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盯着那个柜子看了好一会儿。
人没动。
脑子倒是转得飞快。
那个柜子,怎么说呢,它可不小。两个人合抱那么宽,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铁灰色的,看着挺结实。它的一条腿踩在邻居自家的车位上,另一条腿,明明白白,跨过了中间那条白线,踩在我这边。
我这边。
我车位这边。
我推开车门下去,绕到柜子侧面,拿手比划了一下。柜子边缘伸过来,少说也有四十公分。四十公分是个什么概念?我平时停车,习惯贴左边停,因为右边有柱子,我多留点余地,开门方便。现在这个柜子一杵,我左边那点余地,全给吃进去了。
我试着把车重新停了一次,倒进去,正正的,居中。然后我开门下车,车门推到一半,哐,碰上了柜子角。
我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生气,是懵。
你想想,你要在你家阳台上装个柜子,你会不会跟隔壁商量一下?哪怕只是知会一声?你装修的时候,敲墙之前,是不是得跟楼上楼下打个招呼?到了地下车库,这规矩就变了?招呼不打,直接装,装完也不解释,柜子腿就这么跨过来,理直气壮的。
我关上车门,绕着柜子走了一圈。
柜子门锁着,不知道里面塞了些什么。大概是些杂物,钓鱼竿,折叠椅,孩子不玩的玩具,冬天的厚被子。谁家还没点杂物呢,我能理解。可你装柜子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问问我方不方便,问问我车好不好停,问我一句,就一句。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柜子,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后来我坐在家里沙发上,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我们这代人,或者说,我们这个社会,好像正在慢慢失去一种能力——跟人商量事儿的能力。
我说的是那种,面对面,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开,把道理讲明白,把边界划清楚的能力。
你发现没有?现在好多人,遇到事,他不想商量。他觉得商量太麻烦,太费劲,得解释,得沟通,得看对方脸色,万一对方不同意呢?那多尴尬。所以干脆不商量,直接干了再说。干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你还能怎么样?你还能拆了不成?
我邻居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他装这个柜子,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得量尺寸,得选款式,得找人安装。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在车库里碰到我,说一句:哎,我想在车位边上装个柜子,可能会占你一点地方,你看行不行?
他没说。
他选择不说。
我猜,他心里可能也犯过嘀咕,但他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他可能会想:就那么点地方,他也不怎么用,没事的。或者,他可能会想:我装都装了,他还能怎么样?实在不行,大不了吵一架,吵完该咋样还咋样。
你看,他自己就把整个过程走完了。从提出问题,到说服自己,到预判对方的反应,到制定应对方案,他一个人全干了。我全程没参与,我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一个既成事实的接受者。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不舒服在哪儿呢?不是那一丁点空间被占了,是你突然发现,在别人眼里,你连被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我后来坐回车里,没急着走。我打开手机,翻到业主群,想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了。不是怕事儿,是突然觉得,这事儿在群里说,说不清楚。你一句我一句,几十个人看着,七嘴八舌,最后多半变成两拨人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不了了之。
那种面对面的,私下的,两个人之间的事,拿到群里,拿到公开场合,它味道就变了。它不再是商量,它变成了表演,变成了站队,变成了谁嗓门大谁有理。
我收起手机,锁车,上楼。
电梯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们家住筒子楼,走廊里,家家户户门口都堆东西。煤球,大白菜,自行车,蜂窝煤炉子,乱七八糟的。有一回,我爸想把家里那个破碗柜搬到走廊尽头,那个位置刚好对着邻居王阿姨家的厨房窗户。我爸没直接搬,他先在晚饭后,敲了王阿姨家的门,进去聊了半个小时,聊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爸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王阿姨给的两个橘子,脸上乐呵呵的。第二天,碗柜就搬过去了,王阿姨见了,还帮着搭了把手。
你说这事儿有多大?没多大,一个破碗柜,能值几个钱,能占多大地方。但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好像天然就有一种默契:我的事,可能会影响到你,那我就得跟你说一声。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品德,这就是一种习惯,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你不说,你就理亏。你说了,哪怕对方不同意,但至少,你尊重了对方的存在。
现在呢?
这个习惯,好像丢了。
我猜,也不是人心变坏了,可能是我们都活得太累了,太独了。每天上班,下班,面对电脑,手机,AI,我们跟机器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打交道的时间长得多。我们习惯了那种“输入指令,得到反馈”的模式,简单,高效,不用废话。但人不是机器,人与人之间,你跳过那个“商量”的步骤,直接给结果,对方接收到的,不只是结果本身,还有一种被忽视,被冒犯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但它实实在在地硌在那儿,像鞋里的一粒沙子。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又想起那个柜子。我想,明天我是不是应该找他聊聊?敲个门,或者在地下车库等着,见了面,递根烟,先不提柜子,先聊点别的,天气,工作,孩子,然后,顺嘴提一句:哎,那个柜子,你看,我停车有点不方便,咱能不能想想办法,挪一点点,或者,柜子角包个软垫也行。
我脑子里把整个对话模拟了一遍,各种可能性,各种对方的反应,我预演了好几遍。然后我又想,我凭什么?明明是他先越了界,明明是他没打招呼,凭什么我要在这儿琢磨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照顾他的情绪?
你看,这就是“不商量”带来的后遗症。它把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搞得复杂了,搞得双方心里都有个疙瘩,都在猜对方怎么想,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它把正常的沟通成本,转嫁成了情绪成本,内耗成本。
我最后想了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明天早上上班,还得面对那个柜子,我还得小心翼翼地开车门,侧着身子从车里挤出来。而那个柜子,它会一直杵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宣示,宣告着一种新的邻里规则:我的地盘,我做主,你的地盘,我也能做主,只要我够快,只要我不说。
我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一栋栋楼,像一个个摞起来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住着人,但格子和格子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我们离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隔壁的冲水声,能闻到楼上飘下来的饭菜香,但我们又离得那么远,远到连一句“我想装个柜子,可能会占你一点地方”都懒得说,或者,不敢说。
那个柜子,我明天再看。也许我会敲门,也许我不会。我不知道。