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汉在我面馆白吃白喝十天,我没赶他,第十天,他叫来十二个交警,把我面馆门口堵了两天的占道车全拖走了

“许青山!你这面馆到底还想不想开了?”

一老汉在我面馆白吃白喝十天,我没赶他,第十天,他叫来十二个交警,把我面馆门口堵了两天的占道车全拖走了-有驾

赵大勇一脚踢开面馆的玻璃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哐当一声响。

他油乎乎的手掌拍在收银台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许青山正在揉面,手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沾在蓝色的旧围裙上。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

“勇哥,您……您这是?”

“我是什么?我是来告诉你,门口那三辆车,还得再停一个月!”

赵大勇叼着烟,烟灰掉在刚擦过的地砖上。

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裤,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毛茸茸的腿。

刘小慧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洗到一半的香菜。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赵大勇,你讲不讲理?那车都停十天了,我们生意怎么做?”

“怎么做?”

赵大勇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你问我怎么做?我告诉你,就这么做!”

他伸手指向门外。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三辆破车。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保险杠耷拉着。

一辆红色夏利,四个轮胎都瘪了。

还有一辆白色小货车,车厢里堆满锈迹斑斑的零件。

三辆车,把“青山面馆”的门脸堵得严严实实。

只留下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侧着身子才能挤进来。

“那是我的地方!”

许青山的声音有点发抖,是气的。

“你的地方?”

赵大勇走到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门口那条路,写你许青山名字了?那是公共区域,懂不懂?”

“可你那是待修的报废车!”

刘小慧带着哭腔。

“报废车怎么了?报废车就不能停了?哪条规矩说的?”

赵大勇转过身,对着门外嚷嚷。

街对面有几个街坊探出头看,又很快缩回去。

这条西街不长,总共就二十几家店。

赵大勇的“大勇汽修店”在斜对面,门面比许青山的面馆大两倍。

他修车,也倒腾二手零件,手底下养着两个小工。

在这条街上,算是横着走的主。

“勇哥……”

许青山深吸一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您行行好,挪一辆行不行?就挪一辆,让客人能停车。”

“挪车?”

赵大勇歪着头,上下打量许青山。

“行啊,挪一辆,五百。”

“什么?”

“挪车费啊,我那两个小工不要工钱?车不要油?”

赵大勇掏出第二根烟,点燃。

“要么给钱,要么就这么停着。你自己选。”

许青山的手在围裙下面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五百。

他今天到现在,就卖了十一碗面。

最便宜的素面八块,加肉的十二,加牛肉的十八。

十一碗面,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块钱。

房租一天就要一百二。

水电煤气,买菜买肉,哪一样不要钱?

“我给不起。”

许青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不起。”

许青山抬起头,看着赵大勇。

“勇哥,咱们街坊邻居的,您高抬贵手,行吗?”

“高抬贵手?”

赵大勇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许青山,我告诉你,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这种怂包,活该被人堵门。”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

“下个月,我表哥有批货到,还得再停两辆车。”

“你提前有个准备。”

玻璃门又哐当一声。

赵大勇晃着膀子,穿过马路,回了自己的汽修店。

许青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面粉从他手指缝里漏出来,飘在空中,慢悠悠地落下。

“青山……”

刘小慧走过来,拉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冰凉。

“咱们……咱们要不跟房东说说,缓两个月房租?”

“怎么说?”

许青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上个月已经缓过了,房东昨天打电话,说这个月再交不上,就让咱们搬。”

“可这能怪咱们吗?”

刘小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要不是赵大勇堵着门,咱们生意能这样吗?”

“上个月还能卖七八十碗,这个月,三十碗都卖不到!”

“那些老客,开车来的,看见门口没地方停,掉头就走。”

“走路来的,看见门口堆着破车,还以为咱们店倒闭了!”

她越说越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青山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很轻地搂着,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没事,没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刘小慧抬起头,眼睛红肿。

“去街道反映,人家说邻里纠纷自己解决。”

“想找赵大勇表哥说情,人家连面都不见。”

“咱们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跟他打一架?”

许青山不说话。

他松开刘小慧,走到门口。

隔着玻璃,看那三辆破车。

面包车的车窗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塑料布。

夏利的车门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人踹了一脚。

小货车的车厢里,锈铁皮在午后的太阳下反着光。

刺眼。

这条街不是主干道,但也不算偏僻。

左边是家小超市,右边是家五金店。

对面是赵大勇的汽修店,再往那边是理发店、水果摊、彩票站。

平日里,也算热闹。

许青山的面馆开了一年零三个月。

当初盘下这个店面,花了八万。

是他打工七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装修简单,就刷了白墙,铺了地砖,买了六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

招牌是请人写的,“青山面馆”四个字,朴朴素素。

他做面是跟老家一个老师傅学的。

和面,醒面,揉面,拉面。

汤是筒骨熬的,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守在锅前,撇浮沫。

辣子是自己榨的,花椒是自己炒的,蒜是自己剥的。

老师傅说,做吃食,不能偷懒。

偷一次懒,客人吃一口就知道。

许青山信这句话。

所以他的面,口碑一直不错。

开张第三个月,就有了回头客。

第五个月,中午饭点要排队。

刘小慧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来店里帮忙。

她收钱,端面,擦桌子,洗碗。

两个人从早忙到晚,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晚上打烊,数着钱箱里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

最大的愿望,是年底把婚事办了。

刘小慧家要六万彩礼,许家出不起。

许青山的父亲有肺病,常年吃药,母亲在老家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

这八万开店的钱,还是许青山省吃俭用攒的。

刘小慧说,彩礼不要了,咱们领个证就行。

她爸妈不同意,说养这么大个闺女,不能白送。

为这个,刘小慧跟她妈吵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妈在电话里哭,说你要是这么嫁了,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刘小慧也哭,说那你们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话是狠话,可挂掉电话,她抱着许青山哭了半夜。

许青山说,小慧,你再等我一年。

一年,我把店做起来,攒够钱,风风光光娶你。

刘小慧点头,说好,我等你。

那时候是春天。

店门口的梧桐树刚发芽。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树叶子黄了,落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许青山每天扫地,从门口扫到街边。

可生意,却像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从每天一百多碗,降到八十碗,降到五十碗。

降到昨天的三十一碗。

今天到现在,中午饭点快过了,才卖了十一碗。

“青山,有客人。”

刘小慧在身后小声说。

许青山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个老汉。

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些发白。

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鞋边刷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三辆破车。

又抬头看了看招牌。

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老板,有面吗?”

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有有有!”

许青山赶紧迎上去,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您坐,想吃点什么?”

老汉在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

那是张四人桌,但只坐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桌面。

其实桌面很干净,刘小慧每天擦三遍。

“你们这儿,什么面?”

“有素面,八块。肉丝面,十二。牛肉面,十八。”

许青山递过一张塑封的菜单。

上面印着七八种面,还有几样小菜。

老汉看得很认真。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说:“来碗素面吧。”

“好嘞,您稍等。”

许青山转身进后厨。

刘小慧已经烧上水,正在切葱花。

“素面。”

“嗯。”

水开了,许青山抓起一团面,下锅。

面是早上和的,醒得正好,劲道。

他用筷子搅散,看着面在沸水里翻滚。

心里算了算。

素面八块,成本大概三块,能赚五块。

五块。

今天第十二碗。

锅里腾起热气,糊了眼镜。

许青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再戴上,面已经熟了。

捞面,盛汤,撒葱花,滴两滴香油。

“您的面。”

许青山把碗端到老汉面前。

碗是青花大碗,汤是骨汤,清亮。

面上漂着几点油星,葱花翠绿。

老汉没急着动筷子。

他先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许青山。

“老板,你这汤,是骨头熬的?”

“是,每天现熬,四小时。”

“面也是自己拉的?”

“对,早上五点起来和面。”

老汉点点头,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

没有发出声音,很安静。

许青山回到后厨,刘小慧正在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用力。

“是个老头?”

“嗯。”

“只要了素面?”

“嗯。”

刘小慧不说话了。

她知道,素面赚得最少。

可许青山不这么想。

他透过出餐口,看那个老汉。

老汉的背有些佝偻,但坐得很直。

吃面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碗面,他吃了十五分钟。

最后连汤都喝光了。

放下碗,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是个很旧的黑皮夹,边角都磨破了。

他抽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桌上。

“老板,收钱。”

许青山走过去,拿起钱,去收银台找零。

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钢镚。

“找您两块。”

老汉接过钱,却没立刻起身。

他看着许青山,忽然说:

“老板,你这面,不错。”

许青山一愣,随即笑起来。

“您喜欢就好,下次再来。”

“嗯。”

老汉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

“门口那车,是你的?”

许青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

“那是谁的?”

“对面汽修店的。”

“停了多久了?”

“……十天。”

老汉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许青山看着他穿过那条缝,消失在街角。

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空碗。

碗底很干净,一滴汤都没剩。

“他是不是觉得咱们面贵了?”

刘小慧走过来,拿起碗。

“素面八块,这条街都这个价。”

“可他看了半天菜单,只要了最便宜的。”

“也许……就是想吃素面吧。”

许青山不想深究。

他走到收银台,拉开抽屉。

里面零零散散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二十。

他把那张十块的放进去,和其他的钱混在一起。

然后拿出记账本,在上面写:

“10月23日,中午,素面一碗,8元。”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今日总计:11碗,134元。”

134。

扣除成本,大概能赚六十块。

还不够付今天的水电煤气。

许青山合上本子,不想再看。

下午两点,没什么客人了。

刘小慧说,我回出租屋一趟,拿点东西。

她住在离店两条街的老小区,一个月五百的租金。

许青山住在店里,后间有个小隔间,刚够放一张床。

有时候刘小慧忙得太晚,也会睡那里。

但大多数时候,她会回去。

她说,店里太小,两个人转不开身。

其实许青山知道,她是想省水电。

她走了,店里就安静下来。

许青山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切肉,切菜,和面,熬汤。

机械地做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父亲的药,一瓶三百,一个月要四瓶。

想母亲的腰,下雨天就疼,得买护腰带。

想刘小慧手上的冻疮,去年冬天裂了口子,到现在还有疤。

想房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想赵大勇叼着烟的样子。

想那三辆破车,还要停多久。

想这个店,还能撑多久。

刀在砧板上起落,发出单调的声响。

下午四点,刘小慧回来了。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买了点肉,晚上做臊子面吧。”

“嗯。”

“还买了几个苹果,你晚上饿了吃。”

“好。”

许青山接过塑料袋,看见里面还有一管冻疮膏。

新的,还没拆封。

“给你的。”

刘小慧别过脸,去擦桌子。

许青山握着那管冻疮膏,塑料壳子硌着手心。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上五点,天开始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

许青山打开店里的灯,白惨惨的日光灯。

挂上“营业中”的牌子,玻璃门开着一条缝。

秋风灌进来,有点冷。

刘小慧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今天应该没什么人了。”

“嗯。”

“要不早点打烊?”

“再等等吧。”

许青山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

对面汽修店还亮着灯,赵大勇在跟小工说话,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

但能听见笑声,很刺耳。

六点半,来了一个客人。

是附近工地的民工,要了碗牛肉面,加面。

呼啦啦吃完,付了钱,抹嘴走了。

七点,来了一对情侣。

女孩看见门口的车,皱皱眉。

“这店还开着吗?”

“开着,进来吧。”

许青山赶紧站起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点了两碗肉丝面,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走的时候,女孩小声说:

“面还行,就是门口太乱了。”

许青山只能陪着笑。

七点半,再没人来了。

刘小慧开始收拾桌子,洗碗,拖地。

许青山清点今天的收入。

牛肉面一碗,十八。

肉丝面两碗,二十四。

素面一碗,八块。

加面,两块。

总共五十二块。

加上中午的十一碗,今天一共卖了十六碗,一百八十六块。

记账本上,今天的数字更新为:

“10月23日,总计:186元。”

下面一行,是支出:

“房租:120元。”

“水电煤:约40元。”

“食材成本:约80元。”

“净亏损:约54元。”

许青山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咔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青山,我回去了。”

刘小慧洗了手,穿上外套。

“我送你。”

“不用,就两条街。”

“我送你。”

许青山坚持,摘下围裙,穿上外套。

两个人锁了店门,穿过那条缝。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刘小慧租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

“嗯。”

“你……晚上别想太多,早点睡。”

“好。”

“明天,我去早市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菜。”

“我去吧,你多睡会儿。”

“没事,我起得来。”

刘小慧转身要进去,又回过头。

“青山。”

“嗯?”

“要不……咱们把店盘出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许青山没说话。

“回老家,开个小店,或者……或者干点别的。”

刘小慧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有点撑不住了。”

许青山还是没说话。

他伸出手,很慢地,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冰凉。

“再给我一个月。”

他说。

“一个月,如果还不行,咱们就回老家。”

刘小慧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说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小区。

脚步很快,像在跑。

许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

路过赵大勇的汽修店,里面还亮着灯。

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赵大勇在打牌。

另外三个人,许青山认识。

是这条街上的,开五金店的老王,开理发店的老李,还有开彩票站的老孙。

四个人围着桌子,烟雾缭绕。

赵大勇的声音最大:

“三条!妈的,老子又赢了!”

然后是洗牌的声音,哗啦啦的。

许青山加快脚步,走过店门口。

但他还是听见了。

老王的声音,带着笑:

“大勇,你把人家小许门口堵成那样,不厚道啊。”

赵大勇哼了一声:

“厚道?厚道能当饭吃?”

“那小子怂包一个,不敢吱声,我不堵他堵谁?”

“再说了,我表哥下个月有批货到,正好没地方放。”

“放他门口,省我多少事。”

老李说:

“你就不怕他急了,跟你拼命?”

“拼命?”

赵大勇哈哈大笑。

“就他?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你是没看见,今天我拍他桌子,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种人,活该被人欺负。”

牌又摸起来,哗啦啦的。

许青山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面馆,打开门,开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回到后间,躺在床上。

隔间很小,放下一张单人床,就只剩一条过道。

墙上贴着刘小慧的照片,是在公园拍的,她笑得很甜。

许青山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三辆车。

面包车,夏利,小货车。

堵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像堵在他的胸口。

第二天,10月24日。

许青山还是四点起床。

熬汤,和面,准备小菜。

六点,刘小慧来了,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吃了没?”

“还没。”

“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店里,就着豆浆吃油条。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点半,开门。

门口那三辆车还在。

许青山拿起扫帚,把落叶扫到一边。

扫得很仔细,连车底的灰尘都扫出来。

八点,第一个客人。

是个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要了碗牛肉面打包。

匆匆付了钱,匆匆走了。

九点,来了两个老太太,要了素面,坐在店里慢慢吃。

一边吃一边聊天,说儿子,说媳妇,说菜价又涨了。

十点,店里空了。

许青山开始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刘小慧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十一点半。

玻璃门被推开。

许青山抬起头,看见昨天那个老汉。

还是那身衣服,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还是那张脸,平静,没什么表情。

“老板,有面吗?”

“有,您坐。”

老汉在同样的位置坐下。

还是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桌面。

然后说:

“今天,还是素面。”

“好嘞。”

许青山去后厨下面。

刘小慧小声问:

“又是那个老头?”

“嗯。”

“只要素面?”

“嗯。”

刘小慧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洗碗。

面好了,许青山端出去。

老汉接过,还是先看,再闻,然后才动筷子。

吃得依然很慢,很认真。

许青山回到后厨,透过出餐口看他。

老汉的头发很白,但梳得很整齐。

手指有些粗糙,关节粗大,像是干过重活。

吃面的样子,让人想起那些老派的读书人。

不急不躁,有板有眼。

一碗面,又吃了十五分钟。

汤喝光,碗底干净。

他掏出那个旧钱包,抽出一张十块。

“老板,收钱。”

许青山走过去,找零两块钱。

老汉接过,却没立刻走。

他看着门外,忽然问:

“那车,还没挪?”

许青山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

“你去找他,没用?”

“没用。”

“去找街道呢?”

“找了,说让自己协调。”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

“明天,我还来。”

然后推门出去,穿过那条缝,消失在街角。

许青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老汉,话不多,但每句都问到点子上。

像是……在打听什么。

“他明天还来?”

刘小慧走过来,看着门外。

“嗯。”

“天天来,就吃一碗素面?”

“嗯。”

“你说,他是不是……没地方去?”

刘小慧的声音有些迟疑。

“也许吧。”

许青山没再多想。

他端起碗,去后厨洗。

水流冲过碗沿,冲走最后一点油星。

第三天,10月25日。

老汉还是十一点半来。

还是素面。

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还是付十块,找两块钱。

走的时候,还是说:

“明天,我还来。”

第四天,10月26日。

老汉来的时候,许青山正在接电话。

是房东打来的。

“小许啊,这个月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

“王叔,再缓两天,就两天。”

“我上个月就缓了,你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王叔,我……”

“这样,月底,月底之前你必须交,不然我真要收房子了。”

电话挂了。

许青山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老汉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板,有面吗?”

“有……您坐。”

许青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今天,老汉没立刻点面。

他看了看许青山,忽然说:

“老板,你脸色不好。”

“没……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愁门口的车?”

许青山没说话。

“还是愁房租?”

许青山抬起头,看着老汉。

老汉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您……怎么知道?”

“猜的。”

老汉说。

“开店的,不就愁这两样?客源,房租。”

许青山苦笑。

“您说得对。”

“那车,停几天了?”

“十三天。”

“房租呢?欠多久了?”

“这个月……还没交。”

老汉点点头,不再问。

“今天,还是素面。”

“好。”

面端上来,老汉慢慢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老板,你这面,汤好。”

“是骨头熬的。”

“面也好,劲道。”

“自己和的。”

“小菜也好,脆生。”

“早上现拌的。”

老汉放下筷子,看着许青山。

“这么好的面,不该没生意。”

许青山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

“是……是我不行。”

“不是你不行。”

老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是有人,不让你行。”

许青山猛地抬起头。

老汉已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吃完,付钱,找零。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我还来。”

第五天,10月27日。

老汉来的时候,许青山正在跟赵大勇吵架。

其实不算吵,是赵大勇在骂,许青山在听。

“我告诉你,那车,就停那儿了!”

“有本事,你叫拖车来拖!”

“我看看哪个敢拖我赵大勇的车!”

赵大勇指着许青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许青山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没说话。

刘小慧冲出来,挡在许青山面前。

“赵大勇,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赵大勇笑了。

“我停个车就过分了?这条路你家的?”

“可你那是报废车!占了我们的地方!”

“你们的?写你名字了?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街坊又探出头看。

老王,老李,老孙,都站在自家店门口。

没人说话。

就看着。

老汉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他没看赵大勇,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

坐下,掏出手帕,擦桌面。

赵大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老汉。

“老头,你谁啊?”

老汉没理他,对许青山说:

“老板,有面吗?”

“有……有。”

“素面。”

“好。”

许青山转身要去后厨。

赵大勇伸手拦住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走?”

“我……我给客人下面。”

“客人?”

赵大勇嗤笑,扭头看老汉。

“老头,这儿今天不做生意,你换个地方吃。”

老汉抬起头,看着赵大勇。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为什么不做生意?”

“我说不做就不做!”

“你是老板?”

“我……”

赵大勇噎了一下。

“我不是老板,但我……”

“你不是老板,就出去。”

老汉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赵大勇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老板,就出去。”

老汉一字一句。

“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赵大勇气笑了。

“老头,你挺横啊?”

“我不横。”

老汉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

“我就是来吃碗面。”

赵大勇还想说什么,但看看老汉,又看看许青山。

最后哼了一声。

“行,老头,我给你面子。”

“但你听着,”

他指着许青山。

“这事儿没完。”

说完,摔门走了。

玻璃门又是一阵哐当。

许青山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老板,面。”

老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哎,马上。”

许青山逃也似的进了后厨。

刘小慧正在抹眼泪。

“别哭了,下面。”

“他……他怎么能这样……”

“别说了,下面。”

面好了,端出去。

老汉接过,慢慢吃。

吃到一半,他说:

“老板,你人太善。”

许青山没说话。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老汉喝了一口汤。

“但善,不是错。”

“错的是那些,觉得你好欺负的人。”

许青山抬起头,看着老汉。

老汉也在看他。

“明天,我还来。”

老汉说。

然后放下碗,付钱,找零。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对了,今天的面,好像咸了点。”

“啊?我……我下次注意。”

“没事,我就说说。”

老汉走了。

许青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小慧走过来,小声说:

“这老头……怪怪的。”

“嗯。”

“但他好像在帮咱们说话。”

“也许吧。”

“可他……就吃一碗素面,能帮咱们什么?”

许青山没回答。

他看着门外,那三辆破车还在。

在午后的太阳下,沉默地堵在那里。

像三座山。

第六天,10月28日。

老汉没来。

十一点半,他没来。

十二点,他没来。

十二点半,还是没来。

许青山有点失落。

刘小慧说,可能今天有事。

一点,老汉还是没来。

许青山把留给他的那碗面,自己吃了。

吃的时候,想起老汉说的话。

“人太善。”

“善不是错。”

他嚼着面,觉得没什么味道。

下午,刘小慧说,我去菜市场看看。

她走了,店里又只剩许青山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往里看一眼,又走开。

那三辆车,像三个怪物,蹲在那儿。

许青山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想,也许刘小慧说得对。

把店盘出去,回老家。

开个小卖部,或者干点别的。

至少,不用受这种气。

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他拿出手机,想给刘小慧打电话。

说,咱们不干了,回老家。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回老家,能干什么?

父亲要吃药,母亲要治病。

刘小慧的爸妈,还在等着彩礼。

回去,就能好过吗?

他不知道。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青山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

“店里生意咋样?”

“还行。”

“你爸的药,快吃完了……”

“我知道,妈,我明天就打钱。”

“你别太累,钱不够,妈再想办法……”

“不用,妈,我有。”

挂了电话,许青山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厨。

开始和面。

用力地揉,使劲地揉。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屈,都揉进面里。

揉到手臂发酸,揉到满头大汗。

揉到眼泪掉下来,砸在面团上。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只是揉,不停地揉。

第七天,10月29日。

老汉来了。

还是十一点半,还是那身衣服。

只是今天,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

“老板,有面吗?”

“有,您坐。”

老汉坐下,没急着点面。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个饭盒,铁的,旧旧的。

“今天不吃面。”

他把饭盒推到许青山面前。

“尝尝这个。”

许青山愣了一下,打开饭盒。

里面是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

老汉说。

“您……您这是……”

“请你吃。”

老汉拿起筷子,递给他一双。

“我……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

老汉看着他。

“我吃了你六天面,你请我吃顿饺子,不行?”

“可那是您付了钱的……”

“钱是钱,情是情。”

老汉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吃。”

许青山看着饺子,又看看老汉。

老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很香,鸡蛋很嫩,味道正好。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

老汉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慢吃。

许青山吃着饺子,鼻子又有点酸。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给他送吃的,是什么时候了。

父亲生病以后,母亲要照顾父亲,没时间包饺子。

刘小慧会做,但店里忙,她也没时间。

这盒饺子,是热的。

从胃,暖到心里。

“老板。”

老汉忽然说。

“你叫我青山就行。”

“好,青山。”

老汉放下筷子。

“门口那车,我看了。”

“那面包车,左前轮是瘪的,至少停了半个月。”

“那夏利,车门是坏的,锁都锈了。”

“那小货车,车厢里的零件,都生锈了。”

他看着许青山。

“这些车,根本开不走。”

许青山的手抖了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我年轻时,修过车。”

老汉淡淡地说。

“所以,他不是暂时停,他是打算一直停那儿。”

“直到你撑不下去,把店盘给他。”

“或者,盘给他表哥。”

许青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您……您说什么?”

“我说,”

老汉一字一句。

“他堵你的门,不是为了停车。”

“是为了,要你的店。”

许青山盯着掉在桌上的筷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汉。

老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您是说,赵大勇他……”

“他想要你的店。”

老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这条街,就你的店面位置最好。”

“临街,门口能停车,后面还有个能进车的小巷子。”

“他做汽修的,最需要这种地方。”

许青山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倒杯水,但手有点抖,水壶差点摔了。

“可……可他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可以转给他……”

“转?”

老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嘲讽。

“转店,要给钱。”

“他不想给钱,或者,想用最低的价拿到。”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自己做不下去,主动把店盘出去。”

“到时候,他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许青山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来,三个月前,赵大勇确实来找过他。

那时店里生意正好,中午要排队。

赵大勇叼着烟,在店里转了一圈。

说,小许,你这店不错啊,一个月能赚多少?

许青山老实说,还行,够吃饭。

赵大勇说,要不你把店转给我,我给你五万,你回老家再开一个。

许青山说,这店我盘下来就花了八万,装修又花了两万。

五万,太少了。

赵大勇当时没说什么,拍拍他肩膀,走了。

后来,店里生意就慢慢差了。

先是门口开始停自行车,是赵大勇店里的破自行车。

许青山去说,赵大勇说,就停两天,修好了就推走。

然后变成了电动车,也是破的。

再然后,就变成了这三辆破汽车。

一辆接一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他怎么能这样……”

许青山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为什么不能?”

老汉看着他。

“你觉得,这世道,是什么样?”

“是……是讲道理的吧……”

“讲道理?”

老汉摇摇头。

“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

“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没用。”

他把最后半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

“青山,我问你。”

“如果明天,他再开来一辆车,堵在门口,你怎么办?”

许青山答不上来。

他能怎么办?

去吵?他吵不过赵大勇。

去找人?他在城里谁也不认识。

去找街道?人家说邻里纠纷自己解决。

“我……我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

老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许青山心上。

“如果下个月,你交不上房租,房东要收店,你怎么办?”

“我……”

“如果你爸的药断了,你妈的腰疼得下不了床,你怎么办?”

“我……”

“如果你女朋友,等你等不到头,跟她爸妈妥协了,嫁了别人,你怎么办?”

“别说了!”

许青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眼睛红了。

手在抖。

“韩叔,您别说了……”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说了。”

“但你自己得想。”

老汉站起来,拿起那个空饭盒,放进布袋子里。

“明天,我还来。”

“但可能,会晚一点。”

“你……您来吃饭就行,不用……”

“不是一个人来。”

老汉打断他。

“可能,会带几个人。”

许青山一愣。

“带几个人?”

“嗯。”

老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青山。”

“嗯?”

“明天,把门口收拾干净点。”

“什么?”

“我说,把门口,收拾干净点。”

老汉回过头,看着他。

“扫地,擦玻璃,把桌子椅子都摆整齐。”

“还有,穿件干净衣服。”

“精神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许青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小慧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青山,韩叔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我好像听见你们在吵……”

“没吵。”

许青山坐下来,双手抱着头。

“小慧。”

“嗯?”

“明天早点来,咱们把店里彻底打扫一遍。”

“啊?为什么?”

“别问,就……打扫干净点。”

刘小慧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点点头。

“好。”

晚上,许青山一个人住在店里。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汉的话。

“他想要你的店。”

“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

“明天,把门口收拾干净点。”

韩叔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他明天要带谁来?

许青山想不明白。

但他有种感觉,韩叔不是普通人。

那眼神,那语气,那看事的透彻劲儿。

不像个天天只吃八块钱素面的老头。

凌晨三点,许青山就起来了。

他睡不着,干脆起来熬汤。

筒骨是昨天买的,新鲜,肉多。

他洗得特别仔细,把血水都泡干净。

然后下锅,大火烧开,撇浮沫。

转小火,慢慢熬。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起来,糊了眼镜。

许青山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再戴上,继续守着锅。

四点,刘小慧来了。

她看见许青山在熬汤,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眼睛都红了,一宿没睡?”

“眯了会儿。”

刘小慧走过来,看了看锅里的汤。

“今天熬得格外香。”

“嗯,骨头好。”

“我去和面。”

“好。”

刘小慧去和面,许青山继续熬汤。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各忙各的。

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像在等什么。

五点,汤熬好了。

许青山关火,把汤舀到大桶里。

然后开始擦桌子。

一张一张地擦,连桌腿都擦得锃亮。

刘小慧扫完地,又开始擦玻璃。

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六点,天蒙蒙亮。

许青山打开门,拿起大扫帚,开始扫门口。

他把落叶扫到一边,把烟头扫到垃圾桶。

把赵大勇扔的破抹布、空水瓶,都捡起来扔了。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三辆车。

面包车,夏利,小货车。

像三块石头,堵在心上。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拿砖头,把车窗都砸了。

或者,拿钥匙,把车身都划了。

但最后,他只是站着。

什么也没做。

“青山,吃早饭了。”

刘小慧在屋里喊。

“来了。”

许青山收起扫帚,回到店里。

早饭是粥和咸菜,简单。

两个人默默地吃。

“青山。”

“嗯?”

“韩叔昨天,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许青山放下筷子。

“他说,赵大勇想要咱们的店。”

刘小慧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

“什么?”

“他想逼咱们做不下去,然后用最低的价,把店盘过去。”

“他……他怎么能这么坏!”

刘小慧的眼睛又红了。

“咱们起早贪黑,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才开起这个店……”

“他凭什么?凭什么!”

“凭他不要脸。”

许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小慧,如果……我是说如果。”

“这店真开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刘小慧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怪你什么?”

“怪我……没本事。”

“你没本事?”

刘小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每天四点起来熬汤,和面,一站就是一天。”

“你对客人永远笑脸相迎,面给得实在,汤给得足。”

“你爸生病,你一声不吭,每个月打钱回去。”

“你妈腰疼,你偷偷买了护腰带寄回去,怕她舍不得用,还骗她说打折买的。”

“许青山,你要是没本事,这世上还有几个有本事的?”

许青山低着头,不说话。

刘小慧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青山,我不怕穷。”

“我怕的是,你被人欺负,还不敢吭声。”

“我怕的是,你明明那么好,却过得这么难。”

“我怕的是……是你看不到头,自己先垮了。”

许青山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

是洗碗洗出来的。

“小慧,再等等。”

他说。

“等什么?”

“等韩叔。”

“韩叔?他就一个吃面的老头,能帮咱们什么?”

“我不知道。”

许青山抬起头,看着门外渐亮的天。

“但我有种感觉,韩叔……不一般。”

“他明天要带人来,让咱们把店里收拾干净。”

“咱们就收拾干净,等着。”

刘小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我听你的。”

上午,生意依然冷清。

只来了几个熟客,都是附近住的老人。

他们坐在店里,慢慢吃面,慢慢聊天。

说儿子不孝,说媳妇不好,说菜价又涨了。

说到最后,叹气。

“这世道,难啊。”

许青山在柜台后听着,心里也跟着叹气。

是啊,难。

谁都难。

十点,赵大勇晃过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新夹克,黑色的,亮面,在太阳下反光。

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比平时粗了一圈。

“哟,小许,打扫卫生呢?”

他靠在门框上,叼着烟。

“这玻璃擦得,能当镜子照了。”

许青山没理他,继续擦桌子。

“怎么,今天有贵客要来?”

赵大勇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

“没有。”

“没有你打扫这么干净?”

赵大勇翘起二郎腿,鞋底沾着油污,在干净的地砖上留下黑印。

“我听说,那个天天来吃面的老头,今天要带人来?”

许青山的手顿了顿。

“您听谁说的?”

“这条街,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赵大勇笑了。

“那老头,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天天来吃八块钱的素面。”

“他能带什么人来?带一群要饭的?”

刘小慧从后厨冲出来。

“赵大勇,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刘小慧面前。

他比刘小慧高一个头,俯视着她。

“我凭什么尊重他?他谁啊?”

“他是我们的客人!”

“客人?呵。”

赵大勇扭头看许青山。

“小许,我劝你一句。”

“别指望那老头能帮你什么。”

“这世道,能帮你的,只有这个。”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钱,懂吗?”

“你有钱,谁都敬你三分。”

“你没钱,亲爹都看不起你。”

许青山放下抹布,走过来,把刘小慧拉到身后。

“勇哥,您要是没事,就请回吧。”

“我们还要做生意。”

“做生意?”

赵大勇看看空荡荡的店里,又看看许青山。

“你这儿,有生意吗?”

“有没有,都是我的事。”

“行,行。”

赵大勇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表哥那批货,明天就到。”

“到时候,可能还得再停一辆车。”

“你提前,有个准备。”

他走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晃动。

刘小慧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他怎么能这样……”

“别哭。”

许青山拍拍她的背。

“去洗把脸,韩叔快来了。”

“你还真等他?”

“等。”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韩叔没来。

许青山站在门口,一直看。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韩叔。

刘小慧说,别等了,他可能不来了。

许青山说,再等等。

十二点半。

还是没来。

许青山心里的那点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也许,韩叔就是随口一说。

也许,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也许,他根本帮不了什么。

只是个普通的老头。

许青山转身,想回店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

是韩叔。

还是那身衣服,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手里拎着那个蓝布袋子。

一个人。

许青山的心,沉到了底。

但他还是挤出笑,迎上去。

“韩叔,您来了。”

“嗯。”

韩叔走进来,在常坐的位置坐下。

“今天,还是素面。”

“好。”

许青山去后厨下面。

刘小慧小声说:“就他一个人?”

“嗯。”

“那他说带人来……”

“可能……不来了吧。”

面好了,端出去。

韩叔接过,慢慢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青山,你过来坐。”

许青山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韩叔,您说。”

“今天的面,汤有点淡。”

“啊?我……我下次多放点盐。”

“没事,我就说说。”

韩叔继续吃面。

许青山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韩叔要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山。”

韩叔放下筷子。

“你恨赵大勇吗?”

许青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堵自己的门,恨他欺负自己,恨他想抢自己的店。

但许青山不敢说。

他怕说了,显得自己小气。

“我……我不恨。”

“撒谎。”

韩叔看着他。

“眼睛不会撒谎。”

“你的眼睛里,全是恨。”

许青山低下头。

“韩叔,我……”

“恨,不是错。”

韩叔说。

“被人欺负了,还不恨,那是圣人。”

“你不是圣人,我也不是。”

“所以,恨,就恨着。”

“但别让恨,蒙了眼睛。”

许青山抬起头,看着韩叔。

韩叔的眼睛很平静,深得像井。

“韩叔,您……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韩叔慢慢擦着嘴。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得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所有委屈,都还回去的机会。”

许青山听不懂。

但他觉得,韩叔话里有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

轰轰的,由远及近。

许青山转过头,看向门外。

然后,他愣住了。

街口,出现了一辆摩托车。

白色的摩托车,车身上有蓝白条纹。

是交警的车。

然后,是第二辆。

第三辆。

第四辆。

整整十二辆摩托车,排成一列,缓缓驶来。

在面馆门口,停下。

每辆车上下来一个人,都穿着反光背心,戴着白手套。

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站在车旁,看着面馆。

街上的行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对面店里的老王、老李、老孙,都探出头。

赵大勇也从汽修店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扳手。

他看见那些交警,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为首的那个中年交警,走向面馆。

走向玻璃门。

推门,进来。

径直走到韩叔面前。

立正,敬礼。

“爸,都到位了。”

爸?

许青山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看那个中年交警,又看看韩叔。

韩叔还是坐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汤。

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

“来了?”

“嗯。”

“外面那些车,看见了吗?”

中年交警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三辆破车。

然后转回来,点头。

“看见了。”

“占了几天了?”

“听说是十几天。”

“该怎么做?”

“占道停放,妨碍经营,影响市容,应该拖走。”

“那就拖。”

韩叔说。

很平静,像在说“再加点面”。

中年交警转身,走到门口,对门外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两个交警走过来,开始查看那三辆车。

赵大勇这才反应过来,冲过来。

“等等!等等!”

他挡在面包车前。

“这车是我的!你们不能拖!”

中年交警看着他。

“你的车?”

“对!我的!”

“行驶证呢?”

“在……在店里!”

“去拿。”

赵大勇跑回汽修店,翻箱倒柜。

找了半天,空着手出来。

“找……找不到了,可能放家里了……”

“钥匙呢?”

“钥匙……也找不到了……”

中年交警看着他,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在撒谎。

“同志,这车……这车是我客户的,暂时放我这修……”

“修了多久了?”

“十……十几天吧……”

“十几天还没修好?”

“零件不好找……对,零件不好找!”

赵大勇额头冒汗。

“那就先拖到停车场,等零件找到了,再修。”

“不行!”

赵大勇急了。

“这车不能拖!拖走了,客户来找我,我怎么说?”

“那你就告诉客户,”

中年交警的声音很冷。

“车,因为长期占道停放,被拖走了。”

“让他去停车场交罚款,领车。”

“可是……”

“没有可是。”

中年交警一挥手。

“拖。”

拖车开过来了,轰隆隆的。

铁钩子伸出来,钩住面包车的底盘。

引擎发动,面包车被缓缓拖离地面。

赵大勇想冲上去,被两个交警拦住了。

“让开!那是我的车!”

“请配合我们工作。”

“配合个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表哥是钱富贵!”

中年交警看了他一眼。

“钱富贵是谁?”

“我表哥!这一片,没人不认识他!”

“哦。”

中年交警点点头。

“那让他来找我。”

“你……你叫什么名字?”

“韩建军。”

中年交警说。

“交警支队三大队副队长,韩建军。”

赵大勇的脸,瞬间白了。

韩建军?

姓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面馆里。

韩叔还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汤。

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大勇的腿,开始发软。

面包车被拖走了。

然后是夏利。

然后是小货车。

三辆车,一辆接一辆,被拖上拖车。

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老王、老李、老孙,都站在自家店门口,指指点点。

“这下赵大勇踢到铁板了。”

“那老头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没看见吗?那是韩队他爸!”

“韩队?哪个韩队?”

“就那个,铁面无私的韩建军!去年整顿黑车,就是他带的队!”

“我的天……赵大勇这回完了。”

拖车开走了。

面馆门口,豁然开朗。

阳光照进来,把门口的地砖照得发亮。

许青山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像做梦一样。

堵了十三天的车,就这么……没了?

刘小慧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肉里。

“青山……青山……车……车没了……”

她的声音在抖。

是激动的。

韩叔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了看干净的门前,点点头。

“嗯,这下顺眼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许青山。

“小许老板,现在清净了。”

“您……”

许青山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谢我。”

韩叔摆摆手。

“要谢,就谢你自己。”

“谢我?”

“对。”

韩叔看着他。

“谢你,让我白吃了十天面,还没赶我走。”

“谢你,每次给我面里,都偷偷多下半两面。”

“谢你,第九天我没带钱,你说‘一碗面的事儿,您天天来就是照顾我生意’。”

“青山啊,”

韩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世道,好人不多。”

“能帮一个,是一个。”

许青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

刘小慧也在哭,抱着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韩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韩建军跟在他身边。

“爸,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不急。”

韩叔走到街边,看着对面。

赵大勇还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像丢了魂。

韩叔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刚才,你说我什么来着?”

赵大勇猛地回过神,看着韩叔。

“我……我……”

“你说,我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是吧?”

“韩叔,我错了,我嘴贱,我……”

“你还说,我能带什么人来?带一群要饭的,是吧?”

“韩叔,我真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大勇弯着腰,就差跪下了。

韩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摇摇头。

“我今年六十五了。”

“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太多了。”

“觉得有点小钱,认识几个人,就能横着走。”

“觉得老实人好欺负,就往死里欺负。”

“觉得这世道,就是谁横谁有理。”

韩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告诉你,小子。”

“这世道,是有规矩的。”

“你的规矩,是钱,是权,是关系。”

“但我的规矩,是理,是法,是人心。”

“今天,我跟你讲我的规矩。”

“明天,自然有人,跟你讲你的规矩。”

赵大勇听不懂。

但他知道,韩叔话里有话。

而且,不是好话。

“韩叔,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韩叔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那个表哥钱富贵,是不是跟你说,这一片他说了算?”

赵大勇猛地抬头。

“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韩叔笑了。

那笑容,让赵大勇心里发毛。

“你回去告诉他。”

“就说,西街32号面馆门口的车,被一个姓韩的老头叫人拖走了。”

“让他,有本事来找我。”

说完,韩叔转身走了。

韩建军扶着他,上了摩托车。

十二辆摩托车,依次发动,缓缓驶离。

引擎声渐行渐远。

街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只剩下赵大勇,还站在原地。

像根木头。

许青山和刘小慧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阳光很好,风很轻。

门口再也没有车堵着了。

“青山……”

刘小慧拉着他的手。

“咱们……咱们是不是……没事了?”

“好像……是吧。”

许青山说着,但心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韩叔最后跟赵大勇说的话,他听见了。

“让你表哥,有本事来找我。”

这话,不是结束。

是开始。

果然,下午三点,街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粗暴地停在面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穿着花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

他一下车,就骂骂咧咧。

“谁啊?谁动我弟的车?”

是钱富贵。

赵大勇的表哥。

他来了。

钱富贵一脚踹在面馆门口的塑料椅子上。

椅子飞出去,撞在玻璃门上,哐当一声。

刘小慧吓得尖叫,往许青山身后躲。

许青山把她护在身后,看着门口那四个人。

钱富贵站在最前面,金链子在太阳下晃眼。

他身后是三个年轻男人,都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

一个个斜着眼,叼着烟,像随时要动手。

“许青山是吧?”

钱富贵走进来,皮鞋踩在刚擦干净的地砖上,留下泥印。

“我表弟的车,是你叫人拖走的?”

许青山喉咙发干,但还是挺直了背。

“不是我。”

“不是你?那车怎么没了?”

“是交警拖走的。”

“交警?”

钱富贵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交警凭什么拖车?那是私人财产!”

“占道停放,妨碍经营……”

“占道?”

钱富贵打断他,走到许青山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那条路是你家的?写你名字了?”

又是这句话。

和赵大勇一模一样。

“那是公共区域,我表弟停个车怎么了?”

“他停了十三天……”

“十三天怎么了?停三十天也行!你管得着吗?”

钱富贵唾沫星子喷到许青山脸上。

有股烟臭味。

许青山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是柜台,退无可退。

“钱老板……”

刘小慧从许青山身后探出头,声音发抖。

“这事儿真不怪青山,是赵大勇他……”

“闭嘴!”

钱富贵指着她。

“老爷们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刘小慧的脸白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青山把她往后一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钱老板,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钱富贵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

“行,好好说。”

“我表弟那三辆车,你得赔。”

“赔?”

“对,赔。”

钱富贵伸出三根手指。

“一辆车,五千。”

“三辆,一万五。”

“少一分,今天你这店,就别想开了。”

许青山觉得血往头上涌。

“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车是从你门口被拖走的!”

“那是交警拖的,你应该去找交警……”

“我找交警?”

钱富贵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许青山,你当我傻啊?”

“交警凭什么无缘无故来拖车?还不是你搞的鬼?”

“那个姓韩的老头,是你什么人?”

“他……他是客人。”

“客人?”

钱富贵眯起眼睛。

“一个客人,能叫来十二个交警?能让我表弟的车说拖就拖?”

“许青山,你跟我说实话,那老头到底是谁?”

许青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韩叔是谁?

他只知道韩叔姓韩,退休了,儿子是交警。

其他的一无所知。

“他就是个吃面的老头……”

“放屁!”

钱富贵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收银机跳了一下,里面的硬币哗啦啦响。

“一个吃面的老头,能有这本事?”

“我告诉你许青山,别跟我耍花样。”

“要么,你现在给那老头打电话,让他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要么,你现在拿一万五出来,赔我表弟的车。”

“两条路,你自己选。”

许青山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我……我没钱。”

“没钱?”

钱富贵凑近,盯着他的眼睛。

“没钱你开什么店?滚回老家种地去!”

“车不是我拖的,钱我一分不会给。”

许青山的声音在抖,但说得很清楚。

“哟,硬气了?”

钱富贵歪着头,像看什么稀罕物。

“看来是有人撑腰,胆子肥了。”

“行,你不给是吧?”

他转身,对身后那三个年轻人一挥手。

“砸。”

“我看你这店,还开不开得下去。”

那三个人立刻动起来。

一个去掀桌子,一个去推椅子,一个直奔后厨。

“你们干什么!”

许青山冲上去,想拦。

被钱富贵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老实待着!不然连你一块砸!”

刘小慧尖叫着扑过来,护在许青山身上。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们的店!”

“你们的店?”

钱富贵走过来,一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洒了一地。

“今天过后,就不是了。”

桌子被掀翻了,碗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椅子被踢倒,东倒西歪。

后厨传来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哐当哐当,像砸在许青山心上。

他想冲过去,但刘小慧死死抱着他。

“青山,别去……他们会打你的……”

许青山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忽然,就不想动了。

累了。

真的累了。

这店,也许真的不该开。

这城里,也许真的不该来。

回老家吧。

种地,放牛,干什么都行。

至少,不用受这种气。

至少,不用看着自己一点点攒起来的东西,被人砸得稀巴烂。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么热闹?”

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是韩叔。

许青山猛地睁开眼睛。

韩叔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是那个蓝布袋子。

一个人。

“老头,你还敢来?”

钱富贵转过身,盯着韩叔。

“我正找你呢。”

“找我?”

韩叔慢悠悠走进来,绕过地上的碎片,在一张还没倒的椅子上坐下。

“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

钱富贵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人拖了我表弟的车,你说什么事?”

“车是我叫人拖的。”

韩叔很平静。

“但那是公事。”

“占道停放,妨碍经营,影响市容,该拖。”

“公事?”

钱富贵气笑了。

“你谁啊?你说公事就公事?”

“我谁也不是。”

韩叔看着他。

“就是个退休的老头。”

“退休?退休你管什么闲事?”

“这不是闲事。”

韩叔摇摇头。

“这是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占道不能停车,停车不能堵门,堵门不能影响别人做生意。”

韩叔一字一句。

“这是写在街规民约里的,贴在社区公告栏上,人人都看得见。”

“你看不见,是你的事。”

“我看见了,就得管。”

钱富贵的脸涨红了。

“老头,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我就问你,车,你赔不赔?”

“不赔。”

“不赔?行!”

钱富贵指着韩叔的鼻子。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

韩叔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钱富贵心里发毛。

但他不能怂。

这么多人看着,怂了,以后还怎么混?

“老头,我告诉你,这一片,我钱富贵说了算!”

“你今天要么赔钱,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我就让你横着出去!”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连后厨砸东西的那三个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刘小慧紧紧抓着许青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许青山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韩叔。

韩叔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我横着出去?”

韩叔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我活了六十五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

“怎么?不信?”

钱富贵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韩叔脸上。

“老头,我告诉你,我钱富贵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道上?”

韩叔点点头。

“哪个道?”

“你……”

“是西街菜市场那个道,还是东街夜市那个道?”

韩叔慢悠悠地说。

“是前年因为打架被拘留十五天那个道,还是去年因为欠薪被工人围堵那个道?”

钱富贵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韩叔站起来。

他比钱富贵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

“钱富贵,四十二岁,初中毕业,在建筑工地干过小工,后来包了点小活,成了小包工头。”

“前年六月,因为跟人争工地,打架,被拘留十五天,赔了对方三万。”

“去年十月,因为拖欠工人工资,被工人围在工地三天,最后借钱发了工资,才脱身。”

“名下有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尾号668,三年前买的二手,贷款还有八个月没还清。”

“住在东湖小区三期,六号楼三单元502,月供三千二,上个月逾期,银行催了三次。”

韩叔每说一句,钱富贵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钱富贵的腿开始抖。

“你……你查我?”

“我没查你。”

韩叔摇摇头。

“是你自己,太招摇。”

“开个二手越野车,挂个金链子,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欺负老实人,占小便宜,耍无赖,就觉得这一片你说了算了。”

“钱富贵,”

韩叔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什么人吗?”

钱富贵说不出话。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号人。”

“有点小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认识几个人,就觉得能横着走。”

“欺负比自己弱的,巴结比自己强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表面上风光,背地里,一屁股债,一肚子坏水。”

韩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钱富贵脸上。

“你……你胡说!”

钱富贵恼羞成怒,扬起手,想打人。

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韩叔的眼神。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冰。

“你打一下试试。”

韩叔说。

“我保证,你今天打下来,明天,你就得进去。”

“你……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

韩叔笑了。

“我用得着吓唬你?”

“钱富贵,你以为,你今天来砸店,就你聪明?”

“你以为,你带三个人来,就能吓住人?”

“你以为,这一片,真就你说了算?”

韩叔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街上看热闹的人,又聚起来了。

老王,老李,老孙,还有其他的店主,路人。

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大家都看着呢。”

韩叔回过头,看着钱富贵。

“你砸店,是事实。”

“你威胁人,是事实。”

“你勒索钱财,是事实。”

“这些,够不够让你进去待几天?”

钱富贵的脸,彻底白了。

但他还是嘴硬。

“你……你有证据吗?”

“证据?”

韩叔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老年手机,很旧,按键都磨花了。

他按了几下,举起手机。

手机里传出声音。

是刚才的对话。

“……要么,我现在给那老头打电话,让他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要么,你现在拿一万五出来,赔我表弟的车。”

“……两条路,你自己选。”

“……砸。我看你这店,还开不开得下去。”

“……老头,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要么赔钱,要么,我就让你横着出去!”

录音。

韩叔录了音。

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钱富贵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你……你阴我?”

“阴你?”

韩叔收起手机。

“我只是,留个证据。”

“万一你真让我横着出去,我也得让人知道,我是怎么横的。”

钱富贵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韩叔,又看看许青山,再看看门外看热闹的人。

忽然觉得,今天不该来。

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让赵大勇去堵人家的门。

不该贪那个小便宜。

不该觉得,老实人好欺负。

“钱老板。”

韩叔走回来,在他面前坐下。

“现在,咱们能好好说话了吗?”

钱富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韩叔慢悠悠地,像在聊家常。

“今天这事,你想怎么了?”

“是公了,还是私了?”

“公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把录音交上去,让该管的人来管。”

“私了,你赔小许老板的损失,道歉,保证以后不再来闹事。”

“两条路,你自己选。”

风水轮流转。

刚才,是钱富贵给许青山两条路。

现在,是韩叔给钱富贵两条路。

钱富贵盯着韩叔,盯着那个旧手机。

脑子里飞快地转。

公了?

不行。

他有前科,再进去,不知道要关多久。

而且,这事一闹大,他那些债主知道了,非得把他撕了。

私了?

赔钱,道歉,认怂。

以后在这条街上,还怎么混?

“我……我考虑考虑……”

“考虑?”

韩叔摇摇头。

“没时间让你考虑。”

“现在,就选。”

钱富贵的汗,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从额头往下淌。

“我……我私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点声,听不见。”

“我私了!”

钱富贵吼出来,眼睛红了。

是气的,也是怕的。

“行。”

韩叔点点头。

“那咱们就算算账。”

“小许老板,你这店,损失多少?”

许青山还懵着。

刘小慧拉了拉他,小声说:“青山,韩叔问你话呢。”

“啊?我……”

许青山看着满地狼藉。

桌子,椅子,碗筷,后厨的锅碗瓢盆。

还有,耽误的生意,受的惊吓。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帮你算。”

韩叔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

“桌子,四张,一张三百,一千二。”

“椅子,二十四把,一把五十,一千二。”

“碗,三十个,一个十块,三百。”

“盘子,二十个,一个十五,三百。”

“筷子,算了,不值钱。”

“后厨的锅,两个,一个两百,四百。”

“炒勺,一个,一百。”

“调料,油盐酱醋,加起来算五百。”

韩叔停下,看着钱富贵。

“这些,加起来四千。”

“还有,今天耽误的生意,至少五十碗面,一碗平均十二块,六百。”

“小许老板和他对象受的惊吓,精神损失费,算一千。”

“总共,五千六。”

“零头给你抹了,五千。”

“赔钱,道歉,走人。”

五千。

钱富贵的脸,从白变成青。

“五千?你抢钱啊?”

“抢钱?”

韩叔看着他。

“你这不就是在抢钱吗?”

“只不过,没抢成,反被我抢了。”

“钱富贵,我告诉你,五千,是给你面子。”

“要是公了,你赔的,就不止这个数了。”

钱富贵咬着牙,手在抖。

他想说不给。

但看看韩叔手里的手机,再看看门外的人。

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厚厚的,一沓红票子。

他数了五下,抽出五张,扔在桌上。

“五千,拿去!”

“还有道歉。”

韩叔说。

“给小许老板,和他对象,道歉。”

钱富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头,你别太过分!”

“过分?”

韩叔笑了。

“你砸人家店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你威胁人家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你现在跟我说过分?”

“钱富贵,我最后说一遍。”

“道歉,或者,公了。”

“你选。”

钱富贵看着韩叔,看了很久。

然后,转向许青山。

很慢地,弯下腰。

“对不住。”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点声,听不见。”

“对不住!”

钱富贵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还有他对象。”

韩叔指了指刘小慧。

钱富贵转向刘小慧,又弯了一次腰。

“对不住。”

刘小慧吓得往许青山身后躲。

“行。”

韩叔点点头。

“现在,写个保证书。”

“保证以后不再来闹事,不再让人堵门,不再找小许老板麻烦。”

“写!”

钱富贵猛地直起身。

“老头,你别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怎么着?”

韩叔看着他。

“你刚才不也想欺人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行了?”

“钱富贵,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商量。”

“保证书,必须写。”

“不写,咱们就公了。”

钱富贵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但他知道,他斗不过。

这老头,太狠了。

录音,算账,道歉,保证书。

一步一步,把他逼到墙角。

一点退路都不留。

“我……我没纸笔……”

“小许老板,拿纸笔来。”

许青山赶紧从柜台下找出记账本和笔。

递过去。

钱富贵接过,手在抖。

他趴在还没倒的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

“保证书。”

“我,钱富贵,保证以后不再来青山面馆闹事,不再让人堵门,不再找许青山老板麻烦。”

“如有违反,愿承担一切后果。”

“保证人:钱富贵。”

“年月日。”

写完,他把笔一扔。

“行了吧?”

韩叔拿过保证书,看了看,点点头。

“按个手印。”

“你!”

“按。”

钱富贵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印泥盒——他平时签合同用的。

按上手印。

韩叔把保证书递给许青山。

“收好,以后他再敢来,就拿这个说话。”

许青山接过,手也在抖。

是激动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韩叔对钱富贵说。

“带着你的人,滚。”

钱富贵盯着韩叔,盯着许青山,盯着那张保证书。

最后,一挥手。

“走!”

那三个人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越野车发动,轰的一声,开走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

但议论声,没停。

“我的天,钱富贵居然认怂了……”

“那老头什么来头?太厉害了……”

“许青山这回是遇上贵人了……”

店里,只剩下许青山,刘小慧,和韩叔。

还有一地狼藉。

“韩叔……”

许青山走到韩叔面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韩叔扶住他。

“别,男儿膝下有黄金。”

“韩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

韩叔拍拍他的肩膀。

“把店收拾收拾,明天照常营业。”

“可是……这些东西都坏了……”

“坏了就买新的。”

韩叔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千块钱,塞到许青山手里。

“这钱,你拿着。”

“不,韩叔,这钱是您的……”

“什么我的?这是赔给你的。”

韩叔瞪了他一眼。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许青山握着那沓钱,觉得烫手。

“韩叔,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韩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青山,我今年六十五了。”

“退休五年,一个人住。”

“儿子忙,一个月来看我一次,吃顿饭,说几句话,就走了。”

“老伴走得早,家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就每天出来转转,看看街,看看人。”

“这十年,我来你这儿吃了十天面。”

“第一天,我看见你给那个要饭的老太太多下了半两面,没收钱。”

“第二天,我看见你帮隔壁超市的老王搬货,累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不喝人家的。”

“第三天,我看见你给一个打工的小伙子加面,说‘年轻人,多吃点,干活有力气’。”

“第四天,我看见赵大勇来吃面不给钱,你笑着说‘勇哥,这顿算我的’。”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我看了十天。”

“看了你被人欺负,看了你忍气吞声,看了你半夜一个人蹲在厨房掉眼泪。”

韩叔的声音,有点哑。

“青山,我不是什么大人物。”

“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没权,没钱,没势。”

“但我有眼睛,有心。”

“我看见的,是你这个人,实在,厚道,善良。”

“我心疼的,是你这样的人,不该被这么欺负。”

“所以,我管了这闲事。”

许青山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控制不住。

刘小慧也在哭,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韩叔看着他们,眼睛也有点红。

但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青山,事儿还没完。”

许青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什么?”

“钱富贵,不会就这么算了。”

韩叔说。

“他今天认怂,是因为我拿着他的把柄。”

“但他那种人,记仇。”

“等风头过了,他还会来找你麻烦。”

“那……那我怎么办?”

“别怕。”

韩叔转回头,看着他。

“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

“明天,我让我儿子,带几个同事来吃面。”

“以后,他们常来。”

“有他们在这儿,钱富贵不敢动你。”

许青山愣住了。

“韩叔,您……您不用这样……”

“得这样。”

韩叔很认真。

“对付恶人,你得让他知道,你背后有人。”

“他欺负你,得掂量掂量后果。”

“今天这事,就是给他掂量的。”

“明天我儿子来,是给他看的。”

“让他看清楚,你这店,谁在罩着。”

许青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韩叔,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真想谢我?”

韩叔笑了。

“那就好好开店,好好做人。”

“把面做好,把生意做红火。”

“年底,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许青山用力点头。

“韩叔,我一定!”

“行了,收拾吧,我走了。”

韩叔摆摆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青山。”

“嗯?”

“明天我来吃面,还是素面。”

“哎,好!”

“但别多下面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哎,好!”

韩叔走了。

背着手,慢悠悠地,消失在街角。

许青山和刘小慧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刘小慧拉了拉他的手。

“青山,咱们……收拾吧。”

“好,收拾。”

两个人开始动手。

把倒了的桌子扶起来,把碎了的碗扫起来,把踢倒的椅子摆好。

后厨的锅碗瓢盆,碎的扔了,没碎的洗干净。

五千块钱,许青山仔细收好。

保证书,他折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爸的药钱,我明天就打回去。”

“多少?打五千。”

“对,五千,您别问哪来的,反正不是偷的抢的。”

“您和爸,好好过,别省着。”

挂了电话,他又给刘小慧的母亲打电话。

“阿姨,我是青山。”

“年底,我和小慧结婚。”

“彩礼,六万,我一分不少。”

“您等着,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小慧娶进门。”

刘小慧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是甜的。

晚上,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虽然还有些破的碎的,但至少能开门做生意了。

许青山和刘小慧坐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

“青山。”

“嗯?”

“韩叔……真是个好人。”

“嗯。”

“咱们……运气真好。”

“嗯。”

“以后,咱们好好干,把店开大,开成连锁店。”

“好。”

“然后,把韩叔接过来,让他天天来吃面,不要钱。”

“好。”

“还有,咱们生了孩子,让韩叔给起名字。”

“好。”

“你说什么都好。”

刘小慧笑了,靠在他肩上。

许青山搂着她,看着月亮。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知道,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相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青山就起来了。

他熬汤,和面,准备小菜,动作比平时更利落。

刘小慧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店里又打扫了一遍。

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干净得像没有一样。

“青山,你几点起的?”

“四点。”

“怎么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

许青山说着,嘴角却带着笑。

那是刘小慧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

上午十点,许青山去了一趟银行。

他把那五千块钱,分成了三份。

三千,打到父亲的卡上,备注“药费”。

两千,存到自己的卡里,准备年底当彩礼。

剩下的零头,他取了现金,揣在兜里。

从银行出来,他又去了趟市场。

买了新的碗,新的盘子,新的筷子。

买了最好的筒骨,最新鲜的肉,最水灵的青菜。

还买了条鱼,活的,在塑料袋里扑腾。

卖鱼的大姐认识他,笑着问:“小许,今天有喜事啊?”

许青山点头:“嗯,有贵客。”

“贵客?谁啊?”

“您中午来吃面,就知道了。”

回到店里,刘小慧已经把桌子椅子都摆好了。

新买的碗盘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消毒柜里。

许青山把鱼拎到后厨,开始收拾。

刮鳞,去内脏,洗净,切块。

他要做一道红烧鱼,给韩叔加菜。

虽然韩叔说只要素面,但今天,他非得加。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韩叔还没来。

许青山有点着急,不停地往门口看。

刘小慧说:“韩叔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十二点十分。

街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许青山冲到门口,看见四辆白色摩托车,缓缓驶来。

在面馆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身板笔直,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常训练的。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是韩建军。

韩叔的儿子。

他走进来,看见许青山,点点头。

“小许老板,我爸让我来吃面。”

“韩队,快请进!”

许青山赶紧迎上去。

韩建军身后那三个人也跟进来,在靠窗的桌子坐下。

“四位是吧?想吃点什么?”

“我爸说,你这里的素面好吃,就来四碗素面。”

“只要素面?”

“嗯,只要素面。”

韩建军很严肃,话不多。

许青山有点失望,他准备了那么多菜。

但韩建军这么说,他也不好强求。

“好,四位稍等,马上就好。”

他转身去后厨,刘小慧跟进来。

“青山,真就只下面啊?”

“嗯,韩队说了,只要素面。”

“可咱们准备了那么多菜……”

“先下面,菜……等等看。”

四碗素面,很快下好。

许青山特意多下了面,汤也盛得满。

端出去,韩建军接过,说了声谢谢。

然后四个人就开始吃。

吃得很安静,很快。

像在完成任务。

许青山站在柜台后,心里有点打鼓。

韩叔不是说,让他儿子带同事来,是给钱富贵看的吗?

可这四个人,就闷头吃面,吃完就走,怎么看?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对面街边。

是钱富贵的车。

他没下车,就坐在车里,往这边看。

许青山的心,提了起来。

韩建军也看见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许青山说:

“小许老板,面不错。”

“您……您喜欢就好。”

“我爸说,你人实在,面也实在,以后我们队里加班,就来你这儿订餐。”

“真的?”

“嗯,今天先定三十份,晚上六点,我们来取。”

韩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这是定金,剩下的晚上结。”

“不用定金,您晚上来拿就行……”

“规矩就是规矩。”

韩建军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

“那我们先走了,晚上见。”

“哎,好,晚上见!”

韩建军带着那三个人,走出面馆。

他们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大,但许青山能听见。

“韩队,这面确实不错,汤鲜。”

“嗯,以后常来。”

“这条街也挺清净,没乱停车的。”

“昨天刚拖走三辆,以后应该会好点。”

“那就好,咱们队里订餐,最怕送餐不方便。”

“放心,这儿,以后不会有不方便的。”

说完,韩建军看向对面。

钱富贵的车还停在那儿。

韩建军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钱富贵坐在驾驶座上,脸色不太好看。

“韩队,有事?”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韩建军看着他,眼神很冷。

“这面馆,以后我们队里定点订餐。”

“你,和你的人,别来找麻烦。”

“明白吗?”

钱富贵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后,挤出一个笑。

“明白,明白,韩队您放心,我肯定不找麻烦。”

“那就好。”

韩建军拍了拍车顶。

“走吧,别在这儿堵着路。”

“哎,好,我这就走。”

钱富贵发动车,灰溜溜地开走了。

韩建军看着他开远,才转身上了摩托车。

四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许青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刘小慧走出来,拉着他的手。

“青山,韩队他……是在帮咱们撑腰。”

“嗯。”

“钱富贵以后,应该不敢来了。”

“嗯。”

“咱们的店,保住了。”

“嗯。”

许青山说着,眼睛又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

下午,生意居然好了起来。

先是街对面的老王,溜溜达达走过来。

“小许,给我来碗牛肉面,加肉。”

“好嘞,王叔您坐!”

然后是理发店的老李。

“青山,来碗肉丝面,我尝尝味儿。”

“李叔,马上!”

接着是彩票站的老孙,超市的老板娘,水果摊的大姐……

一个接一个,都来了。

有的坐着吃,有的打包带走。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说一句:

“青山,面不错,以后常来。”

“小许,好好干,咱们街坊都支持你。”

“小慧,有空来我店里坐坐,我那儿有新到的苹果,给你留几个。”

许青山和刘小慧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是甜的。

晚上五点,韩建军带着两个人来了。

开的是辆小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公务用车”四个字。

“小许老板,三十份面,好了吗?”

“好了好了,都打包好了!”

许青山把三十个打包盒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每个盒子上,他都贴了标签。

素的,肉的,牛肉的,分得清清楚楚。

“韩队,这是三十份,您点点。”

“不用点,你办事,我放心。”

韩建军拿出钱包,要付钱。

“韩队,这顿我请,算我谢谢您和韩叔……”

“不行。”

韩建军很坚决。

“公是公,私是私。”

“这钱,必须给。”

他数了三百六十块钱,塞到许青山手里。

三十份面,一份十二,正好三百六。

“韩队,这……这太多了,素面才八块……”

“就按十二算,以后都这个价。”

韩建军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我爸说了,你是个实在人。”

“我们队里,就缺实在人送的饭。”

说完,他转身上车,开走了。

许青山握着那三百六十块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店,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

翻开,在今天的收入栏,端端正正地写下:

“10月31日,收入:早餐68元,午餐320元,晚餐订餐360元,总计748元。”

下面一行,支出:

“房租:120元(已交)”

“水电煤:约40元”

“食材成本:约200元”

“净利润:约388元”

一天,净赚三百八十八。

是他开店以来,赚得最多的一天。

刘小慧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青山,咱们……咱们赚钱了。”

“嗯,赚钱了。”

“照这样下去,年底,咱们就能把彩礼攒够。”

“嗯,能。”

“明年,咱们就能结婚。”

“嗯,能。”

“后年,咱们就能要孩子。”

“嗯,能。”

许青山说着,伸手搂住刘小慧。

很轻地搂着,像搂着什么宝贝。

“小慧,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刘小慧靠在他怀里,笑了。

“我不陪你,陪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好起来。

韩建军真的每周都来订餐,有时三十份,有时五十份。

街坊邻居也常来,中午晚上,店里总有几个客人。

门口再也没停过车。

赵大勇的汽修店,关门了。

听说是因为无证经营,被查了,罚了款,开不下去了。

赵大勇把店盘了出去,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走之前,他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进去,但最后还是走了。

钱富贵也没再来过。

有人看见他,在别的区接了个小工程,天天跑工地,晒得跟黑炭似的。

金链子不戴了,越野车也卖了,换成了小面包。

见人点头哈腰,再也没了以前的嚣张。

许青山的面馆,生意越来越红火。

他又招了个小工,是老家来的远房表弟,十六岁,老实肯干。

刘小慧不用再洗碗擦桌子,只管收钱,偶尔帮忙端个面。

她的手上,冻疮好了,皮肤也白净了些。

十一月底,许青山回了一趟老家。

带着三万块钱。

两万,给父亲交了半年的医药费,又买了台按摩椅,给母亲治腰。

一万,交给刘小慧的母亲,说是彩礼的定金。

刘小慧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

“青山,以前是阿姨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您别这么说,是我以前没本事。”

“现在有本事了,好好对小慧,早点把事儿办了。”

“哎,一定。”

从老家回来,许青山又去了趟韩叔家。

韩叔住在老小区,三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青山拎着大包小包,水果,补品,还有一条新买的羊绒围巾。

“韩叔,天冷了,给您买条围巾。”

“花这钱干嘛?我有的用。”

“您就收着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韩叔没再推辞,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暖和。”

“韩叔,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把隔壁那间空店面也租下来,打通,扩大。”

“好事啊,租呗。”

“可那间店,以前是钱富贵租的,我怕……”

“怕他找你麻烦?”

“嗯。”

韩叔笑了。

“他敢吗?”

“他现在,自身难保。”

“我听说,他那个工程,出了问题,甲方拖着不给钱,工人天天堵他要工资。”

“他哪还有心思找你麻烦?”

许青山松了口气。

“那就好。”

“青山,放手去干。”

韩叔拍拍他的肩膀。

“你这人,实在,肯干,面也好,生意就该好。”

“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韩叔,我……”

“别谢,再说谢,我生气了。”

“哎,不谢,不谢。”

许青山笑着,眼睛又有点红。

但他忍住了。

在韩叔面前,他得像个男人。

十二月初,许青山把隔壁店面租了下来。

打通,重新装修。

墙刷得雪白,地砖铺得平整,买了十张新桌子,四十把新椅子。

招牌也换了,新的,更大,更亮。

名字没变,还是“青山面馆”。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老韩头推荐”。

开业那天,韩叔来了。

还带着韩建军,和队里的几个同事。

街坊邻居也都来了,老王,老李,老孙,超市老板娘,水果摊大姐……

店里坐不下,就在门口支了几张桌子。

许青山和刘小慧忙前忙后,下面,端面,招呼客人。

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青山,你这面,绝了!”

“小许,以后咱们这条街的餐饮,就看你带头了!”

“小慧,什么时候办喜事?记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热闹得像过年。

韩叔坐在最里面那桌,慢慢吃着一碗素面。

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许青山和刘小慧脸上的笑。

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晚上,客人都散了。

许青山和刘小慧坐在店里,数着今天的收入。

厚厚一沓钞票,数了三遍。

“青山,今天……今天挣了一千二。”

刘小慧的声音在抖。

是激动的。

“嗯,一千二。”

许青山也很激动,但他忍着。

“照这样下去,年底,咱们能攒五万。”

“五万……够彩礼,够结婚,还能剩点……”

“剩的,给我爸买药,给你爸妈买年货,给韩叔买件新衣服。”

“嗯,都买,都买。”

刘小慧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青山,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

“真好。”

“嗯,真好。”

除夕夜,面馆歇业一天。

许青山和刘小慧在出租屋里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韩叔爱吃的。

包好了,煮好了,装在保温盒里,给韩叔送去。

韩叔一个人在家,正在看电视。

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

“韩叔,过年好!”

“哎,好,好,你们怎么来了?不在家过年?”

“来陪您过年。”

许青山把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

“韩叔,您尝尝,我和小慧包的。”

韩叔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然后,笑了。

“嗯,好吃,比我包的好吃。”

“您喜欢就好,以后每年,我们都来陪您过年。”

“那不行,你们得陪父母,陪岳父岳母……”

“您也是我们的长辈。”

许青山很认真。

“韩叔,在我心里,您跟我爸一样。”

韩叔的手,顿了顿。

然后,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好,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吃完饺子,许青山和刘小慧陪着韩叔看春晚。

看到十点,韩叔说:“你们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开店。”

“韩叔,我们陪您守岁……”

“不用守,我老了,熬不动了,你们回吧。”

许青山和刘小慧对视一眼,站起来。

“那韩叔,我们明天再来看您。”

“嗯,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韩叔忽然叫住他们。

“青山,小慧。”

“嗯?”

“来年,好好过。”

“哎,一定!”

从韩叔家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偶尔有鞭炮声,远远地传来。

许青山拉着刘小慧的手,慢慢地走。

“小慧,开春,咱们就去领证。”

“嗯。”

“夏天,办婚礼,在老家办一场,在这儿办一场。”

“嗯。”

“秋天,要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嗯。”

“冬天,带着孩子,来给韩叔拜年。”

“嗯。”

刘小慧说着,忽然停下来。

“青山,咱们给韩叔养老吧。”

许青山一愣。

“什么?”

“韩叔一个人,太孤单了。”

刘小慧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咱们以后,把他当亲爸一样,照顾他,孝顺他。”

“等他老了,走不动了,咱们伺候他。”

“给他送终。”

许青山看着刘小慧,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点头。

“好,咱们给他养老。”

“给他送终。”

开春,许青山和刘小慧去领了证。

红本本拿在手里,两个人看了又看,像看不够。

然后,他们开始准备婚礼。

在老家办了一场,请了亲戚朋友,热热闹闹。

许青山的父亲,坐着轮椅来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母亲拉着刘小慧的手,塞给她一个玉镯子,说是祖传的。

刘小慧的母亲,也来了,拉着许青山的手,一遍遍说“好好对小慧”。

在城里,又办了一场。

请了街坊邻居,请了韩叔,请了韩建军和队里的同事。

席开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韩叔坐在主桌,穿着许青山给他买的新衣服,精神矍铄。

许青山和刘小慧给他敬茶,叫他“爸”。

韩叔接过茶,手有点抖。

喝了一口,说:“好,好……”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

“拿着,爸给的。”

许青山打开,里面是两张存折。

一张写他的名字,一张写刘小慧的名字。

每张上面,都有五万块钱。

“韩叔,这……这我们不能要……”

“叫爸。”

“爸……这钱我们不能要,您留着养老……”

“我有退休金,够花。”

韩叔摆摆手。

“这钱,是我攒的,本来想留给儿子,但他不缺。”

“给你们,是让你们把店开得更好,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别推,推了我生气。”

许青山和刘小慧对视一眼,收下了。

但心里想,这钱,他们不会动。

给韩叔存着,等他老了,用得着。

婚礼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面馆的生意,越来越稳定。

每天能卖两百多碗,加上韩建军队里的订餐,一个月能挣两万多。

许青山把隔壁的店面也买了下来,打通,扩大。

店里的员工,从三个人,增加到六个人。

他注册了商标,申请了执照,准备开分店。

刘小慧怀孕了。

三个月的时候,查出来的。

许青山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告诉韩叔。

韩叔也高兴,从柜子里翻出个长命锁,说是当年给儿子准备的,没用上。

“给孩子,保平安。”

“爸,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给孩子,值得。”

刘小慧的肚子,一天天大了。

她不再去店里,在家安心养胎。

许青山每天早早回家,给她做饭,陪她散步,给孩子讲故事。

韩叔也常来,带着自己炖的汤,自己做的点心。

三个人,像一家人。

秋天,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健康,嗓门大。

许青山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韩叔站在旁边,看着,眼睛湿了。

“像你,鼻子像,眼睛也像。”

“爸,您给起个名字吧。”

“我起?”

“嗯,您起。”

韩叔想了想,说:

“叫许正吧。”

“正,正直,正派,走正道。”

“希望他以后,像你一样,做个正直的人。”

“好,就叫许正。”

小名叫正正。

正正满月那天,许青山在店里摆了满月酒。

请了所有街坊,所有朋友,所有帮过他的人。

席开二十桌,从店里摆到街上。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韩叔抱着正正,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

每个人都来敬酒,都说“韩叔,您有福气”。

韩叔点头:“是,我有福气。”

酒过三巡,许青山站起来,端着酒杯。

“今天,是我儿子满月,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我要谢谢大家,谢谢街坊邻居,谢谢朋友兄弟,谢谢韩队和各位同志。”

“但最要谢的,是我爸。”

他看向韩叔。

“爸,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杯酒,我敬您。”

“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饮而尽。

韩叔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青山,这话不对。”

“没有我,你也会有今天。”

“因为你这个人,行。”

“行的人,到哪儿都行。”

“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这杯酒,我喝了。”

“祝你们一家,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红火。”

“祝我孙子,健康长大,做个好人。”

他也干了。

满桌掌声。

正正似乎听懂了,在韩叔怀里,咯咯地笑。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

许青山和刘小慧在收拾桌子。

韩叔抱着正正,在门口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青山。”

韩叔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店里吃面,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去年十月二十三号。”

“记得这么清楚?”

“嗯,那天,赵大勇刚来闹过,我心情不好,您来了,只要了一碗素面。”

“对,一碗素面。”

韩叔笑了。

“那天,我本来想去另一家店吃的,但看见你门口堵着车,就进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被堵成这样的店,老板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我当时赶您走,或者对您态度不好,您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可能吧。”

韩叔看着怀里的正正。

“但你没赶我走,也没对我不好。”

“你给了我一大碗面,汤多,面多,还偷偷多下了半两。”

“后来,我天天去,你天天给。”

“第九天,我故意没带钱,你说‘一碗面的事儿,您天天来就是照顾我生意’。”

“就为这句话,我管了这闲事。”

许青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月亮。

“爸,您说,这世道,是什么样?”

韩叔想了想,说:

“这世道,有时候很坏,坏人得势,好人受气。”

“但有时候,也很好,好人有好报,坏人得报应。”

“关键看,你信什么。”

“我信,好人得好报。”

“我信,老实人不吃亏。”

“我信,一碗面的情分,能换一辈子的福分。”

许青山点点头。

“我也信。”

正正在韩叔怀里,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韩叔轻轻拍着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许青山和刘小慧站在他身边,看着月亮。

月亮下面,是他们的店。

招牌上,“青山面馆”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暖暖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张扬。

但足够亮,足够暖。

足够照亮,他们以后,很长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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