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节刚过,河北藁城的村口依旧带着冷气。凌晨四点多,村里第一盏灯亮起来的,还是云歌家。她父亲把保温壶拧紧递过去:“别忘了按时吃饭。”正在往车上搬行李的云歌头也没抬,只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别念叨。”院外,一辆18米长的牵引车静静停着,车头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对同村人来说,这一幕并不新鲜。云歌家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就开始跑运输,父亲常年在外,整条街听惯了货车深夜出门、凌晨归来的声响。有人感慨,这家人就是把日子压在车轮上过的。只不过,有一点变化悄悄出现——接过方向盘的人,从沉默寡言的中年司机,换成了一个1991年出生的年轻女孩。
云歌并不是一夜之间做出选择。童年时,她见得最多的不是课本插画,而是卡车照片。父亲从川藏线上带回来的相册里,全是冰雪、陡坡和盘山路。别人家的孩子听童话,她躺在被窝里,听的是“某年某月哪一回刹车发烫差点冲出山崖”。久而久之,那些故事在脑子里串成一条路,越听越上头。
有一年冬天,父亲难得在家过腊月。院里停着那辆跑西北线的老车,车漆发旧,车斗上还沾着干结的黄土。十二岁的云歌一放学就钻进驾驶室,认真得像在做实验:先把方向盘从左到右拧一圈,再摸空档位置,脚下踩着离合器装模作样。父亲站在台阶上看着,也不吭声,只在母亲抱怨“姑娘家成天钻车里像什么样”时,轻轻回了一句:“好奇总比怕车强。”
等到十六七岁,按理说该学乐器、补英语。母亲咬咬牙给她报了钢琴班。谁料第一周回来,她拿练习册上的五线谱当变速箱,跟同学讨论的不是曲子,而是“要是把踏板当油门会怎样”。老师哭笑不得,母亲有些气恼,可父亲听说后,没再逼着她去上课,只是把那本破旧的《道路运输与安全》塞给她:“闲着也是闲着,翻翻。”
从那之后,她对车的兴趣,彻底从“好玩”变成“琢磨”。拆小玩具车看轮轴结构,画离合器图,不是作业要求,而是自己找乐子。说到底,很多人一辈子对大货车都带点畏惧,觉得又吵又脏,她却偏偏觉得,那是能带人走远路的家伙。
一、从文员桌到驾驶室
2010年,云歌19岁,高中毕业不久。那会儿国家高速公路网建设加速,石家庄附近的物流园区一片忙碌,很多年轻人选择进厂、进公司,她也没多想,跟着亲戚进了一家企业做文员。早九晚五,穿得干干净净,工作不算重,母亲挺满意,觉得女孩就该这么稳稳当当地上班。
可有一件事让她坐不住。办公室窗子正对着园区出入口,每天最热闹的时候,是一队队重卡进进出出。她端着文件走到窗前,习惯性数车牌、看车标,眼神却明显不在手里的表格上。半年下来,工作越来越顺手,人却越来越烦躁。有人喜欢稳定,她却被固定住,觉得日子黏糊。
有天傍晚,下班路上,她看到父亲的车慢慢开进停车场。夕阳落在车头,车身上是一层薄薄的灰。父亲跳下车,活动活动胳膊,随口问:“上班怎么样?”她把憋了好久的话丢出来:“我不想在办公室待着,我想跟你学开车。”
父亲当场皱了眉。按他的想法,跑车太累,尤其重载长途,不想让女儿接这个班。当晚在家饭桌上,他的态度还是那句:“太苦。”云歌没吵,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但几周后,桌上多了一份辞职信和一张体检报告的复印件,她语气平静:“身体没问题,我要考A2。”
那一年,公安部刚刚对大中型客货车驾照的培训考试做了新的规范,科目更多,要求更严。对许多少年人来说,这是门槛,对她来说,却是一道非过不可的关。母亲担心,她却有点兴奋。报名那天,她在驾校门口站了很久,盯着训练场上一排排教练车,心里只冒出一句:“终于轮到我了。”
训练过程谈不上轻松。理论倒好说,她之前翻过父亲那本旧教材,很多内容不算陌生,重点在操作。科目三夜训尤其折磨人。冬天的风从驾驶室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直打寒战。其他学员轮到自己开完一圈就躲回暖和的角落,她却主动要求多跑几趟,把挂挡、踩离合、观察路况连成一套动作,反复磨。
八个月下来,手上的茧子比刚报名时厚了一层。等到合格名单贴出来,她的名字后面,四个字醒目——“满分通过”。教练看着这个瘦瘦的姑娘,半开玩笑:“再练两个月,拉商品车都没问题。”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像是鼓励,在她心里,就像是某种许可——可以上路了。
二、十年跑遍中国
真正的考验,在拿证之后。2011年秋天,父亲接到一趟石家庄到吕梁的煤炭运输单,来回近千公里。那是云歌第一次长途跟车。车上装满煤,车重接近四十吨,线路里包含几段长下坡,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出发前,父亲把路线、坡度、限速一条一条跟她过。上路后,他坐在副驾,眼睛几乎没离开过仪表盘。下某个长坡时,他只说了一个字:“稳。”云歌两腿紧绷,手心出汗,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注意随时用发动机制动,控制好车速。那段坡下完,车停在中途休息区,她解开安全带时握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回家之后,她几乎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真切意识到:这个行当,远比想象中要难。
时间走到2010年代中后期,中国高速公路里程一路攀升。从京昆、沪昆,到兰海、连霍,一条条纵横线路,把大大小小的城镇串起来。云歌的行车路线,也跟着延展。北到黑龙江鸡西的煤矿区,南到广西钦州的港口,她都跑过。有人粗略算过账,这些年积累下来,她的总行驶里程超过一百万公里,换挡次数上百万次,方向盘不知道被转了多少圈。
外人看到的是“跑遍中国”的洒脱,真正熬的是那些看不到的细节。2016年初夏,贵州桐梓附近的一段山路,让她记了很久。凌晨两点,山里起雾,能见度低,车队缓慢下坡。不知不觉间,后轴因长时间刹车发热起了明火。那区域信号不稳,报警电话时断时续,附近又找不到大水源,她只能先用灭火器把火压住,再拿随车工具检查线路和轮毂温度。紧绷了半小时,远处终于响起消防车的声音。最后货厢保住一半,损失算不上巨大,可那股焦糊味,至今想起来还难受。
身体也不可能不出账。长时间坐在驾驶室,颈椎、腰椎吃不消,胃更不规律。她在座椅上固定了一个按摩靠垫,腰间常年束着护腰带,车上备着止痛贴、胃药。夜里实在疼得厉害,就把车停在服务区,穿着人字拖在停车场来回走几圈,让血液活动一下,再上路。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那么“拼”,她的解释一贯简单:“不走,货就砸手里。”货主催着,油费、过路费、人工挂在账上,一趟趟算下来,全是现实。
有一点不得不说,卡车司机群体的性别比例一直极不均衡。全国持A2驾驶证的女性本就不多,真正长期跑重载长途的,只占其中一小截。调度中心接线员第一次听到她干脆利落的女声,总要愣一下:“你自己开?重车?”当得到肯定答复,对方常会补一句:“那真是厉害。”夸的未必听着顺耳,但至少说明,这条路,她正在走出属于自己的空间。
三、镜头里的女司机
2017年前后,短视频平台逐渐火热,很多卡车司机开始用手机记录途中见闻。云歌起初只是跟风,拿手机拍几段车窗外的景色。有一次在塔里木盆地的风沙路上,她随手拍下漫天黄沙卷过公路的画面,配了两句简单说明发出去,没想到播放量蹭蹭往上蹿,后台提醒显示突破三十万。评论区里,有人惊讶:“女的也跑这种线?”也有人直白:“比很多男的都硬气。”
有意思的是,她本身并不擅长花哨的表达,也不爱摆造型,索性把风格定得干脆——车头装个云台,真实记录驾驶状态。换挡、超车、进服务区、自己在车后做饭,一律照实拍。遇到复杂路况,她会边操作边解释为什么要这样选挡、守什么车距。普通观众能看个新鲜,有过驾驶经验的同行看得出门道,慢慢地,粉丝数字开始翻倍往上涨。
流量带来的,不只是关注,还有质疑。“炒作女司机”“摆拍”“只会拍不会干活”等等声音陆续出现。面对这些,她没有专门拍视频回应,也没在直播里拉扯,只把行车记录仪里的整段路程剪成高速播放,配上具体时间、路段标识,一并发出。看得懂门道的人自然明白,装满货的车在坡道上是怎么控制速度的,司机是不是在真干活。
与此同时,父亲的心态却变得有些复杂。一方面,他看到女儿通过网络多了一分收入,生活压力略减,心里暗暗松口气;另一方面,年龄一年年往上走,看着同村同龄姑娘陆续成了家,还是忍不住发愁。有几次在家吃饭,他说到一半停住筷子:“再忙,也得考虑一下个人事。”云歌没接茬,只抬手看了看手机上的线路安排,转移话题。
2021年,有一件事在圈子里传得挺远。某天,她父亲给自己的车尾挂上一条红色横幅,字特别大:“诚征女婿:女儿跑运输,月入两万,面包自备,只缺爱情。”不少同行远远看见,都笑着拍照发群里。短短两周,他居然接到了十几个电话,有快递小哥,有铁路检修工人,也有银行职员。聊到最后,父亲总要问一句:“能接受跟着她跑一段?”电话那头常常沉默几秒,随后含糊道别。
比起这段插曲,还更热闹的是2019年底的电视相亲节目。节目组邀请她上台,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拗不过父亲的劝,说“就当体验一次”。录制现场灯光刺眼,她站在台中央,话却依旧简短:“28岁,A2证,驾龄9年,每月跑一万公里左右。”台下男嘉宾听得发愣,有人偷偷摇头,有人干脆把灯按灭。整场录制结束,留灯的寥寥。节目播出后,有观众替她抱不平,父亲则在电视机前叹气:“我女儿怕是真嫁不出去。”
那天夜里,父亲又一次絮叨,她终于开口:“爸,跑车这事我不会停,你要找,就帮我找能接受这一点的人。”这句看似淡淡的话,其实把她的选择摆得很明白——不是不在意家庭,而是不愿用放弃喜欢的路换一个表面“合适”。
四、从高速到训练场
时间到了2022年,情况有了明显变化。那一年,父亲体检出来的结果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指标都偏高,医生提醒要减少高强度劳累。对一个已习惯在路上奔波二十多年的司机来说,这话不容易听,但不得不听。
云歌当即调整自己的工作方式。一方面,降低长途频次,把跨省大线尽量交给熟悉的朋友;另一方面,开始认真考虑之前偶尔提起过的想法——开一所货运驾驶培训学校。过去那些年,她见过太多新手司机在离合器上折腾,见过有人因为不了解车辆性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她很清楚,专业系统的培训,能帮不少人少走弯路。
选址花了些时间。石家庄经济技术开发区物流企业密集,道路条件较好,离高速口也不远,最终那里成为她的首选。谈租赁、规划场地、布置训练路线,这些并不轻松,但比起等调度电话,她更愿意为这个新项目操心。场地面积约一万六千平方米,足够设置直线行驶、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和坡道起步等全套练习区域。
车辆配置上,她坚持买真正符合实操需求的车型,不搞花架子。总共购入五辆教练车,其中两辆特意安排为“女学员优先”。有人觉得这是噱头,她的解释却很干脆:“不少姑娘想转行,先要有证。专门留几辆车给她们,至少让她们别一开始就被吓退。”
培训学校运营的第一批学员,来源复杂,有从工厂里出来想换行业的,有在小车驾校当教练想升级的,还有从农村直接过来、只开过三轮车的。她在场上带课时,说话仍然简短,动作演示比语言更多。有学员挂科后垂头丧气,她站在一旁,只淡淡说了一句:“车又不会记仇,多练几次。”简单一句话,却让不少人笑出来,紧绷的情绪缓了一点。
半年过去,学校首批48名学员顺利出师,女学员占了三分之一。按当地运管部门的统计,通过率比全市平均水平高出几个百分点。有一次,市运管处工作人员前来检查,看到大门口挂着一句略带调侃的标语——“别怕离合器,它并不咬人”——忍不住笑了笑,随手拍照留存。
与此同时,她并未完全离开公路。每月仍安排两三趟长途,一部分是老客户,一部分是刻意保留的线路。长时间不摸方向盘会生疏,货运行业变化快,她不想和一线脱节。有人在直播留言问她:“什么时候彻底不跑车?”她在路边卸货间隙回了一句:“油门在脚下,方向在手里,日子在自己兜里。”听起来平常,里面却藏着她一贯的态度——选择在自己,不在别人口中。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时间推移,父亲的担心悄然转向。早年最挂在嘴边的是“嫁人”,后来提得最多的是“安全”。他跟老伙计聊天时说:“她愿意干就干,哪怕开一辈子,只要平平安安。”至于婚姻,他的语气慢慢变得松弛:“搞运输的,路上遇见的人多,说不定哪天卸货的时候,就碰上合适的。”
在行业里看,这样的变化并不罕见。很多老一辈司机起初希望下一代远离这行,实际却被孩子的选择说服。尤其当他们看到女儿、儿子在高温暴雨中坚守货运,在复杂路况下稳稳地把车开回来,“难不难”这个问题,渐渐让位于“值不值”。对此,每个家庭有自己的答案。
回到云歌身上,她的故事听起来很新鲜,却又带着普通人熟悉的味道。有人把青春耗在格子间,有人把青春铆在车轮上,本质上都是在为生计和价值寻找出口。不同的,只是方向盘握在谁手里,是男,是女,是90后,还是更年轻的一代。
从2010年拿证那天算起,十多年过去了。中国的高速公路越铺越长,服务区越来越密,车上地图从纸质变成电子,导航提示从单调到精确,但有些东西没变:运输行业的辛苦,还在;对安全的敬畏,还在。至于性别,在路况和吨位面前,显得越来越不重要。
横向看,全国持有A2驾照的女性数量依旧不算多,长期活跃在重载运输一线的,更是少之又少。云歌恰好是这极少数之一。她跑过风沙路,趟过山间雪线,也在服务区里半夜吃着泡面对着手机回粉丝留言。亮眼的故事背后,并没有传奇的背景,只是一个普通家庭,一辆辆普通货车,还有一个不愿退缩的选择。
公路不设性别的门槛,方向盘也不会问“你是男是女”。谁有本事扛得住,谁能按规矩稳稳把车开完一程,谁就能在这个行业占住一席之地。从藁城村口那辆停在院里的车开始,到遍布全国的高速路网,她用十多年时间写了一条自己的路线图——不算风光,却够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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