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我们修理厂干了七八年,我算摸清了一条铁律:凡是开宝马3系来的女车主,十有八九是“扔车就走”的主儿。钥匙往我手里一拍,微信扫个码,连保养项目都不带细问的。然后呢,最多二十分钟,准有个年轻小伙子急匆匆跑进来,满头是汗,陪着笑脸喊我一声“周哥”,说想借车钥匙拍张照,保证不开出大门。起初我还真信了,以为就是年轻人爱慕虚荣,拍个照发朋友圈装个门面。可直到上个月,那辆香槟金的320Li被主人扔在厂里整整三天,我才顺着这条线,挖出了一个让我彻底破防的秘密。今天我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一捋,各位就当听个故事,看看这人心,到底能藏多深。
01
我叫周大勇,在城西开了家修理厂,门面不大,但胜在实惠手艺好,回头客不少。平时来修车的,大多都是老主顾,可自从去年年底开始,我发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
隔三差五,总有一辆香槟金的宝马320Li稳稳当当地停在我店门口。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妆化得精致,穿的衣服一看就不便宜。她每次来都风风火火的,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直接把钥匙抛给我。“师傅,车有点抖,你帮我看看,该换啥换啥,弄好了给我发微信就行。”
说完她连车都不多看两眼,扭头就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网约车,绝尘而去。我每次都扯着嗓子喊一句:“哎,姐,您留个联系方式啊!”她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机:“扫码加了,你备注下车牌号就成。”
我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确实弹出了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莲花,名字叫“刘欣”。
刘欣这车,毛病倒不大,就是节气门脏了,偶尔怠速不稳。我跟她报了个价,她转钱那叫一个爽快,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可奇怪的是,每次她刚走,最迟二十分钟,肯定有个小伙子风风火火跑进我店里,张口就喊:“周哥,钥匙在你这儿吧?我姐让我来拿点东西,我拍个照就还你,绝对不把车开出去。”
第一次来的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洗得挺干净,但脚上那双运动鞋,是国产品牌,两三百块钱那种。他眼神有点躲闪,说话的时候一直搓手,笑得特别殷勤。
说实话,我开了这么多年店,啥人没见过。这小子一开口我就觉得别扭——你姐的车,你直接问你姐拿钥匙不就行了,用得着专门跑修理厂来拿?还“拍个照就还”,拍啥照?
但我没多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钥匙给他,他拿着手机对着方向盘上的蓝天白云标“咔咔”拍了两张,又对着中控大屏拍了两张,甚至还坐进驾驶座,把脸贴在方向盘上来了个自拍。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把钥匙恭恭敬敬放回我桌上,说了句“谢谢周哥”,扭头就跑。
第一次我没当回事,第二次、第三次……这规律竟然一次都没打破过。刘欣前脚扔下车走人,最多二十分钟,那小伙子后脚准到。有时候我正忙着修车,他还能蹲在一边等我十分钟,就为摸一下那把车钥匙。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有一回他把钥匙还回来的时候,我递了根烟给他:“小伙子,你叫啥?跟你姐关系挺好啊,这么跑前跑后的。”
他接过烟,没敢点,夹在耳朵后面,咧嘴一笑:“我叫赵旭东,那是我……我表姐。她忙,我帮她看看车。”
表姐。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又看了看他那双都快磨破鞋底的运动鞋,和这辆落地三十多万的宝马,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再后来次数多了,我和赵旭东也算混了个脸熟。他每次来都“周哥长周哥短”的喊,有时候还给我带瓶冰红茶,虽然我每次都说不喝,但他还是照样买。有一回他拍照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急得满头大汗,管我借充电宝。我借给他,看他蹲在墙角一边充电一边等开机,嘴里还念念叨叨:“快点开机啊……一会儿朋友圈该没人看了……”
我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啊,虚荣心太重。一辆车而已,至于吗?
我当时是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年轻人的小把戏。直到那天,刘欣那辆香槟金的320Li突然在厂里趴了窝,而她这次竟然破天荒没叫网约车,而是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师傅,车先放你那吧,我出差三天,回来再取。”
我习惯性地回了句:“好嘞,那要不要让您表弟过来拿钥匙拍个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刘欣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什么表弟?我独生女,哪来的表弟?!”
我当时握着电话的手就顿住了。
刘欣在电话那头追问:“谁跟你说我有个表弟的?他长什么样?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赶紧把赵旭东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刘欣听完,只冷冷丢下一句:“师傅,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把车开走,我马上叫人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辆香槟金的宝马旁边,看着车标在阳光下反着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赵旭东,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编个表姐的谎,一次又一次跑来借这把车钥匙?
02
那天下午,修车厂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燥热。我手里攥着刘欣那辆320Li的钥匙,心里七上八下的。
按照以往的规律,这时候赵旭东该来了。我眼睛盯着门口,手里拧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被我拧开又旋紧,旋紧又拧开。
果不其然,也就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旭东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脑门上顶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咧着嘴就冲我招呼:“周哥,我姐车钥匙呢?我拿一下,拍个照,马上还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还是像以前那样,带着点讨好的笑,可今天我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我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小赵啊,今天这车不能给你拍了。”
赵旭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咋……咋了周哥?我姐……我姐她同意了呀。”
“你姐?”我盯着他的眼睛,没再绕弯子,“旭东,你别装了。你姐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她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表弟。你到底是谁?你每天来借这车钥匙,到底干什么?”
赵旭东的脸“唰”一下就白了,那是一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两只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周哥,我……我……”他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我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下说。咱们也认识快一年了,你有啥难处,跟我说说。”
赵旭东没坐。他站在那儿,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浑身不自在。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周哥,我错了……我就是……就是想拍张照片。”
“拍照?拍照干啥?”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发……发朋友圈。”
“发朋友圈?”我有点哭笑不得,“就为了发个朋友圈,你编了个表姐的谎,骗了我快一年?”
赵旭东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慢慢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周哥,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办法啊……”
他这一蹲,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我拉了个板凳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后背:“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旭东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问道:“周哥,你说现在这社会,没房没车,是不是就活该被人看不起?”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跟我女朋友刘慧,在一起六年了。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城里打工。我跑快递,她在写字楼做前台。我们俩感情一直很好,可她家里……她家里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她爸妈觉得我没出息,干快递没前途,连个代步车都没有。每次我去她家,她爸都摔筷子摔碗,说让我别耽误她闺女。我女朋友一直在中间扛着,可我知道她压力也大。上个月她妈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让她要么跟我分手,要么就找个有车有房的男朋友。”
赵旭东说到这儿,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跟我女朋友说,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努力挣钱,年底就买辆车。可挣来挣去,那点工资除了房租吃饭,根本剩不下多少。”
“后来有一次,我在你们厂门口路过,看到刘姐……不,刘欣姐的车停在那儿。你当时去厕所了,钥匙就在桌上放着。我脑子一热,就拿起来拍了两张照片。我……我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说‘新提的车,以后带你兜风’。”
他抬起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焦虑的脸,眼神里全是哀求:“周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就是想发个朋友圈,让我女朋友她爸妈看看,我赵旭东也不是一无所有。我每次就拍几张照片,发完就删了手机里的原图,我连车门都没打开过,更别说开出去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穷得叮当响,为了请当时的对象吃一顿肯德基,能连着啃一个礼拜的馒头咸菜。
虚荣吗?确实虚荣。可这虚荣背后,是一个年轻人在现实面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尊严。
我沉默了半天,把刘欣那辆车的钥匙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赵旭东看见我拿钥匙,以为我要发火,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周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别跟刘欣姐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没理他,把钥匙扔到了他怀里。
他手忙脚乱接住钥匙,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拍吧,”我扭过头不再看他,假装去整理货架上的机油瓶,“拍完赶紧走,别让刘欣派来的人撞见。”
赵旭东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他拿着手机,对着方向盘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手抖得对不准焦。
最后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周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跑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肩膀在抖。
我靠在货架边上,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没房没车,是不是就活该被人看不起?”
03
赵旭东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把烟掐了。盯着桌上那把还带着点余温的车钥匙,我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还没过去,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办得有点冒失了。刘欣电话里说了,要叫人来处理,这要是来人刚好撞见赵旭东拿着钥匙拍照,那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果不其然,也就隔了一根烟的功夫,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我店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看着像个老板。他下车后没急着进来,先绕着刘欣那辆320Li走了一圈,然后才大步跨进我店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老板,”他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刘欣让我来的,她车钥匙在你这里吧?”
我赶紧从抽屉里把钥匙拿出来递过去:“在的在的,您是……”
“我是她老公,姓王。”男人接过钥匙,顺手拉开驾驶座车门,弯腰看了看里面,又检查了一下储物箱和后备箱,动作熟练得很。
检查完他直起身,啪地一声关上车门,转身看着我,语气还算客气:“老板,刘欣电话里说,有个男的经常来拿钥匙?”
我后背一紧,但脸上还得装着镇定:“是有这么回事,他说是刘姐的表弟,来拿点东西拍个照,我寻思着……”
“表弟?”王哥冷笑了一声,“刘欣娘家就她一个闺女,哪来的表弟?她姨家的表弟还在上高中呢。老板,那人长什么样?你认不认识?”
我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这事儿瞒是瞒不住了,但我总不能把赵旭东卖得太彻底。我斟酌着说:“就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高个,我看着也挺老实,就是拍个照,车确实没动过。他说是……是您家亲戚,我就没多想。”
王哥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皮发紧。他没继续追问,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是不是这小子?”
照片里正是赵旭东,穿着那件灰色T恤,站在一个快递站点门口,怀里抱着个纸箱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只说:“看着有点像……”
王哥收了手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老板,你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下回可得长个心眼,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借钥匙,这车要真被人开走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香槟金的宝马缓缓驶出我的店门。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慢慢消失在路口拐角,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呼完,我又想起一件事——赵旭东刚才来的时候说漏了嘴,他说他女朋友叫刘慧,跟刘欣名字就差一个字。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王哥那句“刘欣娘家就她一个闺女”在我脑子里反复打转。
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刘慧?刘欣?这俩名字也太像了。赵旭东跟刘欣又非亲非故,他偏偏选中了刘欣的车来拍照。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我当时就想给赵旭东打个电话问清楚,翻遍手机才想起来,我压根儿没存过他的号码。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就是个守钥匙的。
接下来两天,赵旭东再没出现过。我店里照常修车接活,可心里头总惦记着这事。到了第三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火花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擦了把手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夕阳下的剪影照片,申请备注写着三个字:“周哥,我是旭东。”
我点了通过。消息刚发过去,对面直接弹出来一条语音,时长六十几秒。我点开听,赵旭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周哥,谢谢你那天帮我。但我估计以后我可能没脸再去找你了。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她爸妈看了我发的朋友圈,知道那车不是我的,气得直接把她带回家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把火花塞扳手,听到这儿,拧螺丝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周哥,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你听了别生气。”
我打字回他:“你说。”
他回得很快:“刘欣是我女朋友的亲姐。我跟我女朋友在一起六年,她家里人一直不认可我,她姐刘欣最反对。有一次我偷听到她姐打电话骂她,说她找个送快递的,以后亲戚聚会都抬不起头。我当时气不过,才想着去拍她姐的车发朋友圈,就是想恶心她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什么表姐,什么偶然路过,全是瞎扯。赵旭东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刘欣的车去的。他编了个亲戚的幌子,利用我心软,拿着大姨子的车钥匙,去给自己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气得把手机拍到桌上,骂了一句:“这臭小子,连我都骗!”
可骂完之后,我又不由自主地点开了他发的那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他说“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犹豫了好一阵,给他回了条消息:“那你女朋友……刘慧,她怎么说?”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我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收到他发来的四个字:“她也不理我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换火花塞。可拧了两下,螺丝刀滑了,火花塞没拧进去,反倒把我的手指头蹭破了一块皮。
04
赵旭东那四个字“她也不理我了”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晚上关店的时候,我老婆杨梅给我送饭,看我愣愣地坐在那儿,问我想啥呢。我把这事儿前前后后跟她学了一遍。
杨梅听完瞪了我一眼:“你呀,就是心太软。那小子拿你当猴耍,你还替他操心。”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两口饭,闷声说:“我是气他骗我。可你说这小子,为了拍几张照片,折腾了大半年,图的啥?”
杨梅叹了口气,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图啥?图个面子呗。现在的年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厂里那个小孙,上个月不也贷款买了个苹果手机,天天揣兜里舍不得用,就为聚餐的时候拿出来摆桌上。这社会就这样,你穷,连呼吸都是错的。”
杨梅的话说得糙,可理不糙。我放下筷子,又摸出手机看了看,赵旭东的头像还是那张夕阳剪影,朋友圈对我设置了三天可见,啥也看不着。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旭东,你也别太难过了。年轻的时候吃点苦不算啥,关键是自己要争气。你既然能跑快递,就能干别的。你要真想让人看得起,就踏踏实实干出点名堂来。”
消息发出去,像石头扔进了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店里清点配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到我面前,开口就问:“周师傅是吧?我是刘慧。”
我手里的货单差点掉地上。刘慧?赵旭东的女朋友?
我赶紧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刘慧坐下来,两只手捧着一次性水杯,指头尖都捏得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周师傅,我听旭东说了,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他。我来是想问问你,他那天……到底拍了什么照片?”
我愣了一下:“他没跟你说?”
刘慧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他就说自己干了一件蠢事,让我别问了。然后就把我电话拉黑了,微信也不回。我去他租的房子找他,房东说他搬走了。周师傅,我跟旭东在一起六年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我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赵旭东那小子,谎话连篇骗了大半年,可到头来,他把所有事儿都扛自己身上了,连女朋友都没说。
我叹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简简单单跟刘慧说了一遍。但没提她姐刘欣的名字,只说是“一个女车主”。
刘慧听完,低下头好半天没动静。我以为她要哭,结果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反倒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亮光。她忽然问我:“周师傅,那辆车的车主……是不是姓刘?”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吱声。
刘慧苦笑了一下:“周师傅,你不用瞒我。那是我姐刘欣的车。我知道,旭东每次发朋友圈,我都看得出来。那车里面的挂件是我姐从云南带回来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彻底无语了。原来这姑娘什么都知道。
刘慧站起来,把一次性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口发紧的话:“周师傅,我从来没嫌弃过旭东没钱。六年前他请我吃麻辣烫,两个人花了三十八块钱,我觉得比现在任何一顿大餐都香。是我爸妈一直在逼我,我姐一直在看不起他。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跟他分手,是他自己觉得配不上我了。”
说完这些,她朝我弯了弯腰:“周师傅,如果你有旭东的消息,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不找他,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刘慧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满地的机油瓶和轮胎发呆。我想起赵旭东那天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样子,想起他说“没房没车就活该被人看不起”时红了的眼眶,又想起刘慧刚才那句“是他自己觉得配不上我了”。
我突然觉得,这俩人之间横着的东西,根本不是钱,也不是那辆宝马。那玩意儿叫“自卑”。
赵旭东自卑了六年。他偷拍大姨子的车发朋友圈,表面上是虚荣,骨子里其实就是自卑到了极点,连正常的感情都不敢面对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旭东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你小子要是男人,就给我回个电话。你女朋友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她从来没嫌弃过你。”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回应。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弯腰捡地上的螺丝,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胸口闷得慌。
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杨梅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到了后半夜,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赵旭东。
“周哥,对不起,我回老家了。”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字问他:“回老家干啥?你女朋友来找你了,你知道吗?”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打了十几个,我一个都没接。我没脸接。”
我气得直接给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几声他接了。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赵旭东,你脑子进水了是吧?人家姑娘六年青春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我说没脸接?你有什么没脸的?不就是拍了几张照片吗?天塌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赵旭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周哥,不是照片的事。我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她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算了一下,我跑快递一个月挣四千八,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存下来两千块钱。你知道她姐一个月挣多少吗?刘欣在银行上班,年终奖都比我一年工资高。她爸妈嫌我没出息,不是没道理的。我就算再跑十年快递,我也买不起房,买不起车。我拿什么去娶她?”
“那你就跑了?”我压着火气问他,“你跑了就算解决问题了?”
赵旭东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周哥,我想明白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把她捆在身边。她跟着我,只会被我拖累。她应该有更好的日子过。”
我当时真想隔着电话线给他一巴掌。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穿拖鞋一边往外走:“你在老家哪个村?地址发给我。”
赵旭东愣了:“周哥,你干啥?”
“干啥?我去把你揪回来。你赵旭东自己说的,人要争口气,你现在这算什么?当逃兵?”
他没吱声,过了好半天,才小声报了个地址:“临溪镇,赵家沟村。”
我挂了电话,从通讯录里翻出刘慧的号码,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男朋友在临溪镇赵家沟,你要还想要他,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刘慧直接回了三个字:“我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刘慧就坐着第一班公交车到了我店门口。我开着我的那辆破面包车,载着她往临溪镇方向跑。一路上刘慧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始终没说话。
临溪镇离我们这儿一百多公里,路不好走,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得咯吱咯吱响。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总算到了赵家沟。
赵家沟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依着山脚建的。我找了路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打听赵旭东家在哪儿,老大爷往坡上一指:“上头那家红砖房就是,院里有棵枣树。”
我们沿着坡往上走,远远看见一个篱笆院子,院子里果然有棵老枣树。枣树下蹲着一个人,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刘慧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赵旭东。”
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猛地僵住了。他慢慢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慌乱到红了眼眶,几秒钟之内变了又变。
赵旭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啥,一个字没说出来。
刘慧走进院子,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好半天,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赵旭东,你跑了是不是就以为我会感激你?你以为你走了是为我好?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刘慧这六年,不是因为你将来能买得起宝马才跟你在一起的。”
赵旭东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慧继续说:“你要是真觉得配不上我,那你就去挣啊!你去学技术啊!你去换工作啊!你蹲在老家院子里拿树枝画圈圈,难道就能画出个未来来?”
赵旭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眼泪已经糊了一脸,他哑着嗓子说:“刘慧,我怕我挣不出来,我怕耽误你……”
“你耽误我什么了?”刘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耽误我最好的六年了吗?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在院子门口站着,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到枣树另一边假装看风景。风从山上吹下来,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赵旭东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总算有了点劲儿:“刘慧,我跟你回去。我不跑快递了,我去学汽修。周哥……”
他转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头多了一点东西:“周哥,你厂里还收徒弟不?”
我靠在枣树干上,看着他俩站在院子里,一个满脸是泪,一个红着眼眶,忽然觉得这破山沟里的风都变得暖和起来了。
我扬了扬下巴:“收。不过先说好,学徒前三个月没工资,管饭不管住。”
赵旭东狠狠点了点头:“我干。”
06
赵旭东说干就干,第二天就跟着我和刘慧回了城。他退了老家那间出租屋,把全部家当塞进两个编织袋里,搬到我们厂后面那间放杂物的小隔间住下了。
小隔间不大,也就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墙角还堆着几个旧轮胎。我让杨梅给找了床干净的褥子和被套,赵旭东自己动手收拾了一下午,把小屋拾掇得清清爽爽。晚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拿本子记东西,旁边摊着一本我扔给他的《汽车构造基础》,书页都翻卷了。
“看得懂吗?”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他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有些地方得琢磨半天,但挺有意思的。周哥,我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天天在路上跑,光知道车能开就行,从来没想到里头这么复杂。”
我走过去随手翻了翻他的本子,发现他记了不少笔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节气门的作用、火花塞的更换周期、机油标号的区别,一项一项列得挺清楚。我嘴上没夸他,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这小子是真下功夫了。
赵旭东学东西确实快,手脚也勤快。每天早上我七点钟开门,他六点半就把厂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工具归置得整整齐齐。有车来保养,他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上的动作。遇到不懂的就问,有时候问得多了,我都嫌烦,但他从来不恼,嘿嘿一笑,转头自己翻书去查。
杨梅私下跟我说:“这小伙子不错,踏实。”
我哼了一声:“先别急着夸,这才哪到哪。”
可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松动了。赵旭东身上那股子劲儿,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
这期间刘慧隔三差五就往厂里跑,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盒饭。赵旭东每次见她来了,就赶紧把手上的油污洗干净,跑到门口去接。两人也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就在店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坐着,一个吃水果,一个喝水,偶尔说几句话,脸上都带着笑。
有一回杨梅看见了,拐了我一下:“你看人家小两口,多好。”
我瞥了一眼,没接话。我注意到的是另一点——刘慧每次来的时候,衣服越穿越素了,脚上那双高跟鞋也换成了平底布鞋。有一次她帮赵旭东洗工作服,手指头被机油染黑了,她拿肥皂搓了半天都没搓干净,可脸上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
这姑娘,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赵旭东的技术有了不小的长进,小毛病基本能独立处理了。我也开始让他上手干活,给老客户的代步车做个常规保养什么的。他虽然动作慢,但胜在仔细,拧个螺丝都要反复检查两遍。
可就在一切看着慢慢好起来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辆帕萨特换刹车片,赵旭东在外面招呼一个来做保养的客户。我听见他语气挺热情地喊着“老板您里面坐”,然后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但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冷意:“赵旭东?你怎么在这儿?”
我从车底钻出来,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穿宝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卷,手里挎着一个黑色小皮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刘欣。
赵旭东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就僵在了嘴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刘欣姐。”
刘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灰色工作服,嘴角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意外:“你不是送快递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修车了?”
我赶紧擦了把手迎上去,想打个圆场:“刘姐,好久不见啊。这是我刚收的徒弟,旭东,学东西挺快的……”
刘欣没接我的茬,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赵旭东身上,声音平平板板的:“赵旭东,我妹最近老往西边跑,回家越来越晚,是不是来找你了?”
赵旭东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刘欣又补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来管你们的。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耽误我妹妹。她今年二十八了,耗不起。”
这话跟刀子一样,直直扎过来,一点余地都没留。
赵旭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清楚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可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一句话都没怼回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刘欣这话说得太满太难听了,什么叫“耽误”?什么叫“耗不起”?
我正要开口替赵旭东说句话,却见他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刘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刘欣姐,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我现在在学汽修,周哥说我手巧,学东西快。我保证,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会做出个样子来。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做给我自己,也是做给刘慧看的。”
他说完这番话,看着刘欣,眼睛里头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刘欣愣了好几秒,显然是没想到赵旭东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脸上的冷意松动了一点,但嘴上依然不饶人:“两年?你知道现在城里一套房首付要多少钱?你修两年车够不够?”
赵旭东没被她这话吓住:“我知道不够。但我能挣多少就挣多少,我不会让刘慧跟着我喝西北风。”
刘欣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冷哼了一声:“随便你吧。反正话我放这儿了,你们要是真在一起了,以后别来找我借钱就行。”
说完她拎着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走得利落又干脆。
赵旭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肩膀塌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脑勺:“行了,别想了。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赵旭东搓了一把脸,转身又趴到那辆帕萨特底下去了。我听见他在车底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说的是“等着瞧”三个字。
07
刘欣来过之后的那几天,厂里的气氛有点沉闷。赵旭东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看书看书,可我观察了几回,他晚上趴在小隔间桌子上记笔记的时候,常常写着写着就发了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疙瘩也没察觉。
杨梅私下跟我嘀咕:“你说他会不会又被打击到了?”
我往小隔间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不会。这小子要是能被几句话打趴下,他就不会主动说要来学汽修了。”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留了个心眼。第二天一早,我把赵旭东叫到跟前,跟他说:“今天别在厂里待着了,跟我去趟城东的配件市场,认认货。”
赵旭东二话没说,换了件干净衣服就跟我上了面包车。
路上我没提刘欣的事,专门给他讲各种配件的品牌和型号差异。赵旭东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掏出手机记两笔。到了配件市场,我带着他一家一家转,让他上手摸摸不同价位的刹车片有什么区别,比较一下各种机油的粘稠度。
转了大半天,中午我们蹲在市场门口吃盒饭。赵旭东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对我说:“周哥,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当年学修车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瞧不起过?”
我嚼着一块红烧肉,想了想,笑了起来:“怎么没有?我刚开始学徒那会儿,比你还惨。我师傅嫌我笨,骂我是‘猪脑子’,手把手教三遍我都记不住。后来我自己琢磨,白天干活晚上看书,一年下来我师傅才改口说我‘总算开了点窍’。”
赵旭东听了,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被人瞧不起不丢人,丢人的是自己先瞧不起自己。你那天跟刘欣说的那番话,挺爷们的。既然说出口了,就给我咬牙撑住。”
赵旭东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一抹嘴站起来:“周哥,下午还去哪?我跟着你。”
从那以后,赵旭东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样,干活更拼了。以前他晚上十点就熄灯睡觉,现在小隔间的灯经常亮到凌晨。我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窗口,看见他还在那儿翻书,台灯照着他半边脸,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两个月下来,他的技术水平突飞猛进。常规保养、换轮胎、换刹车片、简单的电路故障排查,基本都能独立搞定。有几个老客户来保养的时候点名让他上手,说他细心、态度好。
但真正的转折,是发生在第四个月头上。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奥迪A6被拖车拉到了我店里。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色铁青,下车就骂骂咧咧的:“这破车,前天刚在4S店换的发动机电脑板,花了一万多,今天就给我趴窝了!开回去的路上就开始抖,现在直接打不着火!什么狗屁4S店!”
我检查了一下,确实发动机灯亮着,启动马达有反应,但就是打不着火。我接上诊断电脑读故障码,显示是发动机电脑板通讯故障。按理说刚换的电脑板不应该这么快就出问题,除非是安装的时候针脚没插好或者数据没匹配对。
我正准备拆开来看看,赵旭东凑了过来,看了一眼诊断电脑上的数据,皱了皱眉,忽然开口说:“周哥,你看这个数据流,进气温度传感器的数值一直是负四十度,这不对啊。正常应该是和环境温度差不多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仔细一看,还真是。传感器显示负四十度,这是开路状态的特征。我顺着线束检查了一下,发现电脑板插头上有一个针脚弯了,根本没插进去。
问题找到了,就是个针脚弯了的小毛病。我重新把针脚调直,插好插头,清掉故障码,一打火,发动机稳稳地着了。
车主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说,他先是惊讶,然后气笑了:“4S店花了一万多换的电脑板,连个针脚都没给我插好?就这水平还收我那么多钱?”
他转头看着赵旭东,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眼神挺毒啊!这都能看出来。”
赵旭东被他夸得脸一红,挠着头说:“我前两天看书刚好看到这个案例,说传感器数据异常可能是线束问题,我就随口一提……”
车主哈哈大笑,当场掏了五百块钱:“拿着,这是修车钱。剩下的算我给小伙子买书看的。”
赵旭东死活不肯收那多出来的钱,最后还是我替他收了,塞到他口袋里:“拿着吧,这是你凭本事挣的。”
那天晚上关店以后,赵旭东攥着那几张钞票,在小隔间里坐了好久。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五百块钱拿去买了一套二手的汽修专业教材,厚厚一摞,摞在床头占了大半个枕头的位置。
我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啥,心里头倒是踏实了不少。这小子,路走对了。
08
日子一天天过,赵旭东在厂里待了大半年,技术越来越扎实。他不光手巧,还有一个特别让人服气的优点——细心。每次做完保养,他都要把车打着火原地怠速几分钟,听听有没有异响,看看有没有漏油。就因为这个习惯,他提前发现过两辆车的水管老化渗漏,避免了人家在半路上抛锚。
老客户们开始管他叫“小赵师傅”,这个称呼让他每次听了都咧嘴笑。
可我知道,他心里头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刘慧她姐刘欣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肉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他虽然不跟我说,但我能感觉到。他每天干活比谁都卖力,晚上看书比谁都晚,偶尔刘慧来厂里看他,他陪不了多大会儿就赶人家走,说“你回去忙你的,我得把这本书看完”。
有一回刘慧走了以后,杨梅忍不住数落他:“旭东,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倒好,半小时就给撵走了。工作再重要,还能比对象重要?”
赵旭东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杨梅姐,我不是不想陪她。我就是觉得,现在不多学点东西,以后拿什么给她好日子过。”
杨梅还想说啥,被我拽了一下衣角拦住了。我懂赵旭东的心思,他现在在憋着一股劲,这股劲要是泄了,他反而会慌。
可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那天傍晚,眼看着就要关店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急急忙忙开进了我店里,轮胎碾过地上的铁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脸色煞白,推开车门就喊:“师傅快帮我看看!我车冒烟了!吓死我了!”
我赶紧跑过去,掀开引擎盖一看,一股白烟正从发动机舱右侧冒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冷却液壶已经空了,一根上水管裂了个口子,防冻液漏得差不多,发动机高温了。
这种问题算不上多严重,换个水管补上防冻液就行。但麻烦的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配件供应商那边已经下班,我得去库房翻翻有没有匹配型号的水管。
我正弯着腰在架子上翻找,赵旭东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车型,又看了一眼漏水的管子,忽然说了句:“周哥,这根水管跟之前那辆马自达的是同一种接口吧?我记得库房最里面那个箱子里还有一根。”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确定?”
他点了点头:“前阵子我整理库存的时候看到的,型号是KJ03,我专门记在本子上了。”
我将信将疑地走到库房最里面,翻开一个落灰的纸箱子,里面果然躺着一根新的上水管,型号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我拿着那根水管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干了这么多年修车,库房里几百种配件,我都不敢说记得每一种型号放在哪个位置。这小子才来大半年,居然把库存都摸清楚了。
水管换好,防冻液加满,凯美瑞打着火试了试,一切正常。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关好店门,转身看着赵旭东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手上的油污混着泡沫被水冲下去,露出底下因为长期跟扳手和螺丝打交道而磨出的薄茧。
“旭东,”我站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水珠:“嗯?周哥咋了?”
“你那个记配件型号的本子,拿给我看看。”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回小隔间拿了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出来递给我。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全是各种车型的常用配件型号和对应位置,有些还画了简图,标注了安装时的注意事项。
我合上本子,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老实跟我说,每天晚上看到几点?”
赵旭东眼神闪了一下,嘿嘿一笑:“也没多晚,就……一两点吧。”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把厂里那几个老员工都叫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从今天起,赵旭东正式转正,底薪加提成,跟老员工一个标准。”
赵旭东端着刚泡好的茶水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他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周哥,我……我还不够格吧?”
“我说够格就够格。”我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配件本子我看了,我干了快十年都没你记得全。这厂里,就缺你这种肯下笨功夫的人。”
老员工们先是一愣,随后都笑了起来,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拍得很用力。有人喊了一嗓子:“小赵,请客啊!”
赵旭东站在原地,眼圈又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请!晚上我请大家吃烧烤!”
那天晚上的烧烤摊上,赵旭东被灌了好几杯啤酒,脸喝得通红。他端着杯站起来,对着我,对着杨梅,对着那几个老员工,磕磕巴巴地说了好多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谢谢周哥”“我赵旭东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咱厂丢人”。
散场的时候,刘慧来接他,他靠在刘慧肩膀上,走路直打趔趄。刘慧架着他往前走,回头冲我们喊了声“周哥杨梅姐再见”,声音里带着笑,在夜风里头传得特别远。
09
转正之后,赵旭东的变化谁都看得见。他干活不再像以前那样闷着头往前冲了,而是多了一股沉稳劲儿。遇到疑难故障,他会先翻书查资料,实在拿不准了才来问我。有时候他排查问题比我还有耐心,拆个节气门能盯着看半天,就为了确保没有一丝积碳残留。
老客户越来越喜欢找他,有个开轩逸的大叔甚至指定非“小赵师傅”不动手。赵旭东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嘴甜手也快,修完车还主动帮人家检查胎压和玻璃水。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暗暗感慨,这小子当初站在我面前搓着手借钥匙的时候,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可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刘欣那关,到底怎么过。
虽说赵旭东嘴上不提了,但我能感觉到,每次刘慧来厂里的时候,他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尤其是有一次刘慧说漏了嘴,说她姐最近又给她安排了一次相亲,对象是个在国企上班的,有房有车。赵旭东当时正在拧一颗螺丝,手里的扳手明显停了两三秒,然后才继续转动。
那天晚上,我关店以后没急着走,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抽烟。赵旭东也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我俩对着马路上的路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吐了一口烟,没看他,随口说了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见她姐?”
赵旭东手里的烟头亮了一下,他苦笑了一声:“周哥,我现在的存款连她姐一个包都买不起,我去见她能说啥?”
“谁说见她就得带钱了?”我把烟灰弹了弹,“你带张嘴去就行了。把你这大半年的变化给她说说,把你现在的收入给她报报,把你接下来两年、三年、五年的规划给她摆清楚。她听不听是她的事,但你得让她看到你赵旭东不是在原地打转。”
赵旭东沉默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细细的竹竿。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在脚底下,呼出一口气:“周哥,你说得对。我躲着她姐也不是个办法。刘慧为了我扛了这么多年压力,我总不能让她一直替我在前面挡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给赵旭东放了一天假。他换上那件最干净的格子衬衫,把头发拾掇了一下,揣上刚发的那两个月工资条,自个儿坐公交车去了刘欣家。
我当时没跟着去,这种事儿得他自己去办。我在店里修了一天的车,可心里头一直吊着,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怕他发消息过来说“又搞砸了”。
一直等到傍晚,赵旭东才推门进来。我抬头一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成是败。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到墙上,蹲到工具架旁边把扳手和螺丝刀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的。我耐着性子等他开口,他一言不发地蹲在那儿,手里的动作慢得出奇。
我实在忍不住了,踹了他蹲着的那个小马扎一脚:“到底咋样了?你倒是放个屁啊!”
赵旭东这才扭过头来,嘴角慢慢地往上翘,翘成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周哥,刘欣姐留我吃了顿饭。”
我愣住了:“就……就完了?她没再说别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说:“她说了。她说我比上次看着精神多了,还说我这大半年能沉下心来学一门手艺,算是比以前有点出息了。她还说……让我下回去的时候别空着手,她爸爱喝老白干。”
我听到这儿,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扬了起来。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努力压住心里的高兴,嘴上却还要端着架子:“行,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赵旭东嘿嘿笑了两声,又蹲下去继续码他的工具了。我转过身去假装研究墙上那张机油广告海报,余光扫见他一边码扳手一边偷偷在笑,嘴角裂到了耳朵根。
那天晚上杨梅做了几个菜,让我喊赵旭东过来吃。饭桌上杨梅问他具体啥情况,他一边扒饭一边说,刘欣这回态度确实软了不少,虽然嘴上还是嫌弃他工资低,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要是真能踏实干下去,我也不是非得拦着”。
杨梅听完感慨了一句:“你大姨子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赵旭东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她姐也是为了刘慧好,我不怪她。换了我是她姐,我妹找了一个要啥没啥的男人,我怕是比她态度还差。以前我不懂,总觉得刘欣姐看不起我,但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看不起我这个人,她是怕我撑不起一个家。”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是真没想到。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比刚来那会儿沉了好多,当初那个蹲在地上抱着头说“没房没车就活该被看不起”的青涩小伙子,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10
赵旭东去见完刘欣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大半年的重担。干活的时候嘴里开始哼歌了,虽然调子跑得没边儿,但听着让人心情好。刘慧来得也更勤了,有时候下班早,直接过来帮他打扫车间、整理工具,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十月中旬的一天,刘慧下班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她把袋子塞到赵旭东手里,说:“天冷了,你那件外套太薄了,我给你买了一件。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旭东接过袋子,当着我们的面把新夹克套上了,大小正合适。他咧嘴傻笑,刘慧在旁边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一样。
杨梅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悄悄拿胳膊肘拐了我一下:“你看看人家,多好。”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但我心里头清楚,这俩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那辆宝马,也不是什么朋友圈里的照片。
赵旭东没辜负他自己说的那句“两年之内做出个样子来”。虽然现在离两年还早,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靠着偷拍大姨子车钥匙来撑面子的毛头小子了。他有手艺、有方向、有底气,手里握着的不是蓝天白云的车标,而是一把实打实的扳手。
十一月中旬,刘慧生日那天,赵旭东请了半天假。他提前好几天就跟我打好了招呼,把那天下午的活都安排妥当了。我问他准备怎么给人家过生日,他挠着头笑:“请她吃顿好的,然后带她去看场电影。周哥你放心,我不会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了。可到了傍晚快关店的时候,我又看见他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刘慧跟在他后面,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愣了一下:“咋了?蛋糕没送出去?”
赵旭东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送出去了,我俩刚在饭店吃完。我说等明年生日,我送她一枚戒指。她听了就哭了,哭了半天,然后我俩把蛋糕打包了,拿回来跟大家一起吃。”
刘慧在旁边用纸巾按着眼角,笑着骂他:“你这个人真是……谁要你的戒指了!你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杨梅赶紧洗了手接过蛋糕,一边拆包装一边说:“好好好,戒指归戒指,蛋糕归蛋糕。来来来,都来吃,我看看这蛋糕啥味儿的。”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奶油蛋糕。赵旭东切了第一块,端端正正地递到刘慧面前。刘慧接过去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啥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头的东西,比任何漂亮话都实在。
我坐在角落里,嚼着那块甜得有些发腻的蛋糕,看着这俩年轻人坐在灯光底下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半年前那个傍晚,赵旭东蹲在老家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刘慧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你耽误我最好的六年了吗?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有时候想,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配不配得上。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真的配不上;你觉得自己能行,踏踏实实迈出第一步了,日子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旭东当初偷拿车钥匙拍照的时候,心里头装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面子。可现在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扳手、一本笔记、一份手艺、还有一个愿意陪他一起吃苦的姑娘。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比那辆香槟金的宝马沉多了,也实在多了。
前天我又看到一辆320Li停到门口,车主换成了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哥,下车乐呵呵地问我做不做保养。我接钥匙的时候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没有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要借钥匙拍照了。
那个规律,算是彻底破了。
赵旭东现在就在我厂里,正趴在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底下换机油,裤腿上沾着油点子,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他再也不用借别人的车去撑什么面子了——他自己那辆二手的五菱宏光,就停在店门口的老位置,虽然不大体面,但每一颗螺丝都是他自己拧上去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踏实奋斗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人物关系、行业细节均为情节服务,具体汽修操作请以专业指导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