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飙过一百二的时候,手机支架上的家族微信群还在疯狂弹消息。
副驾驶的羽绒服堆成小山,里面裹着老徐家三代单传的香炉。
后排空荡荡的七座商务车,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点开微信语音,我妈那熟悉的大嗓门直接炸响车厢:“徐铮你疯了?!你把你弟弟一家四口扔服务区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婷婷还在发烧!”
我伸手划掉语音,顺便把群聊设置成免打扰。
七天前我咬牙掏出八千块租下这辆七座商务车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差点高兴得哭出来。
“儿子真出息了!你爸腿脚不好多少年了,今年终于能舒舒服服回老家过年了!”
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改代码,左肩夹着手机,右手还在敲键盘:“妈,七座车空间大,后排还能放平,爸要是累了能躺着。”
“好好好,那你早点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银行余额,三万二。
去年年终奖发了五万,还完房贷车贷还剩两万八,再加上这两个月省吃俭用攒了四千,刚好够过年。
八千块租车,确实肉疼。
但我爸去年做了半月板手术,开我那辆小破轿车回老家八百多公里,他腿根本受不了。
从杭州到信阳,导航显示十一个小时。
我腊月二十七那天凌晨四点出发,先去公司处理完最后一个bug,然后才去租车公司提车。
当时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租车小哥还在打哈欠:“先生,七座GL8,押金一万,日租金八百,您租十天,一共九千,会员优惠一千,实付八千。”
我刷信用卡的时候,手指都在冒汗。
八千块啊,够我还两个月的车贷了。
但一想到爸妈坐在宽敞的后排舒舒服服的样子,还是咬了咬牙。
腊月二十八早上八点,我把车停在爸妈住的老小区楼下。
我爸拄着拐杖围着车转了两圈,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这车好,这车大,坐着肯定不憋腿。”
我妈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往车上塞,嘴里絮絮叨叨:“今年有面子,回去你大舅肯定羡慕,你二姨家闺女的老公去年开的还是五座车……”
我下车帮她拎东西:“妈,东西少带点,老家什么都能买。”
“你懂什么,这是心意!”
我笑着摇头,坐回驾驶座准备出发。
然后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语调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脸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敛了些:“老二啊……行,我们这就出发,你们也准备好。嗯,你大哥开的车,七座的大商务车,坐着可舒服了。三岁半?差不多,能坐下,放心吧。”
我一愣。
“行,我知道。嗯,你让他们准备好,我们绕一下。” 她挂了电话,清了清嗓子,用通知而不是商量的语气转头对我说:“铮啊,去余杭绕一下,接你弟弟一家四口。你弟媳说婷婷有点低烧,开他们那辆小破车回去不安全,反正你这车大,又是新车,安全系数高,挤一挤正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
“妈,你没跟我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那是你亲弟弟!” 我妈理所当然地挥挥手,“你当大哥的,照顾一下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紧又松开。
八千块租车,为了让我爸坐着舒服。
现在要绕路去接弟弟一家四口,两个大人加两个小孩,还有个发烧的。
八百多公里,十一个小时。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去年春节,弟弟说要买房,我妈把我那间主卧让给了弟媳养胎。
我想起前年春节,弟弟说要换车,我爸把攒了五年的养老钱全给了他。
我想起从小到大,每一次家庭聚会时,我妈那句万年不变的台词。
“老二还小,你是哥哥,让着弟弟。”
我挂上倒挡,把车开出小区。
“好,去接弟弟。”
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满意的笑容。
副驾驶上放着我爸的拐杖,后排空荡荡的七个座位,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和行李。
我在余杭绕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弟弟住的那个新小区。
“香缇溪岸”四个字用鎏金嵌在大理石墙上,门口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这小区得三万一平吧?” 我妈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
“四万。” 我淡淡回答。
我妈倒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去年弟弟买房,首付八十万。
我爸给了三十万,我妈逼我出了二十万,剩下的弟弟自己掏三十万。
我的二十万,是攒了三年准备换车的钱。
最后我开着那辆十二年的老破车,弟弟搬进了四万一平的新房子。
弟弟一家四口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弟媳王茜抱着三岁半的儿子,弟弟徐昊牵着五岁的女儿,身边放着两个大号行李箱再加一个婴儿车。
我下车开后备箱,徐昊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把行李箱甩过来:“大哥,轻点放,那个红箱子里是茜茜的化妆品,碎了可不好买。”
王茜抱着孩子直接坐上第二排,尖锐的嗓音穿透整个车厢:“妈,车里怎么不开空调啊?婷婷还发着烧呢!”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穿着黑色的Moncler羽绒服,脖子上挂着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手上提着的包是LV的老花。
她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在咳嗽,鼻涕糊了一脸。
“开了,二十三度。” 我指了指中控台。
“二十三度哪里够?调高一点!” 王茜不满地皱眉,“孩子冻着怎么办?你这当大伯的也真是……”
我把温度调到二十五度。
徐昊把女儿塞进第三排,自己大喇喇地坐到副驾驶后面的位置:“爸,您坐那边去,我腿长,这位置宽敞。”
我爸拄着拐杖,沉默地挪到了另一边。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太阳穴突突地跳。
导航提示:距离信阳还有八百三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十一小时。
我把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王茜正在给她妈打电话:“妈,嗯,今年不开我们的车回去,他大哥租的七座车,是别克GL8,宽敞得不得了……什么?他大哥有这钱租车,怎么不直接给我们买一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瞪了王茜一眼。
但我妈什么都没说。
徐昊凑过去:“妈,大哥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
“不知道。” 我妈摇了摇头。
“肯定不少,不然能舍得租这车?” 徐昊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他们公司今年上市,老员工都有股份。”
“那是大哥的本事。” 我妈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带着试探,“铮啊,你今年到底发了多少?”
我没答话。
“大哥?妈问你话呢。” 徐昊从后面探过头来。
我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汪峰的《存在》响彻整个车厢。
我调大了音量。
车子在杭瑞高速上一路向西。
过了临安之后,路面开始有了积雪。
我把车速控制在九十,打开双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车的尾灯。
第三排的婷婷在哭,高烧烧得她满脸通红,小身子蜷缩在座椅上,哭声断断续续。
王茜抱着小的,只是扭头瞥了一眼,像是看别人家的孩子:“别哭了,烦死了。”
徐昊连头都懒得回,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打游戏。
我妈也假装没听见,眼神飘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
只有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五岁的小姑娘。
她难受得小手乱抓,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妈妈”。
没有人应她。
“前边服务区停一下。” 我转动方向盘,打了右转向。
“干嘛?赶时间呢。” 徐昊抬头。
“婷婷烧得厉害,服务区有药店,我去买退烧药。”
“小孩子发烧很正常,到了老家再说。” 王茜不耐烦地接话,“这都开了快俩小时了,再停下来耽误时间。”
我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画着精致的眼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我没有说第二句话,直接把车开进了临安服务区。
车停稳的瞬间,我拉开车门跳下去,冷风灌进衣领,冻得我一激灵。
服务区的药店很小,退烧贴和布洛芬混悬液加一起花了八十三块。
我拿着一袋子药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妈正站在垃圾桶旁边打电话。
“……接上了,嗯,老大租的车。老二一家也一起,挤是有点挤,但能坐得下。”
她没看见我。
我走到车边,把退烧贴撕开,贴在婷婷的额头上,然后将药递给后排一脸不耐烦的王茜。
小女孩睁开眼看见我,虚弱地笑了一下:“谢谢大伯。”
那声音有气无力,像一团被揉皱的棉花。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很烫。
徐昊正在吃从服务区买的烤肠,满嘴油光:“大哥还挺会照顾孩子的,该不会是偷偷在外面生了一个吧?茜茜,你看大哥对婷婷多好。”
王茜冷笑一声:“关我什么事。”
我没有理他们,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
继续往西走的时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仪表盘显示:剩余里程,六百一十公里。
我的腰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长期加班落下的职业病,久坐超过三小时就会发作。
我妈还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茜茜说想要辆代步车,就是那种小smart,十五万左右。今年老二的房贷压力大,你看老大能不能帮衬一点?”
“他啊,应该没问题的。他现在一个人,又没结婚,花不了什么钱。”
“对,就当是大哥的一点心意。”
我在后视镜里对上我妈的眼神。
她心虚地别过脸去,对着手机说了句“先挂了”。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就被徐昊打破了:“大哥,听说你们公司今年要上市?”
“不清楚。” 我目视前方。
“哎,你都是老员工了,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嘴里烤肠的油腻味儿飘了过来,“上市了手里的原始股至少值个几百上千万吧?到时候可得拉弟弟一把。我最近想换个学区房,差个首付……”
后槽牙又一次咬紧。
我想起三年前我创业失败,欠了二十万外债,打电话跟弟弟借五万块周转三个月。
他在电话里说:“大哥,不是我不帮你,是茜茜说要换车,钱都交定金了。”
“你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再扛扛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刚买了四万一平的新房,家里堆满了进口家电。
“大哥?” 徐昊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说了,不清楚。” 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
“切,还保密呢。” 他悻悻地缩回去,“当了高管就忘了亲兄弟,真行。”
我没有说话。
导航提示:前方二十公里,衢州服务区。
王茜又开始抱怨了:“这车里怎么一股汽油味?闻得我恶心死了。”
“那是暖风的味道,开外循环了,没问题。” 我解释。
“你就不能关了?孩子闻着难受!”
“关了车窗会起雾。”
“起雾你就擦啊!你开的车还要别人操心?”
我把外循环关了。
五分钟后,车窗上开始结了一层薄雾。
我按下除雾键,空调压缩机启动,油耗瞬间上来。
王茜又尖叫起来:“怎么又开空调了?!冷死了!你想冻死我儿子吗?!”
我妈在后面打圆场:“茜茜别急,大哥也是为你们好,起雾了看不清路……”
“看不清路就慢慢开!反正不能冻着我儿子!”
我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八度,风量开到最大。
热风呼呼地吹在前挡风玻璃上,雾气很快散去。
车内的温度也升了上来。
王茜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后视镜里,我看见我爸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只是不想说话。
抵达衢州服务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我把车停好:“吃饭吧,四十分钟后再出发,正好也让车散散热。”
徐昊第一个跳下去,伸了个懒腰:“饿死了,大哥请客啊,你今年年终奖肯定少不了。”
我妈拉了我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你别小气,请你弟弟吃顿好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保养得宜却毫无温度的脸:“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服务区的餐厅里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快餐的味道。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大桌子,徐昊二话不说拿起菜单,一口气点了八个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东坡肉,叫花鸡,再来个西湖牛肉羹。对,还有这个澳洲龙虾,我看隔壁桌在吃,挺新鲜的。”
服务员小姑娘善意地提醒:“先生,你们六个人,八个菜可能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开什么玩笑,大过年的。” 徐昊挥挥手,“再来一扎西瓜汁,鲜榨的。”
我看了眼菜单上的价格。
澳洲龙虾,四百六十八一只。
西瓜汁,八十八一扎。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说话。
菜上齐之后,徐昊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嗯,味道还行。对了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就知道这顿饭不便宜。
“什么事?”
“我那个学区房,还差三十万首付。你看你能不能帮一下?你一个人嘛,花不了什么钱。等我搬进去了,以后爸妈养老的事我肯定多操心。”
王茜在旁边帮腔:“是啊大哥,你说你都三十五了还不结婚,钱留着干嘛?帮帮弟弟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我妈也跟着搭腔:“铮啊,你弟弟这次是真遇到难处了。你那个理财不是到期了吗?正好三十万。”
我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青菜。
原来连我理财到期这种事,她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呀?” 王茜放下筷子,“大哥,咱们是一家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看着她的LV包、她的梵克雅宝项链、她的精致美甲。
一个天天在朋友圈晒下午茶、晒出国旅游的女人,告诉我她家“急缺钱”。
“茜茜,你那个包多少钱?” 我突然问。
她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是奥特莱斯买的,才一万出头。”
“哦。” 我点点头,“一万出头的LV,挺会过日子的。”
她的脸瞬间涨红。
徐昊赶紧打圆场:“哎呀大哥开玩笑的,茜茜你别当真。来来来,吃龙虾吃龙虾。不过大哥,那三十万……”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我在谷歌工作的老同学赵柯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一看,两张截图。
一张是徐昊的朋友圈,三天前发的。
“今年终于可以不开那辆破本田回老家了,大哥租了台GL8,有专职司机,爽!回家躺平就行!” 配图是弟弟自拍的扮鬼脸照片,定位还在杭州家里。
另一张是王茜的朋友圈,同一天发的。
“有免费司机就是好,不用老公辛苦开车~某位单身大伯主动租七座车接送我们一家,反正他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座位,不蹭白不蹭~”
评论区里,她回复闺蜜:“反正他一个人,又没老婆孩子,不帮弟弟帮谁?”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
王茜正用公筷夹走最后一块龙虾肉,放进自己碗里。
徐昊满嘴流油地啃着鸡腿,眼睛里全是贪婪。
我妈正在细心地给我爸倒茶,嘴里念叨着“多喝水对身体好”。
“我去趟洗手间。” 我站起身。
洗手间里,我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红。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愤怒。
赵柯又发来消息:“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弟弟弟媳也太不像话了。你帮他们这么多,他们背地里这么埋汰你,你不生气?”
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生气。”
“真不生气?”
“嗯,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生气了。”
我没有再回复,关了手机。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餐厅里只剩下我妈和我爸。
“徐昊他们呢?”
“带孩子去游乐区了,茜茜说要让孩子玩玩,估计又在花你的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铮啊,那三十万,你……”
“爸。” 我打断他,“吃完饭我送你们到地方。之后的事,你们别管。”
我爸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妈在旁边擦桌子,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妈,你有话就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铮啊,你弟弟确实不太懂事,但毕竟是你亲弟弟。你就帮他最后一次,行不行?妈求你了。”
最后一次。
这个词我听了快二十年了。
“行。” 我笑了,“我帮他最后一次。”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
“我送你们到地方,送完你们,我就帮我弟弟最后一次。”
我妈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高兴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到地方再说!”
我把车开出服务区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徐昊一家四口在后排打闹。
婷婷烧退了,但小脸还红扑扑的,安静地靠在车窗上发呆。
她弟弟在妈妈怀里哭闹,王茜一边哄孩子一边抱怨:“这破车坐着真不舒服,早知道买高铁票了。”
“高铁票多贵呀,大哥免费接送多好。” 徐昊笑嘻嘻地接话。
我的目光重新钉死在正前方的高速上。
导航提示:距离信阳,还有四百公里。
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我调大了音量。
后半程的路况很差,过了黄石之后开始堵车。
导航上一片红,预计到达时间从晚上六点推迟到九点,又推迟到十一点。
我开着车,手扶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车流走走停停,腰部的刺痛也越来越剧烈。
徐昊一家在后排睡着了,王茜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妈和我爸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车载导航提示音。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徐昊还小,爸妈在工厂打工,我就是那个负责照顾弟弟的人。
放学回来先做饭,喂弟弟吃完饭再写作业。
弟弟哭了是我哄,弟弟病了是我半夜背着他去诊所。
后来长大了,我考上大学要交学费,我妈说“家里钱要留给弟弟上高中”。
我去申请了助学贷款,四年大学欠了一屁股债。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我妈打电话说“你弟弟要报驾校,两千八,你给交一下”。
我吃了大半个月的泡面,把钱转给了弟弟。
后来我跳槽到了互联网公司,工资涨到了一万二,我妈又说“你弟弟要结婚,彩礼不够”。
我攒了三年的钱,给了十五万。
再后来弟弟要买房,首付不够,我妈哭着打电话说“你就帮弟弟最后一次”。
我的二十万变成了弟弟的八十万首付,他住上了四万一平的好房子。
而我,三十五岁了,还租着四十平的老破小,开着十二年的破车。
不是买不起。
是每一笔钱,都被“帮弟弟最后一次”给截走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在黑暗的车厢里,这个笑容大概没人看见。
晚上十一点半,车子终于驶进了信阳老家的县城。
街道两边挂着红灯笼,年味很足。
我把车停在爸妈家门口。
那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墙皮斑驳,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已经褪了色。
“到了。” 我熄火。
所有人都醒了过来。
徐昊伸了个懒腰:“哎呀终于到了,累死我了。”
我妈扶着爸下车,回头对我说:“铮啊,把弟弟他们的行李搬进去,三楼那间房给他们住,你那间让给两个孩子。”
我没有下车。
“铮?” 我妈又叫了一声。
我按下车窗的升降键,冷风灌进车里。
然后我拉开了副驾驶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那里面装着八千块现金。
“妈,这是租车的钱,我放在这儿。”
我把信封塞进我妈手里。
“你……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困惑的脸,笑得很温和:“字面意思。我把你们送到地方了,车是给你们租的,钱也是你们的。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从驾驶座下面摸出另一个信封。
那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户口本。
我把户口本翻开,翻到“徐铮”那一页。
“从今天开始,我不欠老徐家任何东西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三十万我不会给,以后也不会再给一分。” 我盯着她的眼睛,“二十年前,我上大学的学费是贷款。十年前,我买房的首付是自己攒的。五年前,弟弟结婚的彩礼是我掏的。三年前,弟弟买房的首付是我给的。今天,弟弟一家四口过年回家的路费,也是我出的。”
我把户口本合上,握在手心里。
“够了。”
“徐铮!” 我妈尖叫起来,“你说这些干什么?!他是你亲弟弟!你是哥哥,你帮他是应该的!”
“应该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那我呢?谁帮过我?”
我妈愣住了。
徐昊从后排探过头来:“大哥你发什么神经?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 说着他伸手想拉我。
我推开他的手,声音冷了下去:“别碰我。”
王茜也尖叫起来:“徐铮你装什么可怜?!你一个人又没老婆又没孩子,留着钱给谁花?帮弟弟怎么了?我们家昊昊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们家昊昊?”
我笑出声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赵柯发给我的两张朋友圈截图。
“自己看吧。”
徐昊接过手机,脸色瞬间就白了。
王茜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直哆嗦,但很快又梗着脖子:“这、这又不是什么坏话,就是开个玩笑……”
“对,玩笑。” 我点点头,“那我也开个玩笑。”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然后我从后备箱里拖出徐昊的两个大号行李箱,直接甩在地上。
“你们的行李,自己搬。”
“徐铮!” 徐昊冲下车来,脸红脖子粗,“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我看着他,“我清醒得很。”
我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重新坐回驾驶座。
我妈扑过来拍打车窗,眼泪哗哗地往下掉:“铮啊,你别吓妈!你弟弟他不懂事,你当哥哥的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下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话!”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哭花了的脸。
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泪显得格外真实。
这个画面,和过去无数次她哭着求我“最后一次帮弟弟”的画面,一模一样。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你还记得去年春节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愣住了。
“你说,我是大哥,要照顾弟弟一辈子。”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在夜间轰鸣着,像是困兽挣脱牢笼前的最后一声低吼。
“照顾了三十年了。”
我挂上前进挡,松开刹车。
车子缓缓驶离爸妈家门前,驶出狭窄的巷子,驶上县城的街道。
后视镜里,我看见我妈追着车子跑了几步,然后蹲在地上大哭。
徐昊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行李箱。
王茜抱着孩子,声音尖锐刺耳:“神经病!大过年的发神经!”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所有声音,也将他们的身影彻底框定在那方寸之间,越缩越小。
驶出县城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我爸发来的。
“儿子,一路顺风。”
我看着那六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但我没有回头。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依然密集,远光灯在黑暗中切割出两条笔直的光柱。
我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十码,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向南。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到了下一首歌。
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摸了摸副驾驶上那个裹在羽绒服里的香炉。
那是我从家里顺走的。
老徐家传承了三代人的铜香炉,据说是太爷爷当年逃荒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过完这个年,它也姓徐。
只是这个徐,不再属于信阳老家那个需要我帮扶的窝,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导航切换了目的地,不再是具体哪条路的哪个门牌号。
我设了一个很远的终点——云南,大理。
至于未来,值得一个一无所知的远方。
我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