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三姨子长得非常漂亮,那天妻子让我开车送她,她坐在副驾悄悄对我说: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回去打开看看吗?
第1章
“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回去打开看看吗?”
陈树手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泛白。后视镜里,三姨子苏晚的脸被路灯切成两半,半边亮,半边暗。她说话的时候涂着唇蜜的嘴唇微微翘起来,像在说一件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便的事。
他踩了脚刹车。红灯。七十二秒。
“你姐让你跟我说的?”
苏晚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我自己想说的。”她偏头看陈树,目光从上往下扫他的衬衫领口,“我看你活得窝囊。”
陈树没说话。车里的香氛是苏晚上车时按的,橘子味,浓得发苦。他从头到尾没答应要送她,是妻子苏晨在厨房系着围裙出来,把车钥匙直接塞进苏晚手里:“你姐夫正好顺路,让他送你。”说这话的时候苏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车上了高架。苏晚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裙摆盖着膝盖,脚踝细细的,蹬着一双白鞋。
“姐夫,”她又开口,“你知道我姐抽屉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你姐的东西,她愿意跟我说,她会跟我说。”
苏晚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你觉得她愿意跟你说吗?”
陈树拨了一下转向灯。变道,超了一辆货车。他没接话。
苏晚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手指在副驾中控台上敲了两下,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你结婚三年了吧,姐夫。”
“三年零四个月。”
“那你知道我姐每个月的工资打几份工?”
陈树皱眉。“一份。她在出版社做编辑。”
“你确定?”
前面的车尾灯亮起来,陈树轻点刹车。他偏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盯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平静地看,像在等一个答案。他忽然觉得这个三姨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在苏家饭桌上,苏晚永远是那个嘴最甜的人,端菜,倒水,喊姐夫喊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谁都觉得苏晚漂亮,谁都喜欢她。苏家三个女儿,大姐苏晨嫁了个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的陈树,二姐苏琳嫁了个开餐馆的,苏晚最小,刚大学毕业,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
“她上个月公积金账户取了两万块,”苏晚说,声音压低了,“你知道吗?”
陈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跟我说是补缴之前的差额。”
“差额?”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只口红,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唇峰,“姐夫,你查查那两万块去哪了。别查银行卡,查现金流水。”
陈树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苏晨说想换台新洗衣机,旧的甩干桶有异响。他转了八千块给她。后来洗衣机没换,苏晨说再等等,那笔钱先存着。
“你姐——”陈树开口,嗓子有点干。
“我姐什么?”苏晚打断他,啪一声扣上口红盖子,“我姐那两万块取了现金。现金,姐夫。现在谁还用现金?”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苏晚住的老小区门口没有灯,陈树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苏晚没急着解安全带。她转过身子正对着陈树,膝盖几乎碰到中控台。
“我知道你对我姐好。”她说,声音放软了一点,“但是我看着难受。”
陈树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银色,四个圈。这辆奥迪是结婚时苏晨家出的首付,他每月还贷。三年来每个月十五号,工资一到账,先转走那笔固定的钱。
“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发呆?”苏晚问,“给你盛饭的时候手停半空?”
陈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上周三晚饭,苏晨端着电饭煲的内胆站在餐桌旁边停了大概十几秒,是他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才回过神。
“她半夜起来喝水吗?”苏晚又追问。
“我不清楚,我睡得沉。”
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停了一下。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涩味。她回过头,还是那个表情,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跟她自己没关系的事。
“姐夫,你回去看看吧。”她说,“第三个抽屉,不锁的。”
车门关上。苏晚踩着一地碎槐花走进单元门,手机屏幕光晃了一下她的脸,又暗了。
陈树在车里坐了三分钟。引擎没熄,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他把温度拧高了两度。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晚的话。两万块。现金。半夜起来喝水。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苏晚平时跟苏晨关系很好,姐妹俩每周至少见两次,苏晚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总是挽着苏晨的胳膊坐沙发上聊电视剧。陈树在厨房洗碗,听着她们笑。
但今天苏晚从上车起就没笑过。
陈树挂挡,打方向盘掉头。回家的路十五分钟,他开了二十分钟。开得很慢,中间有两个路口绿灯他都减速等着变了红灯再停。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到家十点四十分。客厅灯亮着,苏晨蜷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光。她听见门响抬头:“送到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陈树换鞋,把外套挂门口钩子上。
“厨房电饭煲里给你留了粥,你喝一碗再睡。”
“嗯。”
陈树往卧室走。苏晨的目光追了他两步:“你今晚怎么不吭声?苏晚又跟你说什么了?”
陈树停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腹摸到凉凉的金属。“她说你那个床头柜第三个抽屉不锁,让我看看。”
苏晨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客厅里忽然暗了一截。
陈树回过头。苏晨弯腰去捡手机,动作很快,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张脸。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看了?”她问。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
“没有。等你回来。”
苏晨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洗薄的棉布睡裙,脚趾缩在地毯边上。她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角,摩挲了好几遍,然后突然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粥去。”
“苏晨。”
她停了。背对着陈树,肩膀微微耸起来,呼吸的起伏能看到。
“那个抽屉里是什么?”
苏晨没回头。厨房灯啪一声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她的侧影。她拉开冰箱门,拿出一只保鲜盒,盖子掀开的动作很轻。
“你看了就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闷,“去看看吧,没事。”
陈树在卧室门口又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去,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苏晨那侧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照着一圈光圈。
他蹲下来。床头柜有三个抽屉。最上面两个他都见过,第一个是苏晨放首饰盒和充电线的,第二个是她的旧笔记本和发票夹。第三个抽屉在最下面,拉手是铜色的,小小的一个圆环。
他伸手去拉。
抽屉很顺滑,像是被经常打开过。没有阻力,没有卡顿。
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折了一道边。陈树把信封拿起来,里面硬硬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他借着夜灯的亮光把信封口撑开,里面的东西滑出来,落到他掌心里。
是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六个数字,是苏晨的字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医院的抬头。
陈树把纸展开。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诊断栏里写着几个字,他看了两遍才认全。
他蹲在那里没动。小夜灯的光晃了一下,是他手指在抖。
客厅里传来瓷碗放在桌面上的声响。苏晨在喊他:“陈树,粥盛好了,你来喝。”
陈树把那张纸折回去,折了三折,塞回信封。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好,站起来。
他没有走向客厅。他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苏晨的背影。她正站在餐桌旁边,用勺子搅着一碗白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的。她没回头,等他过去。
“苏晨。”
“嗯?”
“那个抽屉里的东西,”陈树说,声音卡了一下,“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苏晨手里的勺子停了。她慢慢转过身,围裙上沾着一粒米,头发有点乱。她看着陈树,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本来打算下周告诉你的。”她说。
“下周?”
“嗯。等我先把事情办完。”
陈树往前走了一步。餐桌上的粥冒着热气,汤匙搁在碗边,金属反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苏晨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眼底下有两道很青的黑眼圈,原来他从来没注意过。
“你明天请假吧。”苏晨说,声音终于有了点颤,“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陈树站在餐桌和卧室门之间,站了很久。碗里的粥渐渐不冒烟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苏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围裙。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十一点。当当当。当到第十一下的时候陈树开口:“去哪?”
苏晨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肿瘤医院。”她说。
第2章
陈树坐在副驾,苏晨开车。她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和脖颈上细细的汗毛。陈树余光里看见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痂,像是不久前被什么划破的。
他没问。
去肿瘤医院的路她开得很熟。不用导航,哪个路口左转,哪条巷子抄近道,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保安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甚至知道门诊楼后面那排露天车位哪个位置有树荫。
“你常来?”陈树问。
苏晨拉手刹,熄火。“这两个月每周来两次。”
陈树喉咙里压着很多问题。那张诊断单上的话他反复默念了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他还没学会怎么念。他没接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早晨九点的太阳已经开始烈了,铺在门诊楼前的瓷砖地面上晃眼得很。苏晨走在他前面半步,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挂号窗口时朝里面点了一下头。
电梯里全是人。苏晨靠在角落,低头看手机,拇指划了几下屏幕,然后锁屏。陈树盯着电梯楼层显示,数字跳了三下,停在了八楼。
出电梯左拐,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一行蓝字,放疗科。苏晨推门进去,前台的护士抬起头,认识她:“苏姐,今天带家属来了?”
“嗯,我丈夫。”
护士看了陈树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见多了人之后才有的平静。她递过一张登记表让苏晨签字,苏晨弯腰写字的功夫,陈树站在旁边,看着墙上贴的宣传画,一张肺部的示意图,红蓝交错的线条,他看不懂。
“走吧。”苏晨把笔还回去,朝走廊里面走。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住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瘦得几乎撑不起被子的形状,正在用吸管喝一碗白粥,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看见苏晨进来就站起来招呼。
“小苏来了。”女人笑得有点用力,目光越过苏晨落在陈树脸上,“这位是?”
“我老公,陈树。”苏晨走过去,把手里拎的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叔,给你泡了菊花茶,你嫌白水没味就喝这个。”
老头摆摆手,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算是招呼。陈树站在病房门口,脚底下像是粘住了。他认出了靠窗那张空床床头贴的名字标签,虽然纸角卷了边,但墨色还清楚,三个字。
陈树站着没动,后脊梁上一阵凉。他想起昨晚蹲在床头柜前面打开那个抽屉,牛皮纸信封里那张诊断单,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的是苏晨的名字。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又把抽屉拉开来看了一遍,那张纸没有消失。诊断日期,三个月前。
“你什么时候住院?”陈树问。
苏晨正在拧保温杯盖子,手上停了停。“下周三。”
“住多久?”
“一个月左右。”苏晨把保温杯放到老头床头,转身拍了拍陈树的胳膊,“你别站门口了,过来坐。”
陈树走过去,在靠窗那张空床的床沿坐下。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折角处还压着印子。他坐着,手不知道放哪,搁在膝盖上又觉得太正式,搁在床单上又觉得不自在。
“你们聊。”苏晨冲老头笑了笑,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陈树余光瞥了一眼,是工作群,她在改稿。
老头吸了两口粥,忽然开口:“小伙子,你媳妇儿给你说了没有?”
陈树一愣。“说什么?”
老头把吸管吐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眼睛不大,但亮。“她给我捐了造血干细胞。三个月前配上的,下周三移植。”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施工的声音,电钻钻着什么东西,远远的。
陈树转头看苏晨。她还在低头回消息,拇指没停,头也没抬。但他看到她握手机的那只手在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
“配型成功就做。”苏晨终于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说得很平常,“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树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自己就来做了配型,你什么时候做的检查,你这些日子天天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家里,你什么时候来医院做检查。他想说的事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层一层叠着,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字:“你——”
“你什么你。”苏晨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咱们去楼下办个手续。叔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再来看你。”
老头在身后嘱咐:“小苏你路上买点枣糕吃,你上次不是说馋那个。”
“知道了叔。”
苏晨拉着陈树的胳膊往走廊走。出门的时候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上,力气不重,但圈得很紧。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轮椅的护工,有抱着一沓检查单的年轻医生,有蹲在墙角打电话哭的人。苏晨松开他的胳膊,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他。穿着白衬衫的背挺着,肩膀很平。
“陈树。”她喊他名字,声音不大,走廊里杂音也多,但他听见了。
“嗯。”
“我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配上。”苏晨没回头,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个剪影,“抽血配型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去做的,抽了五管血,回家跟没事人一样做了饭。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周二,我在办公室看的报告,那一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把报告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一直到下班也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陈树看着她背影。她肩膀上有一根掉落的头发,黑色的,细长,粘在白色衬衫上。他想帮她拈掉,但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后来我就想,等确定了移植日期再说。”苏晨转过身来,终于正对着他,“等我把前面这些该办的都办完,我再告诉你。省得你跟着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平了。陈树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眉毛稍微有点淡,鼻梁左侧有一颗极小的痣,他结婚三年从来没注意过。
“那两万块钱,”陈树说,“是取出来做检查?”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有些项目走不了医保,现金交的。”
陈树没再问下去。他想问那笔钱为什么不跟他商量,为什么不让他去取,为什么把事情全扛在自己肩膀上。但这些话在看见苏晨眼底那两圈乌青的时候就全说不出口了。她昨晚没怎么睡。他知道,因为他半夜醒了一次,侧过头看见她背对着他,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吧,下楼。”苏晨伸手按了一下电梯键,“还要去三楼签个同意书。”
电梯来了,里面没人。苏晨先进去,陈树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着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苏晨从电梯镜面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苏晚跟你说的时候,”她说,“你怎么想的?”
陈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表情有点僵。“我以为——”
“以为她勾引你?”
陈树没否认。
苏晨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她是故意的。她看我不跟你说,急得不行,就自己想了这么个办法。”电梯叮一声到了三楼,门打开,苏晨走出去,“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演的。”
陈树跟在后面出电梯,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苏晚昨晚说“我看着我难受”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一刻的平静原来是真的。
三楼签字窗口前排着三个人,苏晨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和之前的检查单,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翻了几页,递出一张纸让她签。苏晨接过笔,趴在外面的台子上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陈树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得有点紧,鬓角碎发翘了几根。他伸手把那几根碎发往她耳后别了一下,指腹碰到她耳廓,她的耳朵有点凉。
苏晨握笔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直起腰来。
“走吧。”她把单子收好,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剩下的事晚上回家再说。”
陈树点头。两人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靠在楼梯间的防火门上,穿着墨绿色裙子,手里举着手机,对着他们咔嚓拍了一张。
苏晚。
她收手机的动作很快,往包里一塞,然后从楼梯间里走出来,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姐,姐夫。”苏晚笑得很甜,“我刚到,办完了?”
苏晨皱着眉看她:“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苏晚走过来挽住苏晨另一条胳膊,歪头看了陈树一眼,那个眼神跟昨晚一样,平静里带着点别的什么,“顺便给姐夫道个歉。”
陈树没说话。
苏晚凑近苏晨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晨眉头松了一点,抬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两个姐妹并肩往电梯走,苏晚的绿裙摆扫着苏晨的白裤子,一深一浅。
陈树跟在后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消息,发了五秒钟就撤回了。屏幕上只剩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锁了屏,没问。
三人走出门诊楼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苏晨抬手挡了一下光,苏晚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递给她。苏晨戴上墨镜,偏头跟妹妹说了句什么,苏晚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
陈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们。手术室和签字的纸,三个月和下周,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堆在脑子里。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苏晨从戴上墨镜那一刻起,就没再看他。
她跟妹妹说着话往停车场走,步子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那只拎着包的手攥得紧紧的,包带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红痕,她也不松手。
第3章
当晚苏晨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个冬瓜丸子汤。菜端上桌的时候陈树看了一眼冰箱,里面已经清空了大半,只剩两盒牛奶和半瓶老干妈。
苏晨在解围裙,动作很慢,系带在腰后绕了个死结,她低着头拆了一会儿才拆开。“下周住院,这些菜放着也是坏,做了吃了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碗筷摆的位置,三副碗筷,又抽回去一副。
苏晚没来。下午从医院回来她就走了,说画廊有事。走之前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姐夫”,陈树从厨房探出头,苏晚冲他做了个鬼脸,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扣回去。屏幕上好像是个对话框,字很小,他没看清。
“吃饭吧。”苏晨坐下来了。
陈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四菜一汤冒着热气,灯光暖黄,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清脆得像排练过。苏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树碗里,然后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慢慢喝。
“苏晨。”
“嗯。”
“你那天配型,为什么没告诉我。”
苏晨把汤碗放下,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冬瓜片,拨了两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弟走的那年你还没来我们家。”
陈树的手指停了。
苏晨有一个弟弟。这件事他结婚前就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苏家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小的弟弟八年前车祸没了,当时苏晨还在读大学。苏家从来不在饭桌上提这个人,陈树去了三年,苏晨父母对他很好,酒桌上跟他碰杯的时候会笑,但他没在任何一张家庭合照里见过那个男孩。
“他跟这个老头有什么关系?”陈树问。
“没关系。”苏晨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完咽下去才继续,“我就是想说,那时候没人救他。血库不够,配型来不及,人在ICU住了四天,没了。”
陈树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中秋节在苏家吃饭,苏晨的母亲炖了一锅排骨端上桌,笑着让大家多吃,转身去厨房的时候陈树看见她在水池前面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她没洗任何东西。当时他没多想。
“后来我就去骨髓库做了登记。”苏晨说,“存个档,万一呢。去年底库里面通知我初配成功,有个病人跟我匹配。今年二月份做的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说能用,就定下来了。”
“你自己的身体——”陈树说了一半,卡住了。苏晨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波动,也没有委屈。她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你自己的身体,你考虑过没有。”陈树终于说出来了。
苏晨夹菜的动作没停。“我问过医生了,恢复期三个月到半年,不太影响正常生活。工作那边我跟主编申请了远程办公,一个月后出院能在家处理稿件。”她把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
陈树看着对面这个人。她穿着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鼻梁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很淡。她嘴唇上面还沾着一粒米饭,她自己没发现。她说话的样子跟处理一份稿件没什么区别,分段,标点,结论,一条一条排好,端到他面前。
“你上个月半夜起来喝水,”陈树说,“是因为这事?”
苏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半夜起来喝水是因为吃了护士开的那个预处理药,口干。”她把手腕伸过来,指着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你摸,这里有点肿,打了两针刺激因子。”
陈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很细,皮肤底下骨骼的轮廓摸得出来。那块皮肤摸着正常,不烫也不肿,但他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苏晨轻轻嘶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这句话陈树今晚憋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苏晨把手腕收回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上个月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她说,“回来倒头就睡,早上我醒了你已经出门了。你觉得你哪天有空听我说这个?”
陈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怪你。”苏晨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你忙你的,我做我的,都没错。我就是觉得,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那我何必多一个人跟着熬。”
“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苏晨点头,“但你不是医生,也不是干细胞库,你管不了配型的事,也管不了移植仓的床位。”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一点波澜,很细的,“你唯一能管的就是每天回来吃顿饭,结果那段时间你连饭都不回来吃。”
客厅里的空调吹着风,桌面上那盘番茄炒蛋慢慢不冒热气了。陈树盯着那盘菜,红黄两色糊在一起,边沿泛出一圈透明的汤汁。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有多忙。广告公司接了个餐饮连锁的全案,他带组做创意,每天开三个会,晚上在办公室吃外卖,手机响起来九十点钟,苏晨打来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不了你们先吃。那时候他挂了电话继续改方案,根本没听出她声音里有别的什么。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陈树说,“我能做什么。”
苏晨歪头想了想,认真地想。“下周陪我住院,帮我办手续。然后每天下午四点半来看我,带点水果,别带太甜的,医生不让吃高糖。”她一样一样数,手指头点着桌面,像在列购物清单,“周末帮我爸妈那屋的空调滤网洗一下,他们不会拆。苏晚那边你离她远点,她闹着玩没轻重。”
陈树点头,点得有点机械。苏晨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忽然伸手过来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凉,骨头细,指腹有一点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陈树。”她喊他全名。
“嗯。”
“这事不是你的错,”苏晨说,“你别说对不起。”
陈树没说话。因为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对不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炒了几十遍,炒到每个字都变味了。但苏晨说了,他就不说了。
晚上洗完澡躺床上,关了灯。苏晨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着。陈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从早到晚的画面。肿瘤医院,放疗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老头床头的菊花茶,签字窗口排的三个人。
他侧过身,看到床头柜第三个抽屉还关着。夜灯亮了一圈暖光,铜色拉手反射着一点亮度。
“苏晨。”他轻声喊。
“嗯。”她没睡着。
“你弟叫什么名字?”
苏晨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暗,只有夜灯那一圈,她翻了个身面对他,鼻尖离他下巴很近。“叫苏阳。阳是太阳的阳。”
“他几岁没的。”
“十九岁。刚上大二。”
陈树把手臂伸过去,从她背后环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睡衣布料很薄,底下她的脊骨一节一节数得出来。苏晨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过了好久才把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腕上。
“他那年放暑假跟同学去水库游泳。”苏晨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书,“水底下有个漩涡,他同学上来了他没上来。”
陈树收紧了一下手臂。苏晨的背在他胸前起伏了两次,第三次平复了。
“睡吧。”她说,“明天周六,陪我去趟超市买点住院用的东西。”
陈树嗯了一声。但两个人都没睡着,他听着她的呼吸,时轻时重,中间断了几拍又接上。卧室窗外有野猫经过,跳上空调外机的时候咚的一声响,苏晨的腿轻轻弹了一下。
他闭着眼,手还贴在她背上。他想说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次路过水库会不会绕路,每年暑假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是什么样的。但他没问。有些话问出来是刀子,割开的口子就算缝上了,那道疤还在。
苏晚发了条朋友圈。陈树翻手机的时候看见了,发在三小时前,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医院的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窗户外面是暗蓝色的天,没有拍到任何人。配文只写了两个字:会好。
陈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黑暗里苏晨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慢慢软下来,像终于把一口气吐完了。他闭上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睡衣后背的布料,棉的,洗了很多次,边缘磨得发毛。
她的秘密已经摊开了。第三个抽屉空了,牛皮纸信封他今晚拿出来放在了桌上,银行卡和诊断单摊在餐桌面上没收,她看见了也没收回去。
但陈树总觉得还有一件他没想通的事。深夜的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嘀响,像是微波炉或者什么电器定时到了,但厨房里什么也没开。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苏晨的呼吸没乱,她睡熟了。
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拖着尾音,像哭又不像。
第4章
周六早上八点,陈树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折好,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苏晨的字:我去早市买点排骨,你醒了把客厅桌上那份名单看一下,住院要用的东西我列了,你帮我打勾,缺什么添上。
纸条背面粘了一颗薄荷糖,绿色的,他剥开吃了,凉气冲上脑门。客厅餐桌上摊着一张A4纸,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从洗漱用品到拖鞋到充电器延长线,后面画着方框等着打勾。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叠过的报告单,是上周的血常规结果,各项指标旁边用铅笔批注了箭头。
他坐在餐桌前看那张名单,拿笔一项一项勾。牙刷、牙膏、漱口杯、毛巾三条、脸盆两个、一次性内裤一包、湿巾两包、纸巾四大包、充电器两个、充电宝一个、耳机、眼罩、耳塞、折叠晾衣架、洗衣液旅行装、拖鞋防滑款。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转身出了门。他在小区门口的生活超市买齐了那堆东西,提着三个购物袋回来的时候苏晨正在厨房剁排骨,砧板震得咚咚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数了数,说:“耳塞买了吗?医院晚上走廊的灯不关,亮得睡不着。”
“买了。黑色的,海绵的。”
“好。”她转回去继续剁,骨头碎沫溅到围裙上,“下午你帮我把那袋衣服叠了,住院穿的那些我洗过了晾在阳台,你收进来叠好放行李箱。”
陈树把东西挪到卧室,开始干活。叠衣服的时候他在苏晨那堆衣服底下翻到一件他没见过的深蓝色T恤,胸前印着“骨髓库志愿者”的字样,洗标已经磨得看不见字了,领口也有点松。他拿着那件T恤站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下层。
中午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排骨面,苏晨给他碗里夹了三块排骨,自己碗里只有汤和面。陈树把那三块排骨夹回去两块,苏晨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几点去医院?”陈树问。
“三点。先去办住院预交,然后见一下主治医生,签几份同意书。”
“我跟你一起。”
苏晨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下午到医院的时候苏晚已经等在门诊楼门口了。她还是那身墨绿裙子,换了一双帆布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姐,我炖了鸽子汤,你晚上喝。”
苏晨伸手接过来,“你怎么每次都比我们早到。”
“我住得近啊。”苏晚笑着说,目光从苏晨脸上滑到陈树这边,停了一拍,“姐夫今天穿得正式啊,相亲呢?”
陈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深色裤子,早上出门前确实对着镜子把领口理了理。他没理苏晚,拎着行李箱往电梯走。苏晚在后面跟上来,凑到苏晨耳边说话,姐妹俩的低语声夹在电梯门的开合里,听不真切。
主治医生姓陆,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人体造血系统的示意图,红蓝交错的血管像树根一样蔓延。陆医生把苏晨上周的检查报告翻了一遍,抬头看陈树。
“家属?”
“丈夫。”
陆医生点头,指了指对面椅子让陈树坐。然后他转回电脑屏幕,把一份电子表格调到最大化。“移植方案已经定好了,下周三上午进仓。预处理方案是清髓性的,强度比较大,住院时间预计三到四周。这期间病人免疫力几乎为零,家属探视要严格走消毒流程。”
陈树认真听着,手指压在膝盖上。
“供者那边我们已经确认过两次了,”陆医生看了一眼苏晨,“就是苏女士本人,匹配位点十个里面九个半吻合,临床效果预期很好。”
苏晨点头。她坐在椅子上很安静,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听课的学生。
“移植后最大的风险是感染和排异。”陆医生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些你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但不代表一定会发生。我们这边的移植成功率和五年生存率在省内算高的,你们不用过分担心。”
陈树低头看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物名称和注意事项,他的目光扫过去,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忽然不认识了。苏晨在旁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小臂,指尖凉凉的。
“家属有什么问题吗?”陆医生问。
陈树抬起头。“我能做什么?”
陆医生推了推眼镜。“做好后勤。营养上按我们给的菜单准备,探视前做好消杀,不要带鲜花和生食进病房。最重要的是——苏女士心情保持平稳,这个比药还重要。”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着陈树,目光不重,但稳。陈树点了一下头。
出了诊室,苏晨走在前面,陈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黄色方格。苏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等他。
“你怎么走那么慢。”她说,伸出手来。
陈树走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掌心有一点潮。两个人并排往电梯走,谁也没说话。经过楼梯间门口的时候陈树余光瞥见苏晚靠在墙上打电话,手机贴着耳朵,看见他们过来就挂了,嘴唇还动着,像在念什么话没念完。
她没跟上来。
周日苏晨回了趟娘家。陈树开车送她,车停在老小区门口,苏晨自己上去坐了半小时就下来了,下来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红,但没哭。她上车扣安全带的时候陈树看到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很厚,红纸包着,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妈给的。”苏晨把红包放进包里,“我说不要,她塞我口袋里了。”
陈树发动车,没问红包里多少钱。他开出去一段路,苏晨忽然开口:“我爸没下楼。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对着墙。”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苏晨看着窗外,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他就说,让我把汤喝干净。”
陈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周一苏晨正常上班去了。她说最后两天把手头的稿子清完,让主编好安排人接手。陈树请了假,自己在家里把她列的那张清单逐项核对,又去药店买了陆医生推荐的那种消毒喷雾,两大瓶,拎回来的时候手勒出两道印子。
周二晚上苏晨回来得晚,快九点了。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换鞋的时候说:“主编让我带回来的,说我住院的时候无聊可以看看。”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陈树看见最上面那本书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寒夜》。
陈树去热饭。苏晨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扒着米饭。她下巴上沾了一粒米,陈树伸手帮她拈掉,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吃完她没洗碗,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陈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她睁开眼说:“对了,我手机里有个文件,你存一下。是我整理的那些注意事项,万一到时候医生问什么我答不上来,你顶上。”
她拿过手机划了几下,把一份文件微信发给他。陈树点开,翻了翻,表格做的,字不大但分类很清楚。他忽然注意到文件创建的日期——三个月前。那跟她第一次做配型抽血是同一天。
他锁了屏没说什么。
周三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苏晨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点乱,正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换上一件宽松的套头衫。陈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她说。
到医院七点二十。住院部八楼,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个靠窗的空床位。护士推着车过来,上面摆着一叠表格和一管针剂。苏晨坐在床沿上,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臂内侧昨天打针留下的淤青。
护士扎针的时候苏晨别过头去,嘴唇抿了一下。陈树站在她旁边,把手伸过去。她没握,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转回去了。
针打完,护士走了。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靠门那张床的老人家今天做术前检查,还没回来,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呼呼吹着。
苏晨从包里掏出手机,又放回去。“你下午再来吧,上午要抽好几管血,做完检查我就睡了,你在这儿也是干坐着。”
陈树站在床边,没动。“我陪你。”
“你在这我只能睡不踏实。”她说,语气不凶,但很坚决,“你回去歇着,下午买点草莓来,我想吃草莓。”
陈树想说什么,但看见她把手环上的护士呼叫按钮摸了两下,才把话咽回去。“行。我下午四点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晨叫他名字。他回头。苏晨靠在那两个枕头上,整个人陷进白色床单里,脸色在日光灯下有点苍白。
“谢谢你请假。”她说。
陈树握着门把手,半天没松开。“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苏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嘴角弯的弧度是熟的,“走吧,下午来早点。”
陈树关上门走进走廊。阳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一整条走廊都是亮的。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认识苏晨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家属放宽心,陆医生技术很好的”。
他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的消息,这次没撤回。
“姐夫,我在楼下咖啡厅,你下来坐坐。”
陈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电梯到了三楼又有人进来,到了二楼又有两个人出去。他直到电梯停在一楼才回了一个字:“好。”
咖啡厅在医院门口左侧,窄窄的一间,摆着六张小圆桌。苏晚坐在最里面那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她看见陈树进来,抬手招了招。
陈树走过去坐下。苏晚把一杯热拿铁推到他面前。“给你点的,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要下来。”
苏晚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我姐早上出门的时候给我发了消息,说让我在楼下等你,她有话让我带给你。”
陈树看着那杯拿铁,没有端起来。“什么话?”
苏晚放下杯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一点。她今天没有用唇蜜,嘴唇是原本的浅粉色,脸上也没怎么化妆,比那天晚上看起来小了好几岁。
“我姐说,她那两万块现金取出来之后,有一部分给了另外一个病人。”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女孩,十三岁,跟那个老头住同一个病房,急性白血病,家里没钱治了。我姐把那笔钱私下给了那家人,让他们去交了一个疗程的靶向药。”
陈树的手放在咖啡杯壁上,热的,他握紧了。
“那个女孩上周转院了,情况好了很多。”苏晚说完往后一靠,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树脸上,平静的,“我姐让我告诉你,不是她有外遇,也不是她瞒着你干坏事。她就是不愿意让你觉得她管了不该管的事。”
陈树喉结滚了一下。那笔钱的事苏晨从来没提过,他也没问。他以为那是检查费。
“你也是真能憋。”苏晚说,“三天了,你愣是一个字没问过她。”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咖啡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关,一阵风灌进来,吹得苏晚额前碎发晃了一下。陈树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糖放得不多,微微发苦。
“她还有别的话吗。”他问。
苏晚放下杯子,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有。她说,她进仓之前想听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念了出来:“她说你去年秋天跟她说过一次,后来再没说过。她写在备忘录里了,让我转达——‘陈树,你去年十月七号晚上在家楼下的桂花树下面说了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如果记得,进仓之前当面再说一次。’”
苏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树看。备忘录里有一行字,苏晨的字迹,日期是昨天深夜。
那行字写着:他还欠我一句话。
第5章
陈树坐在咖啡厅里没动。那杯拿铁凉了半截,他手还握着杯壁,指节泛白。苏晚把手机收回去,看了他一眼,没催。
去年十月七号。他记得那天。那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他们在外面吃了顿火锅回来,苏晨说新买的桂花树开了。楼下的绿化带里那棵小桂花树是夏末物业新种的,半死不活地杵在那儿大半个月,谁也没当回事。那天晚上经过的时候确实有香气,细细的一缕,混在暮色和饭馆油烟的味道里。
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
苏晚把美式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干净,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想不起来了?”她问。
“想起来了。”陈树说。
苏晚歪着头等他往下说。但陈树没再开口。他端着那杯凉掉的拿铁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
“你去哪?”苏晚也站起来。
“回家。”陈树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你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双手插在兜里,站得松散,肩微微塌着。“她说如果你忘了,就算了,别勉强。”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是我觉得她不太希望算了。”
陈树站在咖啡厅门口,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外面的太阳很亮,把门口地砖晒得反光。他眯了一下眼。
“她知道我记得。”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他站在玄关没换鞋,站了一会儿径直走进卧室。床头柜第三个抽屉还开着,牛皮纸信封和诊断单都还在,旁边多了苏晨昨晚放进去的一支笔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蹲下来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是那本《寒夜》,她看到第八十几页,书页间夹着一张公交卡做书签。
他翻到夹书签那一页,看到苏晨用铅笔在段落下面划了一道细线。那句话他没仔细看,但铅笔的痕迹很新,墨水渗进纸张纤维里,是昨晚划的。
他把书放回去,关上抽屉,走进客厅。沙发上苏晨的灰色针织开衫搭在靠背上,口袋里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布料。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只红色绒布小盒子,巴掌大,打开来是一对银耳钉,很素,弯月形状,表面磨砂。
他拿着那对耳钉看了很久。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他展开,是苏晨的字迹:打算情人节送的,后来忙忘了。
陈树把耳钉放回盒子,攥在手心里。他想起来了。去年十月七号晚上他到底说了什么。
那天他们从火锅店走回家,经过桂花树的时候苏晨停下来闻了一下,说真香,闻起来像糖炒栗子。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凑近树枝的样子,路灯照在她头顶上,他忽然说了一句:“苏晨,我这辈子娶你是最对的一件事。”
她说:“这话你留着结婚纪念日说。”
他说:“不,今天说也一样。”
她笑了一下,没说别的,转身往单元门走。他跟在后面,看见她耳朵尖有一点粉,不知道是火锅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之后他再没说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树把耳钉盒揣进口袋,拿出手机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距离下午四点还有六个多小时。他回卧室把行李箱拉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张清单上他早上漏掉的一次性马桶垫补进去,又把消毒喷雾挪到行李箱外侧方便拿的位置。理完箱子他又进厨房把灶台擦了,碗柜里的碗碟按大小重新排列,冰箱里剩的半颗白菜和两根胡萝卜他切了切,用保鲜盒装好,码在冷藏室最上层。
做完这些十一点。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黑屏发呆。手机响了一声,苏晨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手背,上面贴了一块医用胶布,下面压着棉球。配文:抽了六管,战绩还行。
他回了一个“嗯”,又打了一个“你累不累”,最后都删了,只回了一个“下午买草莓”。
十二点他出了门。跑了两个水果摊才找到品相好的草莓,红透了,带着蒂,一盒一盒码在泡沫箱里。他买了三盒,又挑了一串阳光玫瑰,想着苏晨说不让吃太甜,这个应该还好。
回家他把水果洗了,草莓去蒂,在保鲜盒里铺了一层厨房纸巾再摆上去,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在想苏晚说的那些话,也没有想陆医生的那张表格,只是切草莓蒂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红色的汁水,冲水的时候看到水流变淡,飘下去。
一点半。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T恤,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去年苏晨买给他的,他嫌颜色老气没怎么穿过。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拉链没拉。
两点五十,他拎着水果盒出门。打车到肿瘤医院正好三点一刻。住院部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橙色。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他来,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陈树走过去。推门前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床上苏晨侧躺着,盖着白色薄被,面朝窗户,好像睡着了。靠门那张床的老人家也在,正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屏幕光一闪一闪映在他脸上。
陈树轻轻推门进去,把水果盒放在床头柜上。苏晨没动,呼吸均匀,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粘在脸颊边。他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准备出去走廊等。
刚转身,苏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几点了。”
他回身。苏晨翻了个面正对着他,眼睛睁开,没什么睡意,只是眼皮有点肿。“醒了?”他走回去在床沿坐下。
“没睡着。走廊上脚步声响了一下午。”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陈树帮她把枕头垫高。她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水果盒,“草莓?你还洗了。”
“嗯。去蒂了。”
苏晨伸手把保鲜盒盖子揭开,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甜。”她说,又拿了一颗。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的回放,声音很低,画面闪过去了也没人看。苏晨吃完第二颗草莓把手指上的汁水用纸巾擦了,忽然开口:“苏晚跟你说了?”
陈树点头。
“那笔钱的事,”苏晨看着他,“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你下午回家干了什么。”
“理箱子,擦灶台,买水果。”
苏晨嘴角弯了一下。“你把灶台擦了?”
“嗯。你那个不锈钢锅底的黑印子我刷了十几分钟才刷掉。”
苏晨笑出声了。很轻很短的一声,但嘴角弯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天桂花树下面。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笑着,眼角有一点细纹,日光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陈树。”她忽然收了笑,转过来看他,“你有话要说吗。”
病房里电视的声音很小,空调嗡嗡的。靠门床的老人已经歪着头打盹了,遥控器滑到被子上。
陈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红色绒布小盒。他掏出来放在床单上,推过去。苏晨低头看见那个盒子,眨了眨眼,伸出手拿起来打开。
银耳钉躺在那里面,弯月形状,很素。
“不是要存到情人节送的吗。”陈树说,“我怕到那时候送晚了。”
苏晨把盒子盖好,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戴,就那么攥着。“你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那个盒子在哪放着。”
陈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一点湿,但没掉下来,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才松开。“你去年十月七号晚上说了一句话,”她开口,“你还记不记得说的什么。”
陈树点头。
“你说一遍。”苏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旁边打盹的老人。
陈树看着她。从昨天到今天,他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说出来的这一刻反而没有预想中那么郑重。他开口,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的事。
“苏晨,我这辈子娶你是最对的一件事。”
苏晨低下头,那盒耳钉被她攥得紧紧的,绒布面上压出了指印。她没抬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鼻尖有一点红,但她在笑。
“行了,说完了。”她把耳钉盒放进枕头底下,拍了拍,“你任务完成了。”
陈树坐在床边看她。日光灯照着她头顶的发旋,一圈浅色的,跟她十六岁的时候拍的那张全家福上一样。她伸手去拿第三颗草莓,手指碰到他搁在床沿上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
“陈树。”
“嗯。”
“你下午没别的事了吧。”
“没有。”
“那别走了。”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搭着他手腕内侧,“在这儿坐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陈树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比她平时凉一些,可能输液之后手冷。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盖着她的手背。
“我不走。”他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了,从白变成黄,照进病房里。靠门那个老人的电视机在放一档戏曲节目,不知道谁唱了一段,声音咿咿呀呀的,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
苏晨的呼吸慢慢平了。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另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不肯松开。
陈树坐在那里,看着她睡着。被子上那盒草莓还剩大半,保鲜盒盖子敞着,草莓的红色在偏西的阳光里变成暖橘色。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抽屉今天早上他关上之前又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旁边多了一张纸,是苏晨的手写,日期写着昨天。
他当时没来得及看内容。因为她给他留了那张纸条让他去超市。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苏晚的微信,就一行字:
“姐夫,床头柜抽屉里那张纸你看了没有?那是我姐写给那个女孩的,她说让你也看看。”
陈树把手机锁屏。苏晨的呼吸均匀地吹在他手腕上,一下,两下,温热的。他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保鲜盒上,草莓的红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晚上回去再看。不急。
但她最后一句话还留在他耳朵里,像那晚桂花树下一样,轻轻落下来,落得很稳。
“你说一遍。”
第6章
那天晚上陈树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他在医院陪到苏晨第二次醒来,她睁开眼看见他还坐在床沿,说了一句“你怎么还在”,然后把他赶走了。走之前她把床头柜上那盒草莓往他手里一塞:“带回去吃,留这儿过夜就坏了。”
他拎着半盒草莓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团纸,皱巴巴的,是他临走前从苏晨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她说“你回去再看,看完收好别丢了”。
他在玄关开了灯,换鞋,把草莓放进冰箱。然后坐到沙发上,把那张纸展开。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是苏晨的字迹,钢笔写的,墨水洇了一小块,像水渍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纸上没有抬头,第一行字就写着:“小姑娘你好,我是住你隔壁床的苏姐姐。”
陈树捏着纸的两端,继续往下看。
“上次阿姨来跟我说你转院了,真好,说明靶向药起效果了。你不要怕打针,你手上的针眼过几天就消了,我都打过好多回了。你问我为什么明明没事还要住院,我说是帮别人,你没听懂对不对。其实很简单,苏姐姐身体里有一些东西,可以拿去救另外一个人,就像有人可以救你一样。你要快点好起来,明年夏天你就可以吃冰淇淋了。我还让那个叔叔把窗帘给你换成了浅蓝色,你喜欢浅蓝色,我记得。”
纸的最后一行写着:“苏姐姐要进一个房间住一个月,出来的时候可能瘦一点,但没事。你答应我的要好好学习,下次见面你告诉我你数学考了多少分。”
陈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这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别笑。”
他看了很久。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一圈。那张纸在他手里微微卷曲着,边缘折痕很深,像是被翻来覆去折过又展开。他盯着那行铅笔小字,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晨写字的时候习惯先打草稿再用钢笔誊,他见过她在家写稿子时草稿纸上全是划了又改的痕迹。但这张纸,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
她是直接写下来的。
陈树把纸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跟牛皮纸信封和诊断单放在一起。抽屉关上,铜色拉手在夜灯下反了一下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看那张纸看了快一个小时,腿麻了。
他在客厅踱了几步,走到阳台上。小区里的桂花树在暗处立着,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影。九月底的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桂花香,混着凉意。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翻出来,翻到去年十月七号那天有没有拍过什么照片。
没有。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回来,苏晨的手机没电了,他也没带手机出门。那句话就是说给空气听的,唯一的见证是那棵还没长高的桂花树。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接下来的一个月像被按了快进键。
移植那天陈树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苏晨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坐在床边吃早餐,一碗白粥和一个鸡蛋。她看见他来,把鸡蛋掰开,蛋黄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吃了再忙。”
他接过来塞进嘴里,蛋黄噎了一下,喝了口白水顺下去。上午九点苏晨被推进了无菌仓,厚玻璃后面她冲他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圆,然后背过身去躺下了。
那天下午陆医生在走廊里跟陈树谈了一个小时,从排异反应的风险指标讲到抗感染药物的副作用,提到某个数据的时候陆医生顿了一下,说目前省内用这个方案治疗的病人五年生存率是百分之七十三。陈树站在走廊里点头,脚底踩着冷冰冰的地砖,脑子里一直在算,七十三,那剩下的二十七呢。
他没问。问了就是白问。
苏晨在仓里待了二十二天。陈树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到,经过三道消毒门,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帽子,隔着那层厚玻璃跟她通话。话筒里她的声音有点哑,说话很慢,但精神还行。有时候她不想说话,就冲他招招手,然后靠着枕头看手机。陈树就坐在玻璃外面的凳子上,隔着玻璃陪她坐一个钟头。那些下午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传进来,又被厚重的门滤掉了。
第七天的时候苏晨跟他说,那个老头出院了。她隔着玻璃比划,说他走之前让老伴给她送了八个茶叶蛋,放在护士站,“你明天帮我吃了”。陈树第二天去护士站的时候那袋茶叶蛋还在,他带回家吃了三天。
第十五天苏晨的排异反应上来了。陈树下午到的时候看见陆医生在里面跟苏晨说话,苏晨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跟床单分不清界线,嘴唇起了一层皮。她看见陈树在外面,抬手摇了摇,嘴唇动了动。陈树隔着玻璃看她的口型,猜她是说“没事”。
那天他在外面坐了三个小时。护士过来催了两次他才走。
第二十一天下午陈树到的时候苏晨已经换回普通病号服了,坐在床上自己梳头发。她看见他来,把梳子放下,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陈树注意到她鼻梁上那颗小痣还在,完好无损。
“出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问。
“出来了。”苏晨拍拍床沿让他坐,“陆医生说血象恢复得比预期好,观察一周就能回家。”
陈树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皮肤底下有温度。“瘦了。”
“废话,天天喝稀饭能不瘦。”她拍开他的手,“带吃的了没有。”
他这才想起包里放的粥,保温桶里装的排骨粥,从家里带来的。苏晨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然后一大口一大口喝完了。喝完把空桶递回来的时候嘴巴周围一圈油亮,她自己没发现。
最后一周观察期像跑了一半的马拉松忽然加了一段路程,漫长又短促。漫长的是每天下午坐在玻璃外面的那六十分钟,短促的是指针一走就没了。陈树数着日子过,用她那份注意事项的复印件垫在茶几上当台历,每天划掉一格。
苏晨回家那天是十月底。上午办完手续,陈树扶着她走出住院部大门,秋天的阳光铺满台阶,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树叶味道。苏晨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睫毛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回家?”陈树问。
苏晨睁开眼看他。她的头发短了,住院中期剃过一次,现在长出来一层薄薄的青色发茬,贴着发际线,显得脸小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短发茬,咧嘴笑了一下:“丑不丑。”
“不丑。”
“骗人。”
“真的不丑。”
苏晨哼了一声,扶着扶手走下台阶。陈树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又大又沉,里面装着洗过又叠好的衣物、她住院期间翻旧的两本书、护士送的一只毛绒企鹅。
车开回家的路上苏晨靠着车窗睡着了。陈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车速放慢,绕了条远路,避开了那段修路堵车的口子。到家门口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自己解了安全带下车。
电梯里她靠在角落里,陈树站在她前面挡着风。电梯镜面里映着她微仰的脸,青色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进了家门苏晨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沙发上的靠垫被陈树重新摆过了,茶几上她原来那个马克杯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杯垫上,阳台上晾着她住院前洗的那件深蓝T恤,风把袖子吹得轻轻晃。
“你把家里收拾了?”她问。
“也没动什么。”陈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就是擦了擦窗户,换了个灯泡。”
苏晨跟进来,站在卧室门口。床头柜第三个抽屉半开着,铜色拉手露在外面。她看见了,走过去蹲下来把抽屉拉开——牛皮纸信封还在,诊断单还在,那张写给小女孩的纸还在。旁边多了一个东西,是她那对银耳钉,放在一只透明的小收纳盒里,整整齐齐。
她伸手把耳钉拿出来,在掌心翻了一下。月光形状,磨砂表面,跟她住院前放进盒子时一模一样。
“你动过了。”她说。
“嗯,帮你擦了擦。”
苏晨蹲在那里没起来。她的手指合拢,把耳钉握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陈树。
“陈树,那封信你还留着。”
“留着。”
“那个女孩的妈妈上周给我发消息了,”苏晨说,“说她恢复得挺好,这周已经去学校上课了。”
陈树看着她。她的短发茬在灯下发着细碎的青光,下巴尖了,锁骨明显地凸出来。但眼睛亮。那种亮不是病房日光灯反射的光,是她自己的。
“苏晨,”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当时配型的时候有没有怕过。”
苏晨想了想。“抽血的时候怕疼,其他没什么怕的。”
“怕万一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给我讲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想过,”她把手里的耳钉放回收纳盒,把抽屉合上,“但那个老头跟我爸差不多大,那小姑娘跟我弟当年差不多大。我想了想,没什么好怕的。”
陈树走过去,伸手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发理了理,指腹蹭过她的发茬,软软的,有点扎手。苏晨仰着头看他,没躲。
“你那个灶台的黑印子,”苏晨忽然说,“真的刷掉了?”
“刷掉了。”
“那晚上做顿饭吧。”她说,“我想吃红烧排骨。”
陈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角。“行。你做指导,我动手。”
苏晨点头,转身往客厅走。她的步子比一个月前慢一些,但稳。走到客厅中间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陈树。”
“嗯。”
“去年桂花树下面那句话,”她说,语气很平常,“下次别留到纪念日了。平时也可以说。”
陈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客厅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苏晨的短发上,那一圈青色发茬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嗯。”他说,“我知道。”
苏晨转身去阳台了,她拉开推拉门,探出半个身子去看那棵桂花树。十月底的桂花早就谢了,叶子密密匝匝的绿着,风吹过去沙沙响。她把手搁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冲屋里喊:“陈树,明年桂花开了咱们下去站一会儿。”
“行。”
苏晨缩回身子关上门,阳台上的风被关在外面。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举着锅铲教观众做糖醋排骨。
陈树把行李箱拎进卧室开始往外拿东西。拿完衣物拿书,拿完书摸到箱底那件深蓝T恤,他拿出来挂进衣柜里,跟自己的衣服挂在一起。那件T恤领口松松的,印着的“骨髓库志愿者”字样洗了很多遍,蓝色褪了一层,边缘起了毛边。
他挂好衣服关上衣柜门。客厅里传来苏晨的笑声,不知道电视上什么画面逗到她了,笑声短促又清脆,像碎玻璃掉在瓷盘上。
陈树走出卧室。客厅的灯是暖黄的,苏晨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他那件灰色开衫,正指着电视跟他说:“你看那个厨师翻锅,好帅。”
他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点。苏晨自然地往后一靠,靠在他肩膀上,脑袋顶蹭着他下巴,发茬扎扎的。电视上的厨师还在翻锅,油花溅起又落回去,滋滋的响。
陈树坐着,左肩膀承着她的重量。窗外的天正从蓝灰色转成暖橘色,晚霞从阳台窗户铺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寒夜》封面上。
她把那本书看完了。陈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完的,可能是出院前一晚,靠着床头翻完了最后一页。他没问她结局是什么,只是用目光扫过那本书的封面,想起她三个月前坐在出版社的工位上把那份配型报告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的那个下午。
那天的她一定也是用这种语气告诉自己:没事。
窗外的晚霞在沉下去之前把整个客厅映成了橘红色。苏晨在他肩膀上换了个姿势,呼吸渐渐平了,手搭在他膝盖上,指尖搭着,像那天在病房里搭在他手腕上一样。
陈树没动。电视还在演,油锅翻滚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晨搭在他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整洁。床头的第三个抽屉关着,里面那封信、那张诊断单、那对银耳钉,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暗处。
有些事做对了就是做对了。他想着,把手臂轻轻环过去,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