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中国车市，一场前所未有的“反内卷”行动贯穿全年。 从年初多家车企卷入降价潮，到年中工信部、商务部等多部门罕见联合发声抵制“内卷式”竞争，再到下半年“价格战”态势显著缓和，行业竞争逻辑发生了深刻转变。
这场转变背后，是中国汽车产业在产销规模连续16年全球第一后，面对利润率持续下滑、行业效益下降的现状，进行的一次集体反思与主动调整。
数据显示，汽车行业利润率从2022年的5.7%逐步下滑至2025年第一季度的3.9%，低于制造业平均水平，以无序价格战为主要表现形式的竞争被认为是效益下滑的关键因素。
这场“内卷式”竞争带来的危害是多方面的。 首先，它直接挤压了企业的利润空间，进而制约了技术积累与创新研发的投入。 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中仅有少数几家实现盈利，多家车企的研发费用出现了下滑。
其次，恶性竞争破坏了产业生态。 为了降低成本，部分企业向上下游供应商“强行压价”、延长付款账期，导致2024年零部件及配件行业利润率同比下降，负债增长。
更有甚者，偷工减料、跟风模仿等行为引发了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风险，尤其是在高度依赖持续软件更新的智能电动车领域，企业一旦退出，车主可能面临功能停用的风险。 此外，这种内耗性竞争还影响了员工收入、政府税收和投资信心，阻碍了国内经济大循环的形成。
“内卷”现象的根源复杂。 从市场层面看，国内汽车市场增速放缓，进入存量竞争阶段是首要原因。 2024年国内汽车销量同比增长仅1.6%，市场规模基本稳定，而海外市场开拓又面临贸易壁垒等挑战，使得国内市场竞争白热化。
从产业结构看，中国拥有整车生产资质的企业超过200家，市场集中度偏低，大量企业应退未退，通过低价策略生存，挤压了优质企业空间。 对比之下，美、欧、日等市场的前三家企业市场份额集中度远高于中国。 同时，部分地方政府的“政策洼地”和不当干预，也加剧了重复建设和资源错配。
面对问题，从政府到行业再到企业，一场综合整治在2025年全面展开。 政策层面，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成为破局关键。 2025年初发布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旨在打破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
4月，《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正式实施，对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中的恶性竞争行为进行规范。 7月，中央指导组下沉调研，工信部、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召开座谈会，部署规范新能源汽车产业竞争秩序，强调加强监督检查、健全长效机制、强化标准引领和行业自律。
行业协会发挥了重要的自律与协调作用。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发出维护公平竞争秩序的倡议，并推动17家车企宣布将供应商支付账期统一缩短至60天内，以改善供应链生态。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风能专委会等也纷纷引导企业控产自律或制定恶性竞争认定标准。
企业层面也在积极行动，中央企业带头修改招投标规则，降低价格权重，提高技术权重；宁德时代等链主企业通过开放式创新推动全产业链价值提升。
市场端的政策也在发力。 2025年，以汽车、家电等消费品“以旧换新”为代表的政策，旨在持续扩大内需，做大市场蛋糕。 截至5月底，该政策已带动相关销售额1.1万亿元。 在监管端，相关部门加强产品一致性抽查，开展反不正当竞争执法，重拳整治劣质低价、侵权假冒等市场乱象。
经过近一年的引导与调整，行业出现了积极变化。 罗兰贝格的分析指出，2025年下半年以来，“价格战”态势已显著缓和，恶性降价现象明显减少，头部企业纷纷将资源聚焦于技术研发、用户服务与品质提升。
供应链生态得到修复，主流车企缩短供应商付款周期的举措，改善了此前资金占压的恶性循环，推动产业链从“零和博弈”转向“协同共赢”。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的相关人士认为，行业正摆脱对低端重复的路径依赖，从“量”的竞争转向“质”的竞争。
与此同时，中国汽车产业在技术变革的道路上加速前行。 2025年被称为“全民智驾元年”，具备L2级辅助驾驶功能的车型价格下探至10万元区间，前三季度该类新车销量渗透率已达64%，智驾正从“尝鲜选项”变为“购车刚需”。
更重要的转折发生在10月，新能源汽车新车销量占汽车新车总销量的比重首次超过50%，这意味着市场驱动已完全接棒政策驱动，新能源汽车正式跻身市场主导力量。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发布的《节能与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图3.0》规划至2040年，其编制者坦言，中国在新能源和智能网联领域已走到世界前列，此次规划“已经没有对标对象”。
在深耕国内市场的同时，“出海”成为中国汽车产业寻求增量的必答题。 2025年上半年，中国汽车出口308.3万辆，同比增长10.4%。 出口模式也发生了深刻演变，从早期的产品输出和“单兵作战”，转向“产业链协同出海”与“深度本地化”。
在泰国、匈牙利等地，中国整车企业投资建厂后，动力电池、零部件等上下游企业迅速跟进，形成集群效应，构建本土供应链。
一种创新的“反向合资”模式也开始出现，例如零跑汽车与Stellantis集团合资，借助后者渠道开拓欧洲市场。 分析报告指出，要在全球化的“下半场”保持领先，构建涵盖研发、生产、供应等环节的在地可持续经营模式至关重要。
然而，在出海过程中，行业也警惕将国内的“内卷”逻辑外溢。 中国车企意识到，简单的价格战不仅会损害品牌形象，还可能引发贸易摩擦。 因此，从输出产品到扎根当地、共建生态，与当地合作伙伴实现协作共荣，成为新的全球化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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