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提了宝马请全族亲吃席,我骑单车去赶席,买单三万六他脸色立马垮了叔,您没开车来我随口一问,让他巴不得钻进地缝
01. 起
我到饭店门口的时候,陈凯正靠在那辆宝马旁边,手里夹着烟,没抽,只夹着。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单车。
那辆单车的车铃坏了,车筐里还放着半袋小白菜,是我从家政门店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陈凯把烟掐了。
姑,你怎么骑车来的?
近,骑车快。
这附近不好停车。
所以我骑车。
他说:不是让你打车吗?
我把车锁在门边,钥匙塞进外套口袋。
你不是说,全族都来吗,我怕打车不好找人。
他抿了抿嘴,往宝马车那边站了站,像是想挡住车牌。
这顿饭是陈凯请的。
他在家族群里说,提了新车,工作也升了,正好请大家吃顿饭。
话说得很轻,红包却发得不轻,每个人都单独通知了。
他妈,也就是我嫂子,早早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们凯子现在算是熬出头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分钟,给她点了个赞。
我不是没见过宝马。
只是陈凯去年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房租涨了,信用卡还不上,想借两万周转一下。
我那时候刚把家政门店的押金补齐,手里只有一万八,还是给他转了过去。
他没提什么时候还。
我也没问。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大伯母看见我,先看车钥匙,再看我的鞋。
芳芳,你还是这么会过日子,骑个车也能来。
我笑了笑。
锻炼身体。
你那店不是挺挣钱吗,怎么还没买车?
店里用钱的地方多。
陈凯端着茶过来,给我倒了一杯。
茶水浮着一层油花,杯沿还有一点洗不干净的口红印。
他压低声音说:姑,今天你别抢着买单啊。
我说:你请客,我抢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行。
他站在我旁边没走。
远处有人喊他拍照,他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姑,那辆车是我朋友的,先借我开几天。
我没问。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哦。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被茶水烫着了,立刻放下。
我看着他袖口上的新手表。
挺好看。
假的。
看不出来。
真的我也买不起。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生怕别人听见。
我低头摸了摸手里的布袋。
里面装着一盒我从门店拿的护手霜,原本想送给他媳妇。
婷婷这阵子在月子中心上班,手总是干裂。
饭菜一道道上来。
陈凯开始敬酒,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感谢大家来捧场。
我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家里人支持。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抬头,夹了一块藕片。
藕片凉了,脆得像没煮熟。
嫂子在旁边说:芳芳,那两万块钱你还没收回来吧,凯子最近压力大,你别催。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陈凯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藕片放进嘴里。
没事,他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
嫂子松了口气,给我夹了一只虾。
你这当姑的,最疼孩子。
我说:孩子长大了,不用谁疼。
陈凯低下头,拿纸巾擦桌上的一点水。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车主问你几点还车。
他手指一翻,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看见了。
没有问。
一个人愿意让你看见他的体面,往往是不愿意让你看见他的账单。
02. 承
席吃到一半,陈凯的表弟开始起哄。
凯哥,新车不让我们看看内饰啊。
就是,宝马坐着什么感觉。
陈凯笑着站起来。
吃完饭再看,车就在外面。
大伯拍了拍桌子。
买车是大事,得让你姑父也坐坐。
姑父没来。
他前年走了。
大伯说完才想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解释。
陈凯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嫂子瞪了大伯一眼。
喝酒,别说那些。
我就随口一说。
你哪次不是随口一说。
两个人低声吵起来,声音不大,筷子却碰得叮叮当当。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陈凯过来敬我。
姑,我敬你。
我不喝酒。
那就以水代酒。
你不是知道我不喝吗?
他站着,杯子伸在我面前,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拿水杯碰了一下。
行了。
姑,你这几年帮我挺多的。
没有。
有。你别总说没有。
你那时候还小。
我三十二了。
那就不是孩子。
他笑了一声,转身去找别人喝。
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绷得很直。
他从小就是这样,撒谎的时候站得直,心虚的时候反而说话很快。
小时候他来我家写作业,做不出题,先把铅笔削得尖尖的。
削完一根又一根,作业本上一道字也没有。
嫂子后来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你弟这人好面子,你别当着大家的面提钱。
我没提。
你刚才那句‘孩子长大了’,不就是提了吗。
你听出来了。
我是他妈。
嫂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
芳芳,凯子这次是真想请大家吃顿好的。他从小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难得风光一次。
那辆车也是为了风光?
借的怎么了,谁规定吃饭不能借车。
我没说话。
嫂子把鱼肚又往我碗边推了推。
他这几年其实挺苦的。
你不是说他升职了吗?
升职是升职,工资没涨多少。
那就别发那条朋友圈。
嫂子脸色有点僵。
你看见了?
全家都看见了。
朋友圈里,陈凯站在宝马车前,配文是:三十六岁,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车。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车很亮,人也很亮。
就是车窗里映出一个女人的手,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指节粗,像常年做家务的人。
不是婷婷的手。
我当时以为是借车人的妻子,没多想。
陈凯走回来,正好听见嫂子说:你姑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特别在意。
他问:在意什么?
嫂子瞥了我一眼。
在意你有没有出息。
陈凯脸上的笑又挂了起来。
姑,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挺有面子。
我低头剥虾。
你请客,大家吃得开心,就有面子。
我问你呢。
你不是早就发朋友圈告诉大家了吗?
他愣了一下。
桌上有人笑,笑得不重,却让他耳朵红了。
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我也不是一直混得不好。
没说你不好。
你们都这么想。
谁们?
他没接话。
我把剥好的虾放到嫂子碗里。
吃吧,凉了腥。
陈凯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忽然问:
姑,你来之前是不是觉得我请不起这顿饭?
我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坐下。
他没有坐。
你是不是觉得我借车,是为了骗大家?
车是你借的,你自己知道。
你看,你还是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
包间门被服务员推开,进来添茶。
陈凯往旁边让了一步,碰到了椅背。
椅子腿划过地面,声音刺耳。
服务员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陈凯摆手:没事。
他回到座位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我看见他掌心有一层汗。
最难堪的不是没有钱,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你应该有钱。
03. 转
饭吃到最后,陈凯开始收红包。
不是明着收。
他站在门口送客,谁把红包塞给他,他就连忙推回去,说不用,说都是一家人。
推两下,手却没有真正松开。
有个远房表姐塞了五百,他推了一次就收了。
嫂子在旁边说:都别客气,凯子现在不缺这个。
表姐笑:那以后我们也沾沾宝马的光。
陈凯笑着说:小意思。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洗手。
水龙头坏了一点,关不严,滴答滴答。
婷婷走过来补口红。
她看见我,先把口红盖合上。
姑,你今天怎么骑车来的?
你们一家人都问这个。
他是不是嫌丢人了?
谁?
陈凯。
我抽了一张纸擦手。
他没说。
他不说就是在想。
你们夫妻俩,倒是很了解对方。
婷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线有一边画粗了。
她用棉签擦了半天,越擦越黑。
姑,那辆车是我同事老公的。他们家做二手车。陈凯说借一天,给五百块。
五百不便宜。
他想把今天撑过去。
撑过去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没丢准,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脸有点红。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他借车都拦不住。
你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就别拦。
她看着我,像没听明白。
我说: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婷婷把口红放回包里。
姑,你别总替我们操心。陈凯其实挺要强,就是脾气差点。
他脾气不差。
他会摔东西。
摔什么?
上次摔了一个锅。
锅还能用吗?
能,锅盖坏了。
她笑了一下。
他后来又买了一个新的,买回来才发现尺寸不对,锅盖盖不上。他也没退,放在阳台上,天天拿它泡脚。
我没忍住,也笑了。
这倒像他。
婷婷低头整理包里的纸巾,声音轻下来。
姑,他不想让你看不起。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
你没有。可他自己觉得你看不起。
为什么?
因为你总能把事情过得很清楚。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留下的白痕,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青菜汁。
你一个人开店,一个人供孩子上学,一个人还房贷。他说起这些,就觉得自己不如你。
我没让他跟我比。
人活着,哪能不比。
她说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车主:别忘了把后座那只布袋拿回来。
婷婷脸色变了。
什么布袋?
谁发的?
没什么。
她迅速把消息删掉。
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回到包间,陈凯正在和大伯说车。
二点零的,落地三十多万。
大伯问:你不是说二十几万吗?
那是裸车价。
你全款?
陈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分期。
分几年?
这你也问。
我关心你。
关心就少问点。
气氛卡住。
嫂子立刻打圆场。
他年轻人,贷款很正常。你们那个年代买辆自行车都要攒好几年。
她说着看向我。
芳芳,你那辆单车骑几年了?
八年。
还没换啊。
没坏。
陈凯把杯子放下。
姑,你那车链条都生锈了。
还能骑。
该换就换。
你给我买?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在那里。
旁边有人笑着说:凯子现在发达了,买辆车算什么。
陈凯也笑。
买,明天就买。
我说:不用。
你别客气。
我没客气。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你请大家吃饭,我为什么要让你难堪?
你看,你又来了。
我来了什么?
说话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接,什么都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嫂子在后面喊:凯子,结账啊。
他脚步停了一下。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
三万六千八百四十六,先生这边签字。
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
陈凯从钱包里抽出卡。
服务员说:需要先支付定金抵扣,尾款可以刷卡。
刷卡。
陈凯把卡递过去。
机器响了一声。
余额不足。
服务员抬头。
先生,您可以换一张卡。
陈凯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再试一次。
还是那句。
余额不足。
嫂子小声说:用我那张。
你那张能有多少。
先刷。
别说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不催,也不走。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凯打开手机,点开几个联系人,又退出。
我问:差多少?
你别管。
我问差多少。
你听不懂吗,我说不用你管。
他把手机攥得很紧,屏幕被指腹压出一片亮光。
我把自己的卡拿出来,放在桌上。
刷我的。
嫂子立刻说:芳芳,不用,凯子自己能解决。
陈凯抬头看我。
我不用你的。
那你解决。
我说我不用。
行。
我把卡收回来。
服务员又问:先生,您要不要换个支付方式?
陈凯没有回答。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我去门口取车。
没人说话。
我走到门边,忽然回头,朝站在角落的大伯问了一句:
叔,您没开车来?
大伯愣住。
我坐你大哥的车来的。
哦,那正好。
陈凯猛地看过来。
我的声音不大。
您先把后备箱打开,我把这桌酒水放您车上,单我来结。
陈凯的脸立刻垮了。
不是尴尬,是像有人从里面把他撑起来的东西抽走了。
有些人不是怕你替他付钱,他是怕你替他证明:他根本没有付钱的能力。
04. 再转
姑,不用你结。
陈凯走过来,挡在我和服务员中间。
你刚才不是说我解决吗?
我能解决。
那你解决。
我说了能解决。
那就别拦我。
我把卡递给服务员。
陈凯一把按住我的手。
力气不大,动作却快。
服务员往后退了半步。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他松开了。
姑,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你现在还有台阶吗?
他脸色发白。
嫂子冲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芳芳,你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
他年轻,脸皮薄。
他脸皮不薄,刚才还说落地三十多万。
那是他想让大家高兴。
大家已经很高兴了。
大伯母在后面小声说:不就是一顿饭吗,芳芳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说话。
我看过去。
我说什么了?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包。
没什么。
陈凯把手机塞进裤兜。
我去借。
跟谁借?
你不用知道。
是不是车主?
他一下抬头。
你怎么知道?
她发消息问后座的布袋。
站在旁边的婷婷脸色又变了。
姑。
我没说你。
陈凯看向婷婷。
你把消息给她看了?
不是我。
那她怎么知道?
她就站在旁边。
你不会避开吗?
婷婷没说话。
她手里的包带断了一根,包差点掉地上。
她蹲下去捡,里面的口红、钥匙、纸巾滚了一地。
没有人帮她。
她一件一件捡起来,动作很慢。
陈凯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姑,我今天就是想请大家吃个饭。
那你请。
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工资。
你工资每个月够还车贷和房租吗?
够不够是我的事。
那你现在卡里为什么不够三万六?
他盯着我。
你非要把我说死吗?
是你自己站在这里的。
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谁都可以骗我,只有你不行。别人夸我一句,你就问他是不是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别人说我有本事,你就看我的鞋,看我的表,看我的车。
你不想让我看,可以不请我。
这句话落下来,他没有接。
服务员站在一旁,拿着账单。
收银台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
陈凯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请你?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也能把一桌人请到这里。我不是你嘴里那个永远需要你帮忙的小孩。
我没说你是小孩。
可你一直这么看我。
你借两万的时候,跟我说下个月还。
我会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像在等我还钱?
我没有。
你有。
他扯了扯领口。
你每次给我买东西,都说不用谢。你每次问我工作,都说别累着。你每次看见我媳妇,都问她房租交没交。你们都觉得我过得不好。
婷婷蹲在地上,忽然说:
他不是觉得你们觉得他不好。
陈凯转头。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断掉的包带。
他是怕你们发现,他根本没有过得好。
陈凯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闭嘴。
我不闭。
这是婷婷第一次顶他。
她站起来,包里的东西只捡了一半,剩下几张纸巾躺在地上。
车是我同事老公的。租一天五百。车里的布袋是他老婆给我装的衣服,不是车主忘的。
陈凯说: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
你今天也很有面子。
我没有。
你朋友圈发了照片。
是你让我发的。
我让你发,你就发?
你说不发就是不给你面子。
你现在跟我讲面子?
婷婷笑了一下。
陈凯,你刚才说的那句,我记住了。
他低下头。
我把卡递给服务员。
陈凯拦住我。
姑,我来。
你来不了。
我去借。
你借不到。
我能。
你跟谁借,跟车主借?还是跟你同事借?你们每个人都在等着我替你们收拾。
我说了不用你。
那你就站开。
他没动。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他的脸。
陈凯,你不想欠我的钱,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一边欠着,一边拿体面压我。
他的手指慢慢垂下去。
服务员接过卡。
刷三万六千八百四十六,对吗?
对。
机器吐出小票。
陈凯盯着那张小票,像盯着一张写错名字的成绩单。
我签了字。
姑。
嗯。
我会还。
别说会。
那我说什么?
你先把日子过明白。
他低下头。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钱包。
回包间取东西时,我发现我的布袋不见了。
问了一圈,没人看见。
陈凯站在门边,忽然说:在我车后座。
你拿的?
不是我。
他走出去,把后车门打开。
那辆宝马里,放着我的布袋。
护手霜盒子压在一条黑色围巾下面,盒角已经被挤扁了。
陈凯把它拿出来。
给婷婷的?
嗯。
她不用。
婷婷站在后面说:我用。
她接过去,没有打开。
车主打来电话。
陈凯接通后只说了一句:
钱我今晚转你。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
我知道,不会让你难做。
电话挂了。
我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蹲下去,拿纸巾擦车后座上的一点灰。
那灰其实很少,他擦了两遍,又擦第三遍。
体面不是一张能刷过的卡,刷不过去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才是真的。
05. 合
饭店的人都走了。
我骑车回去,陈凯开那辆宝马跟在后面。
他没有按喇叭,也没有超过我。
到了小区门口,我停下来锁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来。
姑,你回去吧。
你不回?
我去还车。
晚上怎么回来?
打车。
你有钱打车吗?
他没说话。
我从车筐里拿出小白菜。
拿着。
干什么?
我买多了。
我不要。
你不是没钱吗?
他接过塑料袋。
小白菜的叶子被压断了几根,水珠沾在他手背上。
姑,今天那顿饭,我本来想用存款付。
存款呢?
拿去交房租了。
你不是刚交过?
之前那两个月是借的。
借谁的?
婷婷。
他看了一眼小区里面。
她把结婚时她妈给的金镯子卖了。
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借给你。
所以不能说。
他说得很快。
我没再问。
陈凯站在那辆车旁边,车灯照着他半边脸。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个存钱罐吗?
猪形的那个?
嗯。你说我每次往里放一块钱,长大就能买车。
我说的是买自行车。
我记得是车。
你小时候听话只听一半。
我现在也是。
他把小白菜放到车顶上,又拿下来。
这辆车不是我朋友的,是我同事租来的。他今天临时有事,借给我一天。五百块也是我借的。
车主的老婆为什么给你准备布袋?
婷婷在她那儿买了二手婴儿床。
你们要孩子了?
没有。
他顿了一下。
是她妹妹的孩子,用完了送我们。婷婷想留着以后用。
他说得很轻。
我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陈凯从车里拿出一个旧纸袋。
纸袋底部有油渍,边缘被胶带缠过。
他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
里面是一沓收据。
家政门店的房租、水电、员工工资,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转账凭证。
那是我给他转两万块的那天。
收款人不是陈凯,是一个陌生账户。
我抬头看他。
你把钱给谁了?
不是我花的。
那是谁?
婷婷她爸。
他说:他那时候做生意赔了,欠了高利息。婷婷不让我管,她自己去借钱。我知道后拿了你的钱先还了一部分。
我看着那张凭证。
你不是说拿去还信用卡?
我怕你不借。
你借了我的钱,去替别人还债,还骗我。
嗯。
你还说下个月还。
我知道还不上。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把剩下的也给我。
我没说话。
陈凯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不是想骗你一辈子。
你今天请这顿饭,也是因为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从纸袋里又拿出一张纸。
是银行的贷款结清证明。
日期是今天。
金额三万六千八百四十六。
我看着那串数字。
这是……
我今天本来想告诉大家,房贷结清了。
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
小区门口,一个送外卖的年轻人从我们旁边骑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陈凯蹲下,从宝马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旧饼干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花。
他把盖子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存折和一把钥匙。
我和婷婷把那套小房子卖了。
你们不是住得好好的?
那套房子是你给我们凑的首付。
我知道。
卖了以后,还完贷款,剩下的钱不够买新房。我们租了房子,先把欠你的两万还上,再把我爸那边的债处理掉。今天这顿饭,原本是想把结清证明拿给你看。
那你为什么开车,发朋友圈?
陈凯看着我。
因为我怕大家只记得我卖房,不记得我还清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好听,低声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见,我不是一直在往下掉。
我拿过那张证明。
纸很薄,折过两次。
你可以直接把钱还我。
我想过。
那为什么不还?
我怕还了以后,你就不认我了。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很明显的红血丝,像几天没睡好。
我借给你钱,是因为你是我侄儿,不是因为你有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会借,所以我才不敢跟你说实话。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事绕不出来。
婷婷从小区里走出来,手上拎着两个纸袋。
你们还没上楼?
陈凯说:我把事情说了。
婷婷看了我一眼。
都说了?
差不多。
她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两瓶老抽、一袋面粉,还有一双新买的拖鞋。
姑,刚才我在超市碰见,给你买的。
我不缺。
我知道。
那你买什么?
你家那双拖鞋底磨平了。
陈凯在旁边说:你怎么又乱花钱。
婷婷白了他一眼。
你今天花得少吗?
陈凯不说话了。
我拎着纸袋,手指被袋绳勒出一道印子。
那两万不用急着还。
要还。
等你们稳定了再说。
我今天已经转了一万。
我没收到。
银行有延迟。
剩下的呢?
下个月。
别逞强。
不是逞强。
他把手里的小铁盒合上。
这次我想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
姑,我不想再让你觉得,我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才来找你。
你今天找我,不是因为钱。
是。
你还是来找我了。
那你还来吗?
来什么?
下次吃饭。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小白菜。
你把菜先拿回去,别放坏了。
他笑了。
一个人真正想还清的,从来不只是欠下的钱,还有不敢让你看见的那点狼狈。
06. 尾声
陈凯把车还回去了。
第二天,他骑了一辆旧电动车来家政门店找我。
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两袋大米和一箱抽纸。
你送这些干什么?
车主送的。
你还车还送米?
不是,婷婷她同事家开超市,临期的便宜。
临期能吃吗?
抽纸也临期?
我问米。
能。
我打开纸箱看了一眼。
米袋上印着一个歪掉的红章。
我把米搬进门店后面。
陈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不坐?
我还有事。
什么事?
去找工作。
你不是有工作?
原来的工作没了。
因为借车?
因为我请假太多。
那你打算找什么?
先找一个能按时发工资的。
别挑。
我知道。
他说完要走,忽然又回头。
姑,你店里还缺人吗?
缺。
做什么?
清洗油烟机,搬东西,跑腿,偶尔替客户挨骂。
我能干。
工资不高。
多少?
一个月四千五,干得好再涨。
他想了想。
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行。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姑。
又怎么了?
那两万,我按五万还。
你有病。
利息。
我不要。
那我就按五万还。
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我今天还没吃早饭。
后面有包子。
他进门店后面拿了两个包子。
一个豆沙,一个韭菜。
他拿韭菜的,我拿豆沙的。
你从小就不吃豆沙。
现在吃。
人会变。
嗯。
他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凉了。
凑合吃。
你们门店就给员工吃这个?
你不是员工,是欠债的。
他笑了一下。
店外有人推着单车经过,车铃还是坏的,只发出一声闷响。
陈凯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也要?
门店垃圾桶满了。
你以前不是最爱干净吗?
现在也爱。
那你还装口袋。
等会儿一起扔。
他说着,把我门口那辆旧单车扶正,发现链条掉了。
他蹲下去,用手把链条往齿轮上挂。
手指很快沾黑。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别用袖口擦。
知道。
他把链条装好,站起来转了两圈脚踏。
能骑。
你修过?
小时候修过。
你小时候只会把链条越弄越松。
现在长大了。
也没看出来。
他说:那你再看几天。
我没有答。
门店里电话响了。
我进去接电话,是一个老客户问晚上能不能安排保洁。
我报了价,记了地址,挂完电话才发现陈凯还站在门外。
还有事?
没有。
那走吧。
姑。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想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谁请?
我。
你卡里够吗?
他摸了摸口袋。
够买三碗面。
我不吃面。
那就两碗。
还有我一个员工。
那就三碗。
你请不起。
我可以先请一碗。
他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自行车链条的黑油。
我把一瓶洗手液递给他。
先洗手。
他拧开瓶盖,挤了一大团,反复洗了两遍。
水池边那只旧塑料盆里,黑水慢慢变淡。
我低头看着登记本,继续记下一位客户的电话。
陈凯洗完手,把水龙头关上,又确认了一次。
姑,晚上我来接你。
我骑车去。
你这车链条刚修好。
我知道。
那我在后面跟着。
随你。
他推着电动车走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折回来,把门口那袋小白菜提走。
这不是给你的吗?
你晚上吃面,没菜。
你还知道吃菜。
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一点。
我没有抬头。
他推着车,慢慢出了巷口。
门店门口那辆单车歪了一下,车铃被风碰到,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把单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