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星宇车灯这波操作,把“校招”两个字又一次撕开了给人看。 2026年校招季,星宇和440名2026届毕业生签了三方,其中372人毕业后建立正式劳动关系,其余68人因另择业、深造等未继续入职;7月公司按后续订单和用工需求做岗位优化,8月初人力从372人里挑出140人约谈,33人留原岗,另外107人拿到“二选一”:签个人原因离职、给半个月工资,或者去生产操作岗拧螺丝、按普工重新计薪。 约谈现场有学生录到人力说“招聘需求都关闭了”,被问“那当初为什么招440人”时,对方回“这事来得很突然”。 常州市人社8月25日通报写得很直白:协商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对人力资源总监停职;通报同时查了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结论是不存在违规享受。
8月27日星宇发致歉信,给107人发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按月5000元、合计1.5万元;3个月内没找到工作的,按原工资再给6个月补偿,留宿学生继续免费住宿舍,公司对接其他企业岗位、办专场招聘。 到8月25日通报时,107人里22人已就业、14人在其他企业面试。 9月7日公司又发整改情况,总经理周晓萍扣薪12个月,副总李树军调整分工并扣薪6个月,原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由停职转为免职,人力资源部部长李梅降职调岗;8月27日一次性把3个月求职补贴打给107人。
这事没停在常州。 9月1日大众中国对媒体确认,收到针对供应商星宇的投诉,启动专项调查,口径是“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集团经营核心原则,贯穿供应链管理”。 奔驰方面由企业及人员保护办公室回函,案件编号WB0011869,确认收到举报、认为描述行为不符合奔驰企业原则,转专家团队进一步审查;这份回函是受理回执,不是最终调查结论。 部分学生还把材料递到港交所,媒体称投诉转上市科按上市规则和ESG要求核查,港交所未发官方调查公告。 星宇7月29日二次递表港交所推A+H,8月刚出用工风波,9月又遇大众调查,合规审查压力不是来自国内一篇文章,而是来自客户供应链守则和上市审核两套程序。
把镜头拉回一百年前,福特在1914年1月把底特律工厂日薪从约2.34美元提到5美元,工时从9小时改8小时。 当时福特流水线是新型生产方式,高地公园厂1913年用移动装配线后,底盘装配从1912年10月约12.5小时降到1913年底约2小时40分;但工人流动惊人,1913年为维持约1.4万人规模,全年要雇约5.3万人次。 提薪后资料记载离职率从370%量级降到16%左右,缺勤率从约10%降到0.5%以下,1914年福特产量约23万辆,T型车随后继续放量,1916年相关销量材料约73万辆。 福特自己算的不是“单人工资表”,是“工人稳定—培训成本降—产出提升—工人买得起车—国内销量扩大”的总账。 按当时物价,T型车售价从1908年约850美元下探到1916年约360美元,流水线工人按5美元日薪攒几个月就能买一辆自己参与造的车。
今天不少企业反着算。 大厂和制造厂把“降本增效”拆成几条硬动作:核心岗不扩编,辅助岗、长期岗、甚至部分研发支持岗走外包;外包合同签第三方,考勤、排班、绩效仍由用工方直接管;社保按最低基数,年终和晋升另设身份门槛。 前程无忧调查里,外包从业者超一半是劳务派遣,35%是项目外包,15%是岗位外包;薪资上65%受访者表示不低于或不低于正式工,但不到三成低于正式工,其中19%不到正式工一半、10%在50%—80%区间。 问题不在“低底薪”本身,而在配套:44%的人认为福利差,41%接触不到核心工作,39%没有晋升通道,31%缺技能培训;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缴的超过一半,带薪年假覆盖仅28%。 商务部到2024年8月底服务外包累计从业1638.6万人,其中本科及以上1070.2万人、占65.3%——也就是说大量外包不是“临时打杂”,而是高学历长期做企业业务。
星宇应届事件里被诟病的,不是“企业不能调岗裁员”,而是用“个人原因离职+半个月补偿”或“去拧螺丝”做二选一,并用背调施压。 中国新闻周刊走访到学生说约谈预留考虑时间不到一小时,人力称“常州400多人HR群只有配合签字背调才不受影响”;律师按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客观情况重大变化”分析,若企业主张经营变化解约,需证明部门撤销、产线停摆等成规模事实,成立给N,不成立是违法解除给2N,不会出现0.5N。 学生算仲裁时间成本和实际补偿额后签字,本身就是力量不对等:企业有HR流程、录音话术、背调渠道,个人有求职窗口期、租房和生活费压力。 常州通报用“简单生硬、沟通不充分”定性,后续整改把总经理、副总、HR一条线全部扣薪免职降职,说明问题不只在执行层。
外包如果再叠“假外包”操作,法律风险更具体。 2025年9月1日最高法劳动争议解释(二)施行,未订书面合同的,按工作时间、工作内容、报酬支付、社保缴纳、实际管理综合认定劳动关系;关联单位交替用工也按实际管理穿透。 全总、最高法、最高检2025年发布“一函两书”典型案例,北京某网络科技门店让贺某做食品加工,贺某和第三方物流签合同,门店直接排班、直接管理;北京三中2025年5月终审判网络科技构成“假外包真派遣”,与物流公司共同支付欠薪。 中国法院网另一例,外卖员签服务外包协议,实际由平台公司派单、考勤、核薪、开例会,一审二审都认劳动关系。 龙岩一例更直:再生资源公司签搬运承包协议,直接在微信群给李四派活、转工资、供宿舍食堂,法院按事实劳动关系处理,不因“承包”二字免责。
这些案子拆出的红线很俗但很实用:谁排班、谁打卡、谁定KPI、谁发工资、干的是不是主营业务、合同是按“人头和工时”还是按“工作成果”结算。 四项占全基本就别拿外包挡了。 企业省下的账面可能是社保基数差、年终差、解约N差;一旦仲裁穿透,补工资、补社保、工伤连带、派遣许可问题会一起来。 星宇不是外包案,但逻辑同源:用合同形式把管理实质包装成“协商”“个人原因”“操作岗转任”,对内降补偿,对外降用工基数,等学生把录音、聊天、解除协议、三方协议整理成材料给客户,成本就不只是HR成本,而是供应商准入成本。
再看消费端。 福特提薪的前提是“工人也是客户”,汽车产能上去后要有购买人群。 现在部分企业把应届生、外包、派遣、灵活就业都按“成本中心”压:同岗外包低薪、最低基数社保、无年终无晋升,员工边际消费能力会往下走;年轻人算房租、试错期、裁员风险,买车、换手机、报课程、结婚置业都会后延。 不是外包导致所有内需问题,但“低报酬+不稳定+低社保”三件事叠加,会直接压缩家庭可预期现金流。 企业另一端又抱怨市场卷、订单少、转化差,可招聘端一旦440人进、107人被半月工资打发,品牌端面对的正是这批原本可能买车、买零部件、买消费电子的群体。 星宇是车灯厂,客户含大众、奔驰、鸿蒙智行、奇瑞、吉利;车灯单价不直接to C,但整车销量靠终端消费者,供应链每层都压人力,终端购买力会被一层层削薄。
跨国车企为什么管供应商用工,也不只是“讲感情”。 大众回函和声明把劳动者权益写进供应链原则;奔驰BPO受理编号并转专家审查,按的是企业行为准则、反腐败、人权、劳工保护一套供应商审计。 欧盟企业采购在华供应商时,DDD(尽职调查)、供应链法、CSR审计会把“强迫离职、未协商调岗、背调威胁、低社保”列入合规问题库;即便不处罚,也可能要求整改报告、现场审计、列入观察名单,影响新品报价和定点。 星宇走A+H,港交所收投诉转上市科,意味着ESG披露要补用工风险、校招解约、补偿负债、客户调查进展。 国内过去裁应届,最多本地仲裁和舆情;现在同一次解约同时触发人社、客户、上市三套渠道,企业HR算“省0.5个月工资”的小账,法务后面要算专项调查、招股问询、供应链整改的大账。
更刺眼的是身份分层对技术公司的反噬。 前程无忧数据里外包本科以上占六成多,很多外包做代码、测试、数据标注、客服分析、财务初审,本来能培养成核心人力;但35%项目外包、15%岗位外包加上超一半派遣,如果只给最低基数和无晋升,人员流动率会高。 网络科技假外包案里,商超、配送行业发现外包与派遣边界模糊、层层转包、责任主体不清、平台去劳动关系化,个别工伤保险都落不到人;法院和工会介入后要求按实际管理定责。 制造业若把新招应届先送车间、再按“操作岗”重新定价,研发和工艺人才积累会断档:星宇受访学生原本应聘工艺、技术、质量,入职进SMT贴装、PCB灯板全检,8月被劝退;企业短期省了研发岗工资,长期失去的是校招培养周期和车灯电子化的技术沉淀。
还有试用期和解约的算盘。 很多企业用“试用期不合格”或“客观情况变化”替代N,给0.5N、0.5个月、甚至零补偿,赌员工不愿仲裁。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律师说,客观情况重大变化不是“订单少了、管理层改计划了”一句话,需要成规模证据;若走试用期解除,要有岗位录用条件、考核标准、书面反馈。 星宇8月初谈140人、解107人,学生拿到的方案却是个人原因离职为主,部分人录音里听到“不签就强行调岗”,这就把协商解除变成了施压解除。 常州通报不认定政府补贴违规,但不等于解约程序合规;后续公司自己整改、总经理扣薪、HR免职,等于内部承认管理责任。 对求职者来说,留证比写小作文有用:三方协议、offer岗位描述、入职合同正本、实习安排微信、约谈录音、调岗书面通知、社保基数截图、背调威胁记录,六样齐了,仲裁和向客户举报都更有支点。
大厂外包还有个隐性成本:简历标签。 前程无忧调查显示外包问题前四位就是福利差、无核心、无晋升、培训少;求职者跳正式岗时,HR看到“某大厂外包”会先问是否接触核心系统、是否有自有绩效、是否由第三方发薪。 若实际由大厂直接管理却写外包,员工主张劳动关系可走解释二穿透;但很多人不愿打官司,宁愿降薪跳小公司正式岗,结果大厂外包池长期低龄、低留任,正式岗反而招不到愿意沉业务的人。 企业以为外包弹性高,实际是把培训成本、文化成本、保密成本转嫁给项目交付质量。 星宇这种制造研发混合场景,把应届从技术岗推向拧螺丝,和互联网把正式算法岗变外包数据岗,是同一套逻辑的两个版本。
供应链合规还会继续把国内劳动纠纷“国际化”。 奔驰BPO编号、大众专项调查、港交所ESG问询,这三件事给所有出口制造企业一个信号:用工不是内部行政,是客户定点指标。 车企审核供应商常看工资支付、工时、未成年工、强迫劳动、集体协商、解雇补偿、社保参保率;一旦发现批量解约、背调威胁、个人原因替代协商、操作岗替代原技术岗,审核员会追三方协议和入职名单。 星宇客户含大众、奔驰、宝马、奇瑞、吉利、鸿蒙智行,任一家把“劳工整改未完成”写进供应商报告,新项目报价和年度份额都会受影响。 过去企业压人力只怕劳动仲裁,现在还怕客户降份额,这就把“省人力”的边际收益重新定价。
再把福特对照拉回来会更扎心。 1914年福特提薪被媒体骂“疯了”,但全年多支出约1000万美元利润分享,换来离职和缺勤大降、招聘排队、T型车降价放量;1914—1916年税后净利材料分别约3000万、2400万、6000万美元。 它不是做慈善,是把“工人收入”放进“销量收入”里滚动。 今天部分企业反用“外包+应届低补偿+最低社保”做利润:报表人力成本降了,大股东分红、资本开支、外包返点可能上去了,但被省掉的中低层收入不会自动回流到产品市场。 星宇事件里,107个应届如果按原技术岗留一年,拿正常工资交正常社保,未来可能买车、装修、换电子品;被半月工资打发后,他们进入求职空窗,3个月补贴、6个月兜底只是个人救济,不改变“校招—解约—再校招”的循环。 企业下一次仍可按订单波动招440人、再解107人,只要解约成本低于订单波动风险,模型就不会自己改。
法律端已经在改模型。 解释二把关联用工、无资质承包、挂靠、平台外包都往“实际管理”拉;全总法院检察典型案例把假外包真派遣从个案变成监督样本;北京三中、赣州中院、地方劳动仲裁都在用排班、派单、发薪、业务组成四项定劳动关系。 企业如果继续用A公司签合同、B公司发工资、C公司考勤、主体公司只做“业务验收”,在解释二下会被拆成关联混同或事实用工。 星宇不是外包,但“人里挑140人、33人留、107人解”的排法,如果后续证明原offer就是研发技术、实际无客观撤岗,劳动仲裁可按违法解除2N审;如果按客观情况变化审,公司要拿出订单、组织架构、岗位撤销的全套证据,不是人力一句话。
普通求职者能用的讨论点也很具体。 签三方时看“岗位名称+工作地点+试用期工资+转正工资+社保基数+违约解约补偿”六项,不要只看年薪总数;入职合同必须拿自己那份正本,空白合同交回再补填的,后面调岗会被动。 被约谈录音保留“个人原因”“背调”“不去操作岗就解除”的原话;收到解除协议先不签个人原因,要求公司书面说明依据条款和客观证据。 外包岗面试时问清三句:和谁签合同、谁排班谁考核、社保按什么基数;三句答不清,基本就是假外包储备池。 向客户供应链举报不等同于仲裁,材料要中英文、附时间线、附录音转写、附工资单和排班截图,奔驰BPO、大众供应商合规、港交所ESG投诉都会看“证据链”而不是看情绪。
星宇107人把材料寄给大众、奔驰、港交所之后,国内人社已经通报、公司已经扣薪免职补偿,国外客户还在调查。 这个过程说明“企业省人力”的账本变了:过去省0.5个月工资,现在可能付3个月补贴、6个月兜底、总经理一年薪、客户专项审计、招股问询;过去HR一句话搞定应届,现在录音、三方、调岗通知、供应链准则一起进案卷。 福特1914年用5美元换工人买车,是用高工资买产能循环;部分企业2026年用半个月工资换应届离开,是用低补偿买短期报表,代价后期从供应链合规和招聘声誉里扣。 常州这起事件如果只写成“00后硬刚大厂”,会漏掉主因:不是年轻人刚,是合同、录音、客户准则、司法解释四件事同时成熟,企业再用老一套约谈话术,成本已经不像2014年那样只按人力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