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是姑妈打来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姑妈”两个字,像两个沉重的秤砣。
陈屿摁了接听,开了免提。
电流音里,姑妈尖利又热络的声音钻出来。
“小屿啊,吃饭了吗?”
“吃了。”陈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手指没停。
“那个…你表哥那个事,你知道了吧?”
陈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要相亲了,后天。”
“嗯。”
“对方条件特别好,姑娘是名校硕士,长得也漂亮,在一家大公司做管理。”
“挺好的。”陈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关键是,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也好,她爸爸是公司高管呢。”
“那确实不错。”
姑妈在那头清了清嗓子,终于绕到了正题。
“就是…你那辆奥迪,你表哥不是一直开着嘛。”
陈屿的左手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想后天开过去,你知道的,撑撑场面。”
“车不是一直在他那吗?”
“是是是,但这不是怕你有想法嘛,姑妈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跟你说啊小屿,你表哥这回要是成了,就是咱们全家的福气。”
“他要是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以后你有什么事,他能不拉你一把?”
陈屿没说话,听着。
那辆黑色的奥迪A4L,是他三年前买的。
是他拿到一笔项目奖金,加上所有积蓄,咬牙买下的。
他只开了不到一个月。
一次雨夜,他为了躲一只突然蹿出的野猫,车子打滑,撞上了护栏。
人没事,但那瞬间的失重感和撞击声,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神经。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方向盘。
车子在车库里落灰。
表哥王皓来家里吃饭,看到了,眼睛都亮了。
“哥,你这车放着也是浪费啊。”
“借我开开呗,正好我最近跑业务,有个好车方便。”
他妈妈在旁边说:“是啊小屿,反正你也不开,给你表哥用用,别生锈了。”
陈屿当时喉咙发堵,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了。
钥匙就这么交了出去。
一借,就是三年。
第一年,王皓还客气几句,说等手头宽裕了就买车。
第二年,他开始在朋友圈发方向盘的照片,配文“奋斗的座驾”。
第三年,他已经把这车当成了自己的。
加油、保养、洗车,费用单子一张张发到陈屿微信上,等着他报销。
美其名曰:“哥,我帮你养车呢。”
陈屿一次都没催过。
也没拒绝过报销。
家里人聚会,王皓开着那辆锃亮的奥迪过来,意气风发。
亲戚们围着车夸。
“小皓出息了,这么年轻就开上奥迪了。”
“还是年轻人有闯劲。”
王皓靠着车门,摆摆手,嘴上谦虚,眼角的得意藏不住。
他会拍拍陈屿的肩膀。
“小屿,你也加把劲,别老闷在家里写那些代码,没前途。”
陈屿只是笑笑。
现在,王皓要开着他的车,去相一个“前途光明”的亲。
姑妈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
“小屿啊,你别多想,车还是你的,就是借你表哥撑个门面。”
“等他结婚了,让女方家陪嫁一辆更好的,肯定就把车还你了。”
陈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姑妈。”
“哎,你说。”
“没事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电话挂断。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陈屿拿起桌上的水杯,杯盖拧了两下才拧开。
他喝了一口冷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屏幕还亮着,电量13%。
他划开屏幕,点开了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APP。
APP的界面很简单,一张城市地图。
地图上,一个蓝色的小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他的车。
他看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日历,在后天的日期上,轻轻标记了一下。
02
家庭聚餐设在周六晚上,算是给王皓的相亲预热壮行。
地点是王皓定的,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人均消费不低。
陈屿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姑妈一家三口,舅舅一家,还有几个沾亲带故的亲戚。
王皓坐在主位上,穿着挺括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那辆奥迪的车钥匙,就放在他手边的餐盘旁,LOGO在灯光下很显眼。
“小屿来了,快坐。”姑妈热情地招呼。
陈屿的妈妈推了推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一落座,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王皓身上。
“小皓这次的相亲对象,听说条件特别好啊。”一个远房表婶问。
“何止是好!”姑妈立刻接话,嗓门都高了八度,“人家姑娘是独生女,复旦硕士,在五百强企业做主管,她爸,是那家公司中华区的副总!”
“哎哟,那真是门当户对,不,是小皓高攀了!”
“什么高攀!”姑妈一脸不乐意,“我们小皓也不差!年纪轻轻,销售总监,年薪几十万,开着奥迪,哪个小姑娘不喜欢?”
王皓端起酒杯,笑着说:“八字还没一撇呢,阿姨你别说得这么满。”
话是这么说,他下巴扬起的弧度,却满是志在必得。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屿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小屿,你这身衣服不行啊。”
王皓摇摇头。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程序员也得注意形象,老穿个格子衫,怎么找得到女朋友?”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纯棉格子衬衫,洗得有些发白。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红烧肉。
“对了,”王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车钥匙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小屿,后天我开完车,油给你加满。这次见的可不是一般人,车得弄干净点,我还特地花五百块做了个精洗。”
姑父在旁边帮腔:“就是,小屿,你这车给你表哥开,算是物尽其用了。放你那,除了落灰还能干嘛?”
“小皓开着它谈成了多少大单子,这车也是有功劳的。”
陈-屿的父亲脸色有些尴尬,想说什么,被他母亲在桌下掐了一下。
他母亲挤出笑容:“是是是,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陈屿一直没抬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
那块红烧肉很腻,肥肉在他的嘴里化开,一股油腻的感觉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感觉后背在冒冷汗。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深痕。
周围的恭维声、说笑声,像无数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听到王皓又在吹嘘自己这个月签了个多大的单子,客户如何对他赞不绝口。
他听到姑妈畅想着王皓结婚后,他们一家怎么搬进女方家的大平层。
他听到有人在问:“小屿现在工资多少啊?”
他妈妈含糊地回答:“还行吧,IT行业,就那样。”
王皓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
“我跟你们说,写代码就是死路一条,纯粹是青春饭。你看小屿,都快三十了,连辆车都养不起,还得我帮他‘养’着。”
哄堂大笑。
这一次,连陈屿的父母都笑不出来了。
陈屿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王_皓。
王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随即又挺起胸膛,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满是挑衅。
陈屿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掉。
他站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哎,小屿,这怎么就走了?”姑妈假意挽留。
“公司还有点事。”
他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皓不屑的声音:“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点出息都没有,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走廊里很安静。
陈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再次点亮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车辆APP的界面。
他点开“行程记录”。
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跳了出来。
时间、路线、里程、平均时速、最高时速。
三年,一共两千多条行程记录。
总里程,十一万三千公里。
他滑动着屏幕,指尖冰凉。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记录上。
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十五分。
路线是从一个酒吧区,到几十公里外的一个高档小区。
后台的驾驶行为分析报告里,写着“频繁急加速、急刹车,疑似网约车接单行为”。
陈屿关掉手机,插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03
相亲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皓起得很早。
他对着镜子,精心打理着自己的发型,喷了昂贵的古龙水。
衣柜里,挂着他上周刚买的西装,价值不菲。
一切都要完美。
他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
“哥,车我开走了啊,今天是我大日子,等我好消息。”
他没指望陈屿会回复。
事实上,陈屿也确实没回。
王皓轻蔑地撇了撇嘴,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哼着歌下楼,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4L。
车内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中控台上放着一瓶车载香薰,散发着高级的木质香调。
他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开着车,在市区兜了一圈,享受着路人投来的羡慕目光。
这辆车,就是他的战袍,他的身份象征。
没有这辆车,那些大客户,那些漂亮姑娘,谁会正眼看他?
至于陈屿?
一个活在代码世界里的书呆子罢了。
车给他开,是这辆车最大的价值体现。
他甚至觉得,陈屿应该感谢他。
相亲的餐厅叫“揽月”,在静安区一条僻静的马路上,门口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格调很高,是女方定的地方。
王皓把车稳稳地停在餐厅门口最显眼的车位上。
他下车,锁好车,还特意绕着车走了一圈,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走进餐厅,报了预订的名字。
侍者恭敬地将他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很快,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过来。
“你好,是王皓先生吗?我是李珊珊。”
女孩很漂亮,气质温婉,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几分。
王-皓心头一热,连忙站起来,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
“李小姐,你好,请坐。”
两人相谈甚欢。
王皓很会说话,他聊着自己的工作,风趣地讲述着签单的趣事,巧妙地展示着自己的“实力”和“人脉”。
李珊珊微笑着倾听,时不时提出一些有见地的问题。
王皓感觉自己今天状态好极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把奥迪车钥匙放在桌上,用手机屏幕对着李珊珊,让她能瞥到自己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平时工作比较忙,到处飞,开车算是唯一的放松方式了。”
他晃了晃钥匙。
“我比较喜欢德系车,操控感好,安全。”
李珊珊的目光在车钥匙上停留了一秒,笑了笑:“王先生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很优秀。”
王皓的心彻底飞扬起来。
成了。
他想。
这顿饭吃完,关系基本就能定下来。
娶了她,就等于一步登天。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开着岳父送的保时捷,带着李珊珊去参加同学聚会的场景了。
而此时,几十公里外。
陈屿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没有去上班。
他穿戴整齐,但不是去上班的格子衫,而是一件深色的休闲夹克,显得人很精神。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一个号码。
他的心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着。
没有紧张,没有犹豫。
三年了。
这根扎在心里的刺,今天该拔掉了。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喂,110指挥中心。”
陈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清晰而冷静。
“你好,我要报案。”
“我的车被偷了。”
对面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请说一下您的具体情况。”
“车牌号是沪A·7K93B,一辆黑色的奥迪A4L。”
“您最后一次见到车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陈屿的目光,穿过窗户,仿佛能看到城市另一端那家精致的餐厅。
他能想象到王皓此刻的意气风发。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警笛声由远及近时,王皓脸上那错愕、惊慌、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不需要知道它最后出现在哪里。”
“因为我现在就能看到它。”
“它就在静安区云栖路上的‘揽月’餐厅门口。”
“对,就是现在。”
04
警笛声是从远处的街角传来的。
由远及近,尖锐,刺耳,不容忽视。
“揽月”餐厅里,靠窗的客人都下意识地朝外看去。
王皓也皱了皱眉。
他正聊到兴头上,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让他有些不悦。
李珊珊也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好奇地望向窗外。
一辆,两辆。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径直停在了餐厅门口。
不偏不倚,正好把那辆黑色的奥迪A4L夹在了中间。
王皓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表情严肃。
其中一个领头的,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目光就锁定了那辆奥迪。
餐厅里开始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门口怎么停了警车?”
“好像是冲着那辆奥迪去的。”
“那车谁的啊?犯事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王皓的耳朵。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李珊珊也看出了不对劲,她放下刀叉,轻声问:“王先生,那辆车……是你的吗?”
王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是我的。估计是违停了吧,没事,我去处理一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沉稳,但后背已经僵硬了。
他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两个警察已经站在了奥迪车旁,正在查看车牌。
王皓走上前,挤出一个笑容:“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这是我的车。”
领头的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锐利。
“你的车?”
“对,我的。”王-皓硬着头皮说。
“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行驶证在车里。”王皓说着,就想去按钥匙开车门。
“别动!”另一个年轻警察立刻喝止了他。
王皓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路口拐角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不疾不徐。
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清瘦,但站得很直。
是陈屿。
王皓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屿没有看王皓,他径直走到领头的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你好。”
“是我报的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驾驶证,以及一本车辆行驶证。
他把证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身份证,陈屿。”
“这辆沪A·7K93B的奥迪A4L,登记车主是我。”
警察接过证件,仔细核对着行驶证上的信息和车牌号,又看了看陈屿的身份证。
信息完全吻合。
警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王皓,目光已经带上了审视和怀疑。
“你不是说车是你的吗?”
王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餐厅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客人们、服务员、路过的行人,都拿出了手机,对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李珊珊也站在餐厅门口,脸上满是错愕和震惊。
她看着窘迫不堪的王皓,又看了看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陈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警察同志,”陈屿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这个人,我表哥,王皓。”
“三年前,他从我家里把这辆车的钥匙拿走,一直使用至今。”
“我多次要求他归还,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拒不归还。”
“今天,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报警求助。”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王皓的尊严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王皓终于反应过来,急切地辩解,“我们是一家人!车是他借给我开的!他自己不开,放着浪费!”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一场误会!”
陈屿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领头的警察皱起了眉,对这种家庭纠纷显然有些头疼。
但他还是公事公办地说道:“不管是不是误会,既然车主报了警,指控你未经允许长期占用他人财物,你就必须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带走!”
两个年轻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了王皓的胳膊。
“别碰我!你们干什么!”王皓疯狂挣扎,西装被扯得变了形。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屿,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陈屿!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手机摄像头的记录下,意气风发的王皓,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警察强行押上了警车。
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05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空气凝重得像要结冰。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王皓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姑妈和姑父接到电话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姑妈一进来,就对着陈屿破口大骂。
“陈屿你个白眼狼!你还有没有良心!”
“那是你亲表哥!你为了辆破车,竟然报警抓他!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姑父也在一旁帮腔:“小屿,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说,非要闹到警察局来?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陈屿坐在他们对面,背脊挺得笔直。
他面前放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一口都没动。
负责调解的民警敲了敲桌子:“家属安静一下!现在是解决问题,不是吵架。”
姑妈这才稍稍收敛,但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瞪着陈屿。
王皓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警察同志,这真的是个误会。车是我表哥自愿借给我的,他三年都没说过一个不字,今天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我没说过吗?”
陈屿终于开口了,他平静地打断了王皓。
他从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又拿出了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
是微信聊天记录。
他把其中几页推到桌子中央。
“去年三月,我跟你说我朋友结婚需要用车,让你把车还我。你说你在外地出差,不方便。”
“去年七月,我爸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复查,我说要用车。你说车拿去保养了,要一个星期。”
“今年过年,我说要把车开回来,做个全面检查。你说你要回老丈人家,车上装满了年货,没地方放。”
每一条记录,时间、日期、对话内容,都清清楚楚。
王皓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些他随口扯的谎,陈屿竟然全都记着,还打印了出来。
姑妈凑过去看了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里嘟囔着:“这…这不都是有事耽搁了嘛…”
“是吗?”陈屿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从车辆管理APP后台导出的数据。”
他把文件一页页铺在桌上,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这三年,这辆车总行驶里程,十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公里。”
“平均每天一百公里以上。”
“其中,有大量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的行驶记录,路线集中在各大酒吧、KTV和高档小区之间。”
“后台的驾驶行为分析模型,判定为‘高度疑似非法网约车营运’。”
“王皓,”陈屿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王皓脸上,“我的销售总监表哥,你半夜不睡觉,开着我的车,是在跑滴滴吗?”
王皓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辆车还有这种功能!
陈屿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份厚厚的清单。
“这是我刚刚从交管APP上查到的,这辆车三年来的违章记录。”
“超速23次,违章停车47次,违反禁止标线指示11次,闯红灯4次……”
“大部分违章照片里,驾驶位上的人,都是你,王皓。”
“总计罚款金额,两万八千六百五十元。累计扣分,127分。”
“按照规定,这些罚款和扣分,都应该由实际驾驶人,也就是你,来承担。”
“127分,意味着你需要重新学习并考取六次驾照。”
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姑妈和姑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份长得吓人的违章清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皓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死灰。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瘫软在椅子上。
他以为的“借用”,在陈屿这里,竟然变成了一笔笔清晰无比的账。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铁证如山。
陈屿收回文件,重新装进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
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盗窃的指控,我可以撤销。”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他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
姑妈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希望。
“但是,”陈屿话锋一转,“非法营运和交通违章,属于违法行为。”
“这些证据,如果我提交给交通执法大队和公安局,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还有,这三年车辆的损耗、折旧费,十一万公里的保养费、保险费,以及这两万多的罚款……”
他顿了顿,看着王皓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
“我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06
调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民警探进头来,对里面的同事说:“小李,外面有人找王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李珊珊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带疑惑,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皓看到他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站起来。
“李……李叔叔?珊珊?你们怎么来了?”
他认识那个男人。
正是李珊珊的父亲,那家五百强企业的中华区副总,李建业。
李建业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王皓,又看了一眼屋里的警察和陈屿,沉声问:“怎么回事?珊珊说你被警察带走了。”
姑妈一见来了个像是有分量的人物,立刻扑了上去,哭天抢地。
“哎哟,亲家!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这都是误会,一家人闹着玩呢!”
李建业被她这声“亲家”叫得一愣,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你是什么人?”
“我是王皓的妈妈呀!”
王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厉声喝止:“妈!你别乱说话!”
李建业的目光在王皓、姑妈和陈屿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已经猜到了大概。
他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这点场面还看不明白,就白活了。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王皓,是吧?”
“是是是,李叔叔。”王皓点头哈腰,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李建业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几份文件上,尤其是那份写着“疑似非法网约车营运”的报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我们公司,是什么职位?”
“销售…销售部,销售总监。”王皓的声音在发抖。
李建业没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女儿说:“珊珊,我们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极度不悦的表现。
“爸……”李珊珊似乎还想说什么。
“走。”李建业的语气不容置喙。
王皓彻底慌了。
这要是让他们走了,这门亲事就彻底黄了!他所有的飞黄腾达的梦,就全都碎了!
“李叔叔!李叔叔你听我解释!”他冲着李建业的背影大喊,“这都是我这个表哥在诬陷我!他嫉妒我!他看不得我好!”
李建业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冷冷地看着王皓,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没有理会王皓的嘶吼。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到了陈屿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看到了他清晰的逻辑,看到了他手中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
这是一个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人。
李建业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人力资源部的赵经理吗?”
“对,是我,李建业。”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无比。
“你帮我查一下,销售部是不是有个叫王皓的员工,职位是销售总监。”
王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电话那头很快给了回复。
李建业听着,点了点头。
“好。”
“你现在,立刻,启动对这个人的背景调查和违纪调查。”
“我刚刚得知,他可能存在利用公司资源、在工作时间外从事非法营运活动,并且有大量的严重交通违法行为。”
“这严重违反了我们公司的员工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
“对,调查清楚后,立刻启动辞退流程。”
“按最高级别的违纪处理,不给任何补偿。”
李建业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调解室里,清晰得如同雷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皓的心上。
挂掉电话,李建业看都没再看王皓一眼。
他带着女儿,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和陈屿说一句话。
但陈屿知道,这是第二次反转。
是那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终极杀招。
他没有去调查李珊珊的家世,他只是选择了最能让王皓身败名裂的那个时间点。
而命运,或者说王皓自己的贪婪,帮他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王皓彻底瘫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嘴巴半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工作……没了。
前途……没了。
一步登天的美梦……碎了。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辆他根本不配拥有的车,化为了泡影。
姑妈也傻了,她愣愣地看着李建业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失魂落魄的儿子,终于“哇”的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凄厉的哭声。
和陈屿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快意。
07
派出所的调解,最终以王皓一家的完败告终。
面对那些铁证,他们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在民警的见证下,王皓写下了一份保证书,承诺立即归还车辆,并处理所有相关的违章和罚款。
至于非法营运的事,陈屿没有再追究。
那根弦,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目的已经达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姑妈一家三口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像三只斗败的公鸡。
陈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那辆黑色的奥迪,还静静地停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车身上,不知道被谁划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白痕。
大概是刚才混乱中,围观的人干的。
王皓看到那道划痕,身体晃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敢说。
他走到车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他摩挲了三年的钥匙,手在发抖。
他看了陈屿一眼,眼神里是怨毒、是悔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把钥匙递了过去。
陈屿没有接。
“车里的东西,你的私人物品,拿走。”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王-皓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开始往外拿东西。
车载香薰、手机支架、他买的颈枕和靠垫、后备箱里一双备用的皮鞋……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在剥他的皮。
姑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姑父一把拉住。
姑父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哀求和畏惧。
等王皓把东西都清空后,陈屿才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钥匙。
钥匙串哗啦啦地响,声音清脆。
“上车。”陈屿对王皓说。
王皓不解地看着他。
“我送你们回去。”
姑妈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陈屿会这么说。
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屿坐进了驾驶室。
他已经三年没有摸过方向盘了。
但他的手很稳。
发动,挂挡,起步。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生疏。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姑妈一家三口挤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陈屿冷峻的侧脸,和一双专注看着前方的眼睛。
这个人,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他们感到恐惧。
车子开到了姑妈家楼下。
陈屿停稳车,熄了火。
他没有下车的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后座的三个人。
“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他从副驾上,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辆车,三年前的购入价是三十四万七千元。”
“按照市场二手车折旧率,以及十一万多公里的行驶里程,目前的估值,大概在十五万左右。”
“三年的时间,车辆贬值,十九万七千元。”
“当然,车是我自己的,这个贬值,我可以不跟你们算。”
姑妈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侥幸。
“但是,”陈屿话锋一转。
“这三年,你用我的车非法营运,所产生的收益,按照法律,属于不当得利,我完全有权追讨。”
“考虑到取证的复杂性,这条,我也可以算了。”
“不过,以下几条,我们必须算清楚。”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清单,数字清晰,条理分明。
“第一,交通违章罚款,总计两万八千六百五十元,必须由你承担。”
“第二,车辆过度使用的损耗费。十一万公里,至少需要两次大保养,更换四条轮胎,以及其他易损件的更换。我咨询过4S店,费用大概在三万五千元左右。”
“第三,车辆外观损伤。今天车身被划伤,重新做漆的费用,大约两千元。”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车辆的长期占用补偿。”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陈屿的目光锁定王皓,“这辆车,同级别的租车市场行情,是每天六百元。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给你打个折,去掉零头,算你三十万。”
“什么?!”姑-妈尖叫起来,“你这是敲诈!抢劫!”
“你可以不给。”陈屿平静地说,“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要算的就不是这笔账了。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数额巨大,够判几年的,你们可以去咨询一下律师。”
姑妈瞬间哑火了。
“所有款项加起来,一共三十六万五千六百五十元。”
“我知道你们拿不出这么多。”
陈屿又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和解协议》。
“我做个让步。”
“罚款两万八千六百五十元,一分不能少。”
“车辆损耗和维修费,三万七千元,实报实销。”
“占用补偿费,我给你们抹掉大头,算你们六万二千一百五十元。”
“总计,十二万七千八百元。”
陈屿把笔和协议递到后座。
“签了这份协议,把钱转给我。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
“如果不签……”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皓看着那份协议,和他父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十二万多,几乎是他们家所有的积蓄。
但比起坐牢和被无休止地起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最终,姑父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08
钱是当场转过来的。
先是王皓转了三万,然后姑父又东拼西凑,转了九万七千八百元。
一分不差。
陈屿看着手机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收起手机和协议。
“你们可以下车了。”
姑妈一家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下了车。
陈屿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没有立刻开车离开。
他静静地坐在车里。
车厢里还残留着王皓用过的车载香薰的味道,那种他刻意营造的“高级感”。
陈屿皱了皱眉,打开所有车窗。
晚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那个雨夜,失控的瞬间,尖锐的刹车声,撞击的巨响,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那种对钢铁和速度的恐惧,曾一度将他牢牢困住。
所以他逃避,他把车扔在车库,假装它不存在。
王皓的“借用”,在某种程度上,竟成了他逃避的借口。
他放任着,纵容着,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道坎就能自己过去。
但他错了。
退让,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轻视和践踏。
尊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拿回来的。
今天,他把车拿了回来。
也把自己从那个懦弱的壳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方向盘中央的四个圈标志上。
这辆车,承载了他曾经的骄傲,也见证了他的怯懦和今天的反击。
现在,它干净了。
他也是。
陈屿没有回家。
他开车去了一家最高档的汽车美容店。
“老板,做个全车最顶级的深度清洁和消毒,内饰全部拆出来洗,一点原来的味道都不要留。”
“再帮我把车身那道划痕处理掉,用最好的漆。”
“多少钱?”
“八千八。”
“好。”陈-屿干脆地付了款。
三个小时后,他取回了车。
车子从里到外,焕然一新,散发着皮革和清洁剂混合的、清冷的气味。
那道刺眼的划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两旁是林立的万家灯火。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心,也很静。
他开过曾经发生事故的那个路段。
夜色中,那段护栏已经修复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
车子平稳地驶过,没有丝毫颠簸。
陈屿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轻松的微笑。
他把车开回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在那个属于他、空了三年的车位上。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关掉引擎,在黑暗和寂静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删掉了那个车辆监控APP,拉黑了姑妈一家的所有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车门,下车。
转身,锁车。
“嘀嘀”两声轻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口。
脚步声,清晰,坚定。
从明天起,这辆车,他会自己开。
去上班,去见朋友,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至于王皓,至于那些亲戚,他们会怎么在背后议论他,咒骂他,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关系,从变质的那一刻起,就该被切除。
就像清理一辆被弄脏的车。
要彻底,要不留痕迹。
电梯门开了,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他走了进去,按下了自己家的楼层。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