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夜打不到车求救男友,他说要独立靠自己。10分钟后他车载着闺蜜经过,她晒照说永远有人兜底真好,手上是我的表,我接受外派回复不等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台风夜打不到车求救男友,他说要独立靠自己。10分钟后他车载着闺蜜经过,她晒照说永远有人兜底真好,手上是我的表,我接受外派回复不等了

台风夜打不到车求救男友,他说要独立靠自己。10分钟后他车载着闺蜜经过,她晒照说永远有人兜底真好,手上是我的表,我接受外派回复不等了-有驾

第1章

赵琳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屏幕上是苏雯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一张副驾驶视角的自拍,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内暖黄灯光,方向盘旁边那只手腕上戴着她上周弄丢的浪琴表。配文三个字:永远有人兜底,真好。

窗外台风把广告牌吹得哐哐响,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底下,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冷得她打颤。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陈远的微信。

“我跟你说过了,独立一点,别什么都指望我。今天这个事,你自己想办法。”

两分钟前还有一条:“赵琳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雨大怎么了?打车软件是死的吗?”

最后一句是:“我睡了。”

赵琳往上翻聊天记录,下午五点她给陈远发的语音,七点发的消息,八点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九点她发定位,打字说暴雨打不到车,能不能来接一下。陈远隔了四十分钟回一句:“你怎么这么烦。”

现在九点四十七,苏雯的朋友圈发自九点三十七,照片里陈远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她认得,左边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上周吃火锅她溅上去的。

赵琳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那个熟悉的、从胸口往下沉的闷痛又来了。但她今天没有像以前一样蹲下来,没有把脸埋进膝盖里,也没有哭着给陈远打第十四个电话。

她开始滑打车软件,排队排到八十七位。

风把雨吹成横的,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大厦玻璃门上。保安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把门关上了。赵琳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上,低着头刷排队进度——八十六位。

她脑子里浮起苏雯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一个共同好友问“哟谁啊这是”,苏雯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没打字。赵琳当时手滑点了赞,又赶紧取消了。不知道苏雯看没看到。

队伍排到六十三位的时候,她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喂您好,是赵琳女士吗?我是上个月跟您面试过的那家新加坡公司的人事,您还记得吗?”

雨声太大,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另一只手捂着话筒:“记得。”

“我们这个外派岗位本来已经招到人了,但对方临时有变故,您这边……现在考虑吗?半个月内出发。”

赵琳抬头看了一眼雨幕里模糊的城市轮廓,写字楼顶的灯牌在水汽里化成一片晕染的光斑。她把掉进眼睛里的雨水抹掉,声音很平:“考虑。但我有个条件。”

对面顿了一下:“您说。”

“给我留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您答复。”

“可以,三天后等您消息。”

挂掉电话,打车软件排队三十一位。赵琳把手机塞进口袋,把那枚浪琴表的画面从脑子里按下去,陈远的微信她没回,苏雯的朋友圈她也没再打开看。她站直了身体,盯着路面上被风卷起来又砸下去的水花,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那个表不是弄丢的。上周三陈远说帮她拿去修表带,她忘在客厅茶几上,他说顺手拿走了。

现在那只表戴在苏雯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把那一小团从胃里翻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了。风又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手指冻得发僵,但她没再发抖了。

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二十七位。

赵琳呼出一口白气,盯着那一排小红点一个一个往前跳。二十五,二十三,二十。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她把下巴往衣领里藏了藏,眼睛盯着路面,等着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特斯拉从她面前开过去,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水泼了她半条裤腿。

赵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目光跟着那辆车往前滑了半秒,副驾驶侧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伸出来接雨,手腕上那只浪琴表的表盘在路灯下面闪了一下。

她没看清脸,但她看见那只手——纤细,涂了裸色指甲油。

那辆车没有停,拐过前面的弯,尾灯在水雾里融成一团模糊的红色,然后不见了。

赵琳盯着那个拐角站了整整十秒。手机响了,一条新微信,来自陈远:“你到底回不回家?不回我锁门了。”

她低头打字,打了七个字:“不用锁,我不回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陈远的微信置顶取消了,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那个新加坡人事的号码,发了一条:“不用等三天,我接受外派。麻烦把合同发我。”

发完她锁了手机,抬起头。风还在刮,雨还在下,打车软件跳到第九位。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可等的了。

第2章

赵琳的目光在那把黑伞上停了两秒,风太大,伞面被吹得往前折,撑伞的人侧了侧身,伞沿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下颌线。

她认识那个人。

准确地说,她认识那件外套——深灰色的巴宝莉风衣,领口那块磨得有点发白的边,是公司楼下咖啡店那个永远点热美式的男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周,市场部的,上周电梯里听过别人喊他周总还是什么。

但他为什么站在这儿?

赵琳没有多想,风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一步,她攥紧手机正要转身进大厦,对面的人忽然动了。那把黑伞压下来,他转过身,朝路的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专门来看完那辆车拐弯就完成了一桩心事。

赵琳的视线追着他走了几步,就收回来了。

第七位。她低头看了一眼打车软件的排队进度,又把目光抬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了。

她推开背后大厦的玻璃门,保安这回没拦她,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赵琳在门厅里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把湿透的裤腿往外扯了扯,手机屏幕又亮了。陈远连发三条消息——

“你什么意思?”

“赵琳你别玩这种把戏行不行?我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你不回拉倒,我睡了。”

最后一条是十点整发的,赵琳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分。她没回,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门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的风声隔着玻璃闷闷地撞进来,像什么人在地底下砸墙。

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空的。后来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右手边的电梯口,那里贴了一张消防示意图,红点标着“您在此”。她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个红点——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等着被挪走或者被擦掉。

手机震了。赵琳低头一看,苏雯又发了条朋友圈。这次是一张手部特写,两杯星巴克放在车杯架上,配文:“台风夜的加班投喂,懂的人自然懂。”照片角落里有半截灰色卫衣袖子,酱油渍那块被杯身挡了一半,但赵琳认得。

她这一次没点赞,也没取消。

她把手机锁了,站起来,门厅尽头那扇旋转门忽然转进来一个人——雨衣裹得严严实实,进门就往下拽帽子,露出一张被风吹红的脸,外卖骑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了赵琳一眼,又低头看手机:“赵琳女士?”

赵琳愣了一下:“我是。”

“您的订单,烧烤。”骑手把袋子递过来,“路上堵了会儿,不好意思啊。”

赵琳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她根本没点外卖。

她低头翻了一下外卖单,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和手机号,备注栏里一行小字:“趁热吃,别饿着。”下单时间九点五十一分。

赵琳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人——她爸妈不在这个城市,朋友里知道她今晚在这儿加班的只有三个,但一个在深圳出差,一个在医院陪床,还有一个,周雨,是她大学室友,此刻正在朋友圈发吐槽甲方的截图,定位在朝阳区。

赵琳把外卖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提着那袋烧烤重新坐下来。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十几串烤羊肉串和一份锡纸金针菇,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混在一起,烫得她舌尖一缩,但胃里暖了一下。

她把那串吃完,拿起第二串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

但没掉下来。

她嚼着羊肉串,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嚼碎咽下去,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新加坡人事的对话框。对方已经回了一条:“好的赵女士,明天一早我让法务把合同草稿发给您,您看看条款,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

赵琳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周雨的头像,打字:“雨,你今晚是不是没空?算了没事,我就问问。”

周雨秒回:“我在医院呢我妈今天刚做完手术,怎么了你还好吧?”

赵琳:“没事,有人给我点了外卖,我以为是你在养我。”

周雨:“不是我,但养你的人是谁你赶紧查查,别是哪个暗恋你十年的程序猿终于出手了。对了你今天不是说陈远来接你吗?”

赵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五秒,然后打:“他忙,我自己回。”

周雨:“服了,那你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赵琳回了个“好”就把对话框关了。她把剩下的烧烤吃完,锡纸盒叠好塞进袋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打车软件终于跳到第一位了。

她站起来,把垃圾扔进门厅的垃圾桶,拍了拍裤腿上已经干了一半的泥渍。手机屏幕上弹出通知:“司机已接单,距您200米。”

赵琳推开玻璃门走回雨棚底下,风比刚才小了一点。一辆灰色的卡罗拉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租住的小区名。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这天气还加班啊?”

赵琳“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流动的灯影。她忽然想到一个事——刚刚那个外卖单上的备注字迹,她好像见过。那种写“别”字的时候总把下面那个“力”字钩得很长的写法,上周周报上就有一个人这么写。

周。

她闭上眼,把脸往羽绒服领子里缩了缩。

车开到小区门口,雨已经小了,司机把车停在门卫室边上,赵琳扫码付了钱下车,踩着一路积水往自己那栋楼走。走到单元门下面,她掏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门把手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封着。

她撕下来,凑到门厅的感应灯下面看。纸条上只用黑色水笔写了一句话:

“你没做错什么。”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和外卖单上的一样。

赵琳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她捏着纸条站了一分钟,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和那张外卖单放在一起。

她上了楼,开了门,把湿透的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屋子里是黑的,陈远的东西已经撤得差不多了——上个月他们闹过一次大的,陈远搬走了大半行李,说是“给彼此一点空间”。但茶几上还留着他那副AirPods,洗手间还有一支他的牙刷。

赵琳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她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以为是周雨问她到了没,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没有署名:

“新加坡的雨季比这边长,记得买一把结实点的伞。”

赵琳猛地坐起来。

她盯着那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的。她把那串数字念了一遍,脑子里没有任何匹配的联系人。她试着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再收到回复。

她下床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那条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连一只猫都没有。

赵琳把窗帘拉上,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很久。口袋里的外卖单和那张纸条硌在大腿外侧,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纸边有点软了,被雨水洇湿过。

她把手抽出来,没再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短信,是周雨发的微信截图。截的是苏雯的另一个朋友圈,刚发的,只有一张照片: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背景是某个小区地库的灯光,配字——“今夜收工,有人真好。”

那方向盘上的标志,是特斯拉。

赵琳盯着那张截图,放大,再放大,方向盘右上角有一小块贴纸——那是她去年圣诞贴上去的小恶魔图案,因为陈远说他的车总被人认错,贴一个做记号。

陈远的车。

赵琳把截图保存,然后给周雨回了一个字:“看到了。”

她锁了手机,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窗外的风声渐渐弱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那个送外卖的人,那张纸条,那条短信。

有人在看着她。

第3章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赵琳的手还停在关门键上没松开。周烨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又细又凉,等她反应过来想追问,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她站在电梯里愣了两秒,楼层指示灯跳了一下,才想起来按自己那层。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昨晚那个陌生号码,短信记录还在,她试着把那串数字粘贴进微信搜索,跳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空白用户,地区显示“其他”。

搜不到。

她又搜了一遍那个号码的归属地和运营商,本地号,移动。什么都没有。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脑子里全是那件巴宝莉风衣口袋里露出的一截黑色伞柄。昨晚街对面站的那个人撑的就是黑伞,一模一样的长柄伞,风把伞面吹翻的时候她看见伞骨是白色的,和刚才周烨口袋里露出来那截对得上。她本来想翻一下手机里有没有昨晚拍的东西,结果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右下角弹出一个钉钉消息,来自市场部周烨,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合同收到了吗?”

赵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往上翻,这个人上一次跟她说话是上个月的跨部门协作会议,他问她要一份数据报表,她发了,他回了个“收到”。除此之外,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周五下午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排队,他排她前面,永远点热美式,永远自带杯子,有时候会跟店员说“不要杯套,谢谢”。

但他怎么知道她在换工作的事?

赵琳打字:“什么意思?”

周烨秒回:“你邮箱。”

赵琳切换到工作邮箱,收件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是“新加坡——值得带的几样东西”,附件是两份PDF。她点开,第一份是新加坡的租房攻略和物价参考,第二份是工作签证的注意事项,整理得很细,甚至标注了哪里办健康证明最快、哪家银行的跨境转账手续费最低。邮件正文就一句话:“昨晚的羊肉串当宵夜确实有点腻,下次换成鸡翅吧。对了,那个外派地点在滨海湾附近,那边雨季每天下午都下雨,你记得包里常备一件薄外套。”

赵琳把邮件拉到最底,签名栏写着周烨的名字和职位,市场部副总监。她又把签名栏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她退回钉钉对话框,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要外派?还有,昨晚的外卖是你点的?”

周烨回:“你简历投到新加坡那边的时候,HR抄送了一份给市场部做背景背调,因为对方公司跟我们集团有合作,我在那边待过两年,被拉去当了个顾问。至于那个外卖,我正好在附近。”

赵琳看着“正好在附近”这五个字,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把黑伞在雨里一动不动的样子。那是站在街对面等了一个小时以上的位置,不是“正好”。

但她没拆穿,只回了一句:“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周烨:“不用回头,今天中午吧,楼下那家面馆,我请你。”

赵琳把对话框关了,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把桌上的便利贴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她把那两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外卖单和门口那张“你没做错什么”——展平了放在键盘旁边。外卖单上的字迹和邮件正文里的字对了一下,那个把“别”字里的“力”钩得很长的写法,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重新折起来,放回口袋。

上午过得很快,十点多的时候她被拉进一个临时会议,坐在会议室里听了四十分钟毫无意义的吵架,甲方要改需求,乙方说改不了,双方谁也不让谁。赵琳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屏幕一亮她就偏头看一眼,陈远从昨晚那条“我睡了”之后再也没发过消息,倒是苏雯在她们共同的好友群里发了张早餐照片,燕麦粥配水果,配字“投喂模式持续中”,下面有人问谁做的,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赵琳把群聊消息免打扰了。

会议结束已经快十二点,她收拾东西往外走,电梯口撞见市场部的几个人在一起等电梯,周烨站在最外面,手里拿着手机,看见赵琳过来就自然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她让到前面,像是对她说了声“走”。

电梯里人多,赵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文件的女同事。电梯下行的几秒钟里谁都没说话,但她闻到周烨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家楼下那家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那种一个味。

面馆在写字楼侧面的巷子里,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赵琳到的时候周烨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了,面前放了两碗面,一碗是她的,一碗是他的。她走过去坐下,低头一看,她面前那一碗里没有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赵琳拿起筷子。

周烨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头也没抬:“上周五你在咖啡店跟店员说三明治不要生菜不要洋葱不要酱,我就想这个人大概是个什么都要走极端的人,香菜和葱大概都在那个极端里。”

赵琳夹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昨晚站在对面看了多久?”

周烨没有否认,他把辣椒罐推到她那边,语气很平:“从你九点二十走到雨棚底下开始。你打了三个电话,后两个没接。然后你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了。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点了那份外卖。”

赵琳把面咽下去,盯着碗里浮着的一层油花:“那你看到那辆特斯拉了?”

周烨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抬起头看了赵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赵琳看懂了——那里面有东西。他知道的不止是外卖和纸条那点事。

“看到了。”周烨放下筷子,“车里两个人,副驾驶那个女的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手抬起来的那一下,我还看见了你那只表,不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车牌。”

赵琳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攥了一下。她以为昨晚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苏雯手腕上的浪琴,原来街对面还有第二双眼睛。

“陈远的车你认识?”她问。

“我本来不认识。”周烨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才接着说,“但你上个月有一次加班到十二点,我走的时候看见你上了那辆特斯拉,副驾驶。我那个时候多看了一眼车牌。”

赵琳想起来了。上个月她有次加班,陈远难得主动说来接她,她下楼的时候陈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她还跟周雨发消息感慨“他今天抽什么风”。原来那一次周烨也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赵琳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

周烨也放下筷子,他看了赵琳一眼,那个眼神和昨天晚上在街对面隔着雨幕看过来时是一样的,平静但很深。“我为什么要早说?”他说,“我跟你说‘你男朋友的车我认识’?还是跟你说‘你男朋友车副驾驶上坐过别人’?你觉得那个时候你会信我吗?”

赵琳沉默了。

他说得对。一个月前的她不会信,不仅不会信,还会反过来觉得这个人有病,然后背地里跟陈远抱怨有个市场部的男同事好奇怪。她那个时候还在替陈远找各种借口——他忙,他累,他性格就这样不擅长表达。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站那里?”赵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周烨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油光,他用纸巾擦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说:“因为我知道他今晚不会来。但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想明白。”

赵琳没说话。面馆里其他人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后厨传出来切菜的嗒嗒声,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她低头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两口,然后把碗往前一推,抬头看着周烨。

“你昨晚发的短信里说新加坡雨季长,你去过那边?”

“待了两年。”周烨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你出发之前把那边能踩的坑都跟你说一遍。当然,你要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当我没说。”

赵琳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很自然地把手边的醋瓶扶正,放回桌子中央,然后又低下头吃面去了,好像刚才说的话和聊天气没什么区别。

“行,”赵琳说,“那等我看完合同再找你。”

周烨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完面往回走,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风比早上大了,赵琳缩了缩脖子,周烨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说,“你给新加坡那边回邮件的时候,把抄送栏里我的名字删掉就行,不用回我。”

赵琳愣了一秒,然后明白过来了——他昨天半夜发的那封邮件,是直接发到她个人邮箱的。但她今早收到的合同邮件,抄送栏里确实有他的名字。

“你……”她皱了皱眉。

“我帮你跟HR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把背调资料的传输记录清掉了。”周烨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根黑色的伞柄。

赵琳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了一脸。她拨开头发看着周烨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旋转门后面,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一栏写着:

“我是苏雯。赵琳,咱们聊聊?”

赵琳看着那条申请,拇指悬在“通过验证”和“忽略”之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写字楼顶那块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的广告牌,然后低头点了“通过验证”。

苏雯的消息几乎一秒就进来了:“你在公司吗?我中午过来找你,有东西要还你。”

赵琳回:“什么东西?”

苏雯:“你那只表呀,我昨晚在车上捡到的,想着应该是你的,就帮你收起来了。”

赵琳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不用了。”

然后把苏雯的对话框滑掉,打开新加坡那封合同邮件,把周烨说的那条备注栏操作做完,点了发送。

她把手机锁了,推开旋转门走进去。电梯正在下行,指示灯停在一楼,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周烨,他低头看手机,抬了一下眼皮看见赵琳,又低回去,但嘴角动了动。

赵琳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合上的一刻她忽然开口:“晚上有空吗?你上次说鸡翅比羊肉串好,那我请你吃鸡翅。”

周烨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你请客还是我点外卖?”

“我请客。”赵琳说。

“那行,晚上七点,公司楼下那家烧烤店。”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各自往自己部门的方向走了。

赵琳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时候,钉钉弹出周烨的一条新消息:“那天晚上我看你蹲在雨棚底下的时候,你蹲得很直。大部分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整个人缩起来,但你没有。”

赵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回,只是把它收藏了。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回邮件。窗外天阴着,早上停了一小会儿的雨又开始落下来,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远终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时隔十五个小时。

“你昨晚说‘不用锁,我不回了’是什么意思?”

赵琳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4章

赵琳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周雨的声音还在话筒里往外冒:“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他原话就这么说的,我当时躲在楼梯间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跟他打电话的人好像是什么新加坡那边的人事,他还在跟人聊你签证的事。”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个屁,我又没看见脸,但那声音就是他的,市场部那帮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甲方腔,错不了。琳儿,这人有问题,他是不是暗恋你?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

赵琳捏了捏眉心:“没有搞上,昨晚下雨他给我点了份外卖而已。”

“而已?”周雨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台风夜跑到你公司门口蹲着给你点外卖,还在你家单元门上贴纸条,这他妈叫而已?赵琳你醒醒,上一个男的对你干这种事是什么时候?是大学那个追了你半年每天给你带豆浆的哥们,那还是十年前。”

“行了。”赵琳打断她,“晚上我请他吃饭,回来跟你说。”

周雨在那边笑了一声:“行,你先吃,吃完我再审你。对了,你昨晚说‘不用锁我不回了’发给陈远的?他回了没?”

“刚回。”

“回的什么?”

“问我什么意思。”

周雨沉默了两秒:“你回他了没?”

“没有。”

“那就别回。”周雨的声音忽然正经了,“琳儿,我跟你说,你这件事拖了太久了。从去年他生日你提前一个月订餐厅他临时说去不了开始,到上个月你发烧三十九度他让你自己叫外卖,到今天你被台风拍在公司门口他车载着苏雯兜风,你还要跟他解释‘什么意思’?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干脆把他拉黑完事。”

赵琳靠在椅背上,头顶空调出风口的风把她桌上的A4纸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压住,目光落在键盘旁边那两张叠好的纸条上。外卖单上那行字已经被口袋里的潮气洇得有点模糊了,但她还记得那个“别”字,力字旁钩得很长。

“我不是没想过拉黑,”赵琳说,“但他还有一些东西在我那儿,而且他车里有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那只表?”

赵琳笑了一下:“那只表现在在苏雯手上,她说要还我。”

“苏雯?”周雨的声音又拔高了,“她怎么还有脸来找你?她昨晚坐陈远车里的时候不知道那车是你男朋友的?”

“她当然知道。”赵琳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知道。她之前还问我陈远喜欢吃什么,说想给他介绍个对象,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跟她讲他爱吃辣。”

周雨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深呼吸了几口:“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处理。但我跟你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别聊这些破事,你好好吃你的鸡翅,周烨要能憋住了不聊陈远和苏雯,这个人就值得处。我先去开会了,晚上等你电话。”

挂掉语音之后赵琳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陈远那条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她没点进去,直接滑掉了。然后她打开苏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不用了”,苏雯没有再回。

赵琳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中间开了一个线上会,对面甲方又改了一版需求,她耐着性子记了五条修改意见,写完会议纪要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四十。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黑色的长柄伞,靠在她工位旁边的隔板上,伞柄上挂了一张便签纸,写着“雨下午还会下,先拿着用”,没有署名。

赵琳拿起那把伞,伞骨是白色的。跟昨天晚上街对面那把一模一样。她转头往市场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排工位和一条走廊,周烨的工位是空的,电脑屏幕黑着,杯子也不在桌上。

她握着那把伞重新坐下来,把伞靠在腿边,然后给周烨发了一条钉钉:“伞我收到了,晚上还你。”

周烨没回。

五点半的时候赵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周烨回了,拿起来一看,是苏雯发的一张图片。图片里是她那只浪琴表的特写,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苏雯配了一行字:“真的不要了吗?挺贵的呢。”

赵琳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去年陈远送她这只表的时候,是在一家港式茶餐厅的包间里,他把盒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说是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个时候赵琳觉得他傻,笨拙,但真心。她戴了整整一年,每天上班都戴着,直到上周三他说帮她拿去修表带。

修表带。她当时怎么就信了。

赵琳把那张图片保存下来,然后把苏雯的对话框又滑掉了。这一次她点开和陈远的对话框,他的消息还停在那句“你昨晚说‘不用锁,我不回了’是什么意思”,下面没有再发新的。

她打了三个字:“字面意思。”

发完之后她把陈远的对话框也滑掉了,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那把黑伞走出了办公室。

七点整,赵琳推开公司楼下那家烧烤店的门。店里人不多,靠窗的卡座上坐着周烨,他已经到了,面前摆了两杯酸梅汤,一杯放在对面。赵琳走过去坐下来,把伞靠在座位旁边。

“伞我带来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拿。”她说。

周烨看了那把伞一眼:“你先用着,我家里还有好几把。”

赵琳没推辞,她拿起那杯酸梅汤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是冰的。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周烨,他正在翻菜单,侧脸被头顶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轮廓比白天在办公室看的时候柔和一点。但他翻菜单的动作很细,每一页都看完才翻下一页,像是做市场报告时候的样子。

“你点吧,我什么都能吃。”赵琳说。

周烨合上菜单,对着旁边等着点单的服务员报了一串——二十串鸡翅,烤韭菜,烤茄子,锡纸粉丝,还有一份炒方便面。服务员记完走了,周烨把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赵琳:“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琳说,“中午你走了之后,苏雯加了我微信。”

周烨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把杯子放下,语气还是那种很平的样子:“她说什么了?”

“说表在她那儿,要还我。”

“那你打算要吗?”

赵琳想了一下:“不要了。不是钱的事,是那东西已经脏了。”

周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桌上的小铁盘里上了第一盘鸡翅,油还在滋滋地冒泡,孜然和辣椒粉撒得均匀。赵琳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火候正好,皮脆肉嫩,比她昨晚吃的那家好吃。

“你昨天晚上说的‘别饿着’,是看到我在雨棚底下站着才开始想的,还是之前就知道我还没吃饭?”

周烨正在剥一串鸡翅上的肉,剥得很仔细,把肉从骨头上整条拆下来才放进嘴里嚼。他咽下去之后说:“你五点二十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肚子饿了但是雨好大不想动’,那时候我正好在看手机。”

赵琳愣了一下,她那条朋友圈发完五分钟就删了,因为觉得矫情。她没想到周烨看到了。

“你把我朋友圈截图了?”她问。

“没有。”周烨拿纸巾擦了擦手,“就记住了。我记性比较好。”

赵琳看着他的动作——剥鸡翅,擦手,把骨头整齐地码在盘子边上,每一个步骤都稳当得很。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三十出头的年纪,市场部副总监,台风夜能站在街对面看一个小时不说话,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请她吃面。

“你为什么要帮我?”赵琳问。

周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第二串鸡翅的骨头也码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琳。那个目光和昨晚隔着雨幕看过来时一样,不躲不闪。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他说,“去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一次我在走廊里听见你跟人打电话。你当时电话里那个人在骂你,说你做得不够好,你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我知道了’‘我再改改’‘对不起’。你挂了电话之后站了两秒,然后回到工位继续改PPT,改到晚上十点才走。我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赵琳怔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给谁,她电话里被人骂的时候太多了,甲方骂、领导骂、有时候陈远心情不好也骂。她没有一次去记过具体是哪一通。

“你从去年就……”

“谈不上。”周烨打断她,“只是记住了你这个人。后来电梯里碰到,楼道里碰到,咖啡店碰到,慢慢就多看了几眼。但你知道的,在职场上,一个男同事无缘无故盯上你,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就一直没动。”

赵琳没说话。烤茄子端上来了,蒜蓉的香味混着炭火气扑上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烫得她倒抽了一口气,但没吐出来。

“那昨天晚上呢?”她嚼完那块茄子,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就动了?”

周烨低头看着面前那盘烤韭菜,用筷子翻了一下。“因为昨天下雨之前我看了天气预报,知道那个台风会在晚上经过。我下午的时候想了一下,如果你男朋友会来接你,那我就不出现。如果他没来——”

“你就站在对面看了一整晚。”

周烨没有否认。

赵琳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鸡翅。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拿酸梅汤喝了一大口,把那种感觉咽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烨,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周烨说:“不用谢,鸡翅你请了,扯平了。”

两个人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赵琳去结账的时候周烨没有跟她抢,就坐在位子上喝着最后一口酸梅汤,看着她走到柜台前扫码。她转回来的时候他把她的外套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了,递给她。

“走吧,外面雨停了。”

两个人走出烧烤店,空气又湿又冷,路面还是反光的,但雨确实停了。赵琳把黑伞拿在手里没打开,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周烨忽然停下脚步。

“你那个外派的合同,今天应该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赵琳点头:“收到了,还没细看。”

“我建议你看一下第十页的条款。”周烨的语气很平常,“第十页第三段,关于随行家属或者有密切关系的人员那一节。你如果签了,那个条款会锁死你未来半年内任何因为个人原因返回境内的申请。”

赵琳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是在提醒我什么?”

周烨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给赵琳。赵琳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她都认识,一个是在公司午休时总坐她对面的同事小林,另一个——

另一个是陈远。

截图上显示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二分。陈远给小林发的消息是:“兄弟,你说她会不会自己叫车回去?我就想看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

小林回:“别玩太大了哥,这天气叫不到车的。”

陈远:“放心,我兜一圈就回去接她。让她长长记性。”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远发的,时间八点四十六分:“操,苏雯非让我拉她一段,说打不到车,拐一下就行。你自己玩吧我开车了。”

赵琳把那张截图放大了看,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周烨。

“这个你哪儿来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意外。

“小林发给我的。”周烨接过手机,“他今天中午在厕所隔间里碰见我,主动加了我微信,把截图转给我的。他说他不想当陈远的帮凶。”

赵琳点了点头。

她把那只黑伞撑开,倒扣着拿在手里,伞尖点着地面的积水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烨一眼。

“第十页那个条款,我今晚就看。”

周烨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对着赵琳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赵琳站在路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风从背后吹过来,她攥紧那把伞的伞柄,手指冻得有点发僵。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是陈远打了她今天的第二个电话。

赵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食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按了接听。

陈远的声音从听筒里压出来,带着一股明显的火气:“赵琳你现在是真的牛逼了是吧,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跟谁学的这一套?”

赵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很轻:“陈远,我那只表,你是拿去修表带的,还是拿去送人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风声从听筒里穿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裂开之前的那一瞬绷紧。赵琳等了三秒,然后对着那个沉默的缺口说了一句:“你不用回答了。”

她挂了电话,把陈远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第5章

赵琳把手机从黑卫衣男人手里抽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周烨的消息发给了苏雯,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她抬起眼,黑卫衣男人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你是苏雯什么人?”赵琳问。

“我……我是她同事。”男人声音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的,“她让我来截你的。她说如果你看到这张图,就让你一定看完下面还有一条。”

赵琳把截图往下滑,果然下面还有半截。周烨的第二条消息:“那只表的主人在新加坡入职之前做过一次体检,表带内侧沾了东西,你最好别戴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新加坡入职之前做过一次体检”这个说法,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她去年年底确实去过一次体检中心,因为公司年度福利,但那次的报告她谁都没给看过,陈远也不知道。

“苏雯人呢?”赵琳把手机还给那个男人。

“她在前面那个路口,说如果你看了消息还要找她,她就在那儿等着。她说……她说有一些你想知道的真相。”

赵琳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成一片反光的黑色,路沿沟里还有未干的积水,她握着周烨那把伞的伞柄,指尖抵着伞骨根部被磨得光滑的地方。三秒钟之内她脑子里过了三个念头——第一个是周烨为什么跟苏雯说那只表不干净,第二个是苏雯为什么大晚上派个人来这里堵她,第三个是陈远今天晚上会不会找过来。

她选了第三个先放在一边,然后把伞收起来,转身朝黑卫衣男人指的那个路口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犹豫。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苏雯了。

苏雯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散着,化了全妆,手里夹着一根半燃的香烟。她看见赵琳走过来,把烟掐了,往前迎了两步,笑了一下。

“你来了。”苏雯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她们是约好了一起来吃宵夜的老朋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赵琳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你想说什么就说。”

苏雯偏了偏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首饰盒,打开盖子递过来——里面躺着一只浪琴表,表盘上那根蓝钢秒针还在走。她把盒子合上,往前递了一步:“这个真的不是我要的。那天他在车里说这表是他的,让我帮他拿一下。我直到昨天晚上发完朋友圈,才有人跟我说这是你的东西。”

“那你今天中午为什么要跟我说你要还我?”

苏雯听了这个问题,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被夜风吹散了。她重新把手缩回大衣口袋里,目光从赵琳脸上移开,看着路口那盏一闪一闪的指示灯。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要来。”苏雯说,“如果你要来,那就说明你还没放下。你放下了,你就不会要。”她顿了顿,“你中午说不要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开心。”

赵琳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能比你先想明白一件事。”苏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赵琳,那个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妆出来的温柔,变得很直,甚至有点冷,“陈远这个人,他对谁都没有真心。去年他追你的时候追得满城风雨,送花送表,天天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你觉得他爱你。但你知道他追我之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苏雯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亮给赵琳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日期是今年三月——赵琳和陈远刚在一起半年多的时候。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我跟赵琳没感情,就是不想一个人过周末。你不一样。”

赵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了伞柄。她脑子里翻出今年三月那段时间,陈远确实开始频繁加班、周末有事,但她给他找了很多理由。现在那些理由都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墙壁。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赵琳的声音很低。

“我凭什么早告诉你?”苏雯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里那一点冷意也没有收回去,“他追我的时候我刚跟前任分手,他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说赵琳根本不在乎他,说你们俩就是搭伙过日子。我当时信了。等到我后来自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已经陷进去了。”她说完这些,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当然,我今天把你叫过来不是为了跟你比惨。我只想让你知道——你那只表上确实有东西。他自己弄上去的,我看见了。你最好去医院查一下。”

赵琳的身体僵了一瞬:“什么东西?”

苏雯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再抬头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多了什么东西,很细很碎,像什么东西被卡在喉咙中间:“我上个月戴了一周之后开始起红疹。一开始以为是过敏,后来去医院查了,是真菌感染。医生说那种菌一般不会出现在表带内侧,除非……除非有人刻意把污染源弄上去。”

赵琳听着苏雯说这些,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件事——去年夏天她有一段时间总觉得手腕痒,当时以为是表带太紧,还买过两副替换表带。后来陈远说帮她拿去店里调一下,回来之后就不痒了。她当时没多想。

“他那天说要拿去修表带,是上周三。”赵琳说。

苏雯点头:“他上周四晚上把它拿给我的。他说你在闹脾气,让他把表带修好再还给你。但他给我的时候,表带内侧有一条很浅的划痕,我摸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她说到这里,嗓子卡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刚才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我去医院那天,他也来了。他在走廊里坐着,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是过敏,他什么都没说。后来我让医生开了单子,他看见了那个化验单,之后三天没找我。”

苏雯说完这些,把那只首饰盒往赵琳怀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东西还你了。你爱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赵琳抱着那只盒子站在原地,指尖碰到皮革表面的一瞬间她像被烫了一下,手腕不由自主地缩回来。她吸了一口又湿又冷的空气,然后把那只盒子夹在腋下,抬起头看着苏雯。

“你跟他说了你的化验结果吗?”

苏雯摇头:“我没说。”她顿了一下,“但我猜他那天看完单子之后,就去处理了表带。他大概以为这样就能把证据清掉。”

赵琳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把那只盒子从腋下拿下来,路灯底下她打开首饰盒再看了一眼那只表,表盘还在走,和往常一样显示着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一分。她把盒子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如果我去查,结果出来之后呢?”

苏雯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报警。”她说得很轻,“但我建议你查完再说。如果真的有东西,那就可以。”

赵琳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把那只首饰盒放进口袋,和外卖单、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变得有点鼓了,四样东西挤在羽绒服的侧兜里,互相摩擦着发出细小的声响。

苏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赵琳一眼:“我今天晚上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想洗白自己。我只是觉得——”她顿住了,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苏雯弯腰钻进车里,最后那句话是关上车门之前飘出来的,“——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那一年戴的那条表带,到底是什么东西。”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小红点,然后和昨晚那辆特斯拉一样消失在拐角。

赵琳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抵着那只首饰盒的边缘。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小林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她点开,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琳姐,我刚才在公司楼下看见陈远了。他开着车来了,在你公司门口停了五分钟,然后往你住的那个方向去了。你小心点。”

赵琳听完语音,抬头看了一下方向。她住在公司往北三站地的地方,陈远知道具体地址,之前还留了那把牙刷在洗手间里。如果他真的过去了,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到她家楼下了。

她站在路口想了十秒钟,然后打开手机地图,搜索“24小时急诊皮肤科”,离她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的皮肤科急诊在四公里外。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给周雨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先不给你打电话了,我去趟医院。”

周雨秒回:“你怎么了?!”

赵琳:“没事,做个检查。回头说。”

她锁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首饰盒,打开来放在膝盖上。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从表盘上滑过去,那只蓝钢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走得不急不慢。赵琳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出租车停在急诊楼门口的时候,她把手伸进首饰盒里,用指甲边缘轻轻拨了一下表带内侧那条很浅的划痕。指腹摸到一点点粗糙的凸起,好像干掉的胶水。

她把盒子扣好塞回口袋,下车进了急诊楼。

挂号,缴费,等号。皮肤科急诊今晚人不多,她排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赵琳把表盒拿出来打开,指了指表带内侧那条划痕:“我想查一下这个东西上面有没有什么真菌或者细菌。我同事戴完之后起了红疹。”

女大夫皱了皱眉,戴上手套把表带翻过来看了看,用棉签在那条划痕处蹭了两下,然后把棉签放进标本管里。“要培养,最快也要两天出结果。你同事什么症状?”

赵琳描述了一下苏雯说的红疹,女大夫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赵琳一眼:“你戴过吗?”

“戴了一年。”

“那你最好自己也留个样本。”女大夫又抽了一根棉签,在赵琳左手手腕内侧同样位置蹭了一圈,“一起送检。如果结果是阳性,我建议你做一次完整的真菌感染筛查。”她把病历本合上递给赵琳,“后天下午来拿报告。”

赵琳接过病历本,道了声谢。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暖气烘得她脸有点发烫。急诊楼大厅里有一个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显示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她掏出手机,看到周烨在钉钉上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去了医院?”

赵琳打字:“你怎么知道?”

周烨秒回:“我看到苏雯发的状态了。她说了‘还了’。然后小林说你在公司门口拦了车。这个时间段你拦车只会去一个地方。”

赵琳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回了一句:“那你知道我来查什么吗?”

周烨的回话停在输入框里很久,久到赵琳以为他不想说了,屏幕上才跳出来一行字:“我知道那只表的事。但你听我说完之前先别跑——我本来打算下周你走之前再告诉你。”

赵琳:“你说。”

周烨:“去年你工作满一年的时候,公司内部有一次匿名举报,有人举报你跟供应商有不正当利益往来。那件事后来查清了是误会,但你当时的直属领导找你谈过话,你还记得吗?”

赵琳记得。那一次她被叫到会议室,领导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问她“这个人是不是你”。她看了半天,截图里的头像和她的一模一样,但说的话她根本没有讲过。后来查出来是有人用一个高仿号冒充她,那个号注册的手机号,后来追踪到是一个临时预付费卡,买卡的便利店在陈远公司楼下。

赵琳盯着周烨那条消息,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烨又发了一条:“那只表带上的东西,跟那张高仿号买卡的便利店,在同一个街区。我当时查这件事的时候,顺便查了那条街上所有的监控记录——看到了陈远。”

赵琳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夜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低头打字:“你去年就在查陈远?”

周烨:“查完冒充你的那个号码之后,我就一直在看他。但那时候我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你跟他在一起,我告诉你这些,你会信吗?”

赵琳闭上眼睛。

她知道答案——不会。她那个时候不会信。

她锁了手机,把口袋里的四样东西重新摸了一遍——外卖单,纸条,首饰盒,病历本。四样东西挤在一起,每一件都对应着今天之前她被埋住的某一块真相。

她走出急诊楼,夜风迎面吹过来,她裹紧羽绒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台风过后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半个月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她答应新加坡那边“三天后答复”,还剩两天。

”。她点开邮件,第十页第三段后面多了一行加粗的红字:“若签约人确认无境内法律纠纷及个人安全风险,此条款可申请豁免。”赵琳看完那行字,抬起头,马路对面的特斯拉引擎忽然启动了。)

第6章

特斯拉的引擎声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低沉地闷在夜风里,然后那辆车往前滑了半米,又刹住了。赵琳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红字在黑暗里尤其扎眼。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八分。

陈远没有下车。

她低头把那份邮件的附件下载下来,滑到第十页,红字下面的小字补充说明写着:“若签约人在签约前已向所在地公安机关报备相关情况并取得回执,此豁免条款自动生效。”她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了,重新抬起头。

那辆特斯拉还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陈远从里面探出半个头,声音隔着风传过来:“赵琳,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琳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只首饰盒的边角。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着车的方向,而是朝着路边的那棵梧桐树。她靠在树干上,隔着四米远看着陈远。

“你说。”

陈远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人行道上。他比赵琳高出半个头,穿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开了一路窗。他站在赵琳面前两米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缩着,那个姿态赵琳太熟悉了——每次他被抓住什么把柄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站着的。

“你把我拉黑了?”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粗糙的哑,“赵琳你至于吗?就因为昨晚我没去接你?”

赵琳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远被她看得往旁边偏了一下目光,然后又正回来:“我跟你说昨晚的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苏雯她当时也打不到车,我就顺路带了她一段,我本来兜完那一圈就回去接你的。你自己想想,我什么时候真的把你扔下过?”

“去年我发烧三十九度那次。”

陈远愣了一下:“那次我是真的加班——”

“你加班加了六个小时,后来周雨从医院赶过来陪我的时候,她在楼下看见你的车停在地库,你一个人在车里打游戏。”赵琳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你那天的朋友圈晒了游戏截图的,你说你忘了屏蔽她。”

陈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一下后脑勺,这个动作赵琳也熟悉——他在找下一个借口。

“好,那次是我不对。但你不能拿一次说一辈子吧?这一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那个表——”

“表的事,”赵琳打断他,“我已经送去查了。”

陈远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赵琳,那个眼神变了,从刚才带着火的烦躁变成了一种很克制的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在判断该往哪个方向跑。

“你查什么?”

“查表带内侧的东西。”

陈远沉默了四秒。那四秒里赵琳看着他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收紧,嘴角那条线从松垮变得僵硬,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了:“赵琳,你听我说,那个东西不是我弄的。表是我从你那儿拿的没错,但我拿给苏雯的时候它已经是那样了。你自己戴了那么久你怎么知道不是你自己的——”

“去年夏天我手腕痒,你跟我说是表带太紧了。你帮我去‘调’了一下。”赵琳把“调”那个字咬得很轻,“调完之后就不痒了。你调的时候往里加了东西对吧。”

陈远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很窄的一条,投在赵琳脚边。

“加什么了?”赵琳问。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个气又从他鼻子里慢慢呼出来。他把目光从赵琳脸上移开,看着地面,声音变得很沉:“加了一点东西。但不会伤害你。我就是想……让你别那么快想走。”

赵琳听完这句话,脑子里忽然把这一整年她身上发生的很多小事串起来了——莫名其妙的疲惫感,偶尔的皮疹,睡眠变差,情绪起伏比以前大得多。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工作压力,因为和陈远的关系让她焦虑,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那是什么?”

“一种菌。”陈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培养周期短,代谢快,停药之后一个月就查不出来了。但它会让人的免疫系统有一点波动,你会累,你会更容易情绪化,你就不会……不会那么坚决地做一些决定。”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真的没想害你。”

赵琳听完最后那句话,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她翻到新加坡那封邮件的第十页,把那行红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着陈远说:“你给我用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赵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远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卫衣领口上的洗衣液味——和以前一样,没换过。“你觉得你这三个月的行为,配得上‘没想害我’这四个字吗?”

陈远被她这句问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赵琳看着他沉默的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压了很久的重物松开了,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去,终于砸到了底。她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会去报警。”赵琳说,“今晚我在这里跟你说的话,我全部录了音。表带我已经在医院留了样本。你要是还想说什么,你跟警察说。”

陈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前追了一步,伸手想拉赵琳的手臂,赵琳往旁边闪开了,他的手指擦过她羽绒服的袖口,没有抓住。

“赵琳你不能——”他的声音破了一个音。

“我能。”赵琳说。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录音软件上那个红点还在跳。“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这儿了。”

陈远看着她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路灯把他的脸照出半边阴影,那半边阴影里他的表情是赵琳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被人把最后一层皮扒掉之后的空白。

赵琳把录音保存,然后当着他的面,打开微信,把那段录音的音频文件分别发给了周雨、小林、还有那个备注名“周烨”的对话框。发送成功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朝急诊楼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只牙刷,我明天早上会扔掉。”她说,“你车里的东西,你找时间自己来拿走,或者不要了也行。我无所谓。”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急诊楼的门厅,穿过亮着白光的大厅,从另一侧的出口走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远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身影缩成很小一个,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的。她没有多看第二眼,把头转向前方,报了家里的地址。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单元门上的那张纸条早被她撕掉了,但门把手被胶带贴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白痕。赵琳上楼、开门、换鞋,把羽绒服挂在门边挂钩上,口袋里的东西被她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外卖单、纸条、首饰盒、病历本、还有那把黑伞。

她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拿起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医生手写的“复诊时间:后天下午”。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茶几,然后走进洗手间,把陈远的那支牙刷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看手机,周雨发了一长串语音轰炸,她没点开。小林发了三条“琳姐你还好吗”,她回了一个“没事”。最后她看到周烨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后天的报告出来了跟我说一声。”

赵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天下午两点,赵琳坐在皮肤科急诊的女大夫面前。大夫把两张化验单推过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表带样本检测阳性,菌株跟你手腕上取的那个是同一种。这个菌本身不致病,但在持续接触的封闭环境下,会干扰人体免疫系统的正常调节功能,临床表现就是疲劳、情绪波动、偶发性皮损。停掉接触源之后一到两周症状会逐渐消退。”

赵琳把那两张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道了谢。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台风过去第三天,天蓝得不真实,空气里有泥土被晒干的涩味。她把化验单拍照发给周烨,然后直接拨了报警电话,报案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把时间、地点、人物、表带样本、录音文件全部说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时间。离她和新加坡那边说好的“三天答复”还剩不到六个小时。

她打开邮箱,找到那份合同修订版,翻到第十页,把那行红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一个新建邮件,收件人填了新加坡人事部的邮箱,正文只有一行字:“所有条款确认无误,签约人确认无相关风险。合同已签署附件附后,请查收。”

她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锁了。

那一天晚上,赵琳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告诉她案件已受理,让她明天去做笔录。另一条是周烨发的一条钉钉:“鸡翅还吃吗?今晚那家店新上了烤生蚝。”

赵琳回:“吃。七点?”

周烨:“七点。你带伞了吗?今天下午天气预报说有阵雨。”

赵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太阳还没落,云层从西边慢慢压过来,确实像是要下雨。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把黑伞,拿起来握在手里,给周烨回了一条:“带了。”

她换好衣服出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迎面一阵风,带着雨前特有的那种又凉又闷的气息。她撑开那把黑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果然落下来了,不大,细密地打在伞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她撑着伞往路口走,雨滴顺着伞骨滑落下来,在她脚边碎成很小的水花。手机响了,周雨发来一张截图——苏雯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这次是一条文字的:“有些东西还回去之后,人反而轻松了。接下来要还的东西还有很多,一个一个来。”

赵琳看了那条朋友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把手机收起来,攥紧伞柄,走进雨里。

烧烤店门口的灯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隔着湿漉漉的空气看过去,像一颗拢在雾里的橘子。赵琳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周烨已经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两杯热柠檬水,一杯放在对面。

她走过去坐下,把伞靠在座位旁边。周烨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腕上——那只浪琴表已经不在了,手腕上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都处理好了?”他问。

赵琳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周烨没有追问,他把菜单推过来,翻到烤生蚝那一页。赵琳低头看菜单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外那盏路灯底下雨丝斜斜地落着,路面被灯光照成一片碎金。

她把菜单合上,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表带上的菌可以清掉,但被操纵的那三个月永远拿不回来了。她不会再戴那只表,也不会再给那个人任何靠近她的缝隙。

她拿起手机,把陈远的联系方式从所有黑名单里清空——不是要给他留门,只是不想让任何一扇关掉的门后面还藏着一把钥匙。清完最后一格,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外套口袋里,抬头看向对面正在给她拆一次性筷子包装的周烨。

“生蚝点辣的还是蒜蓉的?”周烨问。

“蒜蓉。”赵琳说,“辣的我今天不想吃了。”

周烨点了点头,低头在菜单上勾了两笔。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路灯底下最后一层雨丝落完,天边从云缝里渗出来一小片淡紫色的光。

赵琳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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