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店铺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面前搪瓷缸里的浓茶早就凉透了。屋外日头毒辣,柏油路面晒得发软,可这间一百来平的二手车展厅里却冷冷清清,六台擦了又擦的二手轿车趴在水泥地上,车顶能照出人影,就是等不来一个诚心问价的买主。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还簇新,可开业到现在整整四个月,统共就卖出去两台车,一台赔了三千,一台赔了四千八。柜台上搁着上个月的电费催缴单,红戳子盖着“逾期”,两千三百六十四块七毛,他兜里翻遍了,只剩下一千出头。手机微信里,儿子上周发来的那句话他翻了不知多少遍:“爸,你那六十万养老金要是实在打水漂,就当买教训,赶紧把铺子盘出去,回家跟我妈好好过日子。”他没回,也不敢回。当初开这个车行,他是瞒着老伴从定期存折里硬取出来的,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八千多,本可以过得舒舒坦坦,偏偏他老周听了酒桌上老战友一句“二手车现在利润对半赚”,脑子一热就扎了进来。
外头卷帘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得山响,老周手一哆嗦,搪瓷缸差点脱手。他起身去拉门,一股热浪裹着灰尘扑进来,门口站着的不是客户,是这间铺面的房东,姓马,一个剃着板寸的精瘦中年男人。老周脸上刚挤出笑,马老板抬手就打断了他:“周师傅,这个月房租加物业,八千六,今天再不转,明天我直接换锁。”老周喉咙发干,张了张嘴想说好话,可马老板压根不给他机会,伸手指了指展厅角落里那几台落灰的车:“你这些破烂货,卖半年也凑不齐我两个月房租。当初要不是看你是退休老师傅,我连押一付三都不跟你签。今晚十二点之前,钱不到账,别怪我翻脸。”说完转身就走,卷帘门摔下来,轰的一声闷响,震得老周耳膜嗡嗡的。
他呆站了两分钟,后脊梁全是冷汗。回到藤椅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这才想起,半个月前那个姓王的二手车贩子拍着他肩膀说“老哥,你这几台车况不行,我帮你挂网上慢慢卖”时,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当时他光顾着感激,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人走之前无意间掀开过一台黑色帕萨特副驾脚垫,底下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纸——老周当时以为是垃圾,没在意。可此刻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那台帕萨特前,拉开副驾车门,掀开脚垫,一张被踩得满是泥印的车辆事故维修单掉了出来。上面的车牌号,正是这台他花四万八收来的车。维修日期是去年年底,维修项目栏里赫然写着:“前纵梁修复、气囊更换。”
老周捏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收车时那小子拍着胸脯说“女士一手车,全程4S保养,连剐蹭都没有”,他连漆膜仪都没验,光看外观亮堂堂就付了全款。他缓缓蹲下身,手指摸着副驾门框内侧的密封胶条,用力一扯——胶条底下,焊接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儿子发来的新消息,只有四个字:“妈知道了。”紧接着,一张银行扣款短信截图弹了出来:他那张存着退休金的卡,刚刚被转走了五万块,转账备注写着“给妈存定期”。
【01】
老周不知道自己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得没了知觉才撑着车门站起来。他没顾上拍裤子上的灰,先给儿子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再拨,占线。老周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嗓子眼发紧,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两口子的退休金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全存起来,为的是将来有个病痛不拖累儿子。她要是知道他偷偷取了六十万出来开店,这会儿怕是连降压药都忘了吃。
他哆嗦着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姓王的二手车贩子,备注名是“小王师傅”。电话拨出去,嘟了七八声才接通,对面声音嘈杂,像是在哪个汽修厂的院子里,小王扯着嗓子喊:“周哥,啥事啊?我这正收车呢!”老周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问:“小王,你上个月卖我那台黑色帕萨特,你说没事故,可我刚才看见维修单了,前纵梁焊过。”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王的笑声干巴巴传过来:“周哥,你这人就是太仔细。那都是小事,刮蹭而已,前杠喷过漆,哪来的纵梁维修?你看错了吧。”老周攥紧那张纸:“维修单在我手上,白纸黑字写的。”小王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周哥,车都开走一个多月了,当时你验的车,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已查验无异议’。你现在翻旧账,没意思。我这边忙,回头再说。”咔哒一声,挂了。
老周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翻出当初签的那份合同,从柜台抽屉最底下掏出来,纸张边缘都卷了角。逐字逐句看过去,第二条确实写着“乙方已对车辆外观及内饰进行查验,确认无误后签收”,底下有自己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当时签的时候连内容都没细看。老周把合同拍在柜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这时候卷帘门又响了,这回动静轻些。老周抬头,看见老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脸上没什么表情,花白的头发被汗黏在脑门上。她走进来,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揭开盖子,是小米粥和两个包子。老周不敢看她,低着头嘟囔:“你怎么来了。”老伴没接话,环顾了一圈展厅里那几台灰扑扑的车,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事故维修单上。她伸手拿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柜台上,声音不大:“老周,我就问你一句,账上那六十万,还剩多少?”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老伴叹了口气,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饱了,你给我把账算清楚。”她的语气平静得让老周发慌,比骂他一顿还难受。他端起粥碗,手还在抖,小米粥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老伴递了张纸巾过来,老周接纸巾时瞥见她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心头一紧,他知道老伴每次血压高得头晕时才会自己偷偷扎手指放血,说是土法子管用。他鼻子一酸,粥喝不进去了。老伴坐在旁边一把塑料凳上,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可老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翻遍脑子里所有的底牌,发现自己连给老伴一个交代的力气都没有。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房东马老板发来的微信语音,他不敢点开听,就那么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未读标记,像一道血口子。
【02】
老周到底还是把粥喝完了,包子揣在兜里没动。他把老伴拉到柜台后面,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支出:六台车的收购款一共四十三万,其中那台黑色帕萨特占了大头;店铺租金押金加预付,交了四万八;过户手续费、整备清洗、广告推广、请那个小王吃饭喝酒,零七八碎加起来又是将近六万。笔记本最后一页,他算过一个总数:账上还剩不到七万块钱。老伴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问了一句:“那几台车,现在能卖出去吗?”老周指了指展厅,声音哑得像砂纸:“帕萨特是事故车,卖不上价,剩下五台,我找过两个同行估价,加起来最多给二十万。”老伴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冰凉的铁皮柜子上,好半天没说话。老周听见她呼吸粗重,赶紧去翻她随身带的小布包,找出降压药瓶子递过去。老伴就着凉水咽了两片,缓了半晌才睁开眼:“老周,你瞒我这么久,我不跟你吵。但今天你给我个准话,这店你还开不开?”
老周刚要张嘴,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剃着平头的小伙子探进半个身子,穿着修车厂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老周认得他,是隔壁汽修店的小廖,偶尔过来帮他挪个车。小廖冲他招招手:“周叔,你出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说。”老周跟着他走到门口廊檐下,小廖把塑料袋递给他:“这是前两天那个姓王的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车辆手续补充材料。我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老周打开袋子,里头是两本机动车登记证书和几张保单复印件,没什么异常。可他刚要把袋子收起来,手指碰到塑料袋底部一个硬物,翻出来一看,是一把车钥匙,上面贴着个标签纸,写着“雪佛兰-备用”。老周一愣,他手里可没收过什么雪佛兰,展厅里也没这个牌子。他问小廖:“小王还说什么没有?”小廖挠挠头:“就让我转交给你,说这袋子东西本来该上个月给你的,他忘后备箱了。”老周盯着那把钥匙,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正是小王帮他把那台帕萨特开去过户的时候。小王当时开了一辆白色雪佛兰来,说是借朋友的车,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这把钥匙,会不会是那时候落下来的?老周捏着钥匙转身回屋,老伴还坐在柜台后面,看他脸色不对,问道:“咋了?”老周没答话,快步走到那台帕萨特后面,打开了后备箱。后备箱里空荡荡,只有一块旧抹布和一个空机油桶。他又去翻了那台灰色捷达的后备箱,同样没东西。他蹲在捷达车尾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展厅角落里那台几乎被他遗忘的破旧面包车后备箱里,传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到铁皮。
【03】
老周起身走到那台面包车后面,这台车是他收的第一台,车龄十一年,当时花了一万八收的,收回来就发现发动机有异响,一直停在角落吃灰。他拉开后备箱门,一股机油和霉味混着的臭气扑出来。后备箱里堆着他平时随手塞进去的旧报纸、空纸箱和一个洗车用的水桶。他伸手把水桶拎出来,底下露出一把长柄的轮胎扳手,刚才的响声估计就是这玩意儿滚了一下。可扳手旁边,还有一个被报纸半盖着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老周记得这个文件袋,一个多月前小王来帮他整备那台帕萨特的时候,随手把一个袋子塞进面包车后备箱,说是“暂时放一下,等会儿拿”,后来小王走了,他也忘了这茬。
老周把文件袋拿出来,感觉里面厚厚一摞纸。他走到柜台边,拆开封口线,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张纸抬头印着“机动车注册登记信息查询表”,车主姓名不是他收车时合同上写的那个“刘女士”,而是一个姓赵的男人,而且车辆使用性质栏里填的是“预约出租客运”——也就是说,这台帕萨特曾经是跑网约车的。老周脑子嗡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后面几张是保险理赔记录,前后一共四次出险,最新一次就是那张他之前在脚垫底下发现的维修单,理赔金额九万七。最后一摞是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那个姓赵的车主,付款方的账户名老周不认识,但转账备注栏里写着“代购车款-王某”。王某——小王全名叫王海生。老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捋出一条线:小王从那个赵姓车主手里低价收来这台出过大事故的帕萨特,转手卖给他时,故意伪造了“一手女车主”的身份,中间的差价至少两万块。而这摞资料,应该是小王拿去过户时用的原件,他忘了取走,结果阴差阳错留在了面包车后备箱里。
老伴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沉得能滴水。她伸手按住老周的手腕:“这个姓王的是存心坑你。你打算怎么办?”老周攥着那摞纸,指头用力到发白,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想去报警,可合同上白纸黑字自己签的名;想去找小王理论,可对方摆明了不认账。他正发愣,柜台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老周接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我是市场监管局的,姓李。有消费者投诉您车行涉嫌销售调表车,麻烦您明天上午九点带上相关手续来局里配合调查一下。”老周手里的文件袋啪地掉在地上:“调表车?我没有……”对方已经挂了。
【04】
老周一整夜没合眼。老伴被他劝回家休息,他自己守在店里,把那摞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他这四个月总共就卖出去两台车,一台是那台帕萨特,买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开了半个月说方向盘跑偏,来找他吵过一次,老周当时自掏腰包给做了四轮定位,那人再没来过。另一台卖出去的是一辆银色现代,买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交了钱过户开走,之后没联系过。市场监管局说的调表车,是哪一台?他根本不知道。
早上八点不到,老周就收拾好东西,把身份证、营业执照、那摞文件全装进一个旧公文包里,打了辆出租车去市场监管局。接待他的李科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倒还和气,把一份投诉材料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老周拿起来一看,投诉人姓孙,买的是一台银色现代,购买日期是两个月前,投诉内容是:车辆实际里程表被篡改,表显八万公里,去4S店一查记录,最后一次保养时里程已经十六万。老周脑子里“嗡”地一声,那台银色现代,他收车时表显就是八万公里,小王当时跟他说“车主老人家开得少,一年才跑几千公里”。他压根没想过要查4S记录。
李科长看他脸色不对,问:“周师傅,这台车是从哪收的?收车时验过里程吗?”老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翻遍公文包,找到那台现代车的收车合同,上面卖方签字是个姓陈的,联系方式留了个手机号,他当场拨过去,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一个男人懒洋洋地“喂”了一声。老周问:“你是陈师傅吗?两个月前你卖给我那台现代……”话没说完,对方打断他:“打错了,我不姓陈。”挂了。再拨,关机。老周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李科长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投诉人要求退车加三倍赔偿,你们先自行协商,协商不成我们依法处理。你回去把车辆来源凭证准备好。”
老周从市场监管局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他眼前发黑。他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台现代,也是小王牵的线。当时小王说“有个朋友的车要出,车况极好”,老周连车都没亲自看,只看了小王发来的几张照片就付了定金。他抖着手翻出小王的电话,拨过去,直接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老周咬着牙站起来,打了辆三轮摩的直接去了小王常去的那家汽修厂。到了地方,汽修厂老板说王海生三天前就退租了,说是要去外地发展,走的时候结清了账,连个新地址都没留。老周站在汽修厂门口,看着那间空了一半的铺面,地上散落着几根废旧排气管,风一吹,灰扑扑的铁皮哗哗响。他掏出手机翻到小王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王海生,你把事故车和调表车卖给我,现在有人投诉,你出来把话说清楚。”消息发出去,前面立刻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05】
老周没坐车,沿着街一步步走回自己的车行,两条腿像灌了铅。沿途经过早点摊,蒸笼冒出的白气糊了他一脸,他也没反应。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着一笔账:帕萨特亏了至少两万,现代退车加赔偿至少要赔七八万,剩下四台车能不能卖出去还是未知数。六十万的本钱,四个月不到就亏了大半,还惹上了投诉。他走到车行门口,看见卷帘门半开着,心里咯噔一下,临走时明明锁好了。他快步上前拉开门,展厅里空无一人,但那台面包车旁边,蹲着一个人影——是隔壁修车店的小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对着面包车底盘拍照。
老周出声叫了他一声,小廖吓一跳,站起来讪讪地笑:“周叔,你回来了。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台面包车底盘锈得厉不厉害,要是还能修,我想便宜收了拆零件用。”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小廖眼神闪躲,握平板的手微微发颤。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面不是底盘照片,而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是王海生。老周一把按住小廖的手腕:“你跟王海生还有联系?”小廖脸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周叔,对不起。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盯着你,看你有没有去查那台帕萨特的底细。他答应给我五百块钱跑腿费。”老周松了手,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面包车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廖满脸窘迫,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
老周没发火,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小廖,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小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半天才说:“王海生在这附近收了七八台车了,每一台都做手脚,不是调表就是隐瞒事故。他专找刚入行的或者退休不懂行的下手。你那台现代,原车主姓陈,是个跑滴滴的,跑了三年,里程早超过二十万了,王海生一千块钱找路边摊把表调到八万,转手就赚了你两万。”老周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小廖把平板递过来:“这是王海生跟他另一个同行的聊天记录,我上次去他铺子修电脑,他自己没退出登录,我偷偷截的屏。上面写了你们那台帕萨特的真实收车价——两万二,他卖给你四万八。还有那台现代,收车价一万三,卖给你三万六。”老周翻着那些聊天记录,白纸黑字,每条转账都有备注,日期、车牌、金额清清楚楚。他捏着平板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忽然抬头问小廖:“你为什么帮我?”小廖咬了咬嘴唇:“他答应给我的五百块钱,到现在没给,发消息也不回。周叔,我之前帮他瞒了几次,心里有愧。”
老周把平板还给小廖:“聊天记录发到我手机上。”小廖点头,操作了几下,老周手机连续震动。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转账记录,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王海生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的养老钱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小廖肩膀:“谢了,小廖。以后踏踏实实干你的修车,别掺和这些脏事。”小廖红着眼圈点点头,转身从后门走了。老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耳边只剩下头顶吊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响。他捏紧兜里的手机,那堆聊天记录是烫手的,也是他唯一的底牌。可他知道,光是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找到王海生本人。
【06】
老周花了两天时间,把小廖发来的聊天记录逐条整理出来,打印成纸质材料,还专门去了一趟车管所,调出了那台帕萨特和那台现代的全部过户记录。车管所窗口的小姑娘起初不肯给他查非本人车辆的信息,老周把市场监管局那个投诉材料复印件一亮,说是配合调查需要,小姑娘才松了口,帮他打印了厚厚一摞档案。他抱着那摞档案坐在车管所门口的台阶上翻看,发现王海生不仅卖给他的是问题车,他手里另外四台车的上家信息也渐渐浮出水面——两个是跑网约车退下来的旧车,一个是保险公司处理的全损修复车,还有一台虽然没大问题,但登记信息显示已经是第五手过户。也就是说,展厅里这六台车,没有一个是他当初以为的“一手精品车”。
老周把材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市场监管局,把整理出来的证据交到李科长手上。李科长翻了翻那摞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过户档案,脸色越来越严肃,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周师傅,这个王海生的行为已经涉嫌欺诈,金额不小。光是你这两台车的差价,加起来就超过四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案件线索移交公安经侦部门。”老周点了点头,嗓子干涩:“我配合,要什么材料我都给。”李科长给他倒了杯水,又说:“另外,那位投诉调表车的孙先生,我已经联系他了,把你提供的收车经过跟他说了,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表示可以协商退车款,不一定要三倍赔偿。”老周端着水杯的手一抖,热水洒出来烫了虎口:“真的?”李科长点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退车款加补偿,十万块左右是跑不掉的。”
十万块。老周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就算把剩下那四台车按废铁价处理了,也凑不出这笔钱。他从市场监管局出来时,天阴了下来,远处滚着闷雷。老周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儿子拨了个电话,这次接通了。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爸,妈跟我说了,你那边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手里攒了五万块钱,你先把投诉的事处理了,剩下的咱们再想办法。”老周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儿子又说:“你别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证据都交上去了,那个坑你的人迟早要栽。”老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眼角的泪被风吹干,留下两道涩涩的印子。
他回到车行,刚拉开门,发现柜台后面的抽屉被人撬开了,里面的合同、票据散了一地,那本记着所有支出账目的笔记本不见了。老周蹲下去翻那些散落的东西,心跳得像擂鼓。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小廖给他的聊天记录他存在手机里了,纸质材料他没放柜台,而是锁在了面包车后备箱的暗格里。他跑到面包车后面拉开后备箱,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里面的打印材料一张没少。老周攥着文件袋喘了半天气,手指摸到袋底那个硬物——那把雪佛兰的备用钥匙。他捏着钥匙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小廖说过,王海生开过一辆白色雪佛兰,后备箱塞满东西。
【07】
老周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小廖,把雪佛兰的钥匙给他看。小廖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拍了下大腿:“这钥匙我认识!王海生那辆白色的雪佛兰科鲁兹,他开了大半年了,后来他说卖了,我看他还开着,估计是卖给熟人没过户。”老周心跳加速:“他现在还开着?”小廖摇头:“不知道,但他退租那天我见他开着往城西走了。城西那边有个二手车交易市场,他之前老去那边晃悠。”老周攥着钥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眼下已经没别的路可走。
他打车去了城西二手车交易市场,市场很大,几百台车停在露天场地上,太阳晒得铁皮外壳滚烫。老周沿着通道一辆辆看过去,走到市场最里面一排角落时,他停住了——那辆白色雪佛兰科鲁兹就停在两个集装箱中间的空地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停了有几天了。老周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快步走过去,用那把备用钥匙试了试车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他钻进车里,一股闷热的气味扑面而来。副驾储物箱里塞着一沓文件,他抽出来一看,全是车辆买卖合同的复印件,买方那一栏签着他的名字——老周翻到第三份时,手开始抖了,因为那台银色的现代和那台黑色帕萨特都在里面,收车价跟小廖给的聊天记录对得上。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最下面还有一份新的合同草稿,买方一栏空白,但车辆信息写着一台他从未见过的白色SUV,而卖方那一栏,赫然签着王海生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后。
老周拿出手机把那几份合同一页页拍下来,拍到最后一份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他老伴发来的:“有人往家门口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你店里的账本,还有一张纸条,说‘让老周别查了,否则下次就不是还账本这么简单’。”老周盯着那行字,额头上的汗滑进眼眶,蜇得生疼。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离开,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王海生站在车外五米远的地方,手里夹着根烟,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老周的手握在车门把手上,却发现车门从外面被人拽住了,拉不开。
【08】
王海生走到车窗边,弯下腰敲了敲玻璃,示意他开门。老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窗。热风灌进来,王海生把烟头弹到地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周哥,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儿。那袋文件你看了吧?看了也好,省得我解释。帕萨特和现代那两单,是我做得不地道,但你合同是你自己签的,钱也是你自愿掏的,告到哪儿去,你顶多算个‘未尽审查义务’,我算个‘民事欺诈’,大不了赔你点差价,拖上两年官司,你自己算算值不值。”老周攥紧了手机,里面存着他刚才拍下的所有合同照片,还有那堆聊天记录。他没接王海生的话,反而平静地问:“你后备箱里是什么?”王海生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
老周趁着这个间隙,猛地推开车门,王海生被车门顶了个趔趄。老周快步绕过车尾,用力掀开后备箱盖,里面塞着一个黑色大号行李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摞现金的边角,还有几沓崭新的车辆登记证书。老周来不及细看,身后王海生已经冲过来一把将后备箱盖按下去,脸色彻底变了:“老周,别给脸不要脸。”老周退后两步,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红色圆点一闪一闪:“王海生,你后备箱里这些钱和证书,够不够让你进去蹲几年?”
王海生盯着那个录音界面,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周哥,你以为我怕这个?我下午的火车,离开这个城市,你这些录音也好照片也罢,等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人早在外地了。”老周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低而稳:“可你三天后那台白色SUV,买家还没签字吧?我要是现在就把你这些合同照片发到市场管理群里,你那台车还能卖给谁?你跑得了,你这些收来的车跑得了?”王海生脸色铁青,他显然没料到老周会注意到那份空白合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太阳晒得水泥地冒热气,周围来往的车贩子脚步匆匆,没人注意角落里这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王海生先开了口,语气软了几分:“周哥,你想怎么样?”老周盯着他,一字一句:“两件事。第一,那台帕萨特和现代,差价加赔偿,你给我退回来,投诉那件事我扛,不用你管;第二,我店里剩下那四台车,你按你收车时的底价回购,我亏多少我自己认了,但你别想再从我身上赚一分。”王海生皱着眉盘算了好一会儿,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行,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钱,后天中午,到你店里结。”老周摇头:“今天,现在。你后备箱里那包现金,够了。”王海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拉开后备箱,从那包钱里数出十二沓,用塑料袋裹了塞给老周:“拿了钱,把你手机里的东西删了。”老周接过钱,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几张刚拍的新合同照片删了,至于聊天记录和旧合同照片,他早就用另一部手机备份了。王海生没检查,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老周抱着那包现金,在市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回店。车窗外街景后退,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算了一笔账:王海生给的这十二万,加上儿子要支援的五万,差不多能填上投诉退车的窟窿。剩下那四台车,就算按废铁价处理了,六十万的本金里能捞回来二十多万就算烧高香。老伴的养老金被他掏空了,自己往后几年退休金得老老实实交到她手上。车到店门口,老周付了车费下车,拉开卷帘门时,发现老伴和儿子都坐在展厅里等他,老伴面前摊着他那个丢失的账本。老周把塑料袋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老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那是什么,只是说:“回来就好。明天去把铺子退了吧。”老周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摸到柜台缝里卡着的一颗樟脑丸——去年老伴塞在他冬天大衣口袋里的那种,不知什么时候滚到这里来了。他捏着那颗樟脑丸,指尖的凉意和辛辣让他清醒了些。儿子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爸,走,回家吃饭。”老周站起身,把账本和车钥匙一并锁进抽屉,拎起那个还剩半包小米粥的保温饭盒,跟在老伴和儿子身后走出了车行。卷帘门落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里那几台灰扑扑的车,喉结动了动,一句话没说。
路灯亮了,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老周走在最后面,裤兜里那颗樟脑丸硌着掌心,凉飕飕的。街对面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和辣椒的烟火气,不知谁家收音机在放《朋友》,断断续续的调子混在晚风里。老伴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先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炖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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