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我妈开着宾利来接我放学,那个自称名媛的同学冲我妈喊了声司机后……
春和巷的傍晚跟往常一样,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择菜的婶子。
王婶端着一盆豇豆,手指头掐得啪啪响,嘴里念叨着今年豇豆老得早,得多焯一遍水才炒得烂。
李婶蹲在旁边剥毛豆,指甲缝里全是绿沫子,时不时抬头瞅一眼巷子口那条窄马路。
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陈阿姨家的旧泡菜坛子摞了三个,坛口盖着缺了角的碗底,坛沿水都干了,也没人记得添。
墙头上趴着一只黄猫,尾巴耷拉下来,一甩一甩的。
哎,你们听说没,老赵家那闺女,昨天放学闹了场大的。王婶把择好的豇豆往搪瓷盆里一扔,压低嗓子开了口。
李婶手里的毛豆也不剥了,往跟前凑了凑:哪个老赵家?巷子尾那家?
还能哪个,就赵秀兰,她闺女叫赵敏敏,在实验中学读初三那个。王婶拿围裙擦了把手,昨儿个下午,赵秀兰开着那辆宾利去学校接闺女,结果敏敏班上有个女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平时在班里充名媛那个,冲着赵秀兰就喊了声‘司机’。
李婶啧了一声:这丫头嘴咋这么欠呢。
谁说不是呢。王婶叹了口气,敏敏当时脸就白了,那声‘司机’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赵秀兰倒是没吭声,把车门打开让闺女上车,那女同学还在后头笑,说什么‘你家司机阿姨挺有气质的’。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刘婶插了句嘴:赵秀兰这人吧,在咱们巷子住了这些年,啥时候见她跟人红过脸。她那个性子,闷得很,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
她闺女呢?就没说啥?
敏敏那孩子也随她妈,闷性子。上了车一句话没说,到家就把自己关屋里了。赵秀兰昨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宿,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也不知道在想啥。
王婶把搪瓷盆端起来,站起来捶了捶腰: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赵秀兰这些年一个人带着敏敏,里里外外操持,开那辆宾利也是她婆家那边给的,说是给孙女的接送车。可外人哪知道这些,光看表面,觉得她就是个开豪车的司机。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墙根那些旧物件上,泡菜坛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个婶子收拾了菜盆子,各自散了。
王婶走到巷子尾的时候,往赵秀兰家的院子瞅了一眼。
院门半掩着,里头晾着几件校服,白色的布料在风里晃荡。
堂屋的灯亮着,窗户上印着一个女人的影子,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忙活啥。
这就是春和巷,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像那口豁了边的碗,看着不起眼,盛着的全是过日子的酸甜苦辣。
赵秀兰家这事儿,婶子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惦记着。
谁家没个难处呢,可日子还得往下过,明早起来还得买菜做饭,还得接送孩子,还得把那些委屈嚼吧嚼吧咽下去。
赵秀兰今年四十二,在春和巷住了快二十年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三,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媒人说是隔壁镇上赵家的二闺女,老实本分,手脚勤快。
婆家姓周,在巷子里有三间平房,后来翻盖成了二层小楼。
男人叫周建国,在建材市场开了个门面,生意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个二三十万。
日子本来过得挺红火,可天有不测风云,敏敏六岁那年,周建国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那以后赵秀兰就一个人带着闺女过。
婆家那边条件不错,老爷子周德厚早年在城里做五金批发起家,攒了些家底。
儿子没了以后,老两口心疼孙女,也心疼儿媳妇,就把那辆宾利给了赵秀兰开,说是接送敏敏方便些。
赵秀兰一开始不肯要,说这车太扎眼,她一个寡妇开出去不合适。
婆婆刘桂芬硬把车钥匙塞她手里,说这车是给敏敏的,你当妈的开着接送她,天经地义。
可外人哪管这些。
巷子里的街坊倒是知道底细,但出了这条巷子,谁认识谁呢。
赵秀兰开着那辆宾利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都多看她两眼,眼神里带着打量。
去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家长凑一块儿嘀咕,说这是谁家的司机,穿得倒挺朴素。
赵秀兰也不解释,她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别人怎么看她,她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敏敏随了她妈的性子,也是个闷葫芦。
在班里成绩中上游,不算拔尖,也不调皮捣蛋,属于那种老师不太注意的学生。
她从来不跟同学提家里的事,别人问她爸是干啥的,她就说做小生意的。
那辆宾利她也不让赵秀兰开到学校门口,每次都让她妈停在隔了一条街的路口,自己走几步过去。
可这回不一样了。
那个叫孙雨彤的女同学,家里在建材城开了个大卖场,据说一年流水好几百万。
孙雨彤在班里走路都带风,书包是进口的,文具盒都是带密码锁的那种。
她最爱跟人说自己家有多少套房,她妈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她爸前几天又换了辆什么车。
班里的女生有的捧着她,有的躲着她,敏敏属于后者。
昨天下午放学,赵秀兰临时去学校附近办点事,想着顺路接上敏敏,就把车开到了校门口。
她到得早了点,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自己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
赵秀兰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一双平底布鞋,看着确实不像开宾利的人。
孙雨彤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宾利。
她眼睛亮了亮,转头跟旁边的女生说这车得一百多万呢。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车旁边的赵秀兰,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一撇,冲着赵秀兰就喊了一嗓子:司机!把车门打开,我看看内饰。
赵秀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敏敏从后面走过来了。
孙雨彤看见敏敏往宾利那边走,又看见赵秀兰拉开车门让敏敏上车,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等敏敏坐进车里,孙雨彤才反应过来,但她嘴硬,又补了一句:赵敏敏你家司机阿姨挺有气质的,就是穿得朴素了点。
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看孙雨彤,也没看赵秀兰,低着头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头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
赵秀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面,孙雨彤还在跟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敏敏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妈,你以后别把车开到校门口了。
赵秀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应了一声:好。
就这一个字,没再多说。
赵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闺女,敏敏把头扭向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
赵秀兰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啥呢,说那女同学不懂事?
说你别往心里去?
这些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敏敏心里那道坎,得她自己迈过去。
回到家以后,敏敏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秀兰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早上买的排骨,准备炖个排骨汤。
她洗排骨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冲在排骨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子都黄了边,赵秀兰也没顾上浇水。
晚饭做好了,赵秀兰去敲敏敏的门。
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说饭好了,出来吃吧。
过了好一会儿,敏敏才把门打开,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母女俩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米饭,中间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油麦菜。
敏敏闷头扒饭,筷子几乎不往排骨那边伸。
赵秀兰夹了两块排骨放到敏敏碗里,敏敏没说话,把排骨吃了。
吃完饭,敏敏去洗碗。
赵秀兰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竹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拿起遥控器想开电视,又放下了。
院子里晾着的校服该收了,她起身去院子,把校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敏敏房间的椅子上。
夜里,赵秀兰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周家那会儿,周建国还在,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心里踏实。
周建国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话,但知道疼人。
冬天赵秀兰手脚冰凉,他就把她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
敏敏出生那年,周建国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被邻居投诉了,他赔着笑脸挨家挨户道歉。
后来人没了,赵秀兰觉得天塌了一半。
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还要强撑着接送敏敏上幼儿园。
婆婆刘桂芬心疼她,让她搬去老两口那边住,赵秀兰没答应。
她说她得守着这个家,守着周建国留下的这点念想。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赵秀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得早起给敏敏做早饭,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那个叫孙雨彤的女同学说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不致命,但时不时地疼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跟人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这车是婆家给的?
说她不是司机是敏敏的亲妈?
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变了味。
有些委屈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懂,不如烂在肚子里慢慢消化。
赵秀兰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赵秀兰家住在春和巷最里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院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是周建国在世的时候栽的,年年开花,粉的白的挤成一团。
墙角搁着一个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条抹布,旁边立着一把竹扫帚,扫帚苗子磨得短了一截。
院子里的水泥地年头久了,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几棵野草,赵秀兰隔几天就拔一回,拔了又长,长了再拔。
敏敏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了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两个小笼包。
赵秀兰在厨房里忙着给敏敏装水壶,水壶是粉色的,盖子上的密封圈有点松了,拧紧了还是漏,赵秀兰拿保鲜膜在瓶口缠了一圈,再拧上盖子,倒过来试试,不漏了。
妈,今天我自己走路上学。敏敏剥着鸡蛋壳,低着头说。
赵秀兰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放在灶台上:行,那妈去菜市场买点菜。
她知道敏敏是不想让她开车送,昨天那事儿在敏敏心里还没过去。
赵秀兰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让敏敏中午在学校食堂吃。
敏敏把钱收进书包夹层里,喝完最后一口粥,背上书包出了门。
赵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敏敏走远,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了。
对门的张大爷端着个搪瓷缸子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冲赵秀兰点了点头。
赵秀兰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02.
她收拾完碗筷,换了件外套,拎着布兜子去菜市场。
春和巷出去左拐,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福安菜市场。
早上的菜市场最热闹,卖菜的大姐大嗓门吆喝,卖肉的师傅抡着砍刀剁排骨,卖豆腐的摊子前排着队,豆腐脑的热气蒸腾起来,混着葱花辣椒的香味。
赵秀兰先去了常买的那家菜摊,摊主姓吴,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
赵秀兰挑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把小青菜,又让吴大姐称了半斤豆角。
吴大姐一边称菜一边唠嗑,说这两天豆角涨价了,一斤贵了五毛。
赵秀兰说那少称点,够一顿吃的就行。
吴大姐把菜装进塑料袋里,瞅了瞅赵秀兰的脸色,问她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赵秀兰笑了笑说没事,付了钱拎着菜走了。
买完菜回来,赵秀兰在巷口碰见了王婶。
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床单,正准备往晾衣绳上搭。
看见赵秀兰,王婶放下盆,招招手让她过来。
秀兰,昨儿个的事儿我听说了。王婶压低了声音,往巷子两边瞅了瞅,那个女同学,叫啥来着,是不是家里做建材那个?
赵秀兰点了点头,把菜兜子换了个手拎着。
王婶啧了一声:这年头有些孩子,家里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敏敏那孩子懂事,不会因为这事儿跟你生分的。
我知道。赵秀兰说,就是怕敏敏在学校不好过。
有啥不好过的,咱又不偷不抢的。王婶把床单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拿夹子夹住,不过秀兰,我说句实在话,那辆宾利确实太扎眼了。你开着它去买菜、接送孩子,外人不知道底细的,难免说闲话。
赵秀兰没接话,帮着王婶把床单抻平了。
王婶看了她一眼,又说了句:要不你跟老周家商量商量,换辆普通点的车?
婆婆那边不会同意的。赵秀兰说,那车是公公点名给敏敏的,他说周家的孙女不能受委屈。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秀兰这日子过得,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还行。
婆家条件好,但儿媳妇终究是外人,有些事说不上话。
赵秀兰自己心里也清楚,那辆宾利与其说是给敏敏的,不如说是周家老两口对儿子的念想。
周建国没了以后,老两口把所有的疼爱都转移到了敏敏身上,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他们没想过,有些好东西放在不合适的人手里,反而成了负担。
赵秀兰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了摆好。
沙发是五年前买的布艺沙发,米白色的套子洗了好几次,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赵秀兰拿针线把开线的地方缝了缝,针脚细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收拾完客厅,她去敏敏房间整理书桌。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敏敏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赵秀兰把散落的笔捡起来插进笔筒里,笔筒是一个剪了半截的矿泉水瓶,外面包了一层彩纸,是敏敏上小学时候做的手工。
书桌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赵秀兰顺手想推上,看见里头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抽出来一看,是敏敏写的日记,日期是昨天。
今天孙雨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叫我妈司机,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妈不是司机,但我也不想解释。解释了她们也不会懂,可能还会笑我。我讨厌那辆车,讨厌别人看我妈的眼神。但我又不能跟妈说,说了她会难过。
赵秀兰把那张纸按原来的样子折好,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严了。
她在敏敏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窗外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掉在水泥地上。
中午赵秀兰一个人吃饭,把早上剩的小米粥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一碗。
吃完饭她也没闲着,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擦了一遍。
抽油烟机是老式的,油垢积得厚,赵秀兰拿钢丝球蘸着洗洁精使劲蹭,蹭得胳膊都酸了。
擦完抽油烟机,她又把橱柜里的碗筷全部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碗底那些平时不注意的陈垢都洗掉了。
干完这些活,赵秀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歇了会儿。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晾着昨天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赵秀兰看着那些床单发呆,想起敏敏小时候的事。
敏敏三岁那年,周建国还在。
那是个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
周建国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拿胡萝卜当鼻子,拿煤球当眼睛。
敏敏高兴得不得了,穿着棉袄棉裤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小脸冻得通红。
赵秀兰站在门口喊她回来,说别冻感冒了。
敏敏不听,非要拉着爸爸再堆一个雪人。
周建国就真的又堆了一个小的,说这是雪人宝宝,大雪人是妈妈,小雪人是敏敏。
那天晚上敏敏果然发了烧,赵秀兰守了一夜,周建国愧疚得不行,第二天跑去药店买了一堆退烧药回来。
后来周建国没了,敏敏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不再闹着要玩具,不再挑食,不再在雪地里疯跑。
赵秀兰有时候希望敏敏能像别的孩子那样任性一点、撒娇一点,可敏敏不,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下午四点多,赵秀兰开始准备晚饭。
她今天买了排骨,打算做个糖醋排骨,敏敏爱吃这个。
排骨焯水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探头一看,是婆婆刘桂芬来了。
刘桂芬今年六十八,头发花白了,但精神头很好,走路带风。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条带鱼,说是早上去码头买的,新鲜得很。
赵秀兰接过带鱼,让婆婆进屋坐。
刘桂芬换了拖鞋,在客厅的竹椅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子,说收拾得挺干净。
敏敏还没放学?刘桂芬问。
快了,今天她走路上学,没让我送。赵秀兰把带鱼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着。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的事儿,敏敏她爷爷听说了,气得不行。说那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要去找他们家长理论。
赵秀兰赶紧擦了手走出来:妈,别让爸去。孩子之间的事儿,大人掺和进去反而不好。
我也这么说。刘桂芬叹了口气,但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见不得敏敏受委屈。昨晚念叨了一宿,说咱周家的孙女,凭啥让人这么欺负。
赵秀兰在婆婆对面坐下,给婆婆倒了杯水。
刘桂芬端着水杯没喝,看着赵秀兰说: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建国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带着敏敏,又要上班又要操持家务,妈心里都记着呢。
赵秀兰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妈,您说这些干啥,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刘桂芬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敏敏上高中以后,让她去城里读寄宿学校,那边的教育资源好一些。学费生活费我们出,你就不用操心了。
赵秀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是没想过让敏敏去城里读书,但寄宿学校意味着敏敏要离开她身边,一周才能见一次面。
这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敏敏是她唯一的支柱,要是敏敏走了,这个家就真的空了。
刘桂芬看出了赵秀兰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秀兰,你得为自己想想。敏敏迟早要长大的,你不能一辈子围着她转。你还年轻,才四十二,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秀兰知道婆婆是好意,但这话听着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她勉强笑了笑,说再考虑考虑。
刘桂芬也没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嘱咐赵秀兰把带鱼炸了给敏敏吃,说孩子正长身体呢,得多补充营养。
送走婆婆,赵秀兰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她把带鱼收拾干净,切成段,裹上面粉放油锅里炸。
油锅滋滋响,带鱼段在油里翻着金黄色的泡泡。
赵秀兰拿筷子一块一块翻着,炸到两面金黄了捞出来控油。
人活这一辈子,最难的从来不是吃苦,是吃了苦还得笑着咽下去,连个喊疼的地方都没有。
糖醋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炸带鱼的油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赵秀兰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等着敏敏回来。
敏敏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背着书包走进院子,闻到饭菜的香味,脚步顿了一下。
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
敏敏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手。
饭桌上,赵秀兰给敏敏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又夹了一段炸带鱼。
敏敏低头吃着,没怎么说话。
赵秀兰也没多问,母女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敏敏去写作业,赵秀兰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她听见敏敏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秀兰把水龙头关小了,竖起耳朵听了听,只隐约听见敏敏说了句没事,我不在乎,然后就挂了。
赵秀兰把碗筷擦干放进橱柜里,橱柜的隔板上垫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两年前的日期。
她关上橱柜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她伸手把那片黄叶子揪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春和巷那条老路,坑坑洼洼的,但走习惯了也不觉得颠。
赵秀兰以为昨天那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她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周五下午,赵秀兰正在家里腌萝卜干,手机响了。
她擦了把手接起来,是敏敏的班主任陈老师打来的。
陈老师说话很客气,说敏敏在学校跟同学发生了点小摩擦,让她有空去学校一趟。
赵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她没开那辆宾利,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实验中学。
到了学校,赵秀兰在办公室找到了陈老师。
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让赵秀兰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才慢慢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天下午课间的时候,孙雨彤在教室里跟几个女生聊天,又说起了那天校门口的事。
她说赵敏敏家的司机穿得跟菜市场大妈似的,开那么好的车简直是浪费。
旁边的女生有的跟着笑,有的没吭声。
敏敏本来在座位上看书,听见这话把书合上了,站起来走到孙雨彤面前,说那是我妈,不是司机。
孙雨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说赵敏敏你开什么玩笑,你妈要是开宾利的,你还能穿成这样?
她指着敏敏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说这鞋都磨出毛边了,你家这么有钱怎么不给你买双新的。
敏敏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座位。
孙雨彤以为她怂了,又追了一句,说有些人就是爱装,明明家里穷得要死,还非得装阔。
敏敏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一整杯水泼在了孙雨彤身上。
陈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看着赵秀兰的反应。
赵秀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她问孙雨彤有没有受伤,陈老师说没有,就是衣服湿了,人没事。
但孙雨彤的家长已经知道了,说要来学校讨个说法。
赵敏敏妈妈,我理解敏敏的心情。陈老师说,但泼水这个行为确实不太合适,学校这边希望你们家长能跟对方家长沟通一下,把事情解决了。毕竟孩子们还要在一个班里上课,闹得太僵了对谁都不好。
赵秀兰点了点头,说她知道,她会跟对方家长好好说的。
陈老师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说敏敏平时在班里表现挺好的,成绩也稳定,这次可能是情绪一时激动。
赵秀兰谢过陈老师,出了办公室。
敏敏在教室门口等着,看见赵秀兰走过来,把头低下了。
赵秀兰走过去,没说话,拉起敏敏的手往外走。
敏敏的手冰凉,手指头微微发抖。
母女俩走出教学楼,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操场上有一群男生在踢足球,跑得满头大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根移动的木桩。
赵秀兰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奔跑的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对不起。敏敏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赵秀兰转过头看着闺女,敏敏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秀兰伸手把敏敏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没啥对不起的,妈不怪你。
敏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她说:她可以说我,但不能说你。你是我妈,不是司机。
赵秀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她把敏敏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敏敏的手已经比她的大了,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她还记得敏敏刚出生的时候,小手攥成拳头,只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
一转眼,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知道护着她了。
妈,咱们把那辆车卖了吧。敏敏突然说,换一辆普通的车,什么车都行。我不想再因为那辆车被人说闲话了。
赵秀兰没接话。
她知道敏敏的心思,但这事儿不是她能做主的。
那辆宾利是周家的,户主写的是公公周德厚的名字。
她一个儿媳妇,有什么资格说卖就卖。
这事儿回头再说。赵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敏敏的肩膀,先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母女俩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上一双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她看见赵秀兰和敏敏,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就是赵敏敏的妈妈?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赵秀兰点了点头,把敏敏往身后拉了拉。
我是孙雨彤的妈妈。那女人说,你女儿今天泼了我女儿一身水,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赵秀兰看着孙雨彤的妈妈,平静地说:孩子之间的事儿,咱们大人坐下来好好说。敏敏泼水不对,我让她跟雨彤道歉。但雨彤说那些话,也得跟敏敏道个歉。
孙雨彤的妈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说:我家雨彤说什么了?说你像司机?这话有什么问题吗?你穿成这样站在宾利旁边,谁看了不觉得你是司机?
赵秀兰感觉敏敏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攥紧了。
她捏了捏敏敏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这位大姐,孙雨彤的妈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打听过了,你男人没了,那车是你婆家给的。你说你一个寡妇,开着那么好的车招摇过市的,不嫌丢人吗?我要是你,就把车还回去,老老实实骑个电动车接送孩子,也不至于让孩子在学校被人笑话。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赵秀兰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孙雨彤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我开什么车是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你女儿在学校欺负同学,你这个当妈的不好好管教,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就不怕你女儿有样学样?
孙雨彤的妈妈脸色变了变,正要反驳,赵秀兰已经拉着敏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敏敏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出老远,赵秀兰才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孙雨彤的妈妈还站在校门口,正拿着手机打电话,不知道在跟谁说着什么。
回到家,赵秀兰直接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她切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敏敏站在厨房门口,想进去帮忙又不敢,就那么站着,看着赵秀兰的背影。
赵秀兰切完了一根萝卜,又拿起一根黄瓜,啪啪啪拍碎了,拌了个蒜泥黄瓜。
她炒菜的时候油放多了,锅里的油花溅出来,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她没吭声,把火关小了,继续翻炒。
晚饭做的是红烧排骨、蒜泥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赵秀兰把菜端上桌,叫敏敏吃饭。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动筷子。
妈,敏敏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闺女,摇了摇头:妈没生气。妈就是觉得,让你受委屈了。
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碗里。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不委屈。我就是不想让别人那么说你。
赵秀兰站起来,走到敏敏身边,把闺女的头搂在怀里。
敏敏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赵秀兰想起敏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就扑到她怀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又跑出去玩了。
那时候的委屈好哄,一颗糖、一个拥抱就够了。
现在孩子大了,委屈也变复杂了,不是一颗糖能解决的了。
这天晚上,赵秀兰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孙雨彤妈妈说的那些话。
一个寡妇开着那么好的车招摇过市,不嫌丢人吗?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把车还回去,可婆婆那边怎么交代?
公公的脾气她知道,要是她说不要那辆车了,老爷子肯定觉得是她见外,不把周家当自己人。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起床的时候,发现敏敏已经起来了。
敏敏在厨房里忙活着,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还把昨天剩的馒头切成片,裹了鸡蛋液煎得金黄。
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闺女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妈,你坐着,今天我伺候你。敏敏把煎好的馒头片端上桌,又倒了两碟番茄酱。
04.
赵秀兰坐下来,夹了一块馒头片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还挺好吃。
敏敏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评价。
赵秀兰说好吃,敏敏才松了口气,自己也夹了一块吃。
吃完饭,敏敏去刷碗。
赵秀兰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婆婆刘桂芬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
她点开一看,婆婆说昨天的事她都知道了,孙雨彤的妈妈在家长群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被其他家长怼回去了。
婆婆说她已经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赵秀兰是敏敏的亲妈,那辆宾利是周家给儿媳妇和孙女的,不是什么司机。
赵秀兰看完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婆婆是好意,但这样一来,敏敏在班里的处境可能会更尴尬。
那些家长表面上不会再说什么,但私底下的闲话只会更多。
果然,敏敏刷完碗出来,拿着手机给赵秀兰看。
班级群里有人截了婆婆发的那条消息,发到了班级群里。
底下一堆人回复,有的说原来是这样啊,有的说孙雨彤这次确实过分了,也有的发了一堆表情包打圆场。
孙雨彤本人没在群里说话,但她的几个小姐妹在群里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大意是开宾利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自己挣的。
敏敏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事,她不在乎。
但赵秀兰看得出来,敏敏在乎。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起冲突,这回因为自己的事在班里闹成这样,心里肯定不好受。
妈,我今天不想去学校。敏敏低着头说。
赵秀兰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她说好,今天咱娘俩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母女俩在家待了一上午。
赵秀兰把冬天穿的衣服翻出来晒了晒,敏敏帮着她一件一件搭在晾衣绳上。
那些衣服在箱子里压了大半年,全是樟脑球的味道。
赵秀兰一边抖衣服一边念叨,说这件棉袄还是敏敏上初一的时候买的,袖子都短了一截,今年得买新的了。
敏敏说不用买,短点也能穿,反正就穿一季。
中午赵秀兰做了手擀面,和面的时候加了两个鸡蛋,面条擀得薄薄的,切成宽条,下到滚水里翻了两翻就捞出来。
浇头是肉末茄子,茄子切成小丁,和肉末一起炒得烂烂的,浇在面上拌匀了,再撒上一把葱花。
敏敏吃了两大碗,说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下午,王婶过来串门,端了一碗自己腌的酸菜。
赵秀兰让王婶进屋坐,给她倒了杯茶。
王婶坐下以后,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昨天的事。
赵秀兰也没瞒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婶听完,拍了一下大腿,说那个孙雨彤的妈妈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女儿欺负人不管,还倒打一耙。
秀兰,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婶端着茶杯,一脸严肃,你得让她们知道,咱春和巷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赵秀兰笑了笑,说算了,孩子还要在一个班里上课,闹大了对敏敏不好。
王婶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这些年吃了多少亏。
赵秀兰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一件旧毛衣织了起来。
那是敏敏的一件毛衣,袖口脱线了,她拿毛线补了补。
王婶看着她手里的毛衣,说你这手艺真好,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个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王婶说起她儿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是外地人,在超市当收银员。
王婶说她不满意,觉得女方条件太差了,配不上她儿子。
但她儿子铁了心要跟那姑娘好,还说要搬出去租房子住。
王婶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她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到头来儿子为了个外人跟她对着干。
赵秀兰放下手里的毛衣,给王婶续了杯茶。
她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当父母的拦不住,不如顺着他们,好歹还能维持个关系。
王婶擦了擦眼角,说理是这个理,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婶起身走了。
赵秀兰送到院门口,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才转身回了屋。
傍晚的时候,赵秀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公公周德厚打来的。
周德厚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出他火气不小。
他说他听说了学校的事,明天要去学校找校长,问问他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怎么什么样的学生都往学校里收。
赵秀兰赶紧劝住了,说爸您别去,这事儿我来处理。
周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受委屈了。
赵秀兰说没事,不委屈。
挂了电话,赵秀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院墙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的月季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赵秀兰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她想起周建国刚走那阵子,公公婆婆怕她想不开,天天往她这边跑。
婆婆给她做饭,公公帮她修院子里的水管。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木的,别人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进去,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后来是敏敏把她拉回来的。
敏敏那时候才六岁,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黏着她,给她讲幼儿园里的事,谁谁谁尿裤子了,谁谁谁把午饭吐了。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一点把她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人。
娘家那边也介绍过几个,有离异的,有丧偶的,条件都还行。
但她都推了,说敏敏还小,等她大点再说。
其实她心里清楚,不是敏敏小,是她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周建国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夜里,赵秀兰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敏敏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动静。
她知道敏敏也没睡着。
母女俩隔着一堵墙,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是周日,赵秀兰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准备中午炖个鲫鱼豆腐汤。
她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李婶。
李婶拉着她说了一通,说昨天孙雨彤的妈妈在家长群里又发消息了,这回是道歉的,说那天说话太冲了,希望赵秀兰别往心里去。
赵秀兰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李婶说她也不知道,好像是孙雨彤的爸爸知道了这事,把孙雨彤妈妈骂了一顿,逼着她道歉的。
李婶说孙雨彤的爸爸虽然做生意有钱,但人还算讲道理,不像他老婆那么势利眼。
赵秀兰听完没说什么,拎着鱼回了家。
她把鲫鱼收拾干净,两面煎得金黄,然后加水炖上。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敏敏起床的时候,鱼汤已经炖好了。
赵秀兰盛了两碗,母女俩坐在饭桌前喝汤。
敏敏喝了一口,说好喝。
赵秀兰看着闺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婶说的话告诉了敏敏。
敏敏听完,勺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说:她道歉是她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赵秀兰看着闺女,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说对,你不想接受就不接受,没人能逼你。
敏敏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她说妈,我想好了,下周一我去学校,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不躲着她们,也不跟她们吵。
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了。
赵秀兰伸手摸了摸敏敏的头,说好。
这天下午,赵秀兰带着敏敏去了趟商场,给敏敏买了两双新运动鞋。
敏敏试鞋的时候,赵秀兰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手指头熟练地绕了个蝴蝶结。
敏敏低头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妈,你也给自己买一双吧。敏敏说。
赵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她有鞋穿,不用买。
敏敏不依,拉着她去女鞋区挑了一双软底的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
赵秀兰试了试,大小正好。
敏敏抢着付了钱,用的是她攒的零花钱。
从商场出来,母女俩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对面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
敏敏跑去买了一袋,回来的时候栗子还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呼呼吹着气。
赵秀兰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又甜又糯。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手的小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赶路的大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都有自己的委屈要咽。
日子这东西,你把它当苦药喝,它就是苦的。
你把它当白水喝,它就是淡的。
可你要是细细品,总能品出点甜味来。
周一早上,敏敏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赵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敏敏今天在学校会遇到什么,孙雨彤会不会再找麻烦,班里的同学会怎么看她。
但她知道,敏敏得自己去面对这些,她这个当妈的不能替她一辈子。
赵秀兰回到屋里,把敏敏房间的窗户打开通风。
书桌上摆着敏敏昨晚写的作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赵秀兰把散落的草稿纸收起来,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敏敏五岁那年拍的,一家三口在公园里,周建国抱着敏敏,赵秀兰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背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妈妈、我。
05.
赵秀兰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老长的调子,在巷子里回荡。
赵秀兰站起来,把照片夹进敏敏书架上一本厚字典里,然后去厨房准备中午的菜。
日子还在继续,像春和巷那条老路,坑坑洼洼的,但总得往前走。
敏敏到了学校,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的在交作业,有的在聊天,闹哄哄的。
敏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孙雨彤坐在教室后排,看见敏敏进来了,眼神闪了一下,把头扭向窗外。
她的几个小姐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往敏敏这边瞟一眼。
敏敏没理她们,翻开课本预习今天要上的内容。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陈老师讲的是鲁迅的《故乡》。
她讲到闰土叫老爷那一段的时候,目光在敏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敏敏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课间的时候,班长李雯走过来,在敏敏旁边坐下。
李雯是个圆脸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软软的。
她问敏敏周末过得怎么样,敏敏说挺好的。
李雯犹豫了一下,说那天的事她看见了,她觉得孙雨彤太过分了。
敏敏说没事,都过去了。
李雯又说,其实班里好多人都觉得孙雨彤过分,只是不敢说。
她家有钱,她妈又是家委会的,得罪了她以后不好过。
敏敏点了点头,说她理解。
李雯拍了拍敏敏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然后就回自己座位了。
敏敏看着李雯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敏敏一个人端着饭盒去食堂。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敏敏抬头一看,是班里的男生刘洋。
刘洋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
他平时话不多,跟敏敏差不多,属于那种存在感不太强的人。
刘洋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到敏敏饭盒里,说他不爱吃鸡腿。
敏敏愣了一下,说谢谢。
刘洋推了推眼镜,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敏敏去水池边刷饭盒。
孙雨彤和她的几个小姐妹也在那儿,看见敏敏过来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敏敏没理她们,拧开水龙头冲饭盒。
赵敏敏,孙雨彤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那天的事,我妈已经道过歉了。咱俩扯平了。
敏敏关掉水龙头,甩了甩饭盒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孙雨彤。
她说:你妈道歉是你妈的事,你又没道歉。
孙雨彤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旁边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敏敏没再说话,拿着饭盒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赵秀兰来接敏敏。
她没开那辆宾利,骑了一辆电动车来的。
电动车是隔壁王婶家的,赵秀兰借来用几天。
她把电动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自己站在车旁边等着。
敏敏从校门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赵秀兰。
赵秀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正踮着脚往校门这边张望。
敏敏快步走过去,叫了声妈。
赵秀兰看见闺女,脸上浮起一个笑。
她把头盔递给敏敏,自己跨上电动车。
敏敏坐上后座,搂住赵秀兰的腰。
电动车的座椅有点硬,坐着不太舒服,但敏敏觉得比坐那辆宾利踏实多了。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赵秀兰骑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和车辆。
敏敏把脸贴在赵秀兰的后背上,闻着她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妈,今天孙雨彤跟我说话了。敏敏说。
赵秀兰的车把晃了一下,她稳住车,问说了什么。
她说她妈道歉了,扯平了。我说她没道歉,不算。敏敏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赵秀兰听不太清,但她没再问。
回到家,赵秀兰把电动车还给王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王婶说橘子是老家寄来的,甜得很,让赵秀兰拿回去给敏敏吃。
晚饭赵秀兰做了敏敏爱吃的土豆炖牛肉。
牛肉是早上就炖上的,炖了大半天,筷子一戳就烂。
土豆切成滚刀块,吸饱了肉汤,绵软入味。
敏敏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拿馒头蘸干净了。
吃完饭,敏敏去写作业。
赵秀兰坐在客厅里剥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然后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盘子里,端到敏敏房间去。
敏敏正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赵秀兰把橘子放在书桌角上,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
家长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再提那天的事。
赵秀兰把手机放下,拿起茶几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
毛线是去年买的,藏蓝色的,本来打算给敏敏织一件开衫,织了一半就搁下了。
现在拿起来接着织,针法都生疏了,拆了好几回才找着手感。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赵秀兰坐在灯下织毛衣,竹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和巷夜晚独有的节奏。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不好不坏。
周三那天,赵秀兰的婆婆刘桂芬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大袋子东西,有给敏敏买的羽绒服,有老家的腊肉香肠,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鸭蛋。
赵秀兰把东西接过来,让婆婆进屋坐。
刘桂芬坐下以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赵秀兰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两万块钱。刘桂芬说,你爸让拿的,说给敏敏报个补习班。初三了,功课紧,不能落下。
赵秀兰把信封推回去,说不用,敏敏成绩还行,不用补。
刘桂芬又把信封推过来,说这是爷爷奶奶的心意,你不收你爸该不高兴了。
赵秀兰没办法,把信封收下了。
她说妈,上回您说的寄宿学校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敏敏这孩子恋家,让她住校我怕她不适应。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那就等高中再说。
婆媳俩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刘桂芬说起周建国小时候的事,说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头,下河摸鱼差点淹着,调皮得不得了。
说着说着,刘桂芬的眼圈红了,说要是建国还在,这个家也不至于这样。
06.
赵秀兰递了张纸巾过去,没说话。
她知道婆婆心里苦,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不是时间能消磨的。
她自己也苦,但她不能当着婆婆的面哭,她得撑着。
刘桂芬擦了擦眼泪,拍了拍赵秀兰的手,说秀兰你是个好孩子,建国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赵秀兰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绞得紧紧的。
送走婆婆,赵秀兰把那两万块钱收好,打算明天去银行存起来。
她路过敏敏房间的时候,看见敏敏书桌上摆着那个剪了半截的矿泉水瓶笔筒,里头插满了笔。
笔筒旁边是敏敏小学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的。
赵秀兰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原处,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天晚上,赵秀兰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建国还活着,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敏敏拽着线轴满地跑,笑得咯咯的。
周建国站在赵秀兰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说秀兰你辛苦了。
赵秀兰想说我不辛苦,但嘴张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巷子里静悄悄的。
赵秀兰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照常起来给敏敏做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两个小笼包,跟往常一样。
敏敏吃完早饭去上学,赵秀兰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远。
巷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赵秀兰拿起竹扫帚扫院子,把落叶归拢成一堆,装进垃圾袋里。
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在开着,粉的白的挤成一团,花瓣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赵秀兰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墙放好,进屋去收拾厨房。
窗台上的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她伸手揪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早饭的碗筷。
水哗哗流着,赵秀兰的手泡在泡沫里,机械地擦洗着碗沿。
她想起孙雨彤妈妈说的那些话,想起敏敏日记本上那些字,想起婆婆红着眼圈说起周建国。
这些事像碗底的陈垢,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平时看不见,但用手一摸,粗粝粝的。
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筷擦干放进橱柜里。
橱柜的隔板上垫着的旧报纸又该换了,边角都潮了。
赵秀兰把旧报纸抽出来,铺上新报纸,把碗筷重新摆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灶台擦得锃亮,抽油烟机没有油垢,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这个家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赵秀兰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出了厨房。
周五下午,学校开家长会。
赵秀兰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在教室门口碰见了陈老师。
陈老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说敏敏这段时间表现不错,上次月考成绩进步了,进了班级前十。
赵秀兰听了很高兴,说谢谢陈老师费心。
家长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各科老师轮流上台讲话,说初三了要抓紧,家长们要配合学校督促孩子学习。
赵秀兰坐在敏敏的座位上,拿着笔认真记笔记。
课桌的抽屉里塞着敏敏的练习册和草稿纸,赵秀兰随手翻了翻,看见草稿纸的边角上画着一个小人,扎着马尾辫,旁边写着妈妈两个字。
赵秀兰的手指在那个小人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草稿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抽屉里。
家长会结束以后,赵秀兰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孙雨彤的妈妈。
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都愣了一下。
孙雨彤的妈妈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
她看见赵秀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了让,快步走过去了。
赵秀兰也没说话,径直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赵秀兰看见敏敏在操场边上等她。
敏敏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看见赵秀兰,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赵秀兰接过烤红薯,咬了一口,又甜又烫。
母女俩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妈,家长会老师说什么了?敏敏问。
说你进步了,进了前十。赵秀兰说。
敏敏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这次数学考得好,英语差了点,下次争取再进步几名。
赵秀兰看着闺女,觉得敏敏这段时间好像变了点。
以前敏敏不太爱说学校的事,问她什么都是还行差不多。
现在会主动跟她聊成绩了,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愿意开口了。
走到校门口,赵秀兰往停车的方向走。
她今天开的是那辆宾利,因为电动车被王婶要回去了。
敏敏看见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上了。
上了车,赵秀兰发动车子,打开转向灯,缓缓驶出停车位。
敏敏坐在副驾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学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敏敏突然说:妈,其实这车坐着挺舒服的。
赵秀兰愣了一下,转头看了闺女一眼。
敏敏还是看着窗外,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座椅软和,空调也好使。敏敏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赵秀兰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回到家,赵秀兰开始做晚饭。
她今天买了条鲈鱼,打算清蒸。
鲈鱼收拾干净了,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塞上姜片和葱段,淋上蒸鱼豉油,上锅蒸。
蒸鱼的时候,她又炒了个蒜蓉西兰花,拌了个皮蛋豆腐。
敏敏在客厅里写作业,时不时抬头往厨房这边看一眼。
赵秀兰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敏敏已经把作业收起来了,摆好了碗筷。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赵秀兰给敏敏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刺少,多吃点。
敏敏把鱼肉吃了,又自己夹了一块。
妈,敏敏嚼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下周六学校组织去敬老院做义工,我想去。
赵秀兰说好,去。
可能要一整天,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四点回来。
行,妈给你准备点吃的带上。
敏敏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敏敏去刷碗。
赵秀兰坐在客厅里,拿起那件织了大半的毛衣继续织。
毛线在竹针上绕来绕去,一行一行地织下去。
藏蓝色的毛衣已经织到分袖的地方了,再织个把星期就能完工。
07.
敏敏刷完碗出来,坐在赵秀兰旁边看她织毛衣。
看了一会儿,她说妈你教我织吧。
赵秀兰看了闺女一眼,把手里的毛线和竹针递过去,手把手地教她怎么起针、怎么织平针。
敏敏学得很快,织了几行就上手了,虽然针脚不太均匀,但好歹没掉针。
她低头织着毛衣,额前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眼睛,赵秀兰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竹针碰撞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叫了两声就停了。
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随风轻轻晃动。
人这一辈子,有人疼的时候不觉得,等那个人没了,才知道什么叫冷清。
可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你不能倒下,因为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赵秀兰看着低头织毛衣的敏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周建国了,眉毛、鼻子、下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性子随了她,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
妈,敏敏突然抬起头,你说我爸要是还在,他会怎么处理孙雨彤那事?
赵秀兰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你爸那个暴脾气,肯定直接冲到学校去了,说不定还得跟人家家长打一架。
敏敏笑了,说:我觉得也是。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晚上,敏敏睡着以后,赵秀兰又去了院子里。
她坐在那把老竹椅上,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院子里的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花瓣上凝着露水。
墙根的水缸里映着一弯月亮,晃晃悠悠的。
赵秀兰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她胳膊发凉,才起身回了屋。
日子一天天过着,春和巷的槐树叶落了又长,墙根的野草拔了又生。
赵秀兰家的院子里,月季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那辆宾利停在巷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敏敏的初三生活紧张而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被上课、作业、补习填得满满当当。
赵秀兰的生活围绕着敏敏转,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偶尔去婆家那边看看老两口,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白开水也有泛起涟漪的时候。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赵秀兰带着敏敏去婆家吃饭。
周德厚和刘桂芬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赵秀兰到的时候,刘桂芬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鸡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周德厚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敏敏进来了,摘下老花镜,脸上堆满了笑。
他拉着敏敏的手问长问短,问学习怎么样,问吃得好不好,问有没有人欺负她。
敏敏一一回答了,说都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周德厚突然提起了那辆宾利的事。
他说他听说了学校发生的事,气得几宿没睡好。
他说他周德厚的孙女,凭什么让人这么欺负。
秀兰,周德厚放下筷子,看着赵秀兰,那辆车你别有负担,那是咱周家的东西,你开着天经地义。谁要是说闲话,让他来找我。
赵秀兰说爸您别生气,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周德厚哼了一声,我还没过去呢。那个姓孙的人家,我打听过了,在建材城开了个门面,生意做得还行。但再有俩钱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刘桂芬在旁边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周德厚这才重新拿起筷子,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吃完饭,刘桂芬拉着赵秀兰去了卧室,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她打开红布包,里头是一只玉镯子,成色很好,通体碧绿。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妈给我的。刘桂芬把玉镯子塞到赵秀兰手里,我一直想给你,但总觉得时机不对。今天给你吧。
赵秀兰推辞不要,说太贵重了。
刘桂芬按住她的手,说给你你就拿着,你是周家的儿媳妇,这东西早晚是你的。
赵秀兰看着手里的玉镯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婆婆是真心的,但这镯子越贵重,她心里的负担就越重。
她收下镯子,说了声谢谢妈。
刘桂芬拍了拍她的手,说傻孩子,谢什么。
从婆家出来,赵秀兰开着那辆宾利,载着敏敏回家。
路上敏敏问她奶奶找她说什么了,赵秀兰说没什么,就是给了个镯子。
敏敏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驶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敏敏突然指着窗外说:妈你看,那是孙雨彤家的建材店。
赵秀兰顺着敏敏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家装修气派的建材卖场,招牌上写着恒达建材四个大字。
卖场门口停着好几辆货车,工人正在往车上装货。
赵秀兰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敏敏也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
妈,你说他们家那么有钱,为什么还那么刻薄?敏敏问。
赵秀兰想了想,说:有钱跟刻薄是两回事。有的人有钱了反而更懂得体谅别人,有的人有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是第二种。
赵秀兰没接话,车子拐进了春和巷,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这天晚上,赵秀兰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了一件旧衣服。
那是她结婚时候穿的红色旗袍,在箱子底压了快二十年,颜色都暗淡了。
她把旗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腰身明显紧了,穿不进去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周建国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满头大汗。
司仪让他说誓词的时候,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秀兰我会对你好的。
台下的亲戚朋友笑成一团,赵秀兰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件旗袍她后来再也没穿过,但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像压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赵秀兰把旗袍叠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箱子是那种老式的樟木箱,边角包着铜皮,锁头已经锈住了。
这个箱子是她娘家给的嫁妆,跟着她从娘家到周家,从平房到楼房,见证了她在春和巷的二十年。
她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巷子里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赵秀兰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日子还得继续。
08.
十二月初,春和巷迎来了一件大事——巷子要拆迁了。
消息是居委会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巷口的公告栏上,说这一片纳入了旧城改造范围,明年开春就要动迁。
公告一贴出来,整条巷子都炸了锅。
王婶第一个跑到赵秀兰家来报信,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她站在院子里,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说秀兰你听说没,咱们这要拆了。
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
她问真的假的,王婶说公告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赵秀兰擦了把手,跟着王婶去巷口看公告。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拆了好,住了大半辈子破房子,终于能住上新楼了。
有人说拆了有啥好,补偿款能有多少,买不起城里的房子。
还有人担心孩子上学的问题,说要是搬远了,敏敏上学就不方便了。
赵秀兰挤到前面看了看公告,上面写着拆迁范围、补偿标准、安置方案,密密麻麻的一大篇。
她没细看,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个院子她住了快二十年,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周建国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翻修过厨房,一起在院子里铺了水泥地,一起种了那排月季。
要是拆了,这些就都没了。
回到家,赵秀兰坐在院子里发呆。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成一团,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墙根的水缸里养着两条鲫鱼,是上回买多了没吃完的,在缸里游来游去。
竹扫帚靠在墙角,扫帚苗子磨得短了一截,手柄被手握得发亮。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带着日子的痕迹。
要是拆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安放她这二十年的记忆。
敏敏放学回来,看见赵秀兰坐在院子里发呆,问她怎么了。
赵秀兰说巷子要拆迁了,敏敏也愣了一下。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月季花,看了看水缸里的鱼,看了看墙角的竹扫帚。
妈,咱们要搬走吗?敏敏问。
赵秀兰说还不知道呢,看补偿方案再说。
敏敏在赵秀兰旁边坐下来,母女俩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
过了好一会儿,敏敏说其实搬走也挺好的,这院子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还漏水。
赵秀兰知道敏敏是在安慰她,笑了笑说也是。
晚上,赵秀兰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了拆迁的事。
刘桂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拆就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说你跟敏敏搬过来跟我们住也行,反正房子够大。
赵秀兰说再看看吧,还不一定呢。
挂了电话,赵秀兰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竹椅咯吱咯吱响着,像在跟她说话。
她环顾着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客厅的布艺沙发、茶几上的旧毛衣、墙角堆着的纸箱、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她的体温,都见证过她的欢笑和眼泪。
但日子总得往前看。
赵秀兰站起来,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到敏敏房间去。
敏敏正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赵秀兰把牛奶放在书桌角上,说早点睡,别熬太晚。
敏敏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赵秀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十二月中旬,拆迁方案正式公布了。
补偿标准比大家预想的要高一些,春和巷的住户们大多都签了字。
赵秀兰也签了,她选了货币补偿,打算在敏敏学校附近买套小点的房子,方便敏敏上学。
签完字那天,赵秀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用手机给院子拍了张照片,又给那排月季花拍了张照片。
月季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枝头上只剩下几朵残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王婶过来串门,说她家也签了,打算去城东跟儿子一起住。
她说她儿子跟那个超市收银员的女朋友分手了,又谈了个新的,是小学老师。
王婶说这回她满意了,小学老师多好啊,稳定,还有寒暑假。
赵秀兰笑着说那挺好的。
王婶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说她儿子打算明年结婚,她得帮着张罗。
说着说着王婶叹了口气,说在春和巷住了大半辈子,说搬就搬,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下午,从巷子里的家长里短聊到各自的孩子,从拆迁聊到以后的日子。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王婶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秀兰你是个好人,以后不管搬到哪里,咱们都得常联系。
赵秀兰说好,一定常联系。
送走王婶,赵秀兰开始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她把水缸里的两条鲫鱼捞出来,晚上炖了汤。
她把墙角的竹扫帚绑好,准备搬家的时候带走。
她给月季花浇了最后一次水,想着到了春天,这些花还会再开的,只是她看不到了。
敏敏放学回来,看见赵秀兰在收拾院子,也放下书包帮忙。
母女俩把院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归拢到一起,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敏敏从墙角翻出一个旧花盆,里头种着一棵仙人掌,是小学时候自然课上发的,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活着。
妈,这个带走吗?敏敏举着花盆问。
赵秀兰看了看那棵仙人掌,说带吧,好养活。
敏敏把花盆放在一边,继续翻别的。
她又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堆纽扣和针线,还有几个顶针。
铁盒的盖子锈迹斑斑,但里头的纽扣还是亮晶晶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像一盒彩色的糖果。
这是你奶奶的。赵秀兰接过铁盒,拿在手里看了看,她以前在服装厂上班,攒了好多纽扣。后来眼睛不好了,做不了针线活,就把这盒纽扣给了我。
敏敏从铁盒里挑出一颗红色的纽扣,对着光看了看,说真好看。
赵秀兰把铁盒盖好,放进要带走的箱子里。
这个铁盒跟着她从老房子到新房子,从周建国在世到周建国不在,见证了太多太多。
它不值钱,但对她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收拾了一下午,院子里清爽了不少。
该扔的东西堆在门口,等着明天收废品的来拉走。
该留的东西装进了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在客厅角落。
赵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墙角那排水缸的位置留下了一圈印记,月季花的枝条被修剪过了,光秃秃地立在花坛里。
水泥地上的裂缝还在,缝里的野草被她拔干净了,只剩下干裂的泥土。
这个院子,再过几个月就不存在了。
推土机一推,一切都将夷为平地。
然后在上面盖起新的楼房,住进新的人家。
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叫赵秀兰的女人,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排月季花、一个旧水缸、一把竹扫帚。
但赵秀兰会记得。
她会记得这里的一切,记得周建国在院子里堆雪人的那个冬天,记得敏敏在院子里学走路摔的那些跤,记得无数个夜晚她坐在竹椅上发呆的那些时光。
这些记忆,谁也拆不掉。
人这一生,住过的房子会拆,走过路会改,但心里装着的那些人和事,谁也拿不走。
晚上,赵秀兰做了几个菜,把王婶、李婶、刘婶都请过来吃饭。
几个婶子坐在赵秀兰家的客厅里,围着茶几吃菜喝酒,聊着春和巷这些年的变迁。
王婶说她还记得赵秀兰刚嫁过来那会儿,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巷子里的小伙子都羡慕周建国。
李婶说可不是嘛,那时候赵秀兰腼腆得很,见了人都不好意思抬头。
刘婶说现在也不差啊,就是被日子磨得糙了点。
09.
几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酒喝了大半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王婶喝得脸通红,拉着赵秀兰的手说秀兰你以后有啥事就找我们,虽然不住一条巷子了,但咱们还是姐妹。
赵秀兰说好,眼眶有点热。
送走了几个婶子,赵秀兰收拾碗筷。
敏敏帮着擦桌子扫地,母女俩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把客厅收拾干净。
赵秀兰坐在竹椅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敏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妈,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敏敏说。
赵秀兰伸手搂住闺女的肩膀,说嗯,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墙角堆着的纸箱在月光下投下模糊的影子。
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赵秀兰浇了水,叶子好像精神了一点。
春和巷的最后一个冬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赵秀兰每天还是早起买菜做饭,接送敏敏上下学,收拾屋子,织那件快完工的毛衣。
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些告别的意味。
十二月底,学校放了寒假。
敏敏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班级第八名,比期中又进步了两名。
赵秀兰很高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给敏敏庆祝。
吃饭的时候,敏敏说她想考城里的一中,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赵秀兰说好,妈支持你。
敏敏说一中分数线很高,她得再努力一点才行。
赵秀兰说妈相信你,你一定能考上。
寒假里,敏敏每天都在家复习功课。
赵秀兰怕打扰她,白天尽量不在家待着,要么去菜市场逛逛,要么去王婶家串门。
王婶家在打包行李,准备年前就搬走。
赵秀兰帮着她收拾东西,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时间过得很快。
一月中旬,王婶家搬走了。
搬家的卡车停在巷口,工人们进进出出地搬家具。
王婶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眶红红的。
赵秀兰站在她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
王婶擦了擦眼泪,说住了三十多年,说走就走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赵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新房子住着暖和,比这老房子强。
王婶点了点头,说也是。
卡车开走了,王婶坐在副驾驶上,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赵秀兰挥手。
赵秀兰站在巷口,一直看着卡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春和巷又少了一户人家。
赵秀兰回到自己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隔壁王婶家的院子空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以前每天早上都能听见王婶在院子里浇花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敏敏从屋里出来,递给赵秀兰一杯热水。
赵秀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暖和了些。
妈,咱们什么时候搬?敏敏问。
赵秀兰说过完年吧,等找好了房子就搬。
敏敏点了点头,在赵秀兰旁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屋复习去了。
赵秀兰端着水杯,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月季花枝,想着明年春天这些花还会再开的,只是她看不到了。
一月底,快过年了。
赵秀兰带着敏敏去婆家吃年夜饭。
周德厚和刘桂芬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饭桌上,周德厚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他又提起了那辆宾利的事,说过了年把那车过户到赵秀兰名下,省得外人说闲话。
赵秀兰说不用,车是家里的,谁名下都一样。
周德厚摆了摆手,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别推了。
刘桂芬在旁边帮腔,说过户到你名下,你开着也硬气。
谁再说你是司机,你就把行驶证甩他脸上。
敏敏被奶奶的话逗笑了,说奶奶你真厉害。
刘桂芬摸了摸敏敏的头,说奶奶不厉害,奶奶就是见不得自家人受委屈。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周德厚看了一会儿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刘桂芬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敏敏坐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
赵秀兰帮着刘桂芬收拾碗筷。
在厨房里,刘桂芬拉着赵秀兰的手,说过完年你就要搬家了,妈心里舍不得。
赵秀兰说搬得不远,以后还是经常回来的。
刘桂芬点了点头,说你有空就带敏敏回来吃饭,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赵秀兰说好。
从婆家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街上到处都是放鞭炮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敏敏捂着耳朵,跟在赵秀兰身后小跑着上了车。
赵秀兰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街上的霓虹灯闪烁不停,新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敏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烟花,说真好看。
回到家,赵秀兰让敏敏赶紧洗漱睡觉。
敏敏刷完牙,在进房间之前,转身抱了抱赵秀兰,说妈新年快乐。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新年快乐。
敏敏关上房门以后,赵秀兰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
赵秀兰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偶尔闪过的烟花光芒,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事。
从孙雨彤那声司机开始,到敏敏泼水,到家长群里的争执,到拆迁,到王婶搬家。
这一年过得跌跌撞撞的,但好歹平平安安地走到了年尾。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纸箱,那些箱子里装着她二十年的生活。
过完年,她就要带着这些箱子,带着敏敏,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赵秀兰关了灯,走进卧室。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春和巷沉入了新年的第一个深夜。
过完年,赵秀兰开始张罗搬家的事。
她在敏敏学校附近看中了一套两居室,面积不大,但采光好,离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人很和气,听说赵秀兰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主动降了房租。
赵秀兰把房子收拾干净,买了些简单的家具,然后把春和巷那边的东西陆陆续续搬过来。
搬家那天,她请了搬家公司,一辆卡车就把所有家当都装下了。
临走前,赵秀兰在院子里站了最后一分钟。
院子里的月季花枝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快来了,这些花又要开了。
10.
她弯腰从花坛里挖了一棵月季苗,用报纸包好根部的泥土,准备带到新家去种。
这棵月季是周建国亲手栽的,她舍不得丢。
敏敏在院门口等着,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盆仙人掌。
看见赵秀兰出来,她说妈走吧,司机师傅等着呢。
赵秀兰点了点头,拎着那棵月季苗,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锁院门,因为钥匙要交给拆迁办了。
她只是把门轻轻带上,像往常出门买菜一样。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春和巷。
赵秀兰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里那棵月季苗攥得紧了些。
新家很快安顿好了。
两居室的房子虽然不大,但被赵秀兰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阳台上摆着那棵从老院子带来的月季苗,还有敏敏的仙人掌。
客厅的茶几上铺着赵秀兰自己钩的桌布,沙发上摆着从老房子带来的靠垫。
敏敏的房间比原来小了点,但书桌靠窗,光线好。
赵秀兰把敏敏的书一本一本摆上书架,把那个剪了半截的矿泉水瓶笔筒放在书桌角上,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夹在字典里,放在书架最上层。
收拾完屋子,赵秀兰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个新家没有老院子那么大,没有月季花坛,没有旧水缸,没有竹扫帚。
但这里有敏敏,有她们母女俩,就够了。
开学前一周,赵秀兰带着敏敏去商场买了新学期的文具和辅导书。
敏敏挑了一个新的笔袋,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赵秀兰问她要不要换个新书包,敏敏说不用,旧书包还能用。
从商场出来,母女俩在路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喝。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敏敏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孙雨彤下学期还会不会找我麻烦?
赵秀兰想了想,说:她找不找你麻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应对。你不怕她,她就拿你没办法。
敏敏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开学那天,赵秀兰开着那辆宾利送敏敏去学校。
这回她把车直接开到了校门口,停好车,和敏敏一起下了车。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家长送孩子的,有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进校门的。
赵秀兰站在车旁边,帮敏敏整了整校服领子,说好好上课,中午记得吃饭。
敏敏说知道了,然后转身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秀兰还站在车旁边,冲她挥了挥手。
敏敏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赵秀兰看着敏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上了车。
她把车开出学校区域,在路边停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婆婆刘桂芬打来的,问她敏敏开学了没有。
赵秀兰说刚送进去,一切都好。
刘桂芬说那就好,让她有空带敏敏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赵秀兰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车里,暖暖的。
她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新家的楼下有一小块空地,赵秀兰打算在那儿种点东西。
她从老院子带来的那棵月季苗已经种在了花盆里,冒出了几片新叶子。
她又去菜市场买了几包菜籽,打算在空地上种点小葱和青菜。
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了。
在新的地方,过着跟以前差不多的生活。
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收拾屋子,偶尔去婆家看看老两口,偶尔跟王婶打个电话聊聊天。
那辆宾利还是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灰,赵秀兰隔几天就擦一擦。
过户手续已经办好了,行驶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但她还是不太习惯开这辆车,总觉得太扎眼了。
敏敏倒是慢慢习惯了,不再要求她把车停远,偶尔还会跟同学说那是我妈的车。
三月的一天,敏敏放学回来,跟赵秀兰说了一件事。
她说今天孙雨彤在班里被老师批评了,因为她考试作弊被抓了。
全班同学都知道了,孙雨彤哭了一节课。
赵秀兰问然后呢。
敏敏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家该干嘛干嘛,没人去安慰她,也没人去笑话她。
好像她作不作弊,哭不哭,都跟别人没关系了。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也挺好的。
敏敏点了点头,说嗯,挺好的。
晚饭赵秀兰做了红烧排骨,敏敏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敏敏去写作业,赵秀兰在客厅里织那件快完工的毛衣。
藏蓝色的毛衣已经织到收尾了,再织个袖口就完成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新家的小区很安静,不像春和巷那样能听见邻居家的电视声和狗叫声。
赵秀兰有时候还挺想念那些声音的,想念王婶的大嗓门,想念李婶择菜时掐豆角的啪啪声,想念收废品那拖得老长的吆喝声。
但她知道,人总得往前看。
春和巷的日子已经翻篇了,新的日子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开。
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放不下的心。
心放下了,日子就好过了。
赵秀兰织完最后一针,把毛衣从竹针上取下来,抖了抖,展开看了看。
大小正好,针脚细密,藏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敏敏房间的床上。
敏敏从书桌前转过头,看见那件毛衣,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说真好看,谢谢妈。
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闺女把毛衣套在身上,大小刚刚好。
敏敏转了个圈,说暖和,明天就穿这个去上学。
赵秀兰笑了,说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新家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
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赵秀兰的故事还在继续。
没有了春和巷的老槐树,没有了院子里的月季花,没有了墙角的旧水缸。
但她有敏敏,有一个新的家,有平平淡淡但踏踏实实的日子。
这就够了。
日子这东西,你说它苦,它确实苦。
你说它甜,它也真甜。
苦和甜搅在一起,才是过日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