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老周的时候,我们俩都还穿开裆裤。他家住村东头,我家住村西头,中间隔着一片打谷场。那时候谁家煮了红薯,半个村子都能闻到甜味。
后来我们一块儿上的小学。教室是土坯房,桌子是水泥板,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老周成绩不好,但人机灵,五年级就会用树杈做弹弓打麻雀。
我成绩好一些,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他没考上,跟着他爸学瓦匠。
再后来我去了省城,他留在镇上。联系就慢慢少了。但每年过年回老家,我们都要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坐一会儿。
他买两瓶啤酒,我买一包花生米,蹲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总说,你混得好,在城里坐办公室。我说,你在家里盖房子,挣得比我多。
他就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那不一样。
有一年他跟我说,他包了一个小工程,给镇上的学校盖围墙。挣了三万块。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发亮,说三万块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说你留着,别乱花。他说知道,要给儿子攒着。
他儿子叫周小军,比我家孩子小两岁。老周特别疼这孩子,每次我回去,他都要把儿子叫过来,说叫叔叔。孩子怯生生的,叫一声就跑。
老周就在后面喊,别跑远了,吃饭叫你。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老周在镇上盖了不少房子,手艺好,人实在,找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多。
他老婆在镇上的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两口子省吃俭用,在镇上买了一套小产权房,三楼,没电梯,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去年春天,我接到他电话。他声音不太对,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他说,老李,我们村要拆了。
我说好事啊。
他说,你知道赔多少吗。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他说,三百多万。
加上安置房,还有过渡费,算下来将近四百万。
电话那头他一直在喘气。我说你慢点说。他说,老李,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说你冷静点,钱到手再说。
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今天说评估公司来了,明天说签字了,后天说钱到账了。每次打电话,他都在不同的地方。
有时候在4S店,有时候在售楼处,有时候在饭店。我说你悠着点,钱别乱花。他说知道知道,就是看看。
后来他提了一辆车。宝马五系,黑色的。他发照片给我,车停在村口,车头上绑着红绸子。
他站在车旁边,穿着新买的夹克,笑得很开心。我说你疯了,买这么贵的车。他说,老李,你不懂,我这辈子就这一回。
再后来,他老婆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说老周天天不着家,跟一帮人在外面吃饭喝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我说你劝劝他。她说劝不住,一说就吵。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老李你别管,我心里有数。我说你有什么数,钱花光了怎么办。
他说,花光了再挣,我现在有钱。
那段时间他确实有钱。今天请人吃饭,明天给人送礼,后天又买了个什么。他老婆说,家里堆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按摩椅,一万八。跑步机,一万二。还有一个什么空气净化器,八千多。
包装都没拆。
他儿子周小军那时候上初二。本来成绩还可以,那段时间开始逃课。老师打电话给老周,老周说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他老婆管不住,打电话跟我哭。我说你把孩子送到我这儿住几天。她说好。
周小军在我家住了半个月。不怎么说话,就是玩手机。我问他你爸最近怎么样。
他说,我爸天天跟人喝酒,那些人他都不认识。
我说你想你爸吗。他没说话。
那半个月里,老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孩子在我这儿吗。我说在。
他说好,过几天来接。然后就挂了。语气很急,像是在忙什么大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忙着跟人合伙做生意。什么生意,他也说不清楚。对方说是搞工程,要垫资,利润很高。
他投了八十万进去。过了两个月,那人联系不上了。
他老婆说,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房间里打电话,打不通就摔东西。她不敢进去,就在客厅坐着。一坐就是半夜。
再后来,他不怎么出门了。邻居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下午。车也不开了,停在楼下,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说老李啊。声音很轻。
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我说钱的事别急,慢慢来。
他说嗯。然后就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老婆后来说,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面。吃完说有点累,先去睡了。半夜她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起来一看,他在地上,旁边是小军。
孩子吓得说不出话。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回去参加他的事。村口停着那辆黑色的宝马,车身上全是灰。楼下搭着棚子,人来人往。
他老婆坐在角落里,眼睛肿得睁不开。周小军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烟,是他爸剩下的。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叫了一声叔。然后就哭了。
我说,你爸的事,我来帮你办。
送走老周之后,我跟他老婆聊了一会儿。她说,钱还剩一些,安置房还没下来,她带着孩子租了个小房子。超市的工作还在做。
就是孩子不怎么说话了。
我说慢慢来。
走的时候,周小军送我。我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好。
我说,你爸以前跟我说,要给你攒钱。他说嗯。我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站了很久。推土机已经进场了,房子倒了一大片。只有几棵老槐树还立着。
老周家的房子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堆砖头。门口那块水泥地还在,上面有他儿子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房子,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得只剩一道白印子。
我想起来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和老周坐在他家门口喝啤酒。他说,老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他说,我图我儿子以后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我说那你就好好干。
他说嗯。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在他家院子里。他老婆端出来一盆西瓜,切得整整齐齐。他儿子在旁边跑来跑去,抓萤火虫。
老周说,你看,这就挺好。
那时候他还没有拆迁,也没有宝马。但那天他笑得比后来任何一次都开心。
我跟他不算特别亲近的朋友。这些年见面不多,电话也不频繁。但他走了之后,我老想起他。
想起他蹲在村口台阶上喝啤酒的样子,想起他说三万块钱的时候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宝马车旁边笑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那些酒桌上的人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那八十万他有没有后悔过。
不知道他最后那个晚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画面。
我只知道,他儿子现在还是不怎么说话。他老婆把宝马车卖了,还了一部分债。安置房下来了,七十多平,两室一厅。
她带着孩子搬进去那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张老周的照片,在旁边是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我认得,是老周以前装工具的,里面有一个卷尺,一把锤子,还有一个旧手机。
照片里,周小军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卷尺,不知道在量什么。
我想着,也许哪天我回去,去看看他们。给小军带几本书,或者带他去吃碗面。他爸以前最爱吃镇上那家牛肉面,加辣,多加一份牛肉。
但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就先这样吧。我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