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新德里近郊,上演了世界赛车史上极为魔幻的一幕。
一辆造价上亿元人民币的顶级赛车正在赛道上疾驰,突然,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流浪狗溜达进了赛道。
要知道,在这种理论极限速度能突破每小时320公里的极限运动中,赛道上哪怕出现一颗碎石子都可能引发车毁人亡的惨剧,更别说一个活物了。
赛会吓得紧急出示红旗,全体工作人员倾巢出动,在赛道上围追堵截了整整5分钟,才把这条狗弄出去。
当天的头条,汉密尔顿和维特尔这些世界知名车手的风头,全被这只狗抢光了。
这场荒诞首秀的举办地,是印度本土巨头JP集团砸下超4亿美元(约合30亿人民币)打造的佛陀国际赛道。
印度当初建这个赛道,心里憋着一股劲。
2004年6月,上海国际赛车场通过了国际汽联一级认证。
公开资料显示,上海赛道投资约26亿元人民币,建设者在软土地基里打下了约4万根桩基,仅用18个月就全部建成。
看着原本并不具备深厚赛车文化的上海办起了顶级赛事,印度坐不住了。
为了全方位展示自身的工业实力,印度决定必须搞一条规格更高的赛道。
2007年6月,项目正式签约立项。
主办方重金请来赛事御用设计师赫尔曼・蒂尔克亲自操刀。
占地875英亩,单圈5.125公里,16个高低错落的弯角,最大落差达16米。
主看台能容纳11万观众,极限状态下可扩容到20万。
单看这套纸面数据,绝对是对标中东土豪的亚洲顶尖水平。
但印度的基建工程,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拖沓。
项目立项后磨蹭了两年,直到2009年10月才正式破土动工。
原定2010年开赛,硬是拖到了2011年。
哪怕到了开赛前十来天,工地上依然是一副疯狂赶工的景象。
硬件勉强凑齐了,配套的软环境却碎了一地。
除了开局那条逼停比赛的流浪狗,比赛周末的供电系统更是成了定时炸弹。
一天之内累计发生了6次大规模停电,单次最长断电一个半小时。
最惨的是车手发布会,全场灯光突然熄灭,麦克风集体罢工,顶级车手们只能在黑暗中扯着嗓子跟记者隔空喊话。
媒体中心的情况同样让人大跌眼镜。
天花板上成群的蝙蝠乱飞,记者们只能一边写稿记录赛事,一边挥手驱赶蝙蝠。
到了后续几届,绝大多数车手学聪明了,为了保证肠胃安全,全程自带干粮,坚决不碰本地食物。
不过,如果仅仅是管理粗放和后勤混乱,赛事官方其实是能忍的。
毕竟双方当初一口气签了10年的长约,看中的正是这个世界第二人口大国背后的巨大市场潜力。
真正把这项顶级赛事彻底绞杀的,是印度政府挥舞的“税收屠刀”。
按照国际惯例,举办这种级别的大型国际体育赛事,各地政府通常会提供大量的补贴,并在关税、营业税上给予大幅度减免,以此来拉动当地的旅游业和国际知名度。
但印度政府的脑回路截然不同,他们眼看着大批资金和顶级车队涌入,急不可耐地想从里面直接捞现钱。
于是,印度政府大笔一挥,直接将这项赛事定性为“商业娱乐活动”,而非“体育赛事”。
这一改性,性质全变了。
原本可以免税的体育项目,现在必须叠加30%的货品附加税和40%的高额娱乐税。
门票、赞助、转播收益统统面临双重征税。
更离谱的是,车队那些昂贵的赛车、引擎和极其精密的维修设备,入境时全部享受不到体育设备的免税待遇,每批设备进关都得缴纳巨额的保证金和关税。
成本瞬间原地起飞。
主办方每年还要向赛事官方缴纳3500万到4000万美元的授权费,算上那些苛捐杂税,一年忙到头不仅没赚,反而年均净亏损3500万美元。
高额的税负自然会转嫁到票价上。
普通看台票售价56美元,这对当时的普通印度民众来说门槛实在太高。
结果就是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2011年首秀还有9.5万观众,2012年掉到6.5万,2013年更是惨淡收场,仅剩6万人。
办了三年,项目累计亏损超过1.5亿美元。
到了2015年,JP集团的整体债务飙升到了117亿卢比(约合8.3亿人民币),连拖欠官方的5100万美元授权费都拿不出来了,这笔欠款至今未能结清。
眼看主办方已经快被薅秃了,印度最高法院又补上了极其致命的一刀:裁定参赛车队在印度属于“常设经营机构”,要求他们必须补交上千万美元的企业所得税。
这笔巨额补税单彻底击穿了各方的资金和心理底线。
2014年,赛事官方果断止损,将佛陀赛道永久移出赛历。
一份原本充满野心的10年长约,只履行了3年就草草收场,创下了该项赛事长期合约的最短纪录。
花30亿巨资建好了一流的赛道,请来了世界顶级的车手,最后却因为几条狗、几群蝙蝠,以及一套“杀鸡取卵”的税收系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这也留下了一个极其现实的教训:试图靠砸钱造奇观来买来大国崛起的面子,却连维持一场赛事正常运转的最基本营商环境都提供不了。
当外资和国际组织在这个庞大的市场里,连设备正常进关都要面临层层扒皮时,那个号称“亚洲第一”的赛道,除了沦为新德里近郊的一片杂草地,还能有什么别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