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弟弟的迈巴赫后,他女友转头骂我:不要脸,上赶着当小三儿,我当即截屏发给我弟,但凡我让她进我家门,都是我的不对

我坐上弟弟的迈巴赫后,他女友转头骂我:不要脸,上赶着当小三儿,我当即截屏发给我弟,但凡我让她进我家门,都是我的不对-有驾

第1章

“姐,上车。”

迈巴赫的车门从里面推开,徐朗坐在驾驶座上,下巴朝副驾一抬。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气裹着车载香薰的味道往外飘,甜得发腻。

赵晚扶着车门弯腰看了一眼,副驾上扔着一个粉色的爱马仕菜篮子,链条半挂在杯架边上,包口敞着,口红和粉饼滚在座椅缝里。

“后面坐。”她拉开后门。

后座横着一个长条礼盒,丝带散了一半,盒子上的logo被压得有点变形。她拎起来放到脚边,坐进去关上门。

徐朗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问你是不是跟那个方静又吵架了。”

“甭搭理她,一天到晚瞎操心。”

车子汇入主路,赵晚靠着椅背看窗外。雨刚停,路面反着光,路灯还没亮,天阴沉得跟傍晚似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今天穿得挺好看。”

她皱眉,把号码拉进黑名单,没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徐朗侧头看了眼副驾上的包,伸手把散出来的口红塞回去。正前方的大厦LED屏正在滚动广告,画面切到珠宝品牌的七夕特辑,满屏粉红泡泡。

方静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徐朗按了车载接听,声音外放:“喂?”

“你人呢?我等你半小时了。”

“接我姐,堵路上了,马上到。”

“你姐?就那个在银行当柜员的?”

赵晚在后座没出声。

徐朗皱了下眉:“嘴干净点。”

“我又没说错,她一个月挣多少啊?你开迈巴赫接她,她坐得住吗?也不怕折寿。”

徐朗直接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了三秒。赵晚开口:“你在国贸订了位?”

“嗯,法餐,之前答应她七夕去那家。”

“没事,你该去去,我就是顺路搭个车。妈那边我帮你圆。”

徐朗从后视镜里看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踩油门拐进国贸地库。

车停稳,赵晚拎着礼盒下车。徐朗接过来说:“给你买的,妈说上次那个包你背了好几年了。”

“我用不着。”

“拿着吧,我又不缺这个。”

方静从电梯口走过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大波浪卷发披了半肩,一眼看见赵晚手里的礼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赵晚——灰色针织衫,深蓝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哟,这就是你姐啊?”方静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笑着说,“朗哥,你姐还挺朴素的,跟咱俩不是一个路数。”

徐朗没接茬,把礼盒从赵晚手里拿过来塞进后备箱:“走吧,订的七点。”

方静挽住他胳膊,经过赵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徐朗,你姐坐你副驾了?”

“我坐后面。”赵晚说。

“哦,那你记着——副驾是我专座,我这个人占有欲强,谁动我东西我跟谁急。”

说完笑着拉了拉徐朗的袖子:“走啦,我都饿了。”

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进电梯。徐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摆摆手。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副驾都坐了,还装不认识我?”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转身往楼梯口走。

地库信号差,走到地面才弹出消息。方静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五秒。她点开听。

“赵姐,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啊。就是咱俩第一次见面,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朗哥这个人吧,心软,对谁都好,但你得分得清远近亲疏对吧?你一个当姐姐的,坐弟弟车里没什么,但你得注意分寸。你要真想找个有钱的,我让朗哥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别逮着自己家人薅,让人笑话。”

赵晚听完,打了两个字:“好的。”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明白就好。还有啊,你那个帆布鞋,我建议你换了。朗哥那车垫子四万一块,你脚上那鞋底沾的泥蹭上去,我心疼。”

赵晚没回。

回到家,玄关的灯开着。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你弟接上你没?”

“接上了。”

“方静那姑娘怎么样?你爸说长挺漂亮。”

“还行。”

母亲擦着手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诶,你弟又给你买包了?”

赵晚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礼盒到了她手里。她愣了下,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后备箱拿东西的时候徐朗顺手塞给她的。

“嗯。”

“你这孩子,你弟给你你就拿着,别老推来推去的。”母亲转身回厨房,“饭马上好,你爸钓鱼去了,咱俩先吃。”

赵晚把礼盒放在玄关柜上,没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冰凉,她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机亮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消息:“姐,方静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德行。”

她刚想回“没事”,方静的微信又进来了。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方静和她闺蜜的聊天记录,闺蜜问:“今天见着那个姐姐了?咋样?”

方静回:“土死了,穿得跟保洁似的。不过长得还行,就是穷酸气藏不住,上车就坐副驾,我骂了一顿才滚后头去。这种人就欠收拾,给她点好脸她真当自己是谁。”

下面还补了一句:“我估计她心里憋着坏呢,她弟那么有钱,她能不眼红?你看着吧,以后肯定得作妖。”

赵晚看着那张截图,拇指停在屏幕上。

客厅里母亲喊她:“晚晚,吃饭了!”

“来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又冲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凉。

饭桌上母亲给她夹菜:“你弟跟那姑娘的事儿,你爸不太乐意,说那姑娘太能花。你呢?你觉得咋样?”

“我不熟,就见了这一面。”

“也是,头一回见能看出啥来。”母亲叹了口气,“反正你弟自个儿乐意就行,咱管不了那么多。”

赵晚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去收个衣服。”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她把晾干的衬衫一件件摘下来叠好,洗衣机旁边的台面上放着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徐朗:“姐,方静刚跟我说你给她发消息了?你说什么了?”

赵晚点开对话框,截屏——方静发来的那条语音转文字,连带那张聊天记录截图——一起发给了徐朗。

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叠衣服。

兜里又震了一下。徐朗没回消息,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她没接。

电话断了,又打。她还是没接。

过了大概两分钟,微信弹出徐朗的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姐,你等着。”

赵晚把叠好的衬衫码进衣柜,关上柜门。

阳台外面,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打在晾衣杆上沙沙响。

母亲在客厅喊:“晚晚,你手机响了老半天了,不接啊?”

“不接了,不是啥要紧事。”

她走回客厅,母亲正端着碗看电视,也没多问。赵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一浪接一浪。

手机在裤兜里连着震了七八下。

她没掏出来看。

电视里主持人正举着话筒问嘉宾:“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

嘉宾笑着答:“我想告诉我妈,别给我报那么多补习班。”

台下观众哈哈大笑。

赵晚换了个台。

财经频道,K线图红绿交错,主持人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母亲说:“看这个干嘛,换回去。”

“不想看那个。”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有点累。”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早点洗洗睡,碗我来收。”

赵晚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玄关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个礼盒。丝带散着,盒角压出了一个褶,她伸手把丝带重新系了个蝴蝶结,然后推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徐朗发了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马上到你家楼下。”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拉开被子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不到两分钟,大门被敲响了——不是门铃,是拳头砸在防盗门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母亲在外面喊:“谁啊!来了来了!”

赵晚把被子拉过头顶。

门外传来徐朗的声音,有点喘:“妈,我姐呢?”

“屋里呢,怎么了你俩?大晚上的你砸什么门?”

“我找她有事儿。”

脚步声往卧室这边过来。徐朗在门外停了一下:“姐?”

赵晚没动。

徐朗又敲了两下门:“姐,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母亲在旁边说:“你姐说累了,有啥话明天再说。”

“不行,就现在说。”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赵晚下午从里面反锁了。

“姐!”

赵晚把被子拉下来,坐起身,对着门口说:“我睡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徐朗的声音低下去:“那行,你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明天上班。”

“行,那我后天。”

“后天也上班。”

母亲在旁边插嘴:“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徐朗没再说话。过了几秒,脚步声往外走,大门开了又关。

赵晚重新躺下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在她调静音之后收到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徐朗说:“姐,方静进不了咱家门。但凡她进得去,都是我的不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大,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天花板那条裂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

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副驾都坐了,还装不认识我?”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对方头像——一片纯黑的图,什么都没有。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黑,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打字:“你是谁?”

对方没回。

她又打:“你认识我?”

还是没回。

她截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发给徐朗:“这个人你认识吗?”

等了五分钟,徐朗没回。

赵晚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刚才一切都只是她做了个梦。

她盯着那道裂纹,慢慢阖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底下闷闷地嗡了一下。

她没拿起来。

第2章

赵晚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徐朗那条消息停在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姐,方静的事我来处理。但那个号码……你怎么会有他的号?”

她回了一句:“我不认识,他先发的我。”

发完把手机扔一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是那个纯黑头像。洗脸的时候水溅到手机屏幕上,她擦了擦,看见徐朗回了:“你等我查查。”

她没再追问。换好制服出门,公交车上一路刷着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消息过来。倒是方静,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她和徐朗在法餐厅的合影,配文就两个字:“日常。”底下她闺蜜评论了一串哈哈哈,方静回了个猫猫头表情。

赵晚划走了。

上午柜台忙,取款转账开户一条龙,她低头盖章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个号码。中午休息,她在食堂扒拉了两口饭,手机忽然响了——母亲打来的。

“晚晚,你弟早上回来了,跟你爸吵了一架,摔门走的。”

“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那个方静呗。你弟说跟她分了,你爸说分了好,你弟又急了,说你爸少管他的事……哎,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赵晚捏着筷子:“分了?”

“说是昨天晚上的事,具体我也不知道。你弟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一上头啥话都往外蹦。你说他真能分?那个姑娘花钱如流水的,你弟要是真跟她掰了,她能善罢甘休?”

“妈,徐朗不是小孩了,他自己能处理。”

“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母亲叹了口气,“对了,你弟说你托他查个人?什么人啊?”

赵晚顿了一下:“没事,一个小号骚扰的,我已经拉黑了。”

“那你自己注意啊,现在骗子多。”

挂了电话,赵晚盯着餐盘里剩下的半块排骨,忽然没什么胃口。她收拾了餐盘站起来,手机在围裙兜里又震了。徐朗的消息:“姐,中午有空没?我过去找你,有点事当面说。”

她看了看表,午休还有四十分钟:“行,楼下咖啡厅。”

徐朗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给她:“你以前爱喝这个。”

“嗯。”赵晚接过杯子,“你说查什么?”

徐朗坐下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个人主页——那个纯黑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句号,微信号是乱码。下面是徐朗跟某个人的聊天记录截图:“老周,帮我查这个号,绑定的手机号是谁的。”

对方回:“查了,虚拟号,套了好几层,最后落到的实名信息是个六十岁的老头,河北农村的,身份证大概率被冒用了。这个号半年前注册的,所有聊天记录全清空,啥也没留下。”

赵晚看完把手机推回去:“他发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穿得挺好看’,我当时穿的是出门接你的那身,灰毛衣牛仔裤。也就是说他在我家附近看见我出门了,或者我走在路上被他看见了。”

徐朗眉头皱着:“你在银行上班,公开场合多,可能是哪个客户。”

“客户要我的号,直接柜台就能要到工牌上的电话。用不着套虚拟号。”

徐朗沉默了几秒:“姐,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赵晚喝着拿铁想了想:“除了你女朋友骂我,我想不出别人。”

徐朗嘴角抽了一下:“她已经不是我女朋友了。昨天晚上我就跟她说清楚了。”

“你真分了?”

“嗯。她给你发的那些截图我都看了,还有语音转文字。”徐朗把咖啡杯放下,“赵晚,我这个人平时不咋跟你掏心窝子,但有一句我得说。咱家那会儿穷的时候,你中专毕业就出来上班了,一个月工资给我交了一半当生活费。后来我混出来了,给你买包你不要,给你打钱你退回来,我现在给你买个包还得塞后备箱趁你不注意塞进去。方静那些话她不光在骂你,她在骂我。”

赵晚低头看着杯里的咖啡沫:“分了就分了,别拿我当理由。”

“我没拿你当理由。她不尊重你,就是不尊重我。就这么简单。”

赵晚没接话。

徐朗靠回椅背,看了她一会儿:“那个号的事你甭管了,我让老周继续盯着。你平时上下班小心点,有事儿随时打我电话。”

“知道了。”

徐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姐,周六有空没?妈说让我带你去看个房子。”

“什么房子?”

“我新买的那套,之前跟你提过,在城东。装修好了,让你去看看给点意见。”

赵晚想说你买房子我有什么意见,但看着徐朗站在门口等她答应的样子,嘴里的话转了个弯:“行,周六。”

徐朗走了以后,赵晚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会儿。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起身收拾杯子,余光瞥见落地窗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玻璃贴膜深得什么也看不清。她多看了两眼,那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她收回视线往银行大楼走。

下午柜台排队的人不多,三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取号排队,轮到他的时候递进来一张卡和身份证。赵晚接过来一看,名字是陈建国,六十三岁,地址是下面县城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太清脸。

“取多少?”

“全取。”

赵晚扫了一眼余额,十一万三千多。“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大额取现需要提前预约,先生您这个金额超过五万了,今天柜台现金可能不够,您看方便明天……”

“不行,就今天。”男人的声音有点哑,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我有急用。”

赵晚看了看保险柜那边的现金存量,转头问旁边的柜员:“小刘,库里还有多少?”

“十二万出头。”

赵晚犹豫了一下:“行,给您取。稍等。”

她办手续的时候男人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光映在帽檐底下。赵晚让他签字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头像是一片纯黑。

她的笔顿了一下。

“先生,您这个账户最近半年没有大额进出,十一万一下取走,方便说一下用途吗?”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皮垂着:“家里老人生病,急用。”

赵晚盯着他看了一秒:“行,您稍等。”

她数钱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十一沓一百的,从点钞机过了一遍,装进信封递出去。男人接过信封揣进外套内兜,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晚喊了一声:“先生您的身份证——”

男人回头,赵晚举着那张身份证。他走回来接,这次离得近了,赵晚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指甲缝里有点黑泥。

“谢谢。”男人把身份证塞进口袋,转身出去了。

赵晚坐在工位上,盯着大门合上。旁边的柜员小刘凑过来:“姐,咋了?那人有问题?”

“没,就是大额取现我多问两句。”

她低头继续办业务,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等五点半扎帐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徐朗发了条消息:“今天柜台来了个人取现金,手机微信头像是纯黑的,跟那个号一样。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徐朗秒回:“他叫什么?”

“陈建国,身份证地址是平山县李家洼村。”

“你拍他身份证了?”

“办业务留了复印件,但我不能外传。”

“行,你不用动,我让人去查。你今天怎么回去?”

“公交。”

“我接你,别走。”

赵晚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徐朗的车已经停在银行门口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徐朗第一句话:“你今天别回妈那儿了,去我那边住一晚。”

“至于吗?”

“至于。那个取钱的人怎么说的?”

“取十一万三千,说家里老人生病。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一直看手机。虎口有疤。”

徐朗打着方向盘:“平山县那个地方我熟,去年公司在那有个项目。李家洼村全是老人,年轻人出去打工了。一个六十岁老头从村里跑到市里来取十一万现金?他取完了怎么带回去?那边连个像样的银行网点都没有。”

赵晚没说话。

徐朗沉默了一会儿:“姐,你回想一下,你最近有没有点过什么陌生链接?或者扫码领过什么东西?”

“没有。”

“那就是线下泄露的。你工牌上有手机号,制服上有名字。谁在银行里见过你,就能拿到你的信息。”

车在高架上开着,赵晚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车流。晚高峰堵得一动不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桥墩底下。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六看房子的事,方静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跟她分了我还没告诉她我住哪儿。”

“她知道你新买的房子在城东吗?”

徐朗想了下:“之前聊天提过一嘴,说在东区买了套改善的,具体的没说。”

赵晚掏出手机翻到方静的朋友圈——那条“日常”还在,但她点进去发现方静两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新内容,只有一张截图,是她跟徐朗的聊天记录。

徐朗发:“以后别联系了。”

方静回:“行,你别后悔。”

截图底下方静自己写了两个字:“呵呵。”

赵晚把手机给徐朗看。徐朗扫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我删她了,她拿这个发朋友圈恶心我,随她去。”

他顿了顿:“姐,那个号的事,我问了方静。”

赵晚侧头看他。

“她说不是她。她原话是‘我赵姐值得我搞个小号去加?我当面都骂她了,我犯得着背后搞这个?’”

赵晚听完没评价。

车终于过了堵点,徐朗把车拐进一个小区地库。电梯上楼的时候赵晚问他:“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刚搬来没多久。”

门一开,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以后赵晚看见客厅里散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茶几上搁着半瓶威士忌,沙发靠垫歪七扭八。厨房台面上还放着一口没洗的锅,铲子搭在锅沿上。

徐朗有点尴尬:“没收拾,你别看。”

赵晚没理他,自己进了厨房把锅洗了。水流冲掉锅底的油渍,她听见徐朗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平山县李家洼村陈建国,六十三岁……你帮我查查这个人名下有没有别的手机号……行,越快越好。”

她洗完锅擦了手出来,徐朗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点外卖吧,我不会做。”他说。

“我来做。冰箱里有东西吗?”

徐朗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罐啤酒、一盒鸡蛋、一包速冻水饺。

赵晚把水饺煮了,两个人坐在茶几边上吃。电视开着,放的还是财经频道,徐朗拿着筷子戳饺子:“姐,你说那个人取现金,会不会是别人指使的?”

“可能。但他取完钱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徐朗夹了个饺子蘸醋:“我明天找人去调银行门口的监控。”

赵晚没反对。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徐朗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方静把我拉黑了。”徐朗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对话框里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她还发了条朋友圈,说‘有些人忘恩负义起来比狗都快’,没点名。”

赵晚把碗放进洗碗机:“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半年。”

“半年就给她买爱马仕?”

徐朗噎了一下:“她跟我要的。说生日想要个包,我就买了。”

赵晚没再说什么,关了洗碗机按了启动键。洗碗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也跟着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街对面拍的,角度正对着银行大门,玻璃门上面反着光,勉强能看清里面柜台后面的人影。照片中间被画了一个红圈,圈住的是一张工位——她的工位。

底下跟了一行字:“今天穿制服也挺好看。”

赵晚把手机递给徐朗。

徐朗看了一眼,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操。”

他拿过自己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老周,我现在给你发张照片,你他妈立刻给我查IP……对,刚发的。”

赵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拍照角度是街对面的人行道,也就是说那个人今天下午就站在银行外面,透过玻璃门拍了这张照片。他在她取钱给那个“陈建国”的时候,就站在外面看着。

她慢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洗碗机还在嗡嗡响,电视里财经频道换成了晚间新闻,主持人正说着一桩电信诈骗案,涉案金额五百万。

徐朗打完电话,蹲在她面前:“姐,今天晚上你睡主卧,我睡沙发。门我反锁了。”

赵晚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徐朗:“那个陈建国取走的十一万,你说他是替谁取的?”

徐朗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赵晚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谁用十一万现金,买一张银行柜员的照片?”

她推开卧室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纯黑头像发来第三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时长七秒。

她没点开。

但语音条前面的小圆点在转,显示对方正在说话。

她盯着那个转动的圆点看了很久,直到它停下来。

卧室外面,徐朗的脚步声在客厅来回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赵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裂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条光带,横在她腰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又亮了。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拿过来。

纯黑头像的消息栏里,语音条后面跟了一句话:“你不听,我就再说一遍。”

底下是第二条语音,十秒。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始终没有按下去。

第3章

那个声音是方静的。

赵晚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十秒的语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车流声和便利店开门时“叮咚”的电子音。方静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腔:“赵姐,你弟买的那套房,在城东哪个小区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件外套落他车上了,想让他给我送一趟,他不接我电话。”

语音播完,底下纯黑头像又追了一句:“你说,我去取也行。”

赵晚截屏,发给徐朗。

不到十秒,徐朗从客厅冲过来砸门:“姐,你听了?”

她把门打开,把手机给他。徐朗听完那条语音脸都青了:“这个号是方静?她搁这儿跟我唱双簧呢?”

“不一定。”赵晚靠在门框上,“她说是落了一件外套在你车上,你车上有吗?”

徐朗愣了下,转身去玄关的衣帽架上翻。他那件常穿的黑夹克挂在最外面,他掏了掏两边口袋,左手摸出来一个东西——一只银色的耳环,小星星形状,镶了一圈碎钻,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方静的。她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赵晚走过去看了一眼耳环:“她坐过你副驾很多次,掉在座椅缝里滑进夹克口袋了,也不是不可能。”

“她怎么不直接找我要?”

“她找你,你接电话吗?”

徐朗不吭声了。他把耳环扔在茶几上,金属碰玻璃发出一声响。“那我明天给她送去,让她别再拿这个做文章。”

“她问的是小区名字。”

“对,她问的是小区名字。她跟我说的是拿耳环,她问你的却是小区位置。”赵晚看着徐朗,“你觉得她到底想干什么?”

徐朗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姐,我跟她在一块儿这半年,她问过我好几次房子的事。问我全款还是贷款、首付多少、房产证写谁的名。我当时都当她是随口一问。”

“她问过你在哪个小区吗?”

“问过。我说了东区,具体楼盘没提。”

赵晚转身走回卧室,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语音。方静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不着急,甚至有点故意放慢的从容感。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和方静见面的那几分钟——从地库到电梯口,方静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刺,但那股刺是冲着“穷”和“土”去的,是看不上她的寒酸,不是冲着“要搞你弟弟房子”去的。

除非那副刻薄相是演出来的。

赵晚把手机锁屏,对徐朗说:“耳环先别还她。”

“什么意思?”

“她既然拿这个来试探你的小区位置,你就让她以为你没注意到。耳环放你车上别动,她问起来你就说没看见。”

徐朗皱着眉想了会儿,点了下头:“行,听你的。”

赵晚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徐朗又在打电话,这次语气平和了许多,压着嗓子跟那边说“查IP的事先放一放,帮我查个人在城东这片有没有房产中介的登记记录”。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眼睛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取钱的那个“陈建国”。

十一万三现金,纯黑头像对话框里那张从街对面拍的照片,语音里方静的声音。这三件事如果绑在一起看——陈建国取了钱、钱给了谁、谁拿钱去收买了什么人拍那张照片、拍照的人又把照片发给了她、方静是那个纯黑头像背后的人——整条线顺下来,唯一的问题是动机。

方静图什么?羞辱她?羞辱她一个银行柜员用得着花十一万三去雇人蹲点拍照片?别说十一万,花一千块找个跑腿的就能拍。

除非那十一万三不是用来拍照片的。那张照片只是顺手的事。

赵晚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她犹豫了一下,点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长按第二条语音点了“转发”,转给了银行内部的工作群小号——那是她们柜员私下建的小群,五个人,平时拼单点奶茶用的。她打了一行字:“姐妹们帮我听听,这个声音你们有谁认识?”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群里新来的实习生小李回了一条:“姐,这声音我听过。上周有个女的来柜台办业务,说卡丢了要补办,就是这声音,说话特别嗲。她当时还跟我聊了两句,问咱们银行几点关门,周六上不上班。”

赵晚立刻回:“你还记不记得她办了什么业务、叫什么名?”

小李回得有点慢:“她没办成,身份证和卡名对不上,说拿错卡了,就走了。我没记她名字。但她说她男朋友在城东买了房子,想就近办卡,先来问问。”

赵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男朋友。城东买房。就近办卡。

方静去过她工作的银行。在徐朗带她来见赵晚之前,方静就已经去过那家银行了。

她可能连赵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家银行在哪儿。知道那是徐朗姐姐上班的地方。

赵晚关了屏幕,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干干净净,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那条裂纹。

第二天一早赵晚出门的时候,徐朗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公司,下午接你下班。别一个人坐公交。”

她收起纸条,把昨晚小李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徐朗,然后出门上班。

上午柜台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她忙到十一点才喘口气。趁上厕所的空档打开手机,徐朗回了消息:“方静确实去过你银行,比咱俩见面的时间还早一礼拜。小李说的那个时间我查了,那天我跟方静说我要去接你,她说她有事自己逛街。”

赵晚看着这条消息,洗手间的灯管嗡嗡响,她靠着隔间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给小李发了条消息:“那个女的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我今天下午可能要在系统里查点东西,你帮我确认一下。”

小李很快回了:“波浪卷长发,个子挺高的,穿一身香奈儿套装,背着个粉色的包。”

粉色爱马仕菜篮子。

赵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去。柜台前的队伍排到了门口,她坐回工位,正常办理业务。盖章、输密码、点钞、签字,手指动得飞快,脑子里却一直在过一个画面——方静穿着香奈儿、挎着粉包站在她的银行大厅里,问实习生小李周六上不上班。

她在确认赵晚的排班规律。

下午三点多,徐朗的电话打进来了。赵晚看了眼来电显示,挂了,回了一句“在忙”。徐朗秒回:“我查到一个事儿,陈建国那十一万三没存进任何银行。那个人取完钱从你银行出去之后走了两条街,进了一家手机维修店,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信封没了。”

赵晚打字:“店名给我。”

徐朗发来一个地址和店名,叫“鸿运通讯”。

赵晚看着那家店的名字,确认了一件事——她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店,不在她上下班的路线上。陈建国取了钱之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两条街进了这家店。那说明他有明确的目的地,不是随机走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她给徐朗回:“你别来接我,下班我自己去那家店看看。”

“不行。”

“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一个开迈巴赫的男的进手机维修店,你觉得老板记不记得住你?”

徐朗那边沉默了十几秒:“那你到店门口给我发定位,我远远停着。”

赵晚没回,算默认了。

五点半扎完帐,她换下制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跟小刘说了一声先走了,出了银行大门往东走。两条街的距离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晚高峰的人流把她淹在里面,她拐了两个弯才找到那家“鸿运通讯”。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维修手机、回收二手、办卡充值”的红字。赵晚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焊手机主板,抬头看了她一眼:“修手机?”

“嗯,屏幕碎了,换个屏多少钱?”

男人放下烙铁走过来:“什么型号?”

赵晚报了个型号,男人拿过她的手机翻了翻:“国产机,原装屏三百二,国产屏一百八。”

“原装的吧。”赵晚靠在柜台上,手机搁在他面前,“老板您这儿生意还行吧?我路过好几天了看着人不少。”

男人拿了块新屏幕开始拆机:“凑合,来修手机的多,办卡的也多。”

“办卡?手机卡?”

“嗯,虚拟号,好多人来办,不用身份证。”男人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两圈,“你办吗?”

赵晚笑了笑:“不办,我手机号够用了。对了老板,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老头来您这儿?六七十岁,穿件灰夹克,拿着个信封。”

男人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他是我三叔,说昨天来市里办事顺路修个手机,家里联系不上他,让我路过问问。”

男人低头继续拆屏:“来了,修了个老年机,换电池,花了一百二。”

“他修完往哪儿走了?”

“不知道,修完就走了。”男人把碎屏拆下来,手指很稳,“你三叔那人挺有意思,修手机还带了现金,一大沓子,掏出来结账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赵晚的心跳快了半拍。“他还说什么了?”

男人想了想:“他接了个电话,说‘钱拿到了,现在去办’。”

“去办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打完电话就走了。”男人把新屏扣上去,“你这个屏二十分钟就好,你坐着等。”

赵晚在店里的小塑料凳上坐下。店里的空调打得很低,她搓了搓胳膊。墙上挂着一排手机壳,全是花花绿绿的女款。角落里有个监控摄像头,红点亮着。

她掏出手机给徐朗发了个定位。然后若无其事地翻看手机,打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方静那条语音。她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后男人把手机递给她,屏换好了,亮得很。她扫码付了钱,推门出去。

街对面徐朗的车停在路口的拐角,双闪打着。赵晚没有直接过去,先往反方向走了几十米,拐进一条小巷子,确认身后没人,才绕回到徐朗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

“问出什么了?”徐朗发动车子。

“他确实去了。修老年机,花了一百二,掏出来的是现金。接了个电话说‘钱拿到了,现在去办’。”

“‘去办’什么?”

“不知道。”赵晚系上安全带,“但那个老板说他办虚拟号,不用身份证。”

徐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方静通过他买的虚拟号?”

“我什么都没说。目前全是推论。”

车汇入车流,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赵晚靠着车窗,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她低头看——纯黑头像的对话框里,又进来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张快递单。收件人信息被马赛克涂掉了,但寄件地址清清楚楚:城东区香樟路188号。那是徐朗小区的地址。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赵姐,我都看见你弟的车了。他今天怎么不来接你?”

赵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徐朗。

徐朗瞥了一眼,猛地一脚刹车,后车喇叭滴滴滴响成一片。他靠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在我小区门口蹲着?”

赵晚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快递单的寄件地址确实是徐朗的小区,底下的日期是今天——八月一号。发件人一栏被涂掉了,但隐约能看见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像是个“静”字。

她把手机收回来,给纯黑头像回了一条消息:“你在香樟路哪儿?”

对方秒回了一张图片——是从徐朗小区大门往外拍的街景,路灯已经亮了,门口便利店的红白招牌在照片左上角。底下跟了一个定位,定位就在香樟路188号正对面。

赵晚对徐朗说:“掉头,回去。”

“干什么?”

“她在你家门口。你不想当面问问她吗?”

徐朗把车靠边停下,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打转向灯,在禁止掉头的路口一把方向拐了回去。

车往香樟路开的时候,赵晚的手机又震了。纯黑头像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赵姐,你别让你弟掉头。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赵晚抬起头,车窗外是急速后退的行道树和路灯,香樟路的街牌在前方一百米处亮着白光。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让他掉头了?”

对方回了三个字。

“你猜。”

赵晚再次抬头。

车刚拐进香樟路,徐朗的小区大门就在前方五十米。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便利店的白光照着空地,一只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但赵晚注意到一件事——小区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昨天她在银行街对面看见的那辆一样。玻璃贴膜深黑,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她盯着那辆车,手指冰凉。

第4章

陈建国站在路灯底下,灰夹克,鸭舌帽压得很低,右手虎口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冲车挥手的动作不大,手掌平着抬了一下,像打招呼,又像示意他们开过去。

徐朗一脚刹车踩死,车停在路中间。后面没车,整条香樟路安静得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是他?”徐朗的声音绷着。

赵晚点了一下头。

陈建国见车停了,不挥手了,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他走到驾驶座那一侧,弯下腰,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徐朗没动。

陈建国又敲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冲外。屏幕上是一行字,字体调得很大:“车窗摇下来,说两句话就走。”

徐朗看了赵晚一眼。赵晚说:“摇下来。”

徐朗把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陈建国弯腰凑近,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进来。他开口说话,嗓子还是那个哑哑的声音:“赵小姐,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你是谁的人?”赵晚问。

陈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换了一张图——是一张房产证的照片,名字被涂掉了,但地址明明白白写着“城东区香樟路188号”,户型图、建筑面积、楼层标注一应俱全。

徐朗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他妈从哪儿弄的——”

“徐老板,别急。”陈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这份房产证复印件,三个月前有人从开发商那边拿到的。不是我拿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赵晚盯着那张房产证照片:“谁让你来的?”

陈建国把手机收回去,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从车窗缝里塞进来。赵晚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地址,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平山县李家洼村12号。底下跟着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来这儿,有人要见你。”

徐朗一把按住赵晚的手腕:“别去。”

陈建国直起身:“话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定。”他转身往那辆黑色轿车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赵小姐,你那个纯黑头像的号,别回了。那个号现在已经注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缓缓启动,从徐朗的车旁边擦过去,尾灯在香樟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赵晚把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外套内兜。

徐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他妈的,开发商那边三个月前就有人拿到我的房产证复印件?谁给他的?”

“你买房的时候,方静跟你一起去过吗?”

徐朗愣住:“没有。她只问过我在哪儿买的,我没告诉她楼盘名。”

“你说漏嘴过别的吗?比如开发商叫什么、销售叫什么?”

徐朗拧着眉头想了半天,脸上那种使劲回忆的表情渐渐变成一种很难看的白:“我接过一次销售的电话,她坐旁边。我没提楼盘名,但销售说了一句‘徐先生您那套188平的贷款批下来了’。方静听见了,问我什么188平,我说公司的事糊弄过去了。”

“188平。香樟路188号。”赵晚说,“她只要有地址,直接去开发商那边就能查到。你这种全款客户,销售记得清清楚楚,随便编个理由说你是介绍人、要补一份购房资料,复印件就能拿到手。”

徐朗没说话。他把车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罩在半明半暗里。

“明天下午三点,平山县。”赵晚说,“你要是不让我去,我自己坐车去。”

“我送你。”

“你不能进去。”

徐朗转过脸看她。

赵晚说:“如果是方静设的局,她冲的是你。你在场,她就有戏唱。我去,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收场。她骂我的那些话已经骂完了,再骂也没什么新鲜的。但我手里有她发来的所有消息截图、语音、那个号跟你之间的关联记录。她如果聪明,就该知道我现在去见她,是给她留最后一张牌。”

徐朗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晚,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以前也没人拿十一万三雇老头蹲我。”

赵晚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看着驾驶座里的徐朗:“今晚你别回小区了,去酒店住。她那辆黑车能停在对面拍快递单,就能停在你家楼下拍你的车进出记录。你今晚别回去。”

徐朗张了张嘴:“那你呢?”

“我回妈那儿。她还没那个胆子堵到咱家老房子门口去。”

赵晚转身上了路边的出租车。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看见徐朗的车还停在原地,双闪一下一下地亮着,像个红色的心跳。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问了句今天怎么这么晚。赵晚说加班,母亲也没多问,嘱咐她厨房留了饭。她热了饭吃了两口,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平山县李家洼村12号。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从市里过去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公交倒三趟将近三个小时。陈建国约的是下午三点,也就是说她最晚十二点半要出门。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熟悉的天花板。那条裂纹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她给行里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说自己有点发烧。母亲出门买菜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十一点半,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灰T恤、黑裤子、帆布鞋——把手机充电宝塞进帆布包里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帽子拉低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楼房越走越矮,出了市区之后变成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到第二趟车的时候车上只剩三四个人,司机在她下车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这趟车平时少有年轻人坐到终点。

下了公交她打开手机地图,步行导航显示还要走二十分钟。路是水泥的,两边是杨树,地里的玉米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手机信号从4G变成3G再变成E,地图加载变得很慢。她看见前方路边有一排房子,灰砖墙、红瓦顶,门牌从8号一直排到15号。

12号在倒数第三家。院子不大,铁栅栏门半掩着,里面种了一棵枣树,树底下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两把塑料凳。院子深处是三间平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赵晚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

“有人吗?”

正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不是陈建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她看见赵晚,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了一下:“进来吧。”

赵晚走进屋。客厅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白炽灯。家具不多,一张老式茶几、一个电视柜、一台落满灰的旧电视。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头像是纯黑的。

女人在茶几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抬手指了指另一张凳子:“坐。”

赵晚没坐,站着问:“你是谁?”

“我是陈建国的女儿。”女人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吐了一口烟圈,“你不用紧张,我爸不在这儿。他昨天把话带到了,今天我来跟你说剩下的事。”

“方静呢?”

女人弹了弹烟灰:“你那个弟弟的前女友?她不来这儿。她压根不知道这个村子在哪儿。”

赵晚愣了一下:“那这个局是谁设的?”

女人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纯黑头像的对话框里,最后几条消息就是赵晚跟她之间来回的那几轮。女人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今天穿得挺好看。”

“这条是我发的。”女人说。

赵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你到底是谁?”

女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赵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同一个场景——法餐厅里,方静和徐朗面对面坐着吃饭。但照片的焦点不在他们俩身上,在旁边一桌。那一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人左手搭在椅子靠背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女人指着照片里戴戒指的男人:“这人叫孙伟,是方静的前男友,也是城东那个楼盘的销售经理。你弟买的那套房,就是他卖的。”

赵晚的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冷了一下。

女人继续说:“三个月前,孙伟拿到你弟的房产证复印件,给了方静。方静拿那个复印件干什么用了,你应该猜得到。她那时候还跟孙伟没断干净,在你弟旁边同时吊着两个人。”

“那你呢?”赵晚放下照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人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因为我爸替你挨了一刀。”

“什么?”

“孙伟雇我爸去取钱、去蹲你、去发消息。他跟我爸说事成之后给十五万,先付了十一万三当定金。我爸不知道这事跟谁有关,他以为就是普通的盯人拍照。后来他查到你们家的信息,发现你弟跟我妹是同一个高中的——我爸不好意思了。他把十一万三退了,还倒贴了两万。”

女人把烟灰弹掉:“孙伟找不到人办后面的事,就拖着没给方静剩下的钱。方静急了,自己弄了个小号加你,发了那张快递单的照片。那张快递单是她自己寄的,空包裹,寄到她自己另一个地址,就是为了让你看见收件地址是你弟的小区。”

赵晚靠在墙上,脑子里所有的线在一瞬间全部接上了。方静一边跟徐朗谈恋爱,一边跟前男友孙伟联手搞徐朗的房产信息。孙伟是销售经理,有办法拿到客户资料。方静负责接近徐朗,打听购房细节。孙伟负责找人盯赵晚、拍照、用虚拟号发恐吓信息——目的是什么?逼徐朗慌了、乱了、主动找方静复合?还是拿房产证复印件做别的文章?

“孙伟要那套房干什么?”赵晚问。

女人抽完第二根烟:“你弟那套房是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就他一个人的名字。但如果他出了什么‘自愿’的转让协议,签了字按了手印,那套房就可以在方静手里过一道变成孙伟的。孙伟干销售这么多年,房地产圈里的章子,他找人私刻一套不是难事。”

赵晚的心往下沉。“转让协议需要本人到场。”

“所以不能让你弟知道。”女人看着她的眼睛,“方静要的是你弟的信任,要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某个‘日常文件’上签个字。你弟那个脾气,女朋友撒个娇、说一句‘帮我签个快递单呗’,他看都不看就签了。”

赵晚想起昨天方静发来的那张快递单照片。收件人信息被马赛克涂掉了,发件地址是香樟路188号。那张单子如果当初不是拍下来发给她,而是直接递到徐朗面前让他签字呢?

她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女人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面是孙伟跟方静三个月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孙伟让我爸去办事的转账记录。我爸没文化,但录了音,每一通电话都录了。”

她把纸袋递给赵晚:“这些都给你。你把那个纯黑号注销了就行,后面的事我不会再掺和。”

赵晚接过纸袋,里面沉甸甸的,大约有两三百页纸。她看着女人的脸:“你为什么帮我?”

女人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最后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我爸去年冬天脑梗住院,我妹不在身边,是你弟公司的车送他去县医院的。徐朗那天下大雪自己开车跑了一趟,等了我爸三个小时,确认没事才走的。我爸没说,但我查到了。”

赵晚低下头,手攥着牛皮纸袋的边角,指尖有点发白。

“陈叔他……”她顿了一下,“他现在人呢?”

“走了。回市里了。他说你别再找他了,他该办的事办完了。”女人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赵小姐,你弟那人是个好人,被人盯上不是他的错。但你得告诉他——以后签任何字之前,把纸翻过来看一眼背面。”

赵晚把牛皮纸袋塞进帆布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对了,还有一件事。孙伟昨天下午被公司开除了,原因是违规泄露客户资料。举报的人没留名,但我猜你弟应该知道是谁。”

赵晚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眼,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她站在树下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两格。徐朗的消息堆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早上十点发的:“姐,你到哪儿了?我开车过去了。”

她回了一句:“不用来了。我拿到东西了,现在回去。”

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青枣还没熟,小小的果子藏在叶子中间。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徐朗回了:“什么东西?你没事吧?”

赵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五个字:“回去跟你说。”

她走出铁栅栏门,沿着来时的水泥路往回走。玉米地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绿得发亮,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出大概一百米远,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短信只有一行字:“赵姐,你从那个村里出来了?那东西你拿走了吧?——方静。”

赵晚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水泥路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望不到边的农田。太阳晒得地面发白,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她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方静知道她在李家洼村。方静还知道她“拿走了”什么东西。

她拨了那个号码出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她又拨,又被挂断。第三次拨的时候对方直接关机了。

她站在大太阳底下,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帆布包里的牛皮纸袋沉甸甸地坠着,里面的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远处的水泥路尽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底下,没熄火。赵晚眯起眼看过去,距离太远看不清车牌。但她认得那个车型。

和昨晚停在香樟路对面的一模一样。

她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没有跑,也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

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大约十秒,然后缓缓启动,朝她这个方向开过来。

第5章

赵晚站在水泥路边,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脚底的帆布鞋隔着薄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烫意。纸条上的字在日光底下格外清晰,方静两个字写得潦草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签名底下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攥着纸条没有动。黑色轿车等她接完纸条,车窗摇上去,往前开了一小段,在二十米外的岔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玉米地后面。

赵晚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和那张平山县的地址叠在一起。她继续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干了,风一吹反而有点凉。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帆布包看着窗外。农田在后退,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天边的云从一团变成一片,颜色慢慢暗下去。

上了回程的高速她才拿出手机给徐朗打电话。徐朗秒接:“你在哪儿?”

“我上了回市里的车,大概四十分钟到。你不用来接我,直接去希尔顿对面的那个商场,三楼咖啡厅,我在那儿等你。”

“希尔顿?城东那个?”

“对。”

“你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来了再说。”赵晚挂了电话,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牛皮纸袋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页的厚度。

到了市里她换了一趟公交,在城东希尔顿对面的商场三楼找到那家咖啡厅。徐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美式,一口没动。他看见赵晚进来的时候猛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赵晚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徐朗看着那个纸袋:“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徐朗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纸页抽出来一半。第一页是聊天记录截图,微信头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方静的猫猫头,对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头像,昵称写着“孙伟销售部”。徐朗的脸色一层层变白,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纸页哗哗地响。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英文慢歌,和纸页翻动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赵晚没有催他。她端过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凉了。

徐朗翻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把纸页扣在桌上,双手撑在纸面上,肩膀微微起伏。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方静跟孙伟,三个月前就在商量怎么让我签字了。”

“嗯。”

“她跟我谈恋爱,是因为孙伟说‘你靠近那个徐朗,他全款买房肯定还有存款’。”

“你翻到后面还有转账记录,孙伟分三次给她转了七万,说是‘活动经费’。”

徐朗没翻。他把纸袋重新封好,推到桌子中间,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长了一张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太在乎的脸,但此刻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整张脸的线条硬得像石头。

“方静今天给我发了条短信。”赵晚说,“她说她手里有原件。”

徐朗抬头:“什么原件?”

“你猜。”赵晚靠回椅背,“孙伟是销售经理,他能拿到你的房产证复印件,那他跟你之间有没有别的‘文件’签过?比如你买房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什么额外的空白委托书?有没有在售楼处留过什么空白的签字页?”

徐朗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他开始认真地回忆,眉头皱得更紧:“签合同那天挺多东西的,认购书、购房合同、银行转账授权……我一个一个签的,都看了。”

“有空白页吗?”

“没有,那不可能。我虽然没仔细读每一条细则,但我不是傻子,不会在空白纸上签字。”

“那你有没有在方静拿给你的什么东西上签过字?”

徐朗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回忆变成了一种不确定,那种不确定让赵晚心里微微一沉。他终于开口:“有一次,我跟她吃完饭,她拿了一张快递单让我签,说寄个东西用我的名字寄比较方便。我当时在看手机,没仔细看那张单子,就签了。”

“那张快递单是空的?还是填了内容?”

“填了,地址和收件人都写了,但我没看。”

赵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什么快递公司?”

“好像是顺丰。”

赵晚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顺丰快递单有电子存根,签收记录能追溯。她问徐朗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徐朗翻手机相册找了半天,找到一张那天吃完饭拍的食物照片,时间显示是六月十七号。

“行。那张快递单如果寄出去了,就有签收记录和底单。那个底单就是孙伟手里‘原件’的一部分。”赵晚把手机放下,“明天下午四点,希尔顿大堂。方静说要跟我谈。”

“你不能一个人去。”

“那你跟我一起去。但你在车里等。”

徐朗看了她几秒,点了下头:“行。”

赵晚把牛皮纸袋收进帆布包,站起来准备走。徐朗在身后叫住她:“姐。”

她回过头。

徐朗坐在咖啡厅的沙发椅上,手还搁在桌面上,日光灯打在他头顶,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我是不是挺蠢的?”

赵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她想说“是”又觉得太轻,想说“不是”又觉得骗人。最后她说了句:“你以前老说我没见过世面,现在咱俩扯平了。”

徐朗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五,赵晚坐在希尔顿大堂的休息区沙发上。酒店大堂挑高很高,水晶吊灯垂下来,大理石地面锃亮反光。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帆布包换了一个黑色的挎包。徐朗的车停在酒店对面那条街的拐角,隔着落地窗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四点整,方静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高跟鞋,大波浪卷发散在肩上,跟那天在地库见面时一模一样——精致、从容、像走秀一样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粉色的爱马仕菜篮子,但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像只装了口红粉饼。

她在赵晚对面坐下来,翘起腿,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文件袋里是几页纸,赵晚隔着塑料能看清上面有字、有签字栏、有一个签名——徐朗的签名。

“赵姐,你挺能跑的。平山县那么远,你一个人就去了。”方静笑着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我本来以为你弟会跟你一起去,没想到你真一个人。”

“你约我来,是给我看这个的?”赵晚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对。你手里那些截图有什么用?最多是感情纠纷。但我手里这个不一样。”方静把文件袋推到赵晚面前,隔着茶几玻璃,“这是你弟签过字的一份委托书,委托内容填的是‘代为办理房产过户相关事宜’,日期写的是六月十七号,寄给了孙伟,孙伟签收了。原件在他那儿。”

赵晚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笔迹确实是徐朗的。六月十七号——徐朗说他在快递单上签字的那天。

“你拿这个想怎么样?”赵晚问。

方静的笑容收了一点,换上了一副更认真、更商人式的表情:“我不想怎么样。你弟跟我分手那晚话说得挺绝的,我这个人记仇。他那些难听的话我原话录下来了,但我不打算用它威胁他。”

她顿了顿:“你手里的截图,加上这个文件袋——咱俩交换。你把截图给我,我把这个给你。你拿回去撕了,我拿你手里的东西也撕了,两清。以后我跟你弟各走各路,跟你也各走各路。”

赵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方静的表情不动,嘴角还挂着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弧度。

然后赵晚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个视频文件,点了播放。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方静。

视频画面是一个乡镇卫生院的走廊,白墙绿漆,塑料椅子排成一排。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哑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孙伟跟我说,让我找个年纪大的人去银行取钱,取完了去手机店,把信封给店里老板。那个老板是孙伟的表弟。钱在店里过了一手,孙伟再拿走。孙伟还让我拍了银行柜台的照片发给一个微信号,那个微信号是方静的。他说这些都是方静的意思,方静手里有你弟的签字,让你弟慌了,你们家才肯掏钱平事。”

视频时长两分钟。赵晚放完之后把手机收回来,锁屏。

方静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捏紧了,指甲掐进皮面里。“你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陈建国的女儿给我的。”赵晚说,“你手里的委托书原件,收件人签收栏写的是孙伟的名字。孙伟现在已经被开发商开除了,一个被开除的销售经理手上有一份客户签了字的‘委托书’,你猜警察会怎么查?”

方静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要站起来,又像要伸手去抓那个文件袋。但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赵晚继续说:“你昨天短信跟我说‘你拿的东西是复印件,原件在我手上’。我查了,那份快递是寄给孙伟的,不是你。原件在孙伟手里。但孙伟被开除之后你知道他不会再跟你合作了,所以你急着把我约出来,想用那份委托书换我手里的聊天记录,好彻底撇清自己跟孙伟的关系。”

方静的嘴唇动了一下:“赵晚,你比我以为的——”

“聪明?你上次让陈建国跟我说的也是这个词儿。换一句吧。”

方静愣住了。

赵晚站起来,把桌面上的透明文件袋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确实是一份委托书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抽出来装进自己的挎包,然后把文件袋空壳推回给方静:“这个我拿走了。你那个‘原件’留着吧,我不跟你换。你留着,以后有警察找你的时候你还能交出去当个自首依据。”

方静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大理石台面一片。“赵晚!你别太过分!”

赵晚转过身看着她。方静的脸涨得通红,那双化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她大概算过很多种可能性——赵晚害怕、赵晚妥协、赵晚找人帮忙、赵晚报警——但她可能没算过赵晚一个人走过来,一个人站起来,一个人走了。

“我过分?”赵晚站在大堂水晶灯底下,影子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你花十五万雇人去银行蹲我,拍照片发给我,把我弟的房产证复印件当筹码,让他签空白快递单。你还跑到我上班的银行去打听我排班。你现在跟我说我过分?”

方静没说话。她的手撑在茶几上,指关节发白。

赵晚说:“方静,那个纯黑头像的号,陈建国的女儿告诉我,孙伟让她爸注册的,但聊天记录里的内容是你发的。语音是你的声音,照片是你指挥她爸拍的。这算不算证据你自己掂量。我弟拉黑你是他的事,但你冲我来,那就是我的事了。”

她转身往大堂门口走。身后的方静忽然喊了一句:“赵晚!你不把聊天记录给我,我也可以说你拿着它敲诈我!”

赵晚头也没回:“那你报警吧。”

她推开希尔顿的旋转门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马路上的车流喧闹地涌过来。她走过斑马线,拐过街角,徐朗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车窗摇着,他人站在车外面,靠着车门等。

看见她走过来,徐朗站直了。“怎么样?”

赵晚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委托书复印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的签名,以后别在快递单上乱签。”

徐朗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走,上车。”

赵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希尔顿的大堂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白色连衣裙,站在旋转门旁边的阴影里,没有追出来。

赵晚收回视线。

车子开出两条街之后,徐朗忽然开口:“姐,谢谢你。”

赵晚靠着车窗,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谢什么。你要真谢我,以后找女朋友别找那种一上来就跟你伸手要包的。”

徐朗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像昨天那么僵了。

车在高架上开着,傍晚的天边开始泛红。赵晚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短信——不是方静的,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

“赵小姐,东西你拿到了吧?那就好。我把我爸接回来了,以后不掺和这些事了。——陈慧。”

赵晚看了两遍,把短信删了。

她看着窗外,高楼和晚霞一起往后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还在她手机里躺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方静的那句“你猜”。她点了进去,长按对话框,确认删除。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删除后将清空所有聊天记录。”

她点了“确定”。

车拐下了高架,徐朗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回家吃吧,妈肯定又做了一大桌子。

徐朗说好。

车子往老城区的方向开,路两边的小店亮起了灯,烧烤摊开始摆出来,烟火气混在汽油味里升起来。赵晚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吹进来,把最后一丝酒店的香薰味彻底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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