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正做饭,刘师傅电话打过来:“你赶紧来一趟,你这车出大事了。”
我搁下锅铲骑电动车赶过去。
维修厂地上扔了一堆黑色塑料袋子,有个袋口散开了,黄沙流了一地。
刘师傅蹲在旁边,从座垫底下抠出一个黑胶布缠着的小盒子,上面还连着几根线头。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GPS,带断油电的。你这车,被人拿去抵押过了。”
我说不可能,这车一直我自己开。
刘师傅没理我,拉着我上隔壁废品站过了个地磅。
车停上去,显示屏跳出1490公斤。
他又翻手机查出这款车出厂整备质量,1380公斤。
不多不少,整重了110公斤。
刘师傅用铁棍拨开一个袋子,里面除了黄沙,还压着三块铁锭,每块少说十斤。
他说:“押车行老手法,给车加配重,跑不快,再藏个定位器,神不知鬼不觉。”
我站在那,看着水泥地上那摊黄沙,半天没吭声。
四天前的事,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赵大军住隔壁,在市场卖卤肉。
那天傍晚,他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包硬中华,先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他把烟夹到耳朵上,搓着手说:“哥,我儿子后天结婚,女方家要排场,别的车都找好了,就缺个奔驰头车。你把你那辆借我使一天,行不?”
我说:“你儿子不是在南方打工吗?”他说:“专门请了假回来的,婚期都定了。”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插了一句:“都是邻居,能帮就帮一把。”我当时心里有点犹豫,那辆奔驰是我花23万8买的二手货,平时靠它周末跑婚庆挣点油钱。
但话说到这份上,我点了点头。
赵大军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哥你放心,油我给你加满,回来再给你带瓶五粮液。”他媳妇张翠兰跟着出来,往我家桌上放了一盘炸肉丸,嘴上抹了蜜一样:“兄弟,这事成了,请你坐大席。”我回屋把钥匙拿出来,递到他手里,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开车慢点。”他连声应着,上车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媳妇从市场回来,跟我说了一嘴:“下午在菜市场碰见张翠兰,她说她儿子下个月才请假回来,说什么结婚,听着没影儿的事。”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女人家嘴碎。
第二天下午,赵大军把车开回来了。
车洗得锃亮,轮毂上反着光。
他跳下车,把钥匙拍在我手心:“哥,油加满了,五粮液放后备箱了。”我绕着车看了一圈,车漆没划痕,保险杠没蹭。
他笑着说:“女方家满意得很,这婚事成了。”我打开后备箱,果然躺着一瓶红彤彤的五粮液,旁边还搁着一条烟。
他走后,我媳妇拿起那瓶酒,翻过来看瓶底的喷码,说:“这瓶底数字都糊成一团,怕不是假的。”我说:“人家有这份心就行了,别挑三拣四。”
第三天王海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活儿,问我跑不跑。
王海是以前跑婚庆认识的,常给我介绍客户。
那活儿在开发区,来回一百多公里,六百块钱。
我应了。
早六点出门,上高速,车速到一百二的时候,方向盘开始抖。
一开始我以为路面不平,没理会。
下了高速,抖得更凶,底盘下面咕噜咕噜响。
车上坐着一家子,丈母娘在后排问:“师傅你这车是不是该保养了?”我嘴上说没事,心里憋了一路。
下午回来,把车开到刘师傅那。
刘师傅把车升起来,拿手电筒照了一圈,说:“右后轮减震器漏油,轮胎偏磨吃胎,这车像拉了两千斤货跑了几百公里。你拉什么了?”我说我不拉货。
他又趴到后座底下摸,摸出一手沙子来。
他的脸色立马变了。
我当时就明白了。
四天里,这车只经过两个人的手,一个是赵大军,一个是我。
我没让刘师傅把沙袋扔了,让他原样装回去,GPS也留着,只把那个手机号拍了下来。
回家后,我翻出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明面上那个记录仪,赵大军还车的时候把卡拔了,里面干干净净。
可我车上还装了一个隐藏的,藏在挡风玻璃角落里,专门用来防乘客扯皮的。
我把卡取出来,插电脑上一看,赵大军借车那天下午的记录全在。
车开出院门,上了快速路,压根儿没往新娘子家方向去。
他在城里绕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个地方,二手车市场西头。
从地图上看,那地方叫鑫源车行。
车在那里停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车被人拆开后座,塞进去七袋黄沙,装了定位器。
赵大军把车开回来的时候,一脸没事人一样跟我说“加满油了”。
我骑电动车去了那家鑫源车行。
二楼门头,蓝铁皮招牌,门口停着七八辆抵押车,窗户上贴着“债权转让”的白纸。
我进去,一个秃顶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我有一台奔驰,想看看能贷多少。
他递过一张表,月息九厘。
我问他:“车主不来,别人能不能代签?”他抬头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有车钥匙、行驶证就能办。”我说:“那要是车主不知情呢?”他没接话,反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合同,在我眼前一晃:“签好字,当场放款。”
我眼神扫过去,那沓合同第三张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车牌号,旁边的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填着我的名字。
那字,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我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就断了。
我没在车行多待,出来就去了城关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孙警官,我把照片、GPS、内存卡、合同照片一摊在桌上,又写了三页情况说明。
孙警官看了半天,拿起那沓材料的其中一张问:“这合同上的名字是你签的?”我说不是。
他转手给赵大军打了电话。
下午三点,赵大军来了,还带着张翠兰。
他一进派出所的门,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见了孙警官先递烟。
孙警官没接,让他坐。
赵大军说:“孙警官,这车是我借他的,就借了一天,用完就还了。他要有什么毛病,那是他自己跑活跑的,跟我没关系,都是邻居,他这不是讹我嘛。”
孙警官把合同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字是你签的?”赵大军的笑一下僵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他答应的,他口头同意的。”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接。
他要是缺钱,跟我开口,我未必不帮。
他不能瞒着我,拿我的车去抵押。
后来孙警官又给鑫源车行的钱志高打电话。
钱志高在电话里说赵大军当时说车是亲兄弟的,有授权。
孙警官问授权书在哪,钱志高支支吾吾说找找。
当天傍晚,钱志高把一个黄色牛皮纸袋送到派出所,里面装着抵押合同、借条、还有一张复印得模糊的身份证。
合同上的签名,明眼人一看就跟我身份证上的字对不上。
孙警官连夜把材料往上报。
第二天上午,赵大军涉嫌诈骗的消息传遍了半个小区。
张翠兰蹲在单元门口哭了一上午,见人就拉着说:“老赵糊涂啊,他是想给儿子攒结婚钱,一时走了岔路。”可后来赵磊从外地回来,大家才知道,赵大军儿子那头压根儿没定亲,连个对象都没有。
借钱不假,给儿子攒钱也是真的,可他编了一个结婚的瞎话,把我那辆车开出去押了十万块。
赵大军被带到派出所那天,赵磊红着眼睛站在我家门口,也没进门,就喊了一声:“叔,我爸对不起你。钱我们想办法还,你别让他坐牢行不行?”
我站在门里面,隔着门槛说:“你爸要是缺钱,他明着跟我说,这钱我借他。他不能签我的名字。”
赵磊垂下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赵磊的姑姑送来八千块钱,说是修车钱。
我收下了。
孙警官告诉我,赵大军签的抵押合同无效,车行那笔钱是赵大军跟车行的债务,跟我的车没关系。
赵大军自愿认罪认罚,退赔了车行的相关费用,最后取保候审,等待法院判决。
可赵大军的名声坏了。
市场里熟客听说他干出这种事,一个个绕着摊走。
他那个卤肉摊摆了不到半个月就收了。
张翠兰整天在家指着他鼻子骂,后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儿子那边。
赵大军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屋里的灯再没亮过几回。
又过了十来天,刘师傅把车修好了。
换了一对减震器,两条新轮胎,后座底下的真皮座椅磨出了几道白印子,换了新的座套,总共花了三千七。
车开回家那天,我媳妇绕着车转了两圈,说:“这车还是原来的车,可开着总觉得不对劲。”我说:“车没变,是人心变了。”
后备箱里那瓶五粮液还在,我提出来,翻过来看瓶底的喷码,数字确实是糊的。
我拿着它去了赵大军家,门锁着。
我把酒放在门口,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身后门开了,有人把酒拿进去了,门又轻轻碰上。
那辆奔驰,我后来再没跑过婚庆。
有回王海给我来电话,说有个活给八百,让我出趟车。
我说车坏了。
他说你车不是修好了吗。
我说,修好了,但人心上的东西,修不好。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那110公斤沙子,搬下来容易,可车上压过的印子,一辈子都在。
赵大军欠我的那笔账,到法院判决那天也没清偿完,那是他和车行的事,我管不着。
但自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理儿:车不能随便借,人更不能随便信。
有些人你去他家吃顿饭,他跟你亲得跟兄弟一样,转脸就能在你的名字上写上别人的算计。
那瓶五粮液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人心里那杆秤,一旦压了110公斤的铁锭,就再也没法称出原来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