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带不动半点凉风。
我爹坐在老式木头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驾校报名收据,红底黑字,四千五百块,写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把收据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看,爹托了老李的关系,人家给咱留的快班名额,两个月就能拿本。 ”
我接过那张纸,纸边有点毛,是被我爹反复摩挲过的。
上面印着“顺达驾校”的红章,收款人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写着“李建国”三个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你爹跑了三趟呢,人家老李本来不收的,硬是磨下来的。 ”
我没说话,把收据放在茶几上,玻璃板底下压着去年全家福,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
第二天中午在厂里食堂,我端着搪瓷碗刚坐下,隔壁车间的王师傅就凑过来,他去年刚拿的本,买的二手车跑滴滴。
他扒拉两口面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哎,你报名没? 顺达驾校现在搞活动,四千二全包,还送五次模拟考。 ”
我筷子顿了一下:“四千二? ”
“对啊,”王师傅咽下嘴里的面,“上个月我小舅子刚报的,就这个价。 你问的哪家? ”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食堂屋顶的电扇呼呼转着,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三百块钱的事。
三百块不算多,可也不算少,够我闺女一个月奶粉钱。
我爹这辈子要强,退休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递烟。
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老李是他三十年的老交情,两人年轻时候一个宿舍睡出来的。
下班回家,我爹正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二八大杠,链条上全是黑油。
我蹲在他旁边,琢磨了半天开口:“爹,我听说顺达驾校现在报名有优惠,四千二就够。 ”
我爹手里的扳手停了,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痛快:“你听谁说的? 老李能给咱这个价? 他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留的插班名额,外面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
“可是王师傅说他小舅子刚报的,就是四千二。 ”
“那是普通班! ”我爹嗓门一下子高了,“老李给咱办的是快班,两个月拿证,普通班得排半年队。 你算算这个账,时间不是钱? ”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爹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要是嫌贵,你自己去找老李退,我丢不起那个人。 ”
晚饭我吃得没滋没味,我妈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欲言又止。
我闺女在里屋哭,她妈正哄着。
我爹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老大。
过了两天,我趁着午休去了一趟顺达驾校。
报名处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在电脑上斗地主。
我装作随口问:“现在报名啥价? ”
她头也没抬:“四千二,全包。 ”
“有没有快班? 两个月拿证的。 ”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快班得加钱,五千八。 ”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了门在驾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门口墙上贴着收费标准,白纸黑字,普通班四千二,快班五千八。
没有四千五这个档。
晚上回家,我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老李给他发了条微信,两人正语音聊着。
我听见老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老哥你放心,你儿子那事我记着呢,保管给他安排得妥妥的。 ”
我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挂了电话还跟我显摆:“你看,老李这人实在吧? 说了给你办就给你办。 ”
我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放着那张收据,四千五百块。
我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我爹那副得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爹这辈子最看重面子,尤其在我面前。
他退休前是车间主任,我是厂里普通工人,他一直觉得没给我铺好路,心里憋着劲想补偿。
可这三百块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不是钱的事,是被人当傻子糊弄的事。
我爹一辈子精明,退休后反而让人给拿捏了。
我媳妇晚上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跟爹说说? 让他找老李问问。 ”
“我说了,他不信。 ”
“那就算了,三百块钱,当给爹买个高兴。 ”
我翻了个身,没说话。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
周末我爹非拉着我去老李家吃饭,说是老李请客,庆祝我报名成功。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我爹一再催。
老李家住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们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爬上去,老李开门的时候满脸堆笑,拉着我爹的手就往里让。
饭桌上老李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
拍着我肩膀说:“小军啊,你爹跟我那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放心,我找的教练是最好的,保管让你一把过。 ”
我爹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举杯跟老李碰:“兄弟,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
我低头吃菜,老李媳妇端上来一盘红烧鱼,热情地往我碗里夹。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吃完饭老李拉着我爹下象棋,我坐在旁边玩手机。
忽然听见老李说:“老哥,你儿子那事,其实普通班也行,没必要多花那三百。 ”
我爹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那不行,我儿子不能跟别人一样,得特殊照顾。 ”
老李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回家路上我爹心情很好,哼着《智取威虎山》的调子。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弯了的扁担。
那之后我没再提那三百块的事。
我爹觉得他给我办了件大事,逢人就说他儿子要考驾照了,是快班,两个月拿本。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科目一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我爹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好好考,别丢人。 ”
我考了九十八分,出来给我爹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响亮:“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
科目二练车的时候,我碰见了王师傅的小舅子,小伙子二十出头,在工厂流水线上班。
他跟我分在一个教练车上,聊起来才知道,他报的就是普通班,四千二。
教练对他态度一般,对我倒是客气,估计是老李打过招呼。
有一次练完车,教练跟我闲聊:“你是李哥介绍的吧? 他那人仗义,就是爱面子。 ”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练了半个月,我基本掌握得差不多了。
教练说我悟性好,再练几次就能约考。
那天练完车我往家走,路过老李家楼下,看见老李正跟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
我本来想绕开,结果老李眼尖看见我了,喊了一声:“小军! 练完车了? ”
我走过去,老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
他收回烟,笑着说:“你爹那人,一辈子要强,啥事都想给你办得妥妥的。 那三百块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老李叹了口气:“其实那三百是给教练的好处费,让他多关照你。 你爹非要给,说不能让你比别人差。 ”
我站在原地,树荫底下凉飕飕的。
老李拍了拍我肩膀:“你爹不容易,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给你交完报名费,这个月买菜都省着花。 ”
我回到家,我爹正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动作有点笨拙。
我妈在屋里喊他:“老头子,你把韭菜根都择扔了,那还能吃! ”
我爹嘿嘿笑着:“我这不是不会嘛。 ”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脑勺上白花花的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他年轻,跑得飞快,我在前面咯咯笑。
我走过去蹲下,跟他一起择韭菜。
他看了我一眼:“练得咋样? ”
“挺好的,教练说下周能约考了。 ”
“那行,好好考,考过了爹请你吃大餐。 ”
我低下头,择着手里的韭菜,根上带着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
那三百块钱的事,我再也没提过。
后来我科目二一把过,科目三也过了,拿本那天我爹非要跟我一起去。
他站在驾校门口,看着我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崭新的驾驶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接过驾驶证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我儿子就是行! ”
他掏出手机要给老李打电话报喜,拨号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回家的路上,我爹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费了半天劲。
我侧过头看他,他正小心翼翼地摸着车里的内饰,嘴里念叨着:“这车坐着真舒服。 ”
我没告诉他,这车是租的,一百五一小时。
他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那三百块的事,你真不打算跟爹说了? ”
我摇摇头:“不说了。 ”
“为啥? ”
“说了他心里难受。 他这辈子就想在我面前证明他还有用,我不能把他的念想掐了。 ”
我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斑斑驳驳的。
我爹屋里传来呼噜声,睡得很沉。
那三百块钱,就当我买了我爹一个心安。
有些账,算不清的,也不该算。
他养我这么大,三百块钱算什么呢?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后来偷偷去驾校查过,普通班和快班的区别,其实就是排队时间长短,教练都是一样的。
我爹花了三百块,买了一个“他儿子跟别人不一样”的念想。
这个念想,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