
方远侧了一下身,电梯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又被他的手挡了一下,重新弹开。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