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后保险杠裂了一道头发丝细的口子。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摸了摸那道裂痕,手心全是汗,心跳得跟敲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响。
手机屏幕碎了半拉,上面的倒车影像画面花花绿绿的,啥也看不清。
导航语音还在那不急不慢地播报:“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偏航?
我现在恨不得这车能直接原地起飞。
旁边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有个穿格子衫的年轻小伙拿着手机在那拍,嘴里嘟囔着:“这大姐可惨了,迈巴赫,这一下没个十万八万下不来。 ”我没搭腔,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打软。
这辆二手日产骐达是我上个月刚花一万八买的,银灰色的漆面在太阳底下显得旧不拉几的,驾驶座的门把手掉了漆,露着底下黑乎乎的塑料。
刚才就是从那个门把手里头抠出半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把脸,纸巾上沾着点防晒霜的印子,还有早上给孩子热包子时溅上的油点子。
交警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他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我那辆骐达的保险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交强险,商业险去年底就脱保了? ”他的笔在记录本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忘了,忙忘了。 ”我嘴唇有点干,一说话扯得生疼。
确实是忘了。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动手术,一个心脏支架花了好几万,厂里那阵子又在赶订单,白天站十个小时流水线,晚上还得去医院陪床,手机里催缴费的短信一条接一条,保险这事儿就彻底扔脑后了。
谁能想到大半年过去了,这报应就应在这儿了。
迈巴赫的车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倒是挺斯文,但脸上那股子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他看了看车屁股上那道裂纹,又扫了一眼我的车和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叹了口气:“大姐,我也不为难你,走你保险吧,我这车修起来不便宜。 ”
“保险……”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大哥,我这车……商业险没续上。 ”
他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种复杂我见过,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最后发现对方兜里比脸还干净时,就是这种表情。
“没商业险? ”他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打算怎么办? 私了? ”
围观的几个人里有人“啧”了一声。
我站在那,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感觉脚底下踩的不是柏油路,是烧红的铁板。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我低头一看,是银行的扣款短信,房贷扣了三千二,卡里余额还剩四百三十六块八毛二。
四百三十六块八毛二,够干什么的?
够给孩子交下个月的伙食费,剩下那点零头,连买个像样的生日蛋糕都不够。
下周四,是女儿小满的十岁生日。
我蹲下去,抱着头。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找亲戚借?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上次支架的钱还是我跟厂里预支的工资。
找朋友?
上次跟人开口借钱还是前年,到现在人家看见我微信头像都绕着走。
蹲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裤兜里手机又在响,震得大腿发麻。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那三个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李志强。
李志强,我前夫。
离婚三年了,除了每个月转账给孩子的生活费,我们之间的话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
他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
我指尖发木,划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 ”他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带着点办公室待久了的那种平稳,“小满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去接她? 她在传达室等了一个小时了。 ”顿了一下,“你在哪儿? ”
“我……”我抬头看了眼那辆黑沉沉的迈巴赫,又看了眼交警手里还在写写画画的记录本,嗓子一哽,“我在路上,出了点事,追尾了。 ”
“追尾? ”他语气里有了点变化,“人没事吧? 在哪儿? 我过来。 ”
我报了地址,就挂了。
挂了之后才想起来,他不该问我来不来接孩子的,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孩子归我,他每个月给一千二抚养费,逢年过节可以探望。
今天不是周末,不是他探望的日子。
他凭什么问我?
蹲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腿麻得跟过电似的,一辆白色的凯美瑞停在了路边。
李志强从驾驶座上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是离婚前一年他过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天梭,花了四千多,那时候觉得贵的要命,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他现在半块表带的钱。
他先看了眼我的车,又看了眼那辆迈巴赫,脸一下就白了。
那迈巴赫的车标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三叉星徽,亮得扎眼。
他走过来,皱着眉,语气有点急:“你怎么回事? 怎么撞上的? 人没事吧? ”说着话,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到我身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短袖上。
我没说话,就是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车来车往的喇叭声,旁边超市促销大喇叭喊着“西瓜一块九毛八一斤”,一个小孩子抱着妈妈的腿在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脑袋里嗡嗡的。
我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李志强可能是被我哭得有点慌,他搓了搓手,转头去跟那个迈巴赫车主说话。
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能听见几句——“不好意思啊大哥,这是我……前妻。 你看这车修修大概多少钱? ”“能不能商量一下,我们尽量凑。 ”那人报了个数,我听见李志强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咬牙:“行,我先垫上,分期给您行不行?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每月给您转六千,分五个月。 ”
六千。
他一个月给我和小满一千二,剩下的,全给这辆车了。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他正跟那人加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背微微躬着,腰板没以前那么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正好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眼神挺复杂的,像是在打量一个认识很久又突然觉得陌生的人。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居然笑了。
那个笑一点温度都没有,嘴角扯着,眼睛里全是冷意。
“你哭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针似的往耳朵里扎,“你手上戴的那个戒指,够买三辆这车了。 你蹲这儿哭穷给谁看? ”
他指着我的手。
我下意识低头,无名指上那个翠绿的玉扳指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跟周围这破破烂烂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不是我的,是我弟媳妇上个月硬塞给我的,说是她去云南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地摊货,二十块钱买的,戴着好玩。
我嫌摘来摘去麻烦,就一直没取。
可就在李志强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
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的,清晰得瘆人。
我妈住院那阵子,他来看过两次,第二次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对着那头笑着说“放心吧,我那破二手车早卖了”。
我弟媳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翡翠吊坠,说是什么老坑玻璃种,我婆婆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给她买金镯子,一套房子付了首付。
那年冬天特别冷,厂里暖气烧得不好,我把自己的厚毛衣拆了给闺女改了一件,手冻得全是裂口。
可他刚才说什么?
他一个月一万二,要给迈巴赫的主人分期付款六千?
他哪儿来的钱?
他之前跟我说的是,公司效益不好,工资压了三个月,抚养费能不能缓一缓。
我信了,这两月都是靠加班费和信用卡倒腾过来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也没拍,直直看着他,“你一个月一万二,给人家修车拍板就六千,给我和小满一千二还拖两个月,李志强,你把话说清楚,你刚才那句‘我尽量凑’是什么意思? ”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嘴张着,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无名指上。
他死死盯着那枚翠绿的玉扳指,目光像是要把那层绿油油的玻璃壳子烧化。
然后他看见了,玉扳指下面,我那根无名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戒指,连一圈戴过戒指的印子都没有。
干干净净,光得刺眼。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脸皮子底下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嘴唇成了灰白色。
“你的……结婚戒指呢? ”他声音哑得厉害,“那个铂金的,带钻的那个。 ”
“卖了。 ”我说,“你妈住院,说是要动手术,凑不够钱,我找中介卖了。 一万三,正好够手术押金。 ”我看着他,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火,“你不是知道吗? 那天你也在医院,我跟你说了,你说‘卖了就卖了,回头再买’。 ”
李志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抬手扶住旁边一辆共享单车的车把。
“我妈……”他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妈那次动手术,不是……”
“不是什么? ”我往前逼了一步,“不是我没凑钱? 李志强,那天手术签字是我签的,缴费单子是我排了两个小时队交的,你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在楼下抽烟,打电话跟人谈你那‘项目’。 ”我指着他的手机,“你现在告诉我,你项目谈成了吗? 你一个月挣一万二,那钱呢? ”
周围安静下来了,连那个拿手机拍视频的小伙都放下了手机。
迈巴赫的车主站在车旁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恨不得钻回车里。
李志强站在那儿,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那戒指,你当时跟我说是假的,你说你买了个高仿戴着玩,真的你收起来了。 ”
“我骗你的。 ”我说,“我怕你心里过意不去,你那阵子天天喝闷酒,我哪敢跟你说真话。 后来我想去赎回来,当铺老板说早让人买走了,是个外地游客,再也找不着了。 ”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气烧着烧着,突然就灭了,剩下一点灰烬,风一吹,连灰都不剩。
“李志强,你刚才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你说我这戒指值三辆迈巴赫? 你连我给你戴了三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都分不清,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对我笑? ”
他没说话,就是死死盯着我的无名指。
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那天离婚,”我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签完字出来,你把戒指摘了放桌上,说你净身出户,房子留给小满。 可那房子是你妈的名字,从始至终就没在我俩名下待过一天。 我带着小满搬出来那天,你妈把门口那双我的拖鞋扔进了垃圾桶,说‘晦气’。 ”
我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净,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我进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八,站流水线一天十个半小时,手腕静脉曲张,晚上疼得睡不着。 小满在学校吃午餐,交伙食费我都得算着日子。 你呢? ”我指了指那辆凯美瑞,“你开这车,戴着我给你买的表,你妈还住在那个房子里。 ”
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迈巴赫车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那个……你们家事,你们私下聊。 车的事……”
“车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 ”李志强转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分期的钱一分不少你的。 ”
他说完,转回身看着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卡面上的漆磨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白塑料。
他把卡递过来:“这卡里有四万八,我这两年攒的,本来是想……”他顿住了,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本来是想干什么。
我没接,就那么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离婚前深了不少。
他举着卡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捏得发白。
“拿着吧,”他说,“给小满买点好吃的。 还有你……”他声音越来越低,“别戴那个假的了,二十块钱的东西,戴久了过敏。 ”
我伸手把玉扳指撸下来,塞进他手里。
那东西凉丝丝的,在手心里不过是个廉价的小玩意。
“李志强,”我叫他名字,语气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了,你终于知道看一眼我的无名指了。 可晚了。 ”
我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那辆破骐达里。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翠绿的假扳指,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发动车子,导航语音又开始播报,这回我没关。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再多的钱也粘不回去。
就像那枚再也没能赎回来的戒指,它曾经套在谁的无名指上谁心里清楚。
而现在那根手指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需要再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