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你那八万块钱,不会真打算要回去吧?”妹妹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头都没抬。茶几上摆着她新买的GUCCI手袋,logo刺得我眼睛疼。我正蹲在地上修那个坏了半年的饮水机,听到这话,手一滑,螺丝刀磕在瓷砖上,“铛”一声。
“我攒了三年,你说借去付首付,说好一年还。”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第三年了,你新车都换了两台。”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嗤笑出声:“哎呀,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么清楚干嘛?再说了,你一个修车的,攒那点钱不就等着支援家里吗?我这不也是给你长脸吗?我开好车,邻居不也高看你一眼?”
我没说话,弯腰把那颗螺丝捡起来。客厅里电视还播着春晚重播,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当当当,一刀比一刀响。我爸坐在阳台抽烟,烟雾顺着玻璃缝往屋里渗。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大过年的你别找不痛快。你媳妇呢?又去加班了?我说哥你也真行,连个老婆都养不起,还好意思跟我提八万。”
我拧上饮水机最后一颗螺丝,按了下开关,热水咕噜咕噜冒出来。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不是跟你要钱。”我把杯子放下,“我是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终于把手机扣在腿上,直直盯着我:“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你那八万块钱,我当是家里支援我买房了。你要真这么斤斤计较,行,我明天卖了车还你。”
“卖车?”我笑了,“你那车落地二十多万,首付还是我掏的。你现在跟我说卖车?”
“妈!”她冲着厨房喊,“你听听我哥说的什么话!”
剁馅声停了。我妈围着围裙走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大过年的吵什么?东升,你妹也不容易,在大城市打拼,房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喘不过气?”我看着我妈,“她朋友圈天天发什么?”我拿出手机点开妹妹的朋友圈——海南度假、米其林打卡、和男朋友在SKP提了个包。我妈别过脸去,不看了。
“行了行了,”我爸终于从阳台走进来,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空罐头瓶里,“钱的事,当哥的多担待点。你是男人。”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张张脸,那么熟悉。电视里的相声演员抛了个包袱,观众笑成一片。没人注意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行。”我说,“那不提了。”
妹妹重新拿起手机,嗤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了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邻居家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手机的呼吸灯一闪一闪。我拿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是三个字。
“沈队。”
“东升,那笔钱还在你卡里?上面有点动静,可能要用。你方便的话,年初七之前打回专项账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打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有人放了个窜天猴,“嗖”一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闷响。楼下传来小孩的尖叫和笑闹。我坐在没有开灯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茶几上那杯热水冒出来的白气,模糊了屋里那些全家福相框的轮廓。
我听见客厅里我妈在跟妹妹嘀咕:“你哥这人就是死心眼,跟你嫂子一个样。”
妹妹笑得清脆:“没事,妈,过两天他就忘了。他哪次不是这样?嘴上狠两句就完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旧毛衣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塑封的证件。
证件上的照片,是五年前的我。穿着制服,肩章上的徽标已经被我抠掉了。
我把证件放回去,把抽屉推上,声音轻得像什么都没打开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沈队的消息第二条:“可能涉及跨省,你做好准备。另外,当年那件案子,你妹妹的男朋友——周家那个小儿子,还在名单上。你家里没人知道这事,对吧?”
我把这条消息也看了三遍。然后删掉对话框,清理了所有痕迹。
推开卧室门出去的时候,我妹正对着手机自拍,背景是我爸妈包饺子的画面。她看我出来,把手机翻转过来冲我晃了晃:“哥,笑一个,我发个全家福。”
我看着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在电话里哭,说首付差八万,说再不交定金房子就没了。我当时刚从修理厂的地沟里爬出来,满手机油,听着她哭,我说别哭了,哥给你转。
八万是我每天在地沟里窝十个小时、一顿午饭吃两个包子攒下来的。我媳妇当时刚怀孕,我都没敢跟她说钱没了。后来孩子没保住,我跟她说没事,钱再挣。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什么都没问。
现在想,她可能什么都知道。
“拍什么全家福。”我说,“你全家福里又没我。”
我拿了外套往门口走。我妈追上来:“大过年的你去哪?”
“店里有点事。”我说,“你们吃吧,别等我。”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妹妹在背后哼了一声:“瞧他那德行,不就八万块钱吗?至于吗?”
门外的冷风灌进脖子,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拉链头卡了一下,跟我那辆二手破车的空调一样,永远不太好使。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一级一级走下去,脚步声很稳。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我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我捏扁烟盒扔进垃圾桶,抬头看见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簇亮光在黑色天幕上炸开,颜色挺好看。我看了两秒钟,然后低头用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半声,那边接起来。
“沈队,是我。我这边处理完了。”
那边顿了一下:“你确定?你妹妹那个男朋友,周家老二,去年年底刚升了市局办公室副主任。你动他,你家里得炸。”
我看着最后一点烟花的光消散在黑夜里,笑了笑:“沈队,我当年为什么退的,您记得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
“记得。”
“那就行。”我说,“年初七之前,我会把账户里的钱凑齐。不是八万,是那个数。周家那边,我自己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小区侧门走出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修车店就在两条街外,卷帘门上贴着我去年贴的对联,上联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蹲下去摸出钥匙开锁,卷帘门往上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店里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闻着比家里舒服。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照亮了墙上那排我用了五年的扳手和千斤顶。角落里停着客户明天要提的一辆老款帕萨特,引擎盖敞着,里面那颗发动机我拆了一半,线路像裸露的血管一样摊着。
我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台面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维修手册,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我三年前写的那份借条复印件,上面有妹妹的亲笔签字,和她当时按的手印。红指印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另一个东西,一把钥匙,一把我从来没跟我媳妇提过的钥匙。我在这个城市的北边,租了一个地下仓库,月租三百八。里面放着的东西,当年的档案里写的是“已销毁”。
我关上抽屉,拿起那把客户帕萨特的点火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那是隔壁烧烤摊的老板从我这儿拿机油留下的,说挂这儿能避邪。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我媳妇的消息:“你跑哪去了?妈说你又跟小妹吵了?东升,那钱要不就算了,一家人……”
我没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外面的烟花声停了。整条街安静下来,能听见巷子口那条流浪狗刨垃圾桶的声音。我拿起一把扳手,走到帕萨特旁边,弯腰钻进引擎盖下面。
机油的味道灌进鼻腔,我拧下一颗螺丝,放在了手掌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指纹。
三年前,我把八万块钱打给妹妹的时候,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那天我还跟工友开玩笑说,我终于不是负的了。工友递给我一根烟,我没要,我说戒了,要当爹了。
后来孩子没了,钱也没了,媳妇查出产后抑郁,每天不说话只发呆。我一直没告诉他们全家,孩子为什么没的。那天我媳妇在街上看见妹妹开着新车从4S店出来,追了两条街想打招呼,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倒在路边三十分钟才有人打120。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东升,你妹看见我了。她没停车。”
我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孩子没保住。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哎呀,那也没办法,你们年轻,再要一个呗。”
我没提妹妹路过的事。
从来没提过。
现在我躺在修车店那张旧沙发上,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里有一截发黑了,嗡鸣声细得像针扎。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队给我的那个名单。排第三个的,是我妹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周家老二,周成礼。
三年前那笔钱转出去第七天,周成礼通过我妹加了我的微信,发了条语音:“东升哥,那钱算我借的,一年内一定还你,放心吧。”
一年后他开上了宝马。
去年他升了办公室副主任。
除夕夜,我妹带着他回家吃饭,他拎了两瓶茅台,跟我爸喝到半夜。我中途接了个电话,去阳台上站了会儿,听见他在客厅里跟我爸说:“叔,东升哥那修车店,一个月能挣多少?要不我帮他在我们局里找个合同工的活儿?”
我爸当时打着酒嗝说:“不用不用,他有手有脚的,修车挺好的。”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黑处,没出声。风灌进袖口,冷得我锁骨上一道旧疤隐隐发胀。
那道疤,是我退队那年在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卷宗上写的理由是“因伤退出”,没有写真正的原因。
我也没打算说。
现在,我睁开眼睛,伸手够到工作台上的手机,打开一个加密备忘录。里面是一排日期和数字,最后一行是:
“2月18日,年初七,账户需到账:47万。”
我关了备忘录,切到微信,给沈队发了一条:“钱的事我想办法。2月18号前,人账两清。”
发送。
然后我切到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周成礼”。上次对话停留在去年六月,我问他:“那八万什么时候方便?”他回:“东升哥,手头紧,年底吧。”
我没再催过。
今天大年三十,我把那段对话看了最后一遍,然后长按,删除。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我发现我嘴角是翘着的,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把外套盖在身上。外面的巷子里还有零星鞭炮响,贴着耳朵一样,闷闷的。我想起五年前退队那天,沈队开车送我回老家,在高速服务区停了车,递给我一根烟。
“东升,你真想好了?你那条线我还能压三年。”
我当时把烟点着了,一口没抽,看着它在指间烧成灰:“压不了,队长。我妹谈恋爱了,男方姓周。我得回去看着。”
沈队当时愣了很久,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行。但你记住,那案子最后翻出来那天,你第一个告诉我。”
我掐了烟,说:“好。”
五年过去了。现在那片灰烬里,火星子又重新亮起来了。
我在黑暗中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零点过了。新年第一天。
窗外,最后一发烟花在很远的地方炸开,声音已经追不上光了。
我闭上眼睛,对着满室的机油味道,轻声说了句:
“新年好,赵东升。”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我只来得及看见预览的几个字——是周成礼发来的:“东升哥,刚才听小雅说你生气了?大过年的,那八万我明天先还你五……”
我没点开,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把新年的第一秒钟数过去。
三年前那笔钱,他们当是给了。
但有些账,我记了三年,一个字都没写错。
修理店外,隔壁烧烤摊的老板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三十秒。炸完,一切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细细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我在那根弦上闭上了眼睛。
第2章
大年初一,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卷帘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照在对面墙上那排扳手上,金属反光晃了我一下。我坐起来,后腰硌着沙发扶手的接缝处,一整夜没翻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手机掉在地上了,我弯腰去捡,屏幕上一堆未读消息。我妈发了十五条语音,我妹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二十几张年夜饭的照片,每一张都有她特意露出来的新车钥匙。我媳妇凌晨两点给我发了一句:“你昨晚没回来,我在妈家住的。东升,有些话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盯着这条看了好几遍,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把外套抖了抖穿上,走到店门口拉开卷帘门。冷风灌进来,对面早餐铺的包子笼正冒着白气,老板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赵哥,初一还开门啊?”
“有个车今天要交。”我朝他点了个头,走到隔壁水龙头下捧了把冷水洗脸。冰得太阳穴突突跳。
洗完脸回来,我把帕萨特剩下的那颗发动机螺丝拧上,打火试了试,引擎声稳得跟钟表一样。客户九点来取车,我把车开到店门口停好,钥匙放在前台,又盯着昨晚周成礼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
“那八万我明天先还你五……”
我没点进去,就看了个预览。然后我把手机放进抽屉,拿了件干净的黑色羽绒服换上,出了门。
媳妇约我在城南那家肯德基见面。大年初一,肯德基里没几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橙汁。我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下面是两圈青色的。
“吃了吗?”我问。
“不想吃。”她把橙汁推到我面前,“你喝吧。”
我没碰杯子。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外面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金鱼晃晃悠悠地飘在灰色的天上。
“东升,”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昨天在妈家,听小妹说了。”
“她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因为八万块钱跟她翻脸了,说她男朋友都答应今天还你了,你还给她甩脸子。”媳妇的手指搭在塑料杯壁上,指关节有点发白,“我就想问一句,那钱,你是不是真的必须得要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结婚四年,她其实是个什么都不问的人。当初我刚退队回来,一身伤,兜里一分钱没有,在修理厂当学徒,她是在隔壁便利店上班的,每天看我中午蹲在门口啃馒头,第三天她就多买了一份盒饭递给我,什么都没说。结婚的时候她家里一百个不同意,她也是什么都不说,拎着一个行李箱搬进了我租的那间十平米的小屋。
但现在她问了。她从来没问过我的钱,没问过我的疤,没问过我为什么半夜常常出去接电话。她唯一问过的,就是三年前孩子没了的那个晚上,她躺在病床上,抓着我手说:“东升,我摔在那儿的时候,看见小妹的车了。她真的没看见我吗?”
我当时说:“可能是隔太远了,她没注意到。”
她信了。或者她没信,只是不问了。
现在她又问了一次,问的不是小妹,是钱。
“那笔钱,我留着有用。”我说,“不是跟小妹置气。”
“什么用?”
我沉默了几秒钟。窗外那只红金鱼风筝突然断了线,晃晃悠悠地往远处飘走了。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说:“店里要进一批设备,得用钱。”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松开杯子:“东升,你从来不骗我,所以你说谎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我不想问你在干什么,”她抬起来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但没哭,“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那些半夜出去接的电话、你那个永远不让我碰的抽屉、你每年年初七都要消失两天——这些事,跟咱们的日子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扛。如果没有,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它们放下,咱们好好过?”
肯德基的背景音乐放的是首老歌,声音低低的。我伸手过去,把她放在桌面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跟我认识她的时候一样。
“有关系。”我说,“但马上就要结束了。等年初七过了,我都告诉你。”
她看着我,抽回手,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然后她做了件让我意外的事——她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很淡很淡地勾了一下嘴角:“行。那就年初七。但你得答应我,这中间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一个人扛。”
我说:“好。”
从肯德基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冲她摆了摆手。等她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我拿出手机,终于点开了周成礼那条消息。
“东升哥,刚才听小雅说你生气了?大过年的,那八万我明天先还你五,剩下的过完年再给你,你看行不?”
我打了一行字:“不用还了。明天有空吗?见一面,我有点事当面跟你说。”
发出去三秒钟,对面秒回:“行啊哥,明天下午我正好去城南那边办事,要不就你那修车店?我请你喝茶。”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往修车店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我改了主意,往城北方向拐了个弯。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又步行了二十分钟,我才站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入口前面。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链子锁,我用钥匙打开,链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掀起来一股尘土味。
地下室没灯,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亮了,照亮了不到十个平方的空间。靠墙码着三个防潮箱,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我走过去,用手把灰抹掉,打开第一个箱子的卡扣。
里面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移动硬盘,硬盘上贴着一张标签纸,写了五个字:“永通/周/结案。”
我把硬盘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比一把扳手轻多了。但它里面存的东西,当年让我师父直接心肌梗塞进了医院,让我沈队被纪委叫去喝了三天茶,让我自己在那道疤还没长好的时候,写了一份“因伤退出”的申请。
我拿着硬盘站了一会儿,又把箱子盖上了。卡扣扣回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响了一下,又一下。
我蹲在地上,掏出手机,给沈队发了条消息:“硬盘还在。明天周成礼来见我,我打算跟他摊牌。”
沈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我没接,它响了七声,断了。然后来了条消息:“你疯了?摊牌不是这么摊的。你手里那点东西够干什么?翻案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你那个硬盘最多算个引子。”
我回:“我知道。我摊的不是那个牌。”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又来了两个字:“那你摊什么?”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地下室。墙上还钉着我当初贴的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个字——“2月18日,倒计时”。今天是一号,还有十七天。
我把防潮箱重新摆好,关了灯,锁上门,链子锁挂在把手上晃了两下。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阴了,风比早上大了很多,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塑料袋往天上飞。
我往回走,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
媳妇发的:“我到家了。冰箱里有饺子,妈让我给你带的。”
我打字:“好,我晚上回去吃。”
然后又一条,是我妹发的。语音,我没点开,转的文字——“哥,成礼说你要见他?你俩有什么好见的?我可警告你,你别跟他说什么还钱的事,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别给他找麻烦。”
我盯着这条看了几秒,把她的消息标成了未读。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滑下来一滴雨,紧接着整片天空都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我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城市轮廓,想起五年前沈队在高速服务区问我的那句话。当时我说,我得回去看着我妹。
五年了,她不需要我看着了。她站在周成礼那边,站在我妈我爸那边,站在整个“一家人”的牌坊底下,笑着看我蹲在地上修饮水机。
那我就不看了。
车到站的时候雨停了,我下了车,往修车店走。路过巷口那家彩票店,老板正在门口泼水,看见我笑了笑:“赵哥,新年第一注?碰碰运气?”
我停下来,掏了十块钱给他:“机选一注。”
他打出来递给我,我随手折了一下塞进羽绒服内兜里,没看号码。彩票店隔壁就是修车店,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字迹:“东升哥,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找你。你店旁边的‘老兵茶馆’,我订好座了。——周。”
字写得很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人前人后永远得体。
我把纸条揭下来,揉成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拉开卷帘门,走进去,按下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墙上的时钟指在下午一点四十分。
我走到工作台前,拉开那个抽屉,把里面那张借条复印件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拿了一支笔,在借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本金八万,利息为零。还的是钱,还是别的,明天你选。”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好,塞进羽绒服内袋。跟那张没看的彩票叠在一起。
然后我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走到那辆修好了的帕萨特旁边,拍了拍它的引擎盖。车身的漆面倒映出我的脸,眼睛里有我没料到的一点亮光。
我对自己说了句:“赵东升,该干活了。”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走进里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走指缝里残留的机油,一圈一圈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外面的天彻底放晴了。一道很淡的阳光从卷帘门底下挤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条细细的黄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明天下午三点。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大年初一那页上,我不知什么时候用铅笔画了个圈。圈里什么都没写。
我伸手把那个圈描了一遍。铅芯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3章
大年初二,我醒得比初一还早。天没亮,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闷闷地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沈队发的:“今天几点的局?”
我回:“下午三点,老兵茶馆。”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人在隔壁桌,警号,叫吴海,你见机行事。周成礼现在身份特殊,你当面谈可以,别动手,别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又躺了十分钟。窗户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炸完了留下满鼻子的硫磺味。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昨天那件黑色羽绒服,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张借条和那张彩票都在。
上午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回了趟家。媳妇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拎着塑料袋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店里忙?”
“下午有个约,上午没事。”我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你吃饭了?”
“吃了点粥。”她擦擦手走过来,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你买了排骨?”
“晚上炖汤。”我说,“我下午办完事就回来。”
她没问我办什么事。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东西,像是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压在舌头底下了。我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她的手反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轻。
两点二十,我从家里出来。路上给修理厂隔壁的烧烤摊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两点五十帮我把卷帘门拉开,灯打开,店里看着像正常营业的样子。他问了句:“赵哥你搞啥名堂?”我说:“见个客人,不想在店里谈。”
两点四十五,我到了老兵茶馆门口。这家馆子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叠在一起。我推门进去,屋里暖和得很,一股铁观音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几位?”
“有朋友订了座,姓周。”
他往里面抬了抬下巴:“最里头那桌,靠窗的。人还没到。”
我走进去,路过中间一张桌子的时候扫了一眼。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那里,面前一杯绿茶,手里拿着一张过期的报纸。他的坐姿很板正,肩膀不动,目光从报纸上沿掠过我跟我对了一瞬。吴海。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最里头那桌坐下,面朝门口。
我给自己倒了杯桌上的热茶,没喝,搁在手心里暖着。墙上挂着一幅字:“茶亦醉人何必酒。”落款看不太清,纸边卷了黄。窗外是一条窄巷,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过去,车铃声滴铃铃响。
三点整,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周成礼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点,下巴圆润了,但走路的节奏没变——脚步声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他进门先冲老板笑了一下,然后视线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东升哥,新年好。”他走到桌前,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动作很从容。“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
“不久。”我把茶杯放下,“喝什么?我请。”
“不用,我带了茶叶。”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小罐,冲老板抬了抬手,“老板,麻烦帮我用这个泡一壶,白瓷盖碗。”
老板过来接了罐子,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操作。周成礼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带着笑看我:“东升哥,昨天小雅回去跟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你把家里的气氛搞得很僵。大过年的,一家人嘛,何必呢?”
我没接他的“一家人”,把茶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那笔钱,小雅跟你说过是借的,对吧?”
他的笑容没变,但是交叉的十指松开了,改成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东升哥,这事儿我承认,确实拖了久了一点。但我这边情况你也知道,去年刚提了副科,应酬多,手头一直不宽裕。昨天我跟你说了,今天先给你转五万,剩下的——你现在急用的话,我下个月底之前全部清掉,你看行吗?”
老板端着一壶茶过来了,白瓷盖碗里的茶叶正在舒展开,一根根立起来,像水底的小树林。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退下了。
我看着那杯茶,汤色金黄清亮,确实是好茶。
“周主任,”我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那八万块钱。”
他端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递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那是什么事?”
我抬眼看着他,把羽绒服内袋里那张借条复印件拿出来,平摊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看到背面上我写的那行字的时候,他脸上那层“周家二公子”式的得体微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还的是钱,还是别的,明天你选。’”他念出来,把纸放下,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变了。“东升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跟我妹谈恋爱刚半年。你跟我借了八万,说好一年还。一年后你没还,跟我说手头紧,我没催。第二年你升了股长,换了一辆宝马,我问了你一次,你说年底再说。第三年——去年,你升了办公室副主任,我妹换了第二辆车,我问了你一次,你说手头紧。”
我每说一句,他的手指就在桌面上轻微地蜷一下。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整只手都握成了拳。
“东升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说,八万块钱对我这种人来说要攒三年。对你周主任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的事儿。你不还,我心里清楚为什么。”
他眼睛眯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敢。”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窗外巷子里有人按了一声长喇叭,拖了很久才断。
周成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那张借条拿起来折了两折,但没有塞进口袋,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用大拇指压住。“东升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撂这几句话?”
“还有一件事。”我靠在椅背上,“永通物流,还记得吗?”
他按在借条上的大拇指猛地一颤。
我没继续往下说。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烫得恰到好处。他的脸在一瞬间褪了血色又涨回来,快得像调了个色。他在控制自己。当办公室主任的人,第一课就是控制表情。但他没控制住那根大拇指,它在纸面上细微地抖着,像压不住一只将死的蛾子。
“你……知道多少?”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知道那年你们家的物流公司揽了一批不该揽的货。”我把茶杯放下,“我知道那批货被查扣的当晚,有一份安检报告被人改了。我知道改报告的人后来被调去了市局档案科,去年又调走了,去了哪儿我没查。但我知道他调走之前,你请他吃了顿饭,在江边的‘望江楼’,包间,八个人,开了三瓶茅台。”
周成礼的表情彻底空了。他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往他面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我还知道,你们家那批货的货主姓廖,三年前被羁押,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他放出来之后,你们家物流公司的账面上少了一百二十七万。这笔钱去哪儿了,你比我清楚。”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隔壁桌的吴海报纸往下放了一点,视线扫过来。周成礼站着,胸口起伏,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东升,”他终于叫了我全名,“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我笑了一下,把那张被他压皱的借条从他手底下抽出来,重新折好放回内袋。“我是那个被你借了八万一直不还的人。你三年前拿到那笔钱转手就充了你的‘活动经费’,你压根没打算还。但你没想到——赵东升修车的,他手里有一份永通物流的安检原始记录备份。”
周成礼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坐下来了,动作比刚才僵硬了很多。他伸手去端茶杯,手指还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洇在木质桌面上,很快被吸干了。
“你说个数。”他哑着嗓子开口。
“什么?”
“八万的事。”他咽了一下口水,“我还。我明天——不,我今晚就还。二十万。你把那份备份给我。”
我看着他。这个人坐在我对面,三年前还是个刚进体制的毛头小子,靠着我妹的关系接近我家,靠着我那八万块钱打通了他上升的第一条路。三年了,他从一个说“哥这钱我一定还”的人,变成了一个说“你说个数”的人。
变化真大。
“周成礼,”我说,“我不是来跟你做买卖的。那八万块钱,今天你没还,之后也不必还了。”
他愣住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永通那个案子,已经有人重新在查了。你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上。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将来要是被问起来,我得确保你知道消息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他的脸从青变成了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谁?谁在查?”
我没回答他。我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三年前,我媳妇被车撞了,在街上躺了三十分钟。我妹开着车从旁边过去,没停。”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直起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成礼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在抖。他那杯金黄色的茶汤已经完全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根一根瘫着,像溺死的虫子。
隔壁桌的吴海已经放下报纸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出了茶馆。门外的冷风灌了我一口,我闭上眼睛呼吸了一下。巷子里没人,我往左拐进一条岔道,吴海跟上来,与我并肩。
“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吴海的声音很低,没有情绪,“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诈的?”
“永通物流的安检记录在我硬盘里,原始版。”我说,“案子被人压了,但证据没丢。货主姓廖,是假的,真正的货主你们去年查到了——姓钱,跟周家有亲戚。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没说全。”
吴海停了一步,又跟上:“那你跟他摊的牌是什么?”
“我让他知道,第一,我知道当年的事;第二,案子在重查;第三,消息是从我这里出去的。”我转头看了吴海一眼,“他接下来会干三件事——给他爸打电话、给他哥打电话、找那个当年改报告的人。你们盯着这三条线,一抓一个准。”
吴海沉默了几秒钟:“沈队说得对,你这人,退了五年脑子还是当年的。”
我没接话。走出巷口,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初二的年味儿还没散,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路边支着摊,红艳艳的果子串在竹签上亮晶晶的。我站在路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脸,每个人都很高兴的样子。
“吴队,”我说,“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我妹,她知不知道自己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吴海没回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个得你自己判断。”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砖缝上。缝里长了一撮枯草,风一吹,晃晃的。
“知道了。”我说,“谢谢你今天来。后面的事,你们按程序走就行。”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大概二十步,手机响了。是我妹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哥!”她声音很尖,“你跟成礼说什么了?他刚才打电话给我,问我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你威胁他!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你一个修车的你威胁人家市局的干部?你疯了吗?!”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风吹着话筒,呼呼地响。她喊完之后喘着气,在等我回应。
“小雅,”我说,“你跟他在一起之前,有没有查过他是干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我不管,”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总之你别搞事。不然我跟妈说。”
“你跟妈说。”我说,“都行。”
然后我挂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好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像被什么扯住了似的。
我拍了拍脸,往家的方向继续走。路过彩票店的时候,老板又冲我喊:“赵哥!昨天那注看看中了没?”
我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彩票,没拿出来:“不急,等开完奖再看。”
老板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店里去了。我继续往前走,经过修车店门口的时候,看见烧烤摊的老板正在帮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他冲我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我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拐进单元门,上楼。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洗手,马上开饭。”
我站在玄关换了拖鞋,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咕嘟咕嘟的汤沸声。阳光从客厅窗户打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暖融融的一小块。
我在那块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
水很烫。我没躲,让热水冲过指缝,冲过那些常年被机油浸润的粗糙的皮肤纹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两边白了十几根,在日光灯下亮得很扎眼。
我把手拿起来甩了甩,关上水龙头。
“东升?”媳妇在外面喊,“汤好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拿毛巾擦了把手,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客厅。
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餐桌中央,白色的蒸汽往上飘,在灯光里绕成细细的烟。她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她问。
“好喝。”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发梢落在碗沿上,沾了一点油星子。我伸手把那根头发帮她别到耳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暖气氤氲的水光。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天还没黑透,烟花的光不大看得清,只听得到一声一声钝钝的响。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第4章
大年初三早上七点,我是被电话吵醒的。屏幕上跳动的是我妈的名字,我接起来,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把你妹惹哭了!大过年的你非要把家拆了是不是?”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后脖颈:“她跟你说的?”
“她哭了一早上!说你去威胁人家成礼了,说你要把人家工作搞掉!东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妹好不容易找个条件好的对象,你要是把人搅黄了,我跟你没完。”
我拿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零八分。窗外天刚亮透,街面上有人在扫鞭炮碎屑,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妈,”我说,“你知不知道她男朋友家里是干什么的?”
“人家爸妈都是干部,怎么了?人家不嫌咱们家穷,你倒嫌上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那你知道三年前我媳妇为什么流产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那不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嘛,跟人家成礼有什么关系?”
“跟周成礼没关系。”我说,“跟我妹有关系。她开着车从我媳妇旁边经过,看见了,没停。我媳妇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打120。妈,这事儿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我妈的呼吸声,一下重一下轻,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口。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了一句:“你妹说她当时没看见……”
“她看见没看见,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八万块钱,她借了三年一分没还。她买新车、去海南、换包,她有没有想过她哥每天在地沟里钻十几个小时?妈,你偏心我认了,但你至少别帮着她来跟我说,让我别‘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然后是我爸在背景里问“怎么了怎么了”的声音。我妈没回答,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动静,媳妇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妈打的?”
“嗯。”
她没再问,递了一双筷子给我。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上午十点,我到了修理店。卷帘门拉开的时候,我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就放在最上面那级台阶的正中间。我蹲下去捡起来,掂了掂,不厚。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页打印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密码后六位。多的算是利息。以后别来找我。——周。”
我把银行卡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储蓄卡,没贴标签。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工作台抽屉里,没去查余额。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那张借条复印件也在。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像三个沉默的证人。
我关上抽屉,上了锁。
中午十二点,我正准备出去买个盒饭,店门口的卷帘门被人敲了两下。敲法很急,连着的两下,像用指关节砸铁皮。我走过去把门往上一推,门口站着的是我妹。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眼睛肿着,眼圈周围粉底没盖住的红。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赵东升,你到底跟成礼说了什么?他从昨天回去到现在不接我电话,发微信也不回。他助理说他请假了,连单位都没去。”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请假是他的事,你找我干什么?”
“是你找的他!”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巷子里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昨天他去见了你,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你跟周成礼在一起四年,”我说,“你知不知道他爸是谁?知不知道他哥在哪个单位?知不知道永通物流是他家什么人的产业?”
我妹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丝茫然,那丝茫然像水渗进纸面一样慢慢扩散开来,把她的整张脸都浸软了。
“什么……永通物流?”她问,声音低了两个调。
“你不知道。”我说,“你跟他谈了四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风把她围巾的穗子吹得飘来飘去。她伸手把围巾拢了拢,动作很生硬,像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跟我说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她说,“他说他爸退了,他哥在私企上班……他骗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一样,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是我妈遗传的。此刻那双眼睛里那层嚣张的壳裂开了,底下露出一层她很久没让我看见的东西——小时候她弄丢了我攒了一学期的零花钱买的那支钢笔,就是那种眼神。
“他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去问他。”我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三年前你借的那八万块钱,他拿去做‘活动经费’了。你买新车的首付,他出的是我的钱。”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身后那面刷了腻子的墙壁似的。“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他。”我退了一步,把门让开半扇,“进来说吧,外面冷。”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迈了一步走进来。店里的机油味让她皱了一下鼻子。我在工作台旁边拖了一把塑料凳给她,她自己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围巾的末端,指关节攥得发白。
“哥,”她叫了我一声,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比昨天那个“赵东升”轻了很多,“你跟我说实话。成礼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站在她面前,靠在工作台边上,双手抱胸。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影子落在眼袋上,黑乎乎的两片。
“你如果真想知道,”我说,“你跟他通个电话,问他两个问题。第一,三年前他爸接手永通物流的时候,那批被查扣的货是什么。第二,他那年升股长之前,请谁吃了饭,在哪儿吃的,花了多少钱。”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没回答她。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店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隔壁烧烤摊的老板在剁肉,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嘭嘭嘭的。
她终于拿出手机,翻到周成礼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按了下去,开了免提。
彩铃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她又拨,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对面直接关机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两只手盖在上面,像捂着一块冰。
“哥,”她说,“他从来没挂过我电话。”
我没说话。她坐在那把塑料凳上,低着头,围巾穗子垂下来碰到膝盖。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八万块钱,”她说,“我还你。”
“不用了,”我说,“他已经还了,今天早上。”
她怔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出去,白色羽绒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风把几片枯叶卷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打着旋儿转了两圈。
我关上卷帘门,在店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小妹来过了。晚上我回去吃饭。”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我正趴在帕萨特的引擎盖下面调一根真空管,手机在台面上嗡嗡震起来。我擦擦手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一点南方口音。
“赵东升?”
“我是。”
“我姓周。”对面顿了一下,“周成礼的父亲。你昨天跟我儿子说了些话,他回来之后状态很不好。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我把扳手放下,靠在车头旁边:“周叔,您说地方。”
“今晚七点,江边望江楼,牡丹厅。就我们两个人。”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希望你把带在身上的东西也带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知道。”我说,“七点,望江楼牡丹厅,我带东西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望江楼,牡丹厅。昨天我在茶馆跟周成礼提到过这地方,今天就接到了他老子的电话。效率够快。
我转身走进里间,从储物柜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银行卡——我没有查余额,但我猜那里面远远不止二十万。我把卡放进羽绒服内袋,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出了门。
去望江楼的路上我想了一路。周家老头约我见面,时间选在晚上七点,地点选在望江楼——那是周成礼请人吃饭的同一家店,牡丹厅是他那天订的包间。他选这个时间和地点,无非是告诉我两件事:第一,那天的饭局他知道;第二,他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三十年,我动不了他。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边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水腥气。
七点差五分,我到了望江楼。这是一栋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迎宾把我带上二楼,牡丹厅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圆桌,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窗户正对着江面,天色还没全暗透,江水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屑。
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蓝色夹克,领口露出来一件藏青色高领毛衣。他正端着茶杯慢慢吹气,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赵东升,”他把茶杯放下,“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门在我身后被服务员带上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江水拍岸的哗啦声。
他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昨天跟成礼说的那些,我可以当作年轻人之间口无遮拦。但你今天带着东西来的话,放在桌面上,我们谈个条件。”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你儿子今天早上放在我店门口的。里面的钱我没动,原封不动在这里。你们周家的东西,我不收。”
他看了一眼那张卡,没伸手拿。“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三年前那份安检记录的原始版被公开。永通物流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被压了三年,谁压的,怎么压的。这些,我要它见光。”
周父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江风吹得窗户轻轻颤动了一下,桌上那杯茶的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知道。”我说,“市里退了的老领导,两条线的人脉,一个在市局的儿子,一个在省里的侄子。你们周家在这座城市的摊子铺了四十年。”
“知道你还来。”
我从内袋里掏出第二个东西——那个移动硬盘。我把它放在桌面上,就放在那张银行卡旁边。黑色的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这里面,”我说,“是永通物流那批货的安检原始记录,没有被修改过的版本。三年前它被人压下去了,我师父因为这份东西住了院,我因为这份东西退了队。我把它留了三年,就是等着有一天,有人问我‘你面对的是什么人’的时候,我能把答案放在桌子上,让人看见。”
周父的目光落在那个硬盘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他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眉头皱了一下,“你把东西摊出来,你想得到什么?”
我看着他,把硬盘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内袋。银行卡我没拿,留在桌上。“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交易的。我是来告诉你,三年前你们压下去的东西,马上要翻上来了。你儿子在名单上,你也在。你今晚回去可以打几个电话,看看你认识的人还能不能帮上忙。但我建议你别打——因为打不通了。”
他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这顿饭我就不吃了。周叔,茶凉之前,把那张卡收回去吧。你们家的钱,我不碰。”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沉:“赵东升,你妹妹跟我们成礼谈了四年。你掀这张桌子,她在哪边?”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我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她在哪边,她自己选。”我说,“但她选了之后,你们周家最好还在。”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空调风扑在脸上,暖烘烘的。我走下楼,穿过大堂,推开望江楼的大门,江风卷着水汽劈头盖脸砸上来。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和对岸的灯火。江水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是一大片暗沉沉的涌动,灯碎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我拿出手机,给沈队发了条消息:“我跟周老头见完了。硬盘没给他。他今晚应该会开始动他的关系网。你们那边可以收网了。”
沈队秒回:“收到。吴海那边已经锁了三条线,今晚就能拿到通话记录。另外,你妹男朋友今天关机之后去了他哥家里,到现在没出来。我们有人在盯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江风灌进领口,锁骨上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胀。我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道疤,凸起的疤痕组织在指尖下面硬邦邦的一块。
出租车停在路边等我,我上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卡号尾数是我熟悉的那张——三年前我借给妹妹的那张储蓄卡。到账金额:八万元整。汇款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黄澄澄的光一道道掠过我的脸。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窗外。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走进去。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摸着扶手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媳妇坐在沙发上织一件东西,看见我回来把毛线放下:“回来了?锅里给你热着饭。”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端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织了一半的深灰色围巾——是她每年冬天都要给我织一条的,织好了我戴一个冬天,然后下一年她再织新的。我把围巾拿起来摸了一下,针脚细细密密的。
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自己也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我的肩膀。
“东升,”她说,“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轻松了一点。”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我说:“嗯,是轻松了一点。”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地落在我锁骨的位置。那道疤好像突然没那么胀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茶几上。窗外的江风已经吹不到这儿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有点犯困。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快了。等我办完那件事,咱俩好好过日子。”
她在我肩窝里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稳稳的。
我把那个移动硬盘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沙发靠垫边上。看着它安静的黑色外壳,我忽然想,三年前写下“因伤退出”申请的那个晚上,我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想,就是趴在宿舍的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把手电筒关了,在黑暗里躺了一整夜。
那时候我以为这条线断了就断了。
线没断。它只是被压了三年,压进地底下,压进修理店的机油味和地下室的灰尘里。但现在它自己爬出来了。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夜色沉得跟江水一样。
我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揽着媳妇的肩膀,听她呼吸慢慢变沉。我的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次,是吴海发来的:“周成礼从他哥家出来了,一个人开车往城北去了。我们跟上。”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明天,大年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