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进山脚停车场,挡位还没挂稳,副驾上的方婷突然解了安全带,侧过身盯着我。
她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没笑。
她问我,你是不是想跟我发生点什么。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缝里全是汗。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一路上都在瞄我。
发动机熄了火,排气管还在滴滴答答淌水,车头前面那个卖烤肠的摊子飘过来一股子焦糊味。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个蜜蜂在里头转圈。
方婷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内勤,三十二岁,离异带个闺女。
她来公司三个月,工位就在我斜对面。
我在这家物流公司干了八年,调度岗,一个月到手六千四。
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房贷每个月要还三千七,儿子上初二,补习班一学期四千五。
这些数字像砖头,一块一块码在我胸口上。
上个礼拜五快下班的时候,方婷在微信上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找个人陪她去爬城郊的凤凰山。
她说她闺女周末去姥姥家,她一个人不想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回了三个字,我有空。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半只烤鸭,三十八块钱。
老婆问我怎么想起买烤鸭了,我说发工资了高兴。
她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切葱丝。
晚饭时候我夹了块鸭腿给儿子,说周日爸要加个班,去仓库盘货。
儿子嘴里塞着饭嗯了一声。
老婆低头喝粥,没抬头。
周日早上我跟老婆说去加班,背了个双肩包出门。
包里装了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还有三个达利园小面包。
在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方婷开着她那辆二手polo过来了。
她摇下车窗冲我笑,说上车。
我拉开副驾车门,一股栀子花味的车载香水扑过来。
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
我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她并线的时候,我扭头看右边后视镜,扫过她的侧脸。
第二次是她伸手调空调,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我眼神跟过去。
第三次是她笑,说前头那辆车贴了“女司机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贴纸,我跟着笑,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
就这三次,她全记住了。
车里安静了得有两分钟。
那个卖烤肠的吆喝声传进来,“烤肠五块一根,十块三根”。
方婷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风对着我吹。
她说,你老婆不知道你今天出来吧。
我说,我跟她说加班。
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了补。
她说,我前夫以前也这样,跟我说加班,其实是去跟人打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突然又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离的婚吗。
我没接话。
她把口红拧回去,啪一声盖上。
她说,我前夫把家里攒的八万块钱借给他哥们儿做生意,连个借条都没打。
那钱是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踩了三年攒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的收费员正骑着电瓶车往这边来。
我说,那你后来要回来了吗。
她说,要回来四万,剩下的他哥们儿跑路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提离婚的时候,他妈跪下来求我,说为了孩子。
我说,那你怎么办的。
她说,我让孩子自己选的。
她闺女选了跟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收费员敲我这边车窗,我摇下来交了十块钱停车费。
方婷等我交完钱,把车熄了火。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你是不是想跟我发生点什么。
我把停车票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
我说,方婷,我一个月挣六千四。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房贷还有十七年。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儿子补习班一学期四千五。
她说,这些跟我问你的问题没关系。
我看着她。
她比我小四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没染。
她手上没戴戒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粗,是干活的手。
她也在看我,眼神没躲。
我说,我承认,我瞄你了。
但我不是想跟你发生什么。
她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觉得你好看。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愣了。
方婷也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这回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的。
她说,老赵,你挺实在。
我说,实在有什么用,实在能当饭吃吗。
她说,不能。
她推开车门下去,我也跟着下车。
她从后备箱拿出来两根登山杖,递给我一根。
她说,走吧,来都来了。
凤凰山不高,海拔四百多米,石阶路修得整整齐齐。
刚爬了不到一百级台阶,我就喘上了。
方婷走在前头,步子稳,没怎么喘。
她说她每周都来爬,这是第三次了。
我说你体力真好。
她说,在服装厂那几年,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练出来了。
爬到半山腰有个亭子,我们坐下来喝水。
方婷从包里掏出来一包瓜子,是洽洽的原味瓜子,超市卖六块五一包。
她嗑瓜子嗑得利索,壳儿整整齐齐码在纸巾上。
她说,老赵,你刚才在车里说你老婆在超市上班。
我说嗯,理货员。
她说,累不累。
我说,站一天,腿肿。
她说,我以前也站一天,回家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她前夫那时候在跑外卖,回家就躺沙发上刷手机,孩子作业也不管。
她说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二,让前夫去接孩子,前夫说单子多走不开,她硬撑着骑电瓶车去学校,路上差点撞到人。
我说,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没熬,攒够了失望就走了。
她把瓜子壳儿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说,老赵,你跟你老婆还有话聊吗。
我想了想。
我和老婆现在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早上她出门比我早,晚上我回来她有时候已经睡了。
周末她在超市排班,我在家洗衣服做饭。
上次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她看手机,我看电视,一晚上没说超过五句话。
我说,过日子不都这样吗。
方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说,对,都这样。
所以她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山风正好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去拨,就那么站着。
远处停车场那辆polo,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小得像个玩具。
下山的时候方婷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她后头。
石阶有点陡,她有时候会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部门聚餐,方婷喝了点酒,散场的时候我顺路送她回家。
到她家楼下,她说老赵你等一下,上楼拿了盒酸奶给我,说谢谢送她。
那盒酸奶是安慕希的,超市卖八块钱一盒。
我拿回家放冰箱里,第二天被儿子喝了。
老婆问哪来的酸奶,我说公司发的。
就那盒酸奶。
之后方婷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每次我抬头,总能对上她的眼睛。
有时候她在笑,有时候没笑。
我工位上那盆绿萝,她帮我浇过三次水。
我抽屉里那包抽纸,是她给我的,她说她买多了用不完。
爬到山脚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方婷在停车场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棍,五毛钱一根。
她递给我一根,自己咬了一根。
冰棍太凉,她咬了一口就龇牙。
她说,老赵,今天谢谢你陪我。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骗我。
我说我骗你什么了。
她说,你明明瞄了我,你要是不承认,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我咬了口冰棍,甜得有点发苦。
我说,方婷,我有老婆有孩子。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她说,我知道。
她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她说,老赵,我没让你给我什么。
我就是一个人爬山太闷了,想找个说话的人。
你瞄我,我不生气。
我生气的是你瞄完了装没瞄。
我拿着那半根冰棍站在太阳底下,后背的汗把T恤都洇透了。
方婷已经走到车跟前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平时在办公室一样,又不一样。
她按了下车钥匙,polo的车灯闪了两下。
她说,走不走,捎你一段。
我说,不用了,我坐公交。
她说,随你。
然后她上车,发动,倒车,打方向,polo拐上大路,后头冒了一小股青烟。
我站在停车场出口,手里那根冰棍化得只剩棍儿了。
手机响了,老婆发来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随便吧。
她又发来一条:儿子说想吃红烧肉,我买五花肉了。
我说好。
她说你加班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说嗯。
我坐302路公交车回家,一块钱,投币。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路过凤凰山路口的时候,我看见方婷那辆polo停在一个红绿灯前头,车顶上落了一片梧桐树叶子。
绿灯亮了,她往左拐,公交车往右拐。
到家的时候老婆在厨房焯五花肉,满屋子肉腥味。
她听见我开门,头也没回地说,洗手吃饭。
儿子在房间打游戏,喊了声爸。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老婆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超市工作群的消息,有人问明天谁上早班。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来,方婷今天穿的那件防晒衣,是优衣库的,原价一百九十九,打折时候一百四十九买的。
吊牌没拆干净,领子后头露出一小截。
我看到了,但我没说。
吃饭的时候老婆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
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那个加班,是真加班还是假加班。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你身上有股栀子花味。
我说,同事的车载香水。
她说,哦。
然后她低头吃饭,没再问。
那块红烧肉我嚼了得有一分钟。
儿子在旁边说学校要交两百块钱资料费,老婆说知道了明天给你。
电视开着,放的新闻,说猪肉价格降了。
我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数着吃。
晚上躺在床上,老婆背对着我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她说,老赵,咱们多久没出去玩了。
我说,等儿子中考完吧。
她说,中考完还有高考。
我说,那就高考完。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屋里黑了。
她说,老赵,你明天还加班吗。
我说,不加了。
过了十分钟,她又说,那个栀子花味的同事,是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
她说,哦。
又过了五分钟,她说,老赵,你要是外面有人了,跟我说一声,我不闹。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有只猫在叫,叫了得有一刻钟。
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想方婷说的那些话。
她前夫借出去八万,她要回来四万。
她发烧三十九度二,前夫在跑外卖。
她闺女选了跟她。
她每周一个人爬凤凰山。
还有那根老冰棍,五毛钱。
我瞄了她三次,她一次都没漏掉。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老婆已经出门了。
厨房电饭煲里有粥,保温灯亮着。
儿子在刷牙,满嘴泡沫地喊爸你送我。
我穿好衣服,把那件T恤扔进洗衣机。
领子上好像还留着点栀子花味,洗衣液一泡就没了。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方婷发来一张照片,凤凰山顶的亭子,拍的日出。
配了行字:今天山顶没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然后锁了屏。
儿子在楼下喊,爸你快点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楼。
楼道里有股油烟味,谁家在做早饭。
三楼的老太太在遛狗,狗冲我摇尾巴。
我走到电动车棚,拔了充电线。
儿子已经坐在后座上了,书包挂在车把上。
他问我,爸你今天真不加班了。
我说,不加了。
他说,那晚上能给我做可乐鸡翅吗。
我说,能。
他说,爸你真好。
我骑着电动车出小区大门,拐上主路。
早高峰的车流挤成一锅粥。
红灯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太阳在云后头藏着。
旁边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身上刷着旅游广告,写着“凤凰山一日游,特价五十八元”。
我目送那辆公交车拐上往凤凰山去的路,后视镜里儿子在背英语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
他把这个词背了四遍。
我拧了下电门,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混在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堆里,谁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
震了三下,停了。
前面到学校了,儿子跳下车,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他回头冲我摆摆手,跑进校门。
我调头往公司骑,路过超市门口,看见老婆正在往货架上码牛奶,一箱一箱搬,腰弯得很低。
我没停车。
电动车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又震了。
我靠边停下,掏出来看。
方婷发来的:老赵,我辞职了,下周去广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电动车重新汇入车流,太阳从云里露出来,照在后背上,有点烫。
生活这趟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你得攥紧自己的方向盘,别光顾着瞄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