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银行卡都掏出来了,4S店的销售正笑眯眯地等着我输密码,我外甥女小雅拽着我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辆白色新车。整整十二万,我攒了两年,就为给她这份毕业礼物。结果她男朋友一把按住我的手,当着销售和围观顾客的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阿姨,这是我俩小两口的事,您操哪门子心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手里这张卡烫得握不住。我收回卡,转身出了门,后视镜里是小雅惨白的脸。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彻底改变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01
我叫林淑芬,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离异五年,没孩子。所以姐姐家的闺女小雅,打小就是我心头肉。
小雅亲爹在她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姐姐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那些年我但凡手里宽裕点,就给小雅塞零花钱、买新衣裳。她考上省城大学那年,我二话不说包了四年学费。用我姐的话说:“你这当姨的,比亲爹还上心。”我姐在小雅大二那年再婚了,嫁了个做小生意的,日子这才缓过劲儿来。
小雅争气,毕业后签了家挺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去年还升了小组长。半年前她跟我说谈了个男朋友,叫周毅,在另一家公司做销售。我见过照片,小伙子长得精神,嘴也甜,第一次见面就“姨”长“姨”短地叫。我当时还挺欣慰,觉得这孩子终于有个人疼了。
可后来几次接触,我心里慢慢就有点不是滋味。周毅这人,表面客客气气,说话却总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比如上回吃饭,小雅说要攒钱买个代步车,周毅立马接话:“现在养车多贵啊,油费保险停车费,一个月小两千打不住。咱俩刚工作,能省则省,地铁公交多方便。”小雅当时就不吭声了。我瞅着周毅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买车,是两个月前的事。那天我路过小雅公司楼下,想约她吃个午饭。在停车场看见她蹲在马路牙子边上,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个包子啃。我凑近一看,她额头上全是虚汗。
“咋了小雅?哪儿不舒服?”
她勉强冲我笑笑:“没事姨,早上出门急了没吃饭,血糖有点低。”
我当时就急了:“你不打车上班?地铁挤成那样,还饿着肚子——”
话没说完我就咽回去了。小雅住的地方离公司有十几站地铁,早高峰挤得前胸贴后背。她工资不低,可每个月房租、生活费、还得帮衬她妈那边——我姐再婚那男人前两年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手里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
那天回去我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孩子太苦了。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亲爹走得早,她妈再婚后家里也不消停。如今上班那么远,天天挤地铁还总顾不上吃饭。我这当姨的,手里正好攒了十二万,本来是自己留着应急的,可我一没孩子二没房贷,留着干啥?不如给孩子买辆车,风里雨里有个遮拦。
主意定了我就没声张。悄悄跑了几家4S店比价,最后看好一款白色轿车,落地刚好十一万八,在我预算内。我寻思等提车那天直接把小雅叫来,给她个惊喜。
提车日期定在今天上午十点。我九点半就到了4S店,销售小王跟我都熟了,倒了杯热水让我等会儿:“姐,您外甥女一会儿到是吧?车都洗好了,就等您来验。”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里翻着小雅昨晚发的朋友圈——她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一点,配图是空荡荡的办公室。底下周毅评论:“辛苦了宝贝,明天周末好好休息。”我姐回复:“丫头别太累,实在不行就换个轻松点的活儿。”小雅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心想,等会儿看到新车,这孩子该多高兴。
十点过十分,小雅和周毅一起来了。小雅今天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着特别清爽。她一见我就蹦过来挽住我胳膊:“姨!你神神秘秘的到底要干啥呀?非让我请假过来。”
我笑着捏她脸:“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毅跟在后头,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手里晃着车钥匙——他自己的车,一辆开了五六年的二手本田。他冲我点点头:“林姨,小雅说您非要她来,啥事这么隆重?”
我没接话,拉着小雅往展厅走。那辆白色新车停在落地窗边上,阳光一照,锃亮锃亮的。小雅一眼就看见了,眼睛“唰”地亮了:“姨,这是……你该不会是……”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冲销售小王一扬手:“小王,刷卡。”
小王乐呵呵地拿着POS机过来了:“姐,您外甥女真有福气!这车我们刚做完PDI检测,随时能开走。”
小雅整个人都懵了,拽着我胳膊的手直抖:“姨!你疯了吧?十二万!你自己攒了多久啊?我不能要!”
“拿着,”我把卡往POS机上一拍,“你上下班那么远,天天挤地铁还不吃饭,我心疼。”
小雅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几个看车的顾客都扭头看过来,有个大姐还笑着说了句:“这姨跟妈似的,真亲。”
我正要把密码输进去,周毅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我拿卡的那只手。
“阿姨,”他声音不高,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这是我俩小两口的事,您操哪门子心呐。”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
小雅猛地转头:“周毅你瞎说什么?”
周毅没看她,眼睛直直盯着我:“小雅是我女朋友,她要买车还是租房,将来结婚怎么过日子,都该我俩商量着来。您这十二万一掏,她以后是听您的还是听我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辆车,嘴角勾着笑,语气里带着点嗤笑的意味:“再说了,十二万买这车?性价比真不咋地。林姨,您怕是让人忽悠了吧?”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张银行卡被他的手指压着,冰凉的塑料边角硌得我掌心发疼。小雅的脸白了又红,声音都变了调:“周毅你闭嘴!姨是心疼我!”
周毅不紧不慢松开手,退回半步,摊了摊手:“我这是为咱俩考虑。你要车咱俩自己攒钱买,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何必让长辈贴补?传出去还以为我周毅吃软饭呢。”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还挂着“我是讲道理的人”那种从容。旁边那个大姐尴尬地别过脸去,销售小王举着POS机进退两难。
我看着周毅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上回吃饭他劝小雅“别乱花钱”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没说话,弯腰把银行卡从POS机上抽回来,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4S店的玻璃大门。
身后传来小雅带着哭腔的声音:“姨!姨你等等——”
我没回头。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停车场里,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一辆白色试驾车从我面前缓缓开过,车顶上还贴着“新车到店”的贴纸。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小雅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字:姨。
我没回。我上了自己的车,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我启动引擎,挂挡,倒车,驶出了4S店的院子。
后视镜里,小雅的身影从展厅门口追出来,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周毅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热闹。
我踩下油门,把他们甩在了后头。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十一点,小雅一个人敲开了我家的门。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周毅发来的一条长消息。她把手机递给我,声音沙哑:“姨,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只看了开头三行,我的血就往头顶上冲。
02
周毅那条消息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强压着火气往下看,越看心越凉。
“小雅,今天的事我确实有点冲动,但你冷静下来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姨今天那架势,说白了就是想用十二万买断你以后的选择权。她从小对你那么好,现在给你买个车,将来你嫁人了她能不能放得开手?咱俩的日子是不是还得咱俩自己过?”
“我查过了,那个车型网上一堆差评,油耗高保值率低,十二万打水漂。你姨不懂车,咱不能跟着瞎造。你要是真想要车,咱俩明天去看个更好的,钱不够我跟我妈借点,首付我们俩自己扛。多大能力办多大事,这是我做人原则。”
“另外,我今天观察了一下你姨看我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跟审查敌特似的。她就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吧?觉得我穷、没本事、想占你们家便宜?小雅,将心比心,换成你是我,你心里什么滋味?”
消息结尾他画风一转:“当然,我知道你是为顾全我的面子才追出去的。你心里向着我,我明白。但咱俩真得好好谈谈将来,你总不能凡事都让你姨替你拿主意吧?你是个成年人了。”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半天没说话。小雅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个靠枕缩成一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说得对,”小雅哽咽着开口,“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周毅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我确实不能老让你贴补我……”
“小雅,”我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跟我说实话,周毅平时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话?”
小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动不动就‘咱俩过日子’‘你得独立’‘你得顾全我的面子’,话里话外,把你跟我、跟你妈都隔开。你细想想,从你俩谈恋爱到现在,他是不是一直在慢慢把你周围的人往外推?”
小雅抿着嘴没吱声,低头抠靠枕上的线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也没恶意……他就是好面子,大男子主义那点毛病。但他人不坏,对我也挺好的。”
“好,那你告诉我,今天在4S店,我卡都掏出来了,他当着那么多人按住我手说‘您操哪门子心’——这叫什么?这叫尊重你吗?尊重我吗?”
小雅不说话了,眼泪掉得更凶。我看着她哭,心疼得跟刀绞似的,但我知道这会儿不能软。这姑娘从小没了爹,她妈再婚后又一堆糟心事,她骨子里就缺安全感,谁给她点好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周毅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讲道理,内里全是控制和算计。
“小雅,”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靠枕抽出来,攥住她冰凉的手,“姨今天跟你把话说明白。那车我买不买都行,十二万放卡里又不会跑。但我不能看着你跳火坑。周毅今天那番话,字字句句打着‘为你好’‘咱俩独立’的旗号,实际干的是什么?是在切断你的后路。他想让你觉得,只有他跟你是一头的,你姨、你妈、你所有亲人都是外人,都是要干涉你、拖累你的外人。”
小雅猛地抬头:“姨,你别这么说他……”
“你自己想想,”我盯着她眼睛,“你俩在一起半年,你多久没跟你妈好好打个电话了?上回你妈过生日,你本来要回去的,后来为啥没回?”
小雅的脸色变了。上回她妈过生日,她本来买好了高铁票,周毅说那天他爸妈正好来省城,要她一块见见。小雅犹豫了一下,就把票退了。当时她还跟我解释:“姨,我妈那边我回头再补,周毅爸妈头一回来,我不能不给面子。”
那会儿我没多想。现在回头看,这就是一步步在切割。
“还有,”我接着说,“你今天追出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看着你追我,他追了吗?他拉你了吗?他但凡真在乎你,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哭着跑来找我。”
小雅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了。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搂住她,没再说话。这一晚上,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得她自己想明白。
她在我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姨,我去上班了。你说的话我都在想。车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自己能行。”底下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捏着字条站在客厅里,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事儿没完,周毅那头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第三天,我姐打电话来了。
“淑芬,”我姐声音听着不对劲,“小雅跟周毅吵架了,周毅给我打电话,说你挑拨他们俩关系。我骂了他一顿,但小雅这两天也不接我电话,到底咋回事?”
我把4S店的事一五一十跟我姐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我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上回他俩来家里吃饭,周毅当着我面就说小雅花钱大手大脚,得管着点。我当时就想发火,小雅拉着我没让。”
“姐,”我说,“这事儿你别急,让小雅自己处理。咱越插手,周毅越有话讲。”
我姐在那头哼了一声:“行,听你的。但丑话说前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我豁出老脸也得去他单位闹。”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愣。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省城入了秋,风里带着凉意。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小雅的朋友圈,这两天她啥也没发。周毅的朋友圈倒是一直更新,昨晚上发了张健身房自拍,配文:“努力赚钱养家,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底下好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还有人评论“好男人”。
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半天,周毅对着镜子比了个大拇指,笑容灿烂,背后是健身房的落地窗,窗玻璃上映着另一个举杠铃的男人的侧影。那人看着有几分眼熟,但我没多想,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干活。
下午三点多,小雅给我发了条消息:“姨,我晚上去找你行吗?有事跟你说。”
我回了个“好”,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孩子是想通了,还是被周毅又给说动了?
晚上八点,小雅来了。她今天没哭,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看着反倒比前两天精神了点。她进了门,鞋都没换,直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听完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说:“姨,周毅要我跟他说咱家的存款情况。”
03
我端着手里的玻璃杯愣了好几秒。
“啥叫咱家的存款情况?他跟你要这个干啥?”
小雅坐到沙发上,把包搁在一边,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指节都捏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似的。
“他原话是,”她闭了闭眼,学着周毅的语气,“‘你姨手里现钱不少吧,她没孩子,将来财产不得留给你?咱俩结婚前有些事得捋明白,省得以后扯不清。’”
我把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水都溅出来几滴。
“小雅,你跟我说实话,这话你听着不觉得别扭?”
小雅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姨,我知道不对劲。可他后来说了一堆——他说他这是为长远打算,说男人娶媳妇就得把日子算清楚,说咱家这情况……说咱家这情况将来少不了拖累他,他得心里有数。”
“拖累?”我声音都拔高了,“你妈你姨什么时候拖累过你了?你上班以来每个月往你妈那儿打两千,那是你孝顺,家里从没伸手跟你要过一分额外的。周毅凭什么说这种话?”
小雅的眼圈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姑娘随我姐,骨子里硬气,就是有时候太软了,容易被人拿捏。
“姨,”她声音有点颤,“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诉苦的。我是想跟你说,周毅今天下午又找我了。他说他要跟我分手。”
我眉头一皱:“因为你不肯说存款的事?”
小雅摇头:“不全是。他说我这几天态度不对,说我不信任他、把他当外人。还说……还说我被你洗脑了,分不清谁是真对我好。”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这一套话术我太熟了。先提个过分要求——要存款明细,被拒绝了就倒打一耙,说你“不信任”“不坦诚”“被外人挑唆”,最后用分手来威胁。一环扣一环,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妥协,让你愧疚,让你觉得是自己错了。
我睁开眼,看着小雅:“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小雅低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姨,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她声音很轻,“上个月有一天,我下班早了,没跟周毅说,想去他公司楼下等他一块吃饭。我在他们办公楼对面的咖啡店坐着,看见他下楼了,跟一个女的在门口说了十几分钟话。那女的……穿得很时髦,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我坐直了身子。
“后来我问他,他说那是他们客户,正常谈业务。”小雅抿了抿嘴,“我当时也没多想。但昨晚上我翻他朋友圈,看见他前两天发的那张健身房自拍,背后镜子里有个人——我放大看了,就是那天那个女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你问他了?”
“问了。”小雅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小雅问的是“健身房照片里你后面那个女的是谁”,周毅回了长长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周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小雅你什么时候学会查岗了?那是健身房教练,我请的私教,女的不能当教练吗?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跟谁学的?是不是你姨又跟你说什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越来越小心眼?”
语音放完了。我抬头看小雅,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终于醒过味来的那种恍惚。
“姨,他以前也经常这么说。”小雅慢慢地说,“不管我跟他说什么事,只要他不高兴了,最后总能绕到‘你变了’‘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上头。我原来没觉得有啥,可今天……今天你那么一说,我忽然就反应过来了。他好像一直在让我觉得,只有他是站在我这边的,别人都是要带坏我的。”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有些道理得她自己悟出来,我说再多都不如她自个儿转过这个弯来管用。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拿个主意?”
小雅摇头:“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可能想分手了。但我有点怕。”
“怕啥?”
“怕是我多心了,”她皱着眉,“怕他真的啥也没干,是我疑神疑鬼把好好的感情作没了。也怕……也怕分了之后,我以后再也找不着合适的了。我都二十六了。”
我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心里又酸又暖。这傻姑娘,二十六岁就觉得自己老得嫁不出去了。周毅平时得给她灌输了多少“你除了我没人要”的暗示,才能让她怕成这样。
“小雅,你听姨说。”我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二十六岁年轻着呢。你工作稳定、人品好、长得也好看,你怕什么?倒是周毅,他要真觉得你怀疑他就是不信任他,他为什么不正面解释,反而上来就扣帽子?你想想,哪个人被误会了第一反应不是自证清白,而是指责对方‘变了’‘被人挑唆’?”
小雅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了。她忽然“噗”地笑了一声:“姨,你咋跟网上那些情感博主似的,一套一套的。”
我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少贫。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小雅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她停在我面前,下巴微微抬着:“我明天约他见面,把话说开。他要是好好解释,健身房那女的到底怎么回事,存款的事为什么这么问,我还能再听听。他要还是那套话……我就提分手。”
“你妈那边呢?”
“我自己跟她说。”小雅吸了吸鼻子,“姨,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我摆了摆手,那个笑里头总算有了点从前的影子。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周毅这人,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晚上小雅没给我发消息。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响了半天才接。电话那头小雅的声音不对劲,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
“姨,”她说,“周毅没来见我。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妈住院了,他回老家了。还说他需要冷静冷静,让我也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跟他过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伸手把火关了,水蒸气糊了满窗户。窗帘外头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他妈住院?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小雅的声音里全是疲惫,“他给我发了个病房照片,床号是302。但我打那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健身房里镜子里那个女的、突然回老家的理由、病房照片、“冷静冷静”的说辞——这些碎片凑在一起,我总觉得缺了块关键的拼图。
“小雅,你先别急。咱查查他那张照片。”
“怎么查?”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你把他发的病房照片转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收到小雅转来的照片。病房窗户外头有栋楼的轮廓,楼顶上有个标志,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我把照片放大、锐化、再放大,盯着看了五分钟,忽然认出了那个标志——是省城三院。周毅说回老家了,可他照片里的病房,分明就是省城市区的三院。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层冷汗。
周毅根本没回老家。他在省城,但他告诉小雅他回去了。他把病房照片发过来,是想让小雅觉得他确实有急事,好堵她的嘴。可他不小心露出了窗外的地标。
一个男人,假装母亲住院来回避女朋友的分手谈话,同时照片里暴露了自己根本没离开本市。
这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我压着声音说:“喂,老赵,帮我查个事。省城三院,302病房,这两天有没有住过一个姓周的老年女病人。你医院有人是吧?帮我打听打听,悄悄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心跳快得厉害。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整整齐齐的弦乐从楼缝里挤过来。
十分钟后老赵电话回过来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进水池里。
他说:“302病房是空的。上个礼拜出院以后就再没住过人。你查这干啥?”
我站在漆黑一片的厨房里,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煞白的脸。手机屏幕亮了,小雅又发来一条消息:“姨,他刚又发了张照片,说他在老家河边散步,让我别担心。”
照片里是条河,河水浑浊,两岸是秃柳。省城边上也有条河,两岸也有秃柳。
我盯着那两张照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该。
04
老赵那通电话打完,我一整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直奔三院。到了住院部楼下一看——跟小雅发来的照片里窗户外头那角度对上了。楼顶上那个标志我昨晚放大看了无数遍,不会有错。
我直接去了护士站,找了个看着面善的年轻护士,说我上周在这儿住院的婶子落了个东西在302,想问问现在病房里住的是谁,方便不方便进去找。小护士翻了翻记录,说302上周四就出院了,目前空着,新病人还没安排进来。
“上周四?”我追问了一句,“302住的是个啥病人?我婶子姓周,五六十岁。”
小护士低头查电脑:“302上回住院的是个姓刘的大姐,四十三岁,胆囊手术,住了五天。没有姓周的。”
我道了谢往外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酸。出了住院部大门我靠在墙上给老赵回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周毅这个人,不说别的,就查查他现在到底在不在省城。老赵在派出所干过十几年协警,路子野,这点事不算难。
中午十二点老赵电话来了。他说了两件事。第一,周毅名下的车,那辆二手本田,昨天下午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被监控拍到过。第二,他说托人问了周毅公司的人,周毅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家里有事”,但公司同事昨天下午还在写字楼附近看见他。
这人压根没离开省城。他编了个他妈住院的故事,就是为了躲小雅。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气得手都有点抖。这什么人啊?女朋友要跟他摊牌,他不正面应对,编瞎话说亲妈病了躲起来。躲就躲吧,还隔三差五发个照片安抚小雅,让她觉得他“需要冷静”“家里有急事”,硬生生把分手这事儿给拖下去。
更恶心的是,他发的那张河边照片,我后来用地图搜了一下——就是他车被拍到那个城南小区旁边的景观河。他就住在那一带,散步拍张照,假装回了老家。每一步都算好了,滴水不漏。
我把查到的这些一五一十发给了小雅。半小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冷静得吓人:“姨,我知道了。你别再查了,我自己跟他了结。”
我本来还想劝她两句,但转念一想,小雅这姑娘从小到大,真拿定主意的事,拦不住。她小时候说要考省城的大学,她妈说太远不让去,她一声不吭自己把志愿填了。就这股劲儿,平时被周毅压着看不出来,真逼到份上了,能顶事。
可我还是不放心。下午上班心不在焉,连着算错了两个数。快下班的时候小雅给我发了个定位——城南那家咖啡馆,就是上回她看见周毅跟那女的下楼聊天的地儿。她说周毅约她见面了。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半天,回复:“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关掉对话框,脑子里开始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小雅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周毅。周毅肯定还是那副“我讲道理”的表情,他会怎么应对?是继续编他妈住院的谎话,还是干脆倒打一耙说小雅查他不信任他?
越想越坐不住。六点下班我开车往城南走,路上堵得死死的,二环高架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我拍着方向盘恨不得把前面那辆龟速的出租车顶出去。
七点二十我到了那家咖啡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了小雅,她背对着门口坐,对面坐的是周毅。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摆着两杯咖啡,都没怎么动。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小雅说了不用我来,我这么冲进去算怎么回事。我退了两步,站在旁边一家奶茶店门口,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看里头。
周毅的侧脸正对着我。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人模狗样的。他两手交叉搁在桌上,那姿态我太熟了——上回在4S店他就是这副腔调说话。一副“我在跟你讲道理”的从容,实际上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
我隔着玻璃看小雅的背影,她肩膀绷得紧紧的,两条胳膊支在桌面上,像在撑着什么重东西。周毅说了句什么,小雅猛地往后一靠,幅度大得椅背都磕到了后面的桌子。然后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周毅,嘴唇快速开合。周毅也站起来了,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小雅往后一退,拎起包转身就走。
她从咖啡馆推门出来的时候,正撞上站在奶茶店门口的我。她愣了一下:“姨?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谈完了?”
小雅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里的周毅——那人还站在原地,手撑着桌面,表情阴沉地盯着门口。隔着玻璃我看不清他脸上到底什么神色,但那个姿态跟4S店那天双手插兜的悠闲完全两样了。
“走,上车说。”我把小雅拽到我车里。
她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好一阵子。车窗外头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对面的火锅店排了好长的队,热气腾腾的人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点影。我等着她开口。
“姨,”小雅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平,“我跟他提了分手。他不同意。他说那些照片的事,说他就是怕我闹才躲了几天,说他对我是真心的,说健身房那女的确实是私教,说存款的事是他嘴欠不该那么问……”
她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听完就知道这手得分。”
“他说啥?”
小雅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个特别奇怪的笑:“他说,‘小雅,你离了我真能找着比我更好的?你二十六了,你家里那情况,你妈还欠着债,你姨再疼你她到底不是你妈。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呵”了一声。这话听在我耳朵里,跟他妈刀子似的扎心。但扎完了也就明白了——一个人到底把你当什么,就看他最后关头拿什么话来留你。周毅从头到尾就没把小雅当成平等的伴侣,他把她当成了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物件。“你离了我找不到更好的”“你家条件不行”“你年纪不小了”——这些话说穿了就一个意思:你不值钱,你只配跟我。
“所以你就走了?”
“嗯。”小雅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着眼靠上去,“我站起来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周毅,你妈没住院这事儿我不拆穿你,就当给你留个脸。但从今往后咱俩没任何关系了。’然后我就出来了。”
她睁开眼,侧头看着我,嘴角居然弯了一下:“姨,我把他的微信拉黑了,手机号也拉黑了。我是不是挺利索的?”
我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利索。是我亲外甥女。”
小雅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挂在脸上,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又心疼又痛快。
我发动车子,把空调打开,暖风呼呼吹过来。我瞥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周毅已经不在窗边了。
“走,姨带你吃火锅去。”我打了把方向盘,“吃完了明天该干啥干啥。不就是分个手吗?你林淑芬的外甥女,离了谁不能活。”
小雅靠在副驾驶座上,捏着纸巾胡乱抹了把脸,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火锅店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我俩进去坐下,小雅拿着菜单一口气勾了毛肚鹅肠黄喉脑花,末了抬头问了句:“姨,我能点瓶啤酒吗?”
“点。想喝几瓶点几瓶。”
那天晚上小雅喝了三瓶啤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跟我说了好多话。从她小时候亲爹去世的模糊记忆,到她妈再婚后在新家的憋屈,再到上班以后一个人扛生活的累。她说周毅追她的时候天天接送她下班,她觉得终于有个人能靠一靠了,就扑了上去。后来发现那个肩膀靠久了不对劲,但已经习惯了有个人在旁边,就不敢撒手。
“姨,”她趴在小料碗边上,半眯着眼,“你说人是不是都得吃够了亏才能学会看人?”
我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是。所以这次亏吃得不冤。早吃早明白。”
她嘿嘿笑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包厢里隔壁桌一群年轻人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看着小雅毛茸茸的头顶,心里又酸又暖。
但我不知道的是,周毅那头压根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手机上忽然跳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姨,您就这么拆散我们,您心里踏实吗?”
短信落款没写名字,但我知道是谁。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刚要拉黑,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弹了进来。
“你外甥女会后悔的。她早晚回来求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拉黑”按钮上方没按下去。第三条短信进来了。这回是一张照片——我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个节点看到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的银行流水截图,我那十二万,去年底的余额,清清楚楚。
我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周毅怎么会有我的银行流水?
05
那张银行流水截图像一根冰锥子,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直直戳进我胸口。
我握着手机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那不是P的。日期、金额、账户尾号,全对得上。那笔钱是我去年卖了一套小公寓的尾款,老赵帮忙找的买家,走的正规中介。除了我和老赵,没人知道这十二万具体什么时候到账的。
周毅怎么拿到的?
我第一反应是老赵那边出了纰漏。可老赵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嘴严是出了名的。再说了,周毅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至于能把老赵的人脉撬动到这种地步。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又来了:“林姨,您别紧张,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句——您觉得您掌控一切是吧?您盯着我的时候,我也在看着您。咱俩谁亏心,老天爷看着呢。”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子。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腔调,隔着屏幕都透出一股子酸腐气。明明是他自己满嘴瞎话、搞PUA、拿假照片糊弄小雅,现在倒打一耙说我“拆散”他们?我拆散什么了?那是我外甥女自己醒了,她自己要分的手。
可那张流水截图到底怎么回事?我想不通。我把短信截图存好,正准备拉黑那个号码,第三条短信进来了。
这回是一段话:“你外甥女上回在你家过夜,你手机搁茶几上充电没锁屏吧。你猜她有没有翻你手机?”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
上回小雅在我家沙发上凑合那一夜,我确实把手机搁茶几上充电,人去了厨房烧水。那段时间不长,五六分钟。小雅要是真想看我手机,翻个银行APP的时间足够。可我不信。小雅那孩子心眼实成什么样我太清楚了,她不会干这种事。再说了,她翻我手机图什么?
我正要回复质问,忽然又顿住了。不对,周毅这人嘴里没几句实话,这短信搞不好就是存心挑拨。他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你猜、让你疑、让你跟小雅之间起疙瘩。这才是他的目的——拆不了你们的感情,我就拆你跟你姨。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茶几上,闭着眼靠在沙发里。脑仁嗡嗡响,今天这一出一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我决定不搭理周毅。晾着他,他越蹦跶越显得心虚。可我还是没忍住,第二天一早给小雅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我犹豫了一下,没提流水截图的事,就问了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小雅那边声音听着挺正常:“还行,头有点疼,啤酒喝多了。姨你咋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早上嗓子干。”我岔开话题,“你上班别迟到,晚上要没事来我这儿吃饭?”
小雅说行,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姨,周毅昨晚上给我发了好多条短信,从新号码发的。我都拉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啥了?”
“骂我的呗,说我白眼狼、不识好歹、早晚后悔。”小雅语气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她肯定没全说实话,“不管他,拉黑就完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琢磨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味。周毅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明面上跟小雅掰了,暗地里还给我发短信挑拨,还亮出银行流水的截图——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把我惹毛了,我手里有你东西。
可我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不就是那十二万么?钱来得清清白白,房产交易手续齐全,他就算拿去举报我也告不出个花来。
等等。
我想起一个关键点。那笔钱,去年底我姐找我借过五万。她说家里急用,我二话没说转过去了。后来她陆陆续续还了三万,还剩两万没还清。这件事,我姐跟我之间连张借条都没打。周毅要是知道这个,会不会拿来做文章?比如跟我姐夫那边挑拨,说我姐背着他管娘家人借钱?
可周毅怎么知道这些?
我后背一层白毛汗。这人……到底在小雅身边埋了多深的钉子?
下午老赵给我回了个电话,说他又打听了一圈,周毅那辆二手本田确实停在城南那个小区,而且据门卫说,那车最近一个月经常晚上出去,凌晨才回来。老赵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哥们儿,你外甥女这前男友,怕是有点别的事。”
“你直说。”
老赵在电话那头砸了咂嘴:“我就这么一说啊,没实锤。他那小区附近有个棋牌室,有人见过他那车停在棋牌室后门。具体是打牌还是干别的,我不往下查了,你自己掂量。”
棋牌室。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周毅不是做销售的么?销售收入不稳定我是知道的,可他平时花钱挺大方,请小雅吃饭从来不看价格,他自己那辆车虽然旧但保养得挺仔细。这钱哪来的?销售提成?还是……另有来路?
我不敢往下想了。但一个念头冒出来就摁不回去——周毅这么死缠烂打不肯放手,到底是舍不得小雅这个人,还是舍不得别的东西?
晚上小雅来我家吃饭。我炒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袋橘子,往桌上一放:“楼下水果店买的,看着挺新鲜。”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流水截图的事,也没提棋牌室。我就看着她,看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看她把青椒丝一根根挑出来搁碗边的小动作。这姑娘从小不吃青椒,我炒菜习惯了放点提味,她就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往外挑。以前周毅在饭桌上看见她挑青椒,会笑着说一句“惯的”,然后把青椒夹到自己碗里。
她今天挑了满满一小堆青椒,搁在餐巾纸上,安安静静的。也没人替她吃了。
我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
“小雅,”我放下筷子,“姨问你个事,你别多心。你跟周毅在一块这半年,他有没有问过你咱家的一些……经济上的事?”
小雅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问过啊,他不是老说让咱俩算清楚账嘛。不过我也没跟他说太多,就说了我妈再婚那阵子家里有点困难啥的。”
“他没问过你……我那十二万?”
小雅把饭咽下去,表情有点懵:“没有啊。他知道你要给我买车,但不知道你具体有多少钱吧。姨你问这干啥?”
我摆摆手:“没事,随口问问。”
吃完饭小雅帮我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挽着袖子,手指头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搓着盘子,头顶的灯照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圈暖光里。她忽然扭头冲我笑了一下:“姨,我今天上班的时候想了个事儿。你上回说要给我买那车,那钱你存着别动,我自己攒。年底我应该能攒个首付,到时候你陪我去看车行不?”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头:“行,姨陪你去。”
小雅把洗好的盘子码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大理石台面上。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姨,我以后会过得好的。你别老操我心了。”
“我乐意,”我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去?”
她笑出声来,过来搂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周毅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
我拍着她后背,心里那块石头松下来半截。可另外半截还悬着——那张流水截图,周毅到底从哪儿弄来的?棋牌室的事又是什么情况?这人不肯消停,迟早还得闹出幺蛾子来。
当晚十点多小雅走了之后,我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回只有四个字:“明天见分晓。”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回。但我知道周毅说的“明天”肯定有事。这人沉不住气了,他要搞动作。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姐的电话打了进来。电话一接通她劈头就是一句:“淑芬,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李敏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谁?李敏?不认识。咋了?”
我姐声音又急又气:“今天有个女的找到我店里来了,说她是周毅的……女朋友。她说周毅跟她好了大半年了,上礼拜才知道周毅还在跟小雅处对象。她来找我,是要我给她个说法。”
我手里的水杯“咣当”掉在了桌面上。
06
我姐那通电话打得我头皮发麻。她那边店里正闹着呢,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尖着嗓子在嚷嚷,我姐跟人吵架的声音也抬高了八度。
“你等着,我马上到。”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姐开了一家小小的干洗店,在城东老小区门口,铺面不大。我赶到的时候,门口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头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叉着腰站在柜台前面,我姐举着个晾衣杆挡在中间。
我推门进去,那红裙子女人猛地转过头来。我看清她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咔嚓”一声——就是她。周毅那回健身房自拍照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侧影,还有小雅说的“咖啡馆门口跟周毅说话的时髦女人”。一模一样的大波浪卷发,浓妆,红唇。
“你是林淑芬?”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不善,“你是小雅的姨是吧?正好,你来了把事说清楚。周毅到底跟谁处对象?我跟了他大半年了,上礼拜才发现他外头还挂着你外甥女。你外甥女明知道他有女朋友还往上贴,这是不是叫第三者?”
我姐当时就炸了:“你放屁!我闺女认识周毅在前!周毅那头跟你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我闺女正正经经谈恋爱,怎么就叫第三者了?”
我伸手拦了我姐一下,把那根晾衣杆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在一边。然后我看着那女人,声音很平静:“你说你跟周毅好了大半年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有证据吗?”
红裙子女人冷笑一声,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怼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是周毅跟她的合影,日期是四个月前——那时候小雅跟周毅已经处了两个月了。照片里周毅搂着她的腰,两人在某个餐厅里对着镜头比心。
“看到了吧?咱俩谁理亏?”她收起手机,抱着胳膊看我,“我今天来就是讨个公道。你们家小雅要是识相,自己退出,我既往不咎。要是还缠着周毅不撒手,别怪我去她公司闹。”
我听完她这话,竟然没生气。我甚至有点想笑。
“大姐,”我说,“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咱俩好好捋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客气。我姐在后头扯我袖子,我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我姐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红裙子女人,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你贵姓?”
“姓李,李敏。”
“李女士,我问你个事。周毅是怎么跟你说的?关于小雅。”
李敏端着水杯,嘴唇抿了抿:“他说……他说那女的是家里介绍的,他没看上,就是碍着长辈面子应付着。他说他早想分了,可那女的不肯,一直缠着他。”
我点点头:“那周毅有没有告诉你,他前几天跟我外甥女提分手,我外甥女一口就答应了,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李敏的眼神闪了一下。
“李女士,”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俩信息不对等。你以为是小雅缠着周毅不放,实际上恰恰相反——周毅这两天疯狂给我外甥女发短信骚扰她,我这儿都有截图。他说你俩好了大半年,但大半年里他同时跟我外甥女处对象,还两边瞒着。那你说,到底是谁骗了谁?”
李敏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指甲掐着杯壁,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你外甥女真把他拉黑了?”
“千真万确。昨天分的,她主动提的。”
李敏沉默了半天。店门外头那几个大爷大妈见里头没了动静,渐渐散了。我姐站在柜台后头抱着胳膊一脸警惕地盯着李敏。
然后李敏忽然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低了下去:“他跟我说他要买房,首付差五万,管我借了。说年底发了提成就还。”
我一愣:“你借了?”
“借了。”李敏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觉得那钱可能要打水漂了。”
我跟我姐对视了一眼。我姐张嘴刚要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按住了。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周毅管李敏借钱,管小雅问存款,又死活不肯放手小雅。他跟小雅处对象,图的是小雅身后可能有的那笔钱;他同时跟李敏处着,图的是李敏直接借给他的现金。这人两手准备,两手抓。
“李女士,”我站起来,“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俩加个微信。周毅再找你,你跟我说一声。那钱的事,咱俩一块想办法。”
李敏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跟我扫了码。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外甥女……挺倒霉的。碰上这么个人。”
我说:“咱俩都倒霉。但咱俩今天把事儿说开了,就不算太倒霉。”
李敏走了以后我姐拽着我胳膊:“淑芬你干嘛呢?还跟她加微信?她跑我店里闹这么一通——”
“姐,”我打断她,“你想想,周毅同时耍了俩女的,一个骗感情一个骗钱。李敏今天来找你闹,是周毅挑拨的——他故意让李敏知道小雅的存在,让李敏来撕小雅。他自己躲在后面装无辜。这种男人,咱不跟他斗,让他自个儿露馅。”
我姐愣了愣,然后一拍柜台:“你意思是……”
“他越挑拨,越说明他慌了。他怕咱这边抱成团,怕李敏跟咱一碰头就穿帮。现在好了,李敏跟咱加上微信了,他两头瞒的局面破了。接下来不用咱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当天晚上李敏给我发了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我点开一听,是她跟周毅的通话录音。
录音里周毅的声音急躁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你去她姐店里闹了?谁让你去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先别动吗?你这一闹全砸了!”
李敏的声音慢悠悠的:“我去看看我男朋友的前女友家里什么样,不行吗?你急什么?”
周毅明显噎了一下,然后语气软下来:“我不是急,我是怕你吃亏。那家人不好惹……”
录音放到这儿就断了。李敏又发来一条文字:“这是他今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他自己先提了你外甥女,我压根没跟他说我去过哪儿。你听听他这心虚的样。”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录音存好。但我知道,光有这段录音不够。周毅这种人,不把他彻底摁死,他迟早还得冒出来恶心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小雅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声音很怪,像是压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姨,”她说,“周毅……周毅被警察带走了。”
我手里的牙刷差点掉进洗手池:“啥?怎么回事?”
“他那个棋牌室。”小雅深吸了一口气,“我同事今天早上跟我说,她看新闻了。城南那个地下棋牌室被端了,涉赌。周毅当时就在里头。他跟另外几个人一块被带走了,车上还戴了头套。”
我站在洗手间里,盯着镜子里自己满嘴牙膏沫的傻样,愣了好半天。然后我把漱口杯凑到嘴边灌了口水,咕噜咕噜吐了,抹了把嘴。
“小雅,”我说,“你现在啥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雅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跟以前都不一样,里头有释然、有唏嘘、还有一点点庆幸。
“姨,”她说,“我觉得老天爷替我出了一口气。”
我挂了电话坐在马桶盖上,膝盖发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周毅进去了,涉赌这事儿要是坐实了,少说三五年。小雅再也不用担心被骚扰,李敏那五万块,赌资追缴估计也悬,但总比被这种烂人骗着强。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发的那条短信——“明天见分晓”。原来分晓在这儿等着呢。
可我还有一件事没整明白。
那张银行流水截图,他到底从哪儿弄的?
07
周毅被抓的消息像一阵风,在亲戚朋友间传得飞快。我姐连着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天有眼”。小雅那头反倒平静了,正常上班正常吃饭,只是偶尔给我发个“姨我今天自己炒了个菜”之类的消息,配张卖相不太好的图片。
我心里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
那张流水截图成了我心里的一个刺。周毅人进去了,手机肯定被警方扣了,我总不能跑去找警察问“哎你们查他手机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的银行账户截图”。可这个疑问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两天后我跟老赵吃饭,点了个酸菜鱼,喝着啤酒聊起这事。老赵听完夹了块鱼肉塞嘴里,滋溜滋溜嗦了半天,然后拿筷子点着我:“我说淑芬,你糊涂。你琢磨琢磨,周毅那人接触过的人里头,谁能拿到你流水?”
我想了想:“除了银行就是我自己。我那手机里装了网银APP,可他也没碰过我手机啊——小雅倒是碰过,但我——”
我说到这儿忽然卡住了。
老赵嘿嘿一笑:“想明白了?”
我皱着眉:“可我那晚上手机搁茶几上充电,也就五六分钟。那五六分钟里小雅要翻我手机,得先解锁吧?我手机有面部识别和密码,密码小雅不知道……”
“那万一她看见了呢?”老赵喝了口啤酒,“你搁茶几上充电的时候,屏幕亮了没?短信弹窗能看到不?有些银行APP,锁屏状态下也能看见余额的推送。”
我回忆了一下。那晚上小雅来的时候我正从厨房端水果出来,手机确实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上。有没有银行推送?我记不清了。可就算小雅看见了我余额的推送,她也没必要告诉周毅啊。
“不是小雅。”我摇头,“这丫头不会干这事。她有啥事直接问我,犯不着偷偷摸摸看。”
老赵不置可否地“嘁”了一声,低头吃鱼。我盯着桌上翻滚的红油汤底,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件事——周毅除了小雅,不是还跟李敏处着么?李敏说他管她借了五万,那李敏知不知道这十二万的事?
我掏出手机给李敏发了条消息:“姐们儿,问你个事。周毅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笔十二万的钱?”
李敏回复挺快:“提过。他说他女朋友的姨手里有笔闲钱要给她买车,他拦着没让买。说那钱要是能拿出来干点别的,比他俩买车强。我当时没多想,还说他管得宽。”
我盯着这条回复,后背一阵发凉。周毅不仅知道这十二万,还跟李敏念叨过。他对这笔钱的兴趣,远比我想象的大。
可问题又绕回来了——他怎么精确知道余额数字的?
我放下手机,跟老赵碰了一杯。啤酒沫子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我用纸巾擦了。擦着擦着我忽然停住了手。
我想起一个人来。
小雅的亲爹去世以后,我姐再婚嫁的那个男人——我姐夫,姓吴。老吴这人平时话不多,跟我打交道也不多,但他有个毛病,好面子。他生意赔了以后,一直觉得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尤其觉得我这个当小姨子的瞧不上他。我虽然从来没那个意思,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怎么想。
老吴认识周毅。上回周毅去我姐家吃饭,就是老吴张罗的饭局。老吴做小生意赔本后在家待了阵子,后来又找了个活,在一家什么公司跑业务。我从来没细问过他具体干嘛的。
我那笔卖房的尾款,走的中介是老赵介绍的,但房产过户的手续、合同打印,我当时图方便让我姐帮着跑过一趟房管局。我姐去的时候,老吴跟着去的。他们俩都看过那份合同,上头有交易金额。
会不会是……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没跟老赵提。毕竟只是猜测,不能随便往自家人头上扣帽子。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老赵接了个电话。他“嗯嗯”了几声挂断,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淑芬,刚我派出所那朋友又给我捎了句话。周毅这案子,涉案金额不小,他们查了手机。你猜他手机里除了你那流水截图,还有啥?”
我筷子停在半空:“啥?”
老赵把声音压得很低:“有你姐夫的转账记录。不多,几百几百的,断断续续打了好几次。周毅那边备注写的是‘借款’。”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老吴管周毅借钱?老吴跟周毅,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什么时候有这么深的交情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无数碎片开始拼图。老吴生意赔了以后在家憋了那么久,后来突然说找到工作了,还说在跑业务。但小雅偶尔提起她继父,话里话外总是含含糊糊的,问他具体干啥她也不清楚。周毅是干销售的,老吴也是跑业务的,俩人要是认识了,平时喝个酒什么的,太正常了。周毅说知道小雅家“这情况”,还说要“捋清楚”存款,他凭什么知道小雅家的情况?小雅不会跟他说太多家里的经济细节,但老吴会。老吴心里对我姐管我借钱这事肯定有疙瘩,喝了酒往外秃噜几句,周毅就能顺藤摸瓜摸到我的账户信息上去。
老吴把我卖了。
我坐在川菜馆油腻腻的桌子边上,外头是呼呼的风声,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桌上的酸菜鱼凉了,浮着一层白腻腻的油花。老赵看我脸色不对,没再说话。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老吴的背影,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对面坐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侧着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毅。
小雅配的文字只有一句:“姨,这是我妈前两天偷拍的。她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面馆的玻璃窗上映出老吴微微秃顶的脑门,他正把一碟小菜往周毅那边推,姿态熟稔得像父子俩。
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子打着旋从窗外刮过去,贴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轻响。
08
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所有散乱的锁都拧开了。老吴、周毅、我姐、小雅——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忽然清晰得可怕。
我姐偷拍了这张照片,一直没敢跟我说。她肯定是早就察觉老吴跟周毅不对劲了,但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闺女,一边是丈夫,她能怎么办?拍了照片留个证据,却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当晚就开车去了我姐家。老吴不在,说是出差了。我姐开了门看见我脸色,叹了口气,啥也没说,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我姐心思不在泡茶上,她坐在我对面搓着手,半天才开口:“淑芬,那张照片……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我喝了一口凉茶,苦得我皱眉,“姐,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姐垂下眼睛,手指头揪着沙发垫的边角:“我知道的不多。就是上回小雅跟周毅闹掰那几天,老吴接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躲阳台上去。我有一回偷听了半句,他搁电话里说什么‘那钱你甭惦记了,我小姨子精着呢’。”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我姐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淑芬,老吴他……他不至于害咱吧?他就是嘴碎,被那小子套了话。咱家这些年他再不好,也没干过啥出格的事。你……你能不能别跟他计较?”
我看着姐姐那张皱纹渐深的脸,忽然心里又酸又涩。她这辈子命苦,嫁了两个男人,第二个虽然不争气但好歹也是个伴。她怕我把事闹大了,怕家散了。她宁可把委屈咽肚子里,也不肯撕破脸。
我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的手:“姐,我不计较。但有些话你得跟老吴说清楚。他跟周毅到底是怎么回事,钱是怎么回事,你得问明白了。”
我姐连连点头:“我问,我问。等他回来我就问。”
我回家路上风大得厉害,吹得行道树哗啦啦响。我开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脑子里清醒了些。老吴这人在整个事里扮演的角色不算光彩——多嘴多舌、借钱给一个骗自己继女的人,但他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得问清楚才能下结论。
第二天中午我姐给我打电话了。声音发着抖:“淑芬,我问了。老吴全交代了。”
“他说啥了?”
我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他说他跟周毅是在一个酒桌上认识的。周毅那人会来事,一口一个叔叫得亲热。老吴喝了酒跟人家吹牛,把家里的事该说不该说的全抖搂了,包括你卖房那笔钱。后来周毅管他借过几次钱,不多,一笔八百一笔五百,都还了。老吴说他当时就觉得周毅跟小雅分手了,这钱也没来往的必要了。可周毅上个月又找他了,这回借了两千。”
“他借了?”
“借了。他说周毅说急用,过两天就还。结果到现在也没还。”我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淑芬,老吴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糊涂、嘴碎、好面子。他不知道周毅拿那钱干啥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他知不知道周毅拿我的账户余额去威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姐低声说:“他说周毅没跟他说这个。他就是……就是被当枪使了。”
我闭上眼。老吴这人窝囊了一辈子,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可气归气,他不是主犯,顶多算个猪队友。真正该恨的是周毅——他那双手,一边从老吴那儿套信息借小钱,一边从李敏那儿骗大钱,一边还想着把小雅那头的资源攥手里。他织了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姐,”我说,“你告诉老吴,那两千块钱就当买个教训。以后少跟不三不四的人喝酒。还有,让他别跟周毅再有来往了。周毅人现在在看守所里,他该断的赶紧断了。”
我姐“嗯”了一声,声音里松下来一大截。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窗外天阴沉沉的,省城今年入冬早,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
这事到这儿算基本水落石出了。周毅进去了,小雅跟他彻底掰了,李敏那边我后来联系过,她说那五万不指望要回来了,就当给渣男交了智商税。老吴被我姐训了一顿,这几天消停多了,见了我都绕着走。
可我心里还有个坎儿没过去。那张银行流水截图,周毅到底怎么拿到的?老吴最多知道他账户上有笔钱,不可能拿到精确的余额截图。银行APP的推送需要解锁才能看到明细,周毅又没碰过我手机。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个礼拜。直到有一天,我收拾家里柜子,翻出一张半年前银行寄来的纸质账单。我那阵子正忙,随手拆了信封扫了一眼就塞进抽屉里了。那张账单上列了去年全年的存取明细,余额清清楚楚。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半年前有一回,小雅来我家帮我整理书柜,我让她把抽屉里没用的纸都归拢归拢,该扔的扔。那天她收拾出来一沓旧单据和快递包装,拿了个大垃圾袋装走了。
我捏着那张账单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那一刻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小雅不是故意翻我手机,她只是无意中把这张账单跟那些废纸一块儿收拾走了。后来她可能随手搁在了自己包里或者哪儿,被周毅看见了。周毅就扫了一眼,记住了数字。
就这么简单。
根本没有什么深层次的背叛。就是一堆巧合堆叠起来,被一个有心人利用了个干干净净。
我坐在沙发上笑了好半天。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那阵子我防这防那,连我外甥女都差点疑心上了。周毅这人真是毒,他哪怕人被关了,留下的猜疑种子还差点把我跟小雅之间的那根线给蚀断了。
我拿起手机给小雅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姨家吃饭。姨包饺子。”
小雅秒回了个“好”字,后头跟着一串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和面。
09
那个周末小雅来我家包饺子。她擀皮擀得飞快,擀面杖在手里转得跟陀螺似的,边擀边跟我唠嗑——公司新来了个同事,人挺好笑的,中午吃饭总讲段子;她最近报了个健身课,已经去了三次了;她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老吴给她炖了排骨汤送过去,她没喝但也没推辞。
“姨,”她把擀好的皮摞成一沓,“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的?周毅那种人烂到根上了,我跟他分开是对的。但我妈说她觉得老吴最近好像比以前爱说话了,还主动收拾屋子。你说人要是犯了错之后改了,还算不算好人?”
我往馅里撒了把盐,拿筷子搅了搅:“算不算好人得看以后。但犯过错的人愿不愿意改,这事能看出来。老吴这次吃了亏,要是真能长记性,那他以后还能处。要是接着犯糊涂,那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小雅低着头擀皮,没接话。我知道她在想她妈。她妈那个性子,一辈子委曲求全,老吴再不济她也不会轻易离婚。但只要老吴能收敛点,日子就能往下过。小雅慢慢地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她妈的选择她自己做主,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不顺心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饺子包了满满两大盘。下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扑,满屋子都是面香肉香。我拿漏勺顺着锅边推了推,防止饺子粘底。小雅站在我旁边扒着灶台看,锅里白花花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她忽然说:“姨,上回那车,我还是想买。”
“买呗。钱攒够了吗?”
“还差点。但我算过了,再攒四个月就够了。”她侧头看我,“到时候你能不能陪我去?这回你啥都别管,就在旁边看着就行。”
我拿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盘:“行。姨就在旁边看着,顺便给你掌掌眼。”
饭桌上小雅吃得特别香,一口气干了二十多个饺子。我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我姐还没再婚,日子紧巴,小雅来我家吃饭也是这副吃相,像饿了八百辈子似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姑娘长成了大人,受过了感情的苦,也终于能重新端起碗来大口吃饭。
吃完饭我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雅把脚缩在沙发上,裹着我给她的一条毯子,手里捏着遥控器来回换台。换到一个情感调解节目的时候她停住了,节目里一个年轻姑娘正哭诉男朋友控制欲太强不让她跟闺蜜来往。小雅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台换了。
“以前看这种节目我觉得都是编的,”她说,“现在觉得太真实了。比真的还真。”
我说:“那你看我这故事编得怎么样?”
她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来:“姨你啥时候学会幽默了?”
我伸手揉她头发。窗外夜色沉下来,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但屋里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雅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比上回搂得紧。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姨,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你没把那十二万花出去。”她松开我,退后半步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你那钱留着给自己养老。我自己挣的我自己花,这样我心里踏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个弧度。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笑了。那个笑跟以前都不一样——不讨好、不勉强、不含着眼泪,干干净净的,发自心底。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茶几上还剩半盘饺子,我拿保鲜膜封了放冰箱。路过穿衣镜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了面粉,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多了两道。可我嘴角是翘着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小雅每个月给我发一张她的存钱进度截图,从三万到五万到八万,数字一点点往上涨。我姐那边老吴消停了,隔三差五还主动去店里帮忙,话虽然还是不多,但整个人看着没以前那么阴沉了。李敏那五万块钱打了水漂,但她自己开了个美甲店,生意还行,偶尔给我发个朋友圈广告让我点赞。
至于周毅,后来听老赵说他那案子判了三年,加上之前诈骗李敏那五万的事也被并案调查了,估计刑期还得往上加。我听完也就“哦”了一声,心里连波澜都没起。这人已经跟我没关系了,跟小雅也没关系了。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今年年初的事。小雅攒够了钱,挑了个周末拉我去4S店。这回她挑了一辆更便宜的小型SUV,落地九万出头,余下的钱她说要留着付保险和油费。销售还是当初那个小王,他还记得我,一见面就笑:“姐,这回谁刷卡?”
小雅自己掏出银行卡往POS机上一拍:“我刷。”
输密码的时候她手指头稳稳的,“嘀”一声响,交易成功。小王把车钥匙递给她,她攥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冲我咧嘴一笑:“姨,走,带你兜风去。”
新车开出4S店大门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照得整条路白晃晃的。小雅握着方向盘,嘴唇抿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我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后视镜。4S店的招牌越来越远,玻璃展厅里还是停着那些锃亮的新车,跟半年前一模一样。但半年前我是攥着银行卡走出去的那个,现在我是笑着坐进来的那个。
小雅忽然说:“姨,咱们下周末去郊区的水库钓鱼吧?我同事说那儿风景好。”
“行啊。”
“那说定了。”她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大路,“我请客,买鱼竿买饵料全算我的。”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延伸的路面。车子稳稳地往前开,仪表盘上显示室外温度七度,冬天快要过去了。路边的玉兰树冒出了毛茸茸的花骨朵,灰秃秃的枝条顶上顶着一小团一小团的浅绿。
“小雅,”我说,“这条路咱们慢慢开。”
她“嗯”了一声,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子驶上了一条更宽的马路。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那辆新车拐了个弯,汇进了主路的车流里。红色的尾灯在冬日薄薄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挥着手。
10
今年四月小雅生日,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跟一个男同事并肩走,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见我,她三步并两步蹦过来,马尾辫甩来甩去。
“姨!你来怎么不提前说?”
“路过,捎你回家。”我打量了一眼后面那男同事——个子不高,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正朝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没多问,小雅也没多说。上了车我憋了一会儿没憋住:“那谁啊?”
小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飞快地翘了翘:“同事。新来的那个,我跟你提过,讲段子那个。”
“哦,讲段子的那个。”我假装不经意地接话,“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小雅把手机连上蓝牙放歌,是她最近总听的那首轻快的英文歌,“下周他约我去看樱花。还没定,再说吧。”
她把音乐声调大了些,不给我继续追问的机会。我也没再问,打着方向盘拐上了回家的路。车载音乐里女声懒洋洋地唱着,车窗摇下来一半,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甜丝丝的花粉味儿。
我瞥了一眼小雅。她歪在副驾驶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拍子,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跟半年前蜷在我家沙发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车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在4S店那个场景。周毅按住我手的画面、他说“您操哪门子心”的表情、银行卡从POS机上抽回来时冰凉的触感——那些细节如今想起来已经没那么刺人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轮廓还在,但颜色淡了。
那个绿灯亮了以后我没再想那些事。车子往前开,两边的樱花树正开到最盛的时节,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在车前,一片接一片撞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
小雅忽然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睛弯了弯。我没问是谁发的消息,但她主动开了口:“同事问我周末去哪儿拍樱花好看。我说去年去过植物园,人太多,不如去河边公园。”
“那就去河边公园呗。”
“嗯。”她把手机放下,转头冲我笑了笑,“姨,周末你要没事,一块儿去吧。”
我说好。
过完那个周末之后没两天,我在朋友圈看见小雅发了一张照片。她自己拍的,在河边公园的樱花树下,满树的花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照片左下角有一小片衣角——男款的衬衫袖子,浅蓝色。她配的文字就四个字:“春天来了。”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我姐。第二个是老赵。第三个是李敏。我刷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端着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那片衣角,然后把手机放下。牛奶的热气在杯子口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这半年发生的事像一场闷了很久的雨,噼里啪啦下完之后,天就清了。小雅没了周毅,但她有了自己买的车、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底气。我那个十二万还在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但我觉得它比当初刚攒下来的时候更沉了——不是钱上的沉,是分量上的。有些东西你没花出去,反倒比花出去了更有用。
我关掉手机屏幕,客厅里暗下来,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圈光。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小雅上周带来的几枝洋牡丹,粉色的花瓣微微打了蔫,但看着还是好看的。
这日子就这么过。不好不坏,但踏踏实实。有些亏吃过了就长记性,有些人走远了就不必回头。我那外甥女,经过这一遭,以后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她自己心里那杆秤准了,比我说一千句一万句都管用。
我端着空牛奶杯站起来,走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打开哗哗响了一阵,窗户玻璃上蒙了薄薄一层水汽。我伸手抹了一把,透过那一小片明净的玻璃往外看——路灯底下有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去,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像个巡街的官老爷。
我笑了一下,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明天还要上班,周末小雅说了要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日子长着呢,慢慢地往下过就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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