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下得比我想象中大。
电动车冲下那个坡道的时候我就知道刹不住了,前后闸一起捏死,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尖叫着打滑,车身歪斜着往前滑出去两米,前轮不偏不倚撞在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右后轮翼子板上。
没什么巨响。就“砰”一声,塑料壳子碎了的声音。
我整个人从车上甩下来,手掌先着地,火辣辣地搓掉一层皮。腿被压在车架子底下,疼得眼前发黑。雨砸在脸上,混着血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我爬起来的时候左膝没法使劲,单腿蹦了两下才站稳,回头看那辆电动车——前脸全碎了,车灯耷拉着,像一个被打歪了鼻子的乞丐。
劳斯莱斯纹丝没动。它停在雨里,黑亮得不像真的,雨珠顺着车身滚下去,连一点泥都沾不住。我懂车,那漆面做过液体玻璃,小保养一次顶我三个月房租。
副驾驶门开了。
伞先出来,黑底暗纹,撑开的同时门里跨出一只鞋。白色球鞋,干干净净,踩在积水上竟然没溅起水花。然后是腿,长,笔直,牛仔裤膝盖处有手工磨白的痕迹。再然后是腰、肩膀、脖子,最后是脸。
他撑着伞走过来,距离三米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脸我怎么会忘。
四年前他十九岁,蹲在健身房门口抽烟,一件洗褪色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那条漂亮的肱三头肌线条。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路过的车,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锋利又廉价。
现在这把刀换了鞘。
他站在两米开外,伞柄握在手里,没上前,也没后退。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干净的干燥地带。
我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上那道擦伤正在往外渗血珠,混着雨水沿着指尖滴到地上。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里面露出的皮肉青紫肿胀。我甚至没撑伞,来的时候天气还好,谁知道会突然变天,谁又知道会撞上一辆劳斯莱斯。
他身后那辆车,我记得车牌。
尾号777。我选的。
四年前我告诉他,七是我的幸运数字。他笑着说那以后我买车就挂777,赚了钱带你兜风。我当时靠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脖子上挂的银链子,那链子才三百块,是我在夜市摊上砍价砍来的。
现在那条链子大概已经扔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雨势又大了一圈,久到后面被堵住的车开始按喇叭。
“你撞的?”他终于开口。
声音比以前沉了一点。十九岁的时候他说话尾音往上翘,带着那种没被社会打磨过的毛躁。现在没了,现在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嗯,”我说,“我撞的。”
他低头看了看翼子板。碰撞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划痕,不深,但确实看得到。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我电动车塑料壳子上蹭下来的白漆,印在他那层黑得发光的漆面上。
“这车你知道多少钱。”他这句话是陈述句。
我当然知道。六年前我跟着家里做生意的那些年,劳斯莱斯幻影的选配单我背得比菜单熟。空气悬挂、星空顶、定制真皮内饰、21寸轮毂,落地至少八百五十万。右后翼子板那块是铝制车身件,没法钣金,只能换整块。换一块加上喷漆工时,官方报价不会低于十八万。
我现在浑身上下加那张余额两百三十块的银行卡,凑不出两千。
“我知道。”我说。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滴到地上。
他撑着伞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其实他本来个子就比我高一个头,从前我踮脚才能勾住他脖子亲他,现在隔着雨和一把伞的距离,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赔吧。”他说。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现在拿不出来。”我说,“但我可以给你写欠条。给我点时间。”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身后那辆劳斯莱斯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隐约能看到后座有人,大概是他的什么人。副驾驶那边也探出半张脸,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估计是他司机或者助理。
“姐,”副驾驶那个年轻人喊了一声,“陈总在催,别耽误了。”
他抬了抬下巴,是对那个年轻人回的。
“知道了。”
然后他看向我。伞沿抬起来一点,露出他整张脸。四年的时间其实没怎么变,下颌线条更利落了,眉眼间那种少年气褪成了冷。但他左眉骨那道疤还在,以前我每次化妆的时候他都要凑过来让我给他也化一下那道疤,说这样看起来更凶。我笑他幼稚,他就把我抱起来扔床上。
那道疤是摔的。他大一军训的时候从单杠上掉下来,眉骨磕在铁架上,缝了七针。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丢下一屋子股东就往医院跑,到医院看见他躺在急诊床上冲我笑,说姐你别哭啊,真的不疼。
我当时扑过去抱着他哭了半小时。护士来换了三次药。
现在那道疤还横在他左眉骨上,但他看我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给个数。”我说。
“什么?”
“你修多少钱,给个数。我分期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雨水从他肩头淋下去,淋湿了他左边那只鞋。
“你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我拿不出两千?但很快我就明白了——我电动车摔在地上,电池壳子裂了,里面的手机屏幕也碎了,但充电口的指示灯还亮着,那个充电宝是租的,19.9的押金,我余额确实不够。
他大概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通知。那条通知跳出来的时候屏幕自动亮了一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余额230.47。
“四年,”他说,“你花了144万在我身上。”
雨水打在他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翼子板上的划痕,“我要你十八万。你拿不出来。”
我盯着他。雨太大了,我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做一道数学题,拿不出十八万,那就该怎样怎样。
“那你想怎样。”我说。
“没事。”他说。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报警,说走保险,说起诉,说什么都行,但他说没事。
他就这么撑着伞站在雨里,身后那辆八百多万的车被他挡着,他低头看我狼狈地扶着那辆摔烂了的电动车,膝盖上淌着血,浑身湿透地站在路边,像一条被人扔出来的狗。
“算了。”他说,“你走吧。”
然后他转过身往车门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三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下次骑车看着点。”他说完拉开车门进去了。
劳斯莱斯的引擎声很轻,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低吼。车缓缓从我面前开过去,后车窗贴着深色膜,什么也看不见。
雨幕里那两盏尾灯越走越远,777三个数字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我站在路边,膝盖钻心的疼。手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淌成一小片淡红色。
我把电动车扶起来。车头歪了,前轮瘪了,推都推不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那条银行余额通知,230.47。
我蹲在雨里,把那辆报废的电动车推到路边台阶上靠着,然后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手掌。
雨声很大。
风一吹,浑身都在发抖。
我哭不出来。破产之后我把眼泪都流干了。但胸腔里那股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像一块冰卡在喉咙口。
四年。
我给他交了三年半的学费。给他买了第一双AJ、第一个苹果电脑、第一块像样的表。他大三想出国交换,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保证金,我二话没说从公司账上挪了二十万给他补上,后来被财务总监问起来我编了个谎说走错了科目。他喜欢打篮球,膝盖有旧伤,我带他去私立医院做理疗,一次八百,一做就是大半年。
144万。我算过每一笔,连一起吃的那顿12块的麻辣烫我都记着呢。其实我记这个不是为了让他还,我就是想留着,等老了翻出来看看,觉得这辈子值过。
值个屁。
手机响了。是催债的。我按掉,屏幕又亮起来,短信一条接一条,全是银行和网贷平台的提醒。
我蹲在雨里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屿。
四年我从来没存过他的大名。通讯录里一直是“小孩儿”。存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在我旁边,从后面环着我的脖子看我打字,撒娇说你存个正经的嘛我说不,我就喜欢叫小孩儿。他就在我耳朵边上笑,声音闷闷的,说行吧小孩儿就小孩儿,反正是你一个人的小孩儿。
我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编辑。
把“小孩儿”删掉,改成“江屿”。
改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膝盖疼得站不起来,我就那么坐在马路牙子上,雨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浑身透透的。
那辆劳斯莱斯已经彻底消失在雨幕里了。
但我知道他住哪儿。
四年前他住的是我租的那套公寓,后来他搬走了,搬进市中心那个叫江山壹号的楼盘。他大四那年签约了一家职业篮球俱乐部,合同金额被媒体爆出来过,三年一千二百万。
他住哪号楼哪层哪户我都知道。
因为他签合同那天晚上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报的地址。他在电话里喊姐,声音又高兴又委屈,说我签了,姐我真的签了,以后换我养你,你别那么累了,我养得起你了。
我当时在办公室熬通宵做报表,手里捏着三张逾期账单,烟灰缸里堆了二十几个烟头。
我对着电话说好啊,等你养我。
然后他挂断睡了。
我抽完那根烟,把三张账单叠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继续做报表。
他没养我。两个月后我公司资金链断裂,合伙人卷款跑路,银行收走了房子和车。我收拾东西搬出那套公寓的当天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小孩儿,姐这边出了点事,最近别联系了。
他没回。
我也没再发。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换了号码。也可能那个微信号他早就不用了。我甚至不确定他现在还记不记得,他人生里有过这么一个人,替他交过学费、垫过保证金、深夜开车送他去医院、在凌晨四点的急诊室里握着他的手等医生缝针。
雨变小了一点。
我从马路牙子上撑起来,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扶住路灯杆子站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混着雨水和泥。
那辆电动车是彻底废了,我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打算明天叫个收废品的来拖走。
然后我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
路边那家711还亮着灯,里面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我经过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玻璃门里面那个收银员正在擦柜台,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慌,大概是被我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吓到了。
我没进去。
兜里那张余额230.47的银行卡让我没法进去买一包创可贴。一块创可贴三块五,我现在花不起。
雨停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那些车灯拖成一条条光带,在我眼睛里糊成一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催债的,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你膝盖伤得重不重。”
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没存过这个号。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雨水从头发梢上滴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晕开了一点。
公交来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车。
短信没回。
车窗外面,那辆劳斯莱斯大概已经开回江山壹号的地下车库了。777三个数字会在车库里安静地亮着,像三只眼睛。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膝盖疼得抽筋。
闭上眼,全是四年前的事。
他蹲在健身房门口抽烟的样子,他趴在我腿上睡着的样子,他举着刚签的合同在电话里喊姐我养你的样子。
睁开眼睛。
公交上播报下一站的电子音冷冰冰的。
我摸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最后我存的是三个字。
“别联系”。
第2章
“别联系”这个名字在通讯录里躺了三天。
我没删,也没回那条短信。但这三天里我过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在跟“别联系”这三个字较劲。
我搬出了那个月租八百的地下室。说是地下室,其实就是一栋老居民楼的自行车库改的,窗户开在墙壁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巴掌大一块,透进来的光永远灰蒙蒙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收租的时候看我一眼,说小丫头你这膝盖怎么搞的,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说骑车摔了。
阿姨没多问,收了钱就走了。八百块,我付完房租之后卡里还剩一百出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霉的水渍想,下个月的房租在哪儿,伙食费在哪儿,膝盖上这块淤青到底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眼。
每一样都是问题。每一样都没答案。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找了一份活儿。帮一个卖水产的摊主杀鱼,一天八十,现结,包一顿午饭。老板姓刘,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永远沾着鱼鳞和血水。他打量了我一遍,说你这手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我说能干。他指了指水池里游着的草鱼,说那你试试。
我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冷水里捞鱼。那条草鱼滑溜溜的,在我手里扭了两下就挣开跳回水里,溅了我一脸水。刘老板在旁边笑,说算了算了,一看就没干过。
我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三次的时候我抓住了它,按在案板上,一刀拍晕,开膛破肚。动作不漂亮,但利索。刘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从兜里掏了八十块钱放在台面上。
我每天在菜市场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两点。杀鱼、刮鳞、掏内脏、冲洗、装袋,一套流程下来最快能三分钟处理一条。手指被鱼鳍划出无数细小的口子,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白发皱。膝盖还是肿着,站久了就一阵阵发酸,但我没吭声,刘老板也没问。
三天时间,我攒了两百四十块。付掉手机欠费,剩下一百九。
第一百九在我兜里揣了一个下午。我在菜市场隔壁的药房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最后进去买了一管最便宜的红花油和一卷纱布。花了二十六。
剩下的一百六十四,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路钱。
那天下午我蹲在菜市场后巷吃盒饭。刘老板给的,红烧肉盖饭,肉不多,但油水足。我蹲在墙根底下扒饭,筷子夹起一块肥肉的时候,听见巷口有人在说话。
“江屿现在真不得了,前几天又上热搜了,打那个什么全国联赛,最后三秒绝杀,啧啧。”
“听说他开的车都是劳斯莱斯,有钱人跟我们果然不一样。”
“那可不,听说他大学时候就被人包养过,那个女的可有钱了,给他花了好几百万。后来女的破产了,他就把人踹了。”
我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我朋友说的,他以前跟江屿一个学校的。说那女的是做生意的,比江屿大好几岁,长得还行,就是后来赔了个底朝天。江屿发达了之后压根儿没管过她,你说这男的够狠吧。”
“啧,那女的也是活该,找谁不好找个吃软饭的。”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盒饭的塑料盖子盖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我扶着墙站了两秒,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我正常地走回了摊位,继续杀鱼。
晚上收工的时候刘老板多给了我二十,说今天生意好,辛苦你了。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你那膝盖,”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去医院看看。肿得不对劲。”
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没再劝。
我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烧烤摊开始摆出来,油烟味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空落落的。我摸了摸兜里那一百八十四块钱,经过烧烤摊的时候没停步。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霓虹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三条短信。
第一条是银行的,提醒我信用卡逾期。
第二条是网贷平台的,语气已经从客气的提醒变成了略带威胁的警告。
第三条是“别联系”发来的。就一行字。
“你在菜市场杀鱼?”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我猛地坐直了,后背离开椅背,手指把手机捏得咔咔响。他怎么知道我在菜市场?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他怎么知道我在杀鱼?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后排只有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在刷短视频,前排一个打瞌睡的大爷。没人看我。
但我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快得有点发慌。公交车到站,我几乎是跳下来的,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猛地一抽,我闷哼一声,弯腰撑住膝盖缓了十几秒。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手机又亮了一下。
第四条。
“你住的那个地下室月底就要拆了,房东没告诉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消息我不知道。房东阿姨收租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我还有二十天就得滚蛋。去哪?不知道。兜里那一百八十四块钱连个正经单间都租不起。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别联系”这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我没回。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那个地下室的入口走。
但我没走进去。我在单元门口站住了。
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巷子口。隔着二十米,车窗全黑,什么也看不见。尾灯灭着,但车牌上777三个数字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我就那么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车。
车窗没摇下来。车也没熄火,排气管有淡淡的白色尾气在空气里散开,说明引擎一直开着。
我不知道他停在那儿多久了。可能我在菜市场后巷蹲着吃盒饭的时候他就在了。可能我蹲在药房门口犹豫那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就在了。也可能我昨天第一天去杀鱼的时候他就在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红花油和纱布。
塑料袋在我手里窸窸窣窣地响。路灯把塑料袋照得透亮,里面那管红花油的包装纸红得刺眼。
我等了三分钟。车没动。
我转身推开了单元门,走进那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栏杆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膝盖就疼一下。
进了地下室之后我把门反锁了。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把那管红花油拧开,撩起裤腿往膝盖上抹。
膝盖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紫黑色的淤血从关节处往外蔓延,皮肤底下像是塞了一团发酵的面团,一按一个坑。
我咬着牙把红花油揉进去。疼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手机放在旁边的鞋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没去看。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然后关灯,躺在那张窄得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行军床上。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十九岁的时候他躺在急诊床上冲我笑,眉骨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指,跟我说姐你别哭。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喊我养得起你了,声音兴奋得发颤。二十二岁他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喝多了,我把他从酒吧接出来,他趴在我肩膀上吐了一身,含糊不清地叫姐。
我现在二十三岁。我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兜里剩一百多块钱,膝盖肿得穿不上裤子。
而他开着一辆八百多万的车,停在我家门口。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破产。他不知道那个晚上他挂断电话之后我抽了多少根烟。他不知道他发的那些消息我每一条都看了,只是没回。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没问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这次我没忍住,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
“你明天别去杀鱼了,膝盖会废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关你屁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过去,塞到枕头底下。
三分钟后它震了一下。
我没看。闭上眼,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得像在水底。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连续震了两下。我翻了个身,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两条未读。
第一条:“我不欠你什么。”
第二条:“但那次你从单杠底下接住我的时候,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还你。”
我盯着“欠你一条命”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大一军训那次他从单杠上摔下来,我冲过去接他,但我没接住。我俩一起摔在地上,他脑袋磕在我胸口,缝了七针的是他,胸口青了半个月的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他第一次叫我姐。
我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
窗外有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平稳、渐远。
那辆劳斯莱斯开走了。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还是去了菜市场。
刘老板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膝盖上,又滑回我脸上。我那条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已经被我用针线粗粗缝上了,手艺不好,线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今天膝盖能行?”他问。
“行。”
我卷起袖子开始干活。水池里的鱼比昨天还多,据说周末有个婚宴要备货,刘老板凌晨四点就去进货了。我一条接一条地杀,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手起刀落,内脏掏得干干净净。刘老板在旁边看了会儿,难得地点了下头。
但到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膝盖开始不对了。
起初只是酸胀,我还能忍。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抽痛,像有根针在关节缝里搅。到十一点的时候,我站不住了,左手撑着案板,右手还握着刀,膝盖抖得厉害。
刘老板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手伸到围裙兜里掏了两张一百的,又掏了几张零的,全塞到我手里。
“今天的工钱,还有昨天的,你先回去歇着。明天别来了。”
我攥着那把钱,张了张嘴。
“你这腿再站下去要出事的,”刘老板弯腰看了看我的膝盖,眉头皱起来,“肿成这样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把钱揣进兜里。想说句谢谢,嗓子有点紧,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我,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塑料袋递过来:“冻鱼,拿回去炖汤,补补。”
我接过来,塑料袋上的冰碴子硌着手指。我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走出菜市场之后我站在路边,不知道去哪儿。
兜里三百多块钱,膝盖疼得像要废了。那条冻鱼在我手里慢慢化开,袋子外面全是水珠,滴在脚面上。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线路图,没一个目的地跟我有关。
最后我去了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社区卫生服务站。一个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让我把裤腿撩起来,我脱裤子的时候疼得龇牙,她看了一眼就皱眉。
“这都几天了?”
“四天。”
“四天?你在家自己用什么擦的?”
“红花油。”
她嘴角抽了一下:“红花油?你这是关节腔积液加软组织挫伤,用红花油活血散瘀?你这不是在治,你这是往外倒油浇火。”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没吭声。
医生给我开了单子,拍片、抽积液、开药。前前后后加起来四百多。我把兜里那三百多全掏出来放在桌上,又翻了翻外套内袋,摸出两个硬币。
不够。
医生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钱,叹了口气。
“你先拍片吧,剩下的回头再说。”
拍完片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块冰袋,手指头冻得发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在哄,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宝宝不哭妈妈在这儿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杀鱼杀得全是细伤口的手。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催债的,没打算接。但它一直在响,屏幕上那个名字让我手指顿住了。
江屿。
通讯录里存的是“江屿”。三天前我改的,改完就忘了这回事。现在它明晃晃地亮着,两个字,一笔一划都清楚。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起来了。
对面没说话。
我听到呼吸声,很轻,隔着听筒传过来。还有一点背景噪音,大概是车里,隐约有导航的提示音。
我也没说话。
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哭。他妈妈抱着他走来走去,脚步声啪嗒啪嗒。我的冰袋在滴水,顺着膝盖流到小腿上,凉丝丝的。
“膝盖拍了?”他终于开口。
“你跟踪我。”我说。
“你拍片子的钱我付过了,”他说,“你走吧,不用再付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我不需要你付。”
“你兜里三百多块钱,够付什么?”
这话把我堵住了。我确实不够。但我宁愿欠着医院的也不愿意欠他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四年前我眼都不眨地往他卡里转二十万,现在连四百多块的医药费都要分个你欠我欠。
“你把收款码发我,”我说,“转给你。”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转不了。你名下所有银行卡都被冻结了,你不知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银行卡被冻结?我昨天去ATM查余额的时候还能显示230.47,虽然是正数。但他说冻结……我猛地想起那两条银行的逾期短信,心里一沉。原来那不只是催收,那已经是最后通牒了。
“你转不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连微信支付都用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你凭什么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坐好,车来了。”
我一愣。刚要问什么车,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开门声。我扭头看过去——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个子很高,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但他走路那个姿势我太熟了,左肩微微低着,步伐又大又稳,像一头豹子在巡视领地。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坐着,他站着。他低头看我,我仰头看他。卫衣帽子底下那张脸在走廊的白炽灯底下显得有点苍白,但眉骨那道疤还是横在那里,清晰得刺眼。
“江屿。”我说。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叫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他垂眼看着我膝盖上那块冰袋。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跟我视线平齐。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卫衣领口那根细细的银链子。三百块,夜市买的,我砍的价。
他没摘。
“站起来试试,”他说,“看能不能走。”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左膝撑了一下地,疼得我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歪。他的手伸过来,在我胳膊肘底下虚虚托了一把,没碰到我的皮肤,但那个距离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他站起来,“我去取药。”
他说完就往药房那边走。我站在原地,膝盖疼得发颤,但盯着他的背影没动。他走到药房窗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卫衣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后脖颈那一小片皮肤。
那里干干净净的。
我闭上眼。四年前他后脖颈上有一小块纹身,一个“七”字,蓝色墨水,纹得歪歪扭扭。他疼得龇牙咧嘴地回来,我气得骂他胡闹,他咧嘴笑说姐你不是喜欢七吗,我纹身上你就能天天看见了。
现在没了。大概洗掉了。
他拿完药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袋纱布。他把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每天换一次,膝盖别用力,半个月能好。”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接。
“江屿,”我说,“你到底想干嘛。”
他把塑料袋往前又递了递。“你拿着。”
“我问你到底想干嘛。”
他顿了一下。走廊里那对母子走了,小孩已经不哭了。整个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那条短信我说了,”他看着我,“欠你一条命,还你。”
“就这?”
“就这。”
我把塑料袋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然后我拎着药,撑着走廊的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住的那个地下室月底拆,我给你找了个地方。”
“我不需要。”
“地方已经租好了,钥匙在物业那儿,你去拿就行。”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事?”
“凭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也是我的事。”
“是,”他说,“但你四年前给我交学费的时候,没问过我需不需要。”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攥紧那个塑料袋,包装盒的棱角硌着手掌心。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他说完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几步就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药记得换。”
电梯门关上了。
第4章
药换了三天,膝盖消肿了七成。
我没去那个地址。短信看完就删了,一个“中环路188号”的地址,甚至没记全。我把那条短信从“别联系”的对话框里划掉,像划掉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但第三天晚上,地下室里来了几个穿工作服的人。
我正坐在行军床上给膝盖换药,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三个男人,其中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印着红头。他说这栋楼的自行车库改造工程下周启动,所有违建住户必须在三天内清退。
我说我付了房租的。
他说房东没告诉你?这房子早就被街道收了,房东属于违规转租,根本没资格收你钱。
我说那我的钱呢。
他合上文件夹,那神情我太熟了,就是那种“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规矩就是规矩”的官方面孔。他说你可以去居委会登记申请临时安置,排队大概十五到二十天。
十五到二十天。今天是月底,下个月中旬之前我都得睡大街上。
我关了门,坐在床上把那卷纱布缠完。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绕着膝盖,膝盖比前几天好多了,已经不肿了,只剩下一片淤青泛黄的痕迹。我低头看着那片淤青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伤得最轻的一次,但它来的时机太操蛋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短信。
中环路188号。我在地图软件里搜了一下,中环路188号是江山壹号对面那一排新开盘的公寓楼,精装修小户型,月租金最低四千二。
四千二。我兜里现在揣着刘老板给的两百多和我自己剩的一百多,加起来不到四百块。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没说话,但我听到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像在看什么文件。
“那个房子,”我说,“月租多少。”
“你不用付。”
“说个数。”
他沉默了几秒。“三千。”
“我付不起。”
“你名下还有一笔保险,年底能取出来八万。”他说,“先用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你怎么知道我名下有保险?”
“你以前给我提过。那年你从公司账上挪二十万给我,你说其实你私底下给自己买了份理财保险压箱底,就是以防万一。”
我想起来了。那是大三上学期,他要出国交换,我给他转账的那个晚上。在电话里聊到很晚,他问我挪钱会不会有麻烦,我说没事,我给自己留了后路,买了份保险,就算公司倒了也饿不死。
我确实买了,但那份保险明年才到期。他说的八万是提前退保的金额,扣掉手续费之后就是这个数。
“我提前退保,拿八万出来,分十二个月给你当房租。”他说,“中环路188号,你搬过去,一年之后你要走要留随便你。”
“江屿,”我说,“你何必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还你。”
“你还得清吗?”
这三个字我问得很轻。他不说话了。我听到他呼吸变了节奏,有那么一两秒,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东西,在想怎么回答。然后他说:
“还不清。但我尽力还。”
我挂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麻。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坐起来,把手机打开,又关上,又打开。通讯录里那个“别联系”的名字安静地躺着,旁边的“江屿”也在。
我看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空。
最后我给刘老板发了一条微信:“刘哥,我这两天可能没法去帮忙了,膝盖还有点问题。等好了再去。”
刘老板回得很快:“不用来了,我这边找了别人了。你好好养伤。”
我盯着那条回信。然后打了一行“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发出去。没再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出了门。那辆报废的电动车还锁在路边栏杆上,已经被人卸走了前轮,只剩下个铁架子歪在那儿。我绕过它,沿着马路走了半小时,终于站在了中环路188号那栋公寓楼下。
白色的楼,十八层高,楼底下有门禁和物业前台。前台的小姐看见我走过来,翻了翻桌上的一个信封,递过来一把钥匙。
“江先生交代的,说您今天会来拿。”
我没接。“他人在哪儿?”
“江先生?他早上刚走,说今天有训练。”
“他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抽屉,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这个,他说是您落在他那儿的。”
我把信封接过来。没当着她的面拆,揣进兜里,拿了钥匙转身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电梯壁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卡。储蓄卡,崭新崭新的,还没开过。旁边附了一张纸条,就一行字,江屿的笔迹,我认得。他字写得不好看,横平竖直像小学生。那行字写着:
“原来那张卡的密码是1129,一直没改过。”
我握着那张卡,整个人僵在了电梯里。
1129。十一月二十九号。
我生日。
四年前我给他办的那张卡,绑的是我的副卡,每个月往里面转生活费。密码我用的是他生日,9203。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记得。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找到对应的房间号,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四十平米的小公寓,精装修,家具齐全。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就是江山壹号那片深色的高层住宅楼。我站在落地窗前,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轮廓,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排排整齐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住哪一扇窗户后面。
但我知道他就在对面。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条“中环路188号”的短信还躺在那儿。我点了那个对话框,把“别联系”三个字删掉了,重新存了一个名字。
存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公寓的床上,床垫软得让人有点不习惯。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发霉的水渍。窗户关着,隔音很好,外面马路上的车声几乎听不见。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卡和那张纸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了一袋速冻饺子,回来煮了吃。吃完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该干什么。膝盖已经不怎么疼了,能正常走路,但还不敢跑。兜里那四百多块钱还在,我没动那张卡。
下午的时候我出去找了份新工作。
一家火锅店,后厨洗菜切配,一个月四千二包吃。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重庆女人,嗓门大,看人利索。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这手怎么这么多口子,我说之前在水产摊干过。她啧了一声,说行吧,先干着看看。
我当天就上了班。在后厨的水池旁边洗了一下午的菜,手指泡在水里又开始发白起皱,但比杀鱼强多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洗完手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火锅店后门,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有路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
我走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劳斯莱斯,是一辆普通的黑色SUV,没熄火,车灯亮着,照得我眯起眼。
驾驶座的门开了,江屿下来。
他靠在车门上,隔着路灯的光线看我。他穿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训练完就直接过来了。
“火锅店后厨?”他说。
“你真是阴魂不散。”我说。
他没接这句话。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我之前那张副卡的户头,金额是十八万整。
“翼子板修好了,”他说,“钱转回你卡上了。你那份理财保险不用退了,留着。”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给我花的那一百四十四万,我慢慢还。这是第一笔,先把账清了。”
路灯底下他看着我,眉骨上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那车是你故意撞的。”他说。
我靠着巷子的墙,双手插在兜里。火锅店的油烟味还残留在衣服上,隔着风飘过来。我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是,”我说,“我故意撞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认出我。”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
“江屿,”我说,“我破产那天给你发过一条微信。你没回。”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我没收到,”他说,“那个号被人注销了。我第二天就换了新号。”
我靠着墙,手指在兜里攥紧了那张卡。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距离太近了,近到我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柑橘味的,他以前就用这个牌子的洗衣液,我说这个味道好闻,他就一直没换过。
“那条微信你发的什么?”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行李打包好放在门口。我给他发消息,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就留了一句话。
“小孩儿,你好好打球。”
消息发出去,已读。他没回。
“不记得了,”我说,“忘了。”
他垂眼看我。这个角度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后脖颈露出来的一小截,干干净净的皮肤,没有纹身了。
但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很新,颜色还泛着粉,大概半年以内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洗纹身的时候留的,”他说,“激光打了好几回,总有一个疤消不掉。”
我别开脸。
路灯底下我们谁都没再说话。火锅店后门那边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着墙跟巷子里的安静混在一起。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停了一下。
“那个纹身,”他说,没回头,“我没后悔过。”
他上车,关上车门,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黑色SUV倒出巷子,汇入马路上的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
我也有一个疤。纹身洗掉的疤。在我的左手手腕内侧,小小的一个“七”字,蓝色墨水,纹得歪歪扭扭。他疼得龇牙咧嘴回来那天晚上,逼着我也去纹了一个。
说你喜欢七,我也得留一个。
我把它洗掉那天,是他签约消息爆出来的第二天。
激光打在皮肤上,一下一下,疼得我咬碎了一嘴牙。
第5章
火锅店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简单。
早十点到晚十点,中间休息两小时。后厨的水池边永远堆着待洗的青菜、土豆、藕片。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洗干净切好装盘,然后端给前台。老板娘姓周,重庆口音,脾气急但人不错,看我干活利索,三天之后就把我的工资从四千二提到了四千五。
我在火锅店干了十一天。每天从店里出来都接近十一点,穿过那条巷子,走到中环路188号的公寓楼下,刷卡进门,坐电梯上楼。有时候会在电梯里碰到邻居,有上班族,有年轻情侣,还有一个经常遛狗的老头。他们都客客气气的,点头打个招呼就各自回家。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白开水有时候也挺好喝的,至少不烫嘴。
第十一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在后门那条巷子里又看到了那辆黑色SUV。
这次他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戴着耳机在打电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什么人沟通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我本来打算装作没看见,从巷子另一边绕走。但他看见我了。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再打”,然后摘了耳机,把车窗完全摇下来。
“上车,”他说,“送你回去。”
“走路五分钟。”
“今天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确实在飘毛毛雨,很细很轻,落在脸上几乎没感觉。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就推开车门下来了,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拉开。
“走吧。”
他站在车门旁边,路灯照着他卫衣上沾着的细小雨珠。我看着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四年前他也这样站在宿舍楼下等我,穿着件卫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远远看见我就咧嘴笑。
现在他不笑了。但那个拉车门的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坐进去了。
车里很暖和,一股淡淡的柑橘味。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杯架里还有一个保温杯。他绕回驾驶座坐下,启动车子。
“火锅店干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的。
“还行。”
“膝盖呢?”
“好了。”
他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出巷子。五分钟的路程确实短,刚起步就要到了。公寓楼就在前面一百米,但我没让他停。
“往前面开开,”我说,“兜一圈。”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就顺着马路继续往前开了。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毛毛雨变成了一阵密密的雨丝,雨刮器开始工作了,一左一右,刮出一片扇形视野。霓虹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车里,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
“你那个队友,”我说,“三年前发过一条微博,说你被一个女富婆包养,花的钱够买一套房了。”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顿了一下。
“那条微博发了三分钟就被删了,”他说,“但被人截了图。”
“我知道被截了图。我看到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侧过头看我,眉头又皱起来了。
“那条微博是我的前经纪人发的,”他说,“当时我跟他解约,他报复我。后来我发声明澄清了,但有人不信。”
“我不关心信不信的问题,”我说,“我只想知道,那144万里有多少是你主动花的。”
绿灯亮了。他没动,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才踩油门,车速比刚才慢了。
“所有。”他说,“每一笔都是。”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密了,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珠,把外面的建筑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什么?”
“知道我破产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你发那条微信的同一天晚上,有一个投资圈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的公司爆雷了,法人在逃,你被列为关联人,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
“所以你知道。”
“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第二天再打,你还是关机。第三天你那个手机号就注销了。”
“我找过你,”他说,“去你住的公寓,房东说你搬走了。去你公司,大门锁了,贴了封条。我甚至去了你老家,你爸妈说你已经有两年没回去过了。”
我攥着安全带,手指关节发白。
“你没找到。”
“你不想让我找到,”他说,“我找了大半个月,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车子在公寓楼下缓缓停住。雨刮器停了,雨珠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江山壹号的楼宇轮廓模糊成一片。
“那你现在为什么找到我了?”我问。
他没回答。他熄了火,车里的灯亮了。我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因为我花了一百多万没找到的人,”他说,“最后是我自己撞上的。”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了。但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也是白的。
“那条微信,”他说,“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发了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车灯灭了,车里的照明灯也灭了,只剩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的脸。外面雨声密密地敲着车顶,像无数根细针落在铁皮上。
“我发的是,”我说,“我破产了,你好好打球,别管我。”
他听完这句话,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我那天晚上喝多了。你发的消息已读,我看到了。但当时我在庆功宴上,被人灌得不省人事。等我第二天醒过来,回你消息的时候,已经发不出去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没给我机会说。”
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完全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车里狭小的空间里就我们两个人,呼吸声都很轻。
“那你现在说了。”我说。
他靠着驾驶座的椅背,偏过头来看我。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骨那道疤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特别清晰。
“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他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那个包养的传闻。你怎么想我的,那个被删掉的截图里说的话,你怎么想我的。”
我解开安全带,坐直了身子。车顶的雨声很大,但车里的安静更大。
“我不怎么想你,”我说,“那些截图我一张都没存。别人怎么说你,我不在意。”
他愣了一下。
“我只在意你说什么,”我说,“而你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眼,睫毛在仪表盘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明天,”他说,“后天,哪天都行,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说这四年的事。”
雨敲着车顶。我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下颌绷得很紧。
“行,”我说,“明天晚上十一点,我在火锅店后门口等你。”
“好。”
我推开车门,雨丝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我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隔着雨幕和车窗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着真皮的缝线,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我转身走进公寓楼,刷卡,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短信。
就一行字。
“你手腕上的纹身是不是也洗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个小小的疤痕还留着,淡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
我没回。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安静无声。
我走进房间,站在窗前。对面江山壹号的楼宇亮着错落的灯火,我盯着某一扇窗户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那天那个陌生的号码。
存了“江屿”之后,这个号码没再变过。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洗了。”
发出去。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我也洗了。但疤还在。”
我看着那行字。
外面雨停了。
对面那栋楼里,有一扇窗户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